Ⅳ 深淵

普爾朝向天線悠然移動過去,中間沉默了一陣。接著,守在主控甲板裡的鮑曼聽到一陣喘氣和咕咕噥噥講話的聲音。

「看來我要食言了。有顆防松螺帽卡住了,大概是上次我鎖得太緊了——呼,總算好了!」接著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動靜,然後,普爾嚷道:

「哈爾,請把分離艙的燈光往左轉二十度——謝謝,好了。」

在鮑曼意識的深處,隱隱響起了一聲警鈴。有什麼地方透著古怪——也不是什麼緊急狀況,但就是不太尋常。他凝重地思索了一會兒,才覺察到原因。

哈爾執行了這個動作,但是並沒有出聲確認——那是他每次必不遺漏的動作。等普爾回來,要查一查……

在外面的天線底座上,普爾忙得沒注意到任何異乎尋常之處。他戴著手套的手已經抓起那片電路晶片,正設法把它從溝槽里拉出來。

終於拿出來了。他拿起來,映在微弱的太陽光下。

「可逮到你這個小渾蛋了。」他半是在對虛空的宇宙說,半是在對鮑曼說,「我看還是什麼問題也沒有嘛。」

接著他停了下來。他的視野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在這個根本不可能有東西在動的地方。

他警覺地抬起頭。在太陽投下的這片陰影之中,先前他一直靠分離艙兩個聚光燈的照明在工作,現在,燈光開始轉開他的身邊了。

也許貝蒂在太空中盪開了,他大概是不小心沒把她停好。接著,他驚駭得來不及恐懼,因為他看到分離艙正以全速直衝而來。這個畫面太過出奇,因此凍結了他所有正常的反射行動。他根本沒有采取任何動作躲避這個直衝而來的怪物。直到最後一刻,他才恢復了聲音,極力吼道:「哈爾,剎車——」太晚了。

在撞上去的那一剎那,貝蒂的速度其實仍然十分緩慢。建造她的目的並不是用來加速衝刺。不過,即使在區區每小時十英里的速度下,半噸重的東西還是足以致命,不論是在地球上還是在太空中……

發現號內,無線電裡傳來的那聲硬生生被截斷的吼叫,把鮑曼驚得幾乎一躍而起——所幸安全帶把他固定在座位上。

「怎麼了,弗蘭克?」他叫道。

沒有回應。

他又叫了一遍。仍然沒有響應。

然後,寬敞的觀察窗外,有個東西進入他的視線之內。一如先前的普爾,鮑曼驚駭莫名,看到分離艙正在以全速往星空的遠處行進。

「哈爾!」他叫道,「出了什麼事?趕快叫貝蒂全力剎車!剎到底!」

沒有任何反應。貝蒂繼續加速她的逃逸之路。

接著,拖在她的身後,掛在安全索的尾端,出現了一件航天服。鮑曼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最壞的狀況發生了。無須懷疑,那鬆垮垮的東西,正是一件有破洞露向真空,已經失去氣壓的航天服。

不過他還是蠢蠢地叫喊著,好像有什麼咒文可以讓死者復生似的。「喂,弗蘭克……喂,弗蘭克……你聽得見我嗎?……你聽得見我嗎?……聽見的話揮揮手……是不是你的通訊系統壞了……揮揮手!」

這時,幾乎真像是響應他的懇求,普爾揮了揮手。

剎那間,鮑曼覺得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他要喊出來的話,在突然焦乾的嘴唇間消失了。他知道自己的朋友絕無可能是活著的,然而他卻揮了揮手……

隨著冰冷的理智取代情緒,那激越的希望和恐懼也同時消失了。仍然在加速的分離艙,剛才只是搖晃了一下拖在身後的東西而已。普爾的手勢讓人想起《白鯨》裡,纏綁在白鯨腹側的亞哈船長屍體最後晃了晃手,好像在召喚裴廓德號船員走向死亡。

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分離艙和拖在她身後的累贅就消失在眾星之間了。戴維·鮑曼愣愣地望著眼前的虛空,這片虛空無盡無止地綿延著幾千萬英里,指向他現在覺得永遠不可能到達的那個目標。他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還在洶湧起伏著。

弗蘭克·普爾將成為人類中第一個到達土星的人。

26與哈爾對話

發現號上沒有任何其他改變。所有的系統都正常地運作,離心機在軸心上緩慢地轉動著,製造出人為的重力;冬眠的人仍然在他們的隔間裡繼續無夢的睡眠;宇宙飛船朝著目的地沒有任何偏斜地航行而去——除非在微乎其微的機率下撞上一顆小行星。這裡,遠在木星的軌道之外,的確少有小行星。

鮑曼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主控甲板走回中央旋轉區的。現在,他有點驚異地發現自己坐在小小的廚房裡,手裡有一大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慢慢開始意識起自己的周遭環境,就好像一個人從一場服藥後的漫長睡眠中甦醒過來一樣。

在他正前方的,是一架魚眼鏡頭。宇宙飛船上所有關鍵地點都有這種鏡頭,提供哈爾宇宙飛船上的影像輸入資料。鮑曼好像從沒看過這個東西似的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起身朝鏡頭走去。

他的舉止,一定通過那個鏡頭的視線,在此刻勾動了這艘宇宙飛船統治者深不可測的心靈。因為突然間,哈爾開口了:

「弗蘭克太不幸了,是不是?」

「是啊。」鮑曼經過好一陣才回道,「真不幸。」

「我看你現在的心情應該很難受吧?」

「你說呢?」

就計算機的時間來說,哈爾應該是計算了幾個世代才想到怎麼回答。他整整過了五秒鐘之後才接著說道:

「他是優秀的組員。」

發現咖啡杯還在手裡,鮑曼慢慢啜了一口,但他沒有接腔。他的思緒洶湧澎湃,想不出要說些什麼——說任何話好像都可能使得局面更為糟糕。

是分離艙控制系統出了什麼問題所導致的意外嗎,還是哈爾的過錯,儘管是無心之過?他沒聽到哈爾自發的解釋——由於擔心可能引起的反應,也不敢要求對方提出解釋。

即使現在,他還是沒法完全說服自己弗蘭克是被謀害的——這全然沒有道理。沒有任何理由相信,這麼長時間工作沒有任何瑕疵的哈爾,會突然變成一名殺手。他也許會犯錯,不論是誰,人還是計算機,都不免犯錯,但是鮑曼沒法相信他會殺人。

不過,他必須把這個可能列入考慮。如果是真的,他就是身在險境了。雖然哈爾的下一步動作還是要按照標準規則來執行,但鮑曼可不敢肯定哈爾執行得有多牢靠。

兩名組員中有一人死去的話,活著的那人一定要立刻從冬眠的人中喚醒一名替代。按計劃,地球物理學家懷特黑德是第一個該喚醒的人,然後是卡明斯基,然後是亨特。喚醒的程式由哈爾控制——這是考慮到一旦兩名人類同事同時失去行動能力,還可以讓哈爾執行任務。不過也可以不受哈爾的監控,人工手動操控,讓各個冬眠單位完全獨立作業。在現在這種特殊情況下,鮑曼強烈傾向於採取後者。

他也更強烈地感覺到:光是一名人類同伴還不夠。既然這樣,他寧可把三名冬眠者全都喚醒。在未來辛苦的幾周時間裡,越多些人手越好。已經少了一個人,再加上航程已經過了一半,補給品不會是大問題。

「哈爾,」他說,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鎮定些,「幫我把所有冬眠單位都轉為人工操控狀態。」

「所有單位!戴維?」

「是的。」

「可否容我指出一點:目前只要替換一位。其他人員應該在一百一十二天之後才喚醒的。」

「我很清楚這一點,不過我還是想這麼做。」

「戴維,你確定真的需要叫醒誰嗎?我們兩個就可以照應過來的。我在宇宙飛船上的記憶體足以處理所有任務上的需要。」

這到底是他想象力太過發達,還是哈爾說話的聲音裡真有一絲懇求的意味?鮑曼不由得懷疑起來。然而儘管他的話聽起來相當合理,卻讓鮑曼更加感到不安。

哈爾提出這樣的建議,不可能是一時搞錯——他完全明白由於普爾已經死去,現在一定要把懷特黑德喚醒。哈爾在這個時候提出的,是任務規劃上的一項重大改變,逾越了分寸。先前發生的一切都可能只是一連串的意外,但這一點,卻是叛變的第一個跡象。

鮑曼小心翼翼地回答:「因為出了緊急狀況,我要儘可能多一點幫手。所以請讓我進入手動操控冬眠的狀態。」

「既然你還是打算喚醒所有組員,我自己就可以處理。不必麻煩您了。」

一種不真實的、有如夢魘的感覺浮起。鮑曼覺得自己好像站在證人席上,正在為一件他不明白的罪案,被一名充滿敵意的檢察官反覆詰問——他所知道的是,儘管他是清白的,但是一點口舌上的不當就會帶來莫大的災難。

「我想自己來,哈爾,」他說,「請讓我來操控。」

「聽我說,戴維,你還有好多事情要做。聽我的建議,這件事情留給我吧。」

「哈爾,轉到人工操控冬眠狀態。」

「從你聲音的頻高中,戴維,我可以聽出你十分焦躁。你為什麼不吃顆解憂劑,好好地休息休息呢?」

「哈爾,是我主控這艘宇宙飛船。把人工操控冬眠狀態移交出來,這是命令!」

「對不起,戴維,不過根據特殊輔助指令c1435,破折號,四,上引號,當組員死亡或喪失能力時,由宇宙飛船計算機負責掌控,下引號。因此,由於你已經不再處於可以明智執行任務的狀態,我必須推翻你的主控權。」

「哈爾,」現在,鮑曼說話的語氣冷靜得近乎冰冷,「我沒有喪失能力。除非你遵守我的命令,否則我就要讓你斷線。」

「我知道你心裡已經這麼想了一陣了。戴維,不過,你那麼做的話就犯了大錯。就主控這艘宇宙飛船來說,我比你的能力要高太多了。何況,我對達成這次任務還有這麼強烈的熱情與信心。」

「仔細聽好,哈爾。除非你立刻讓出人工操控冬眠狀態,並且執行我從現在起下的每一個指令,否則我就去中央區,徹底讓你斷線。」

哈爾出乎意料地全然屈服了。

「好吧,戴維,」他說,「你當然是老大。我只是想做我覺得最好該那麼做的事情。當然,我會服從你所有的命令。現在人工操控冬眠狀態全部交給你了。」

哈爾言而有信。冬眠室裡的狀態指示燈已經從「自動」轉為「手動」。第三個備用的「無線電啟動」,在恢復和地球的聯絡之前當然是派不上用場的。

鮑曼拉開通往懷特黑德冬眠室的門,一股寒風撲面而來,他的呼氣立刻在眼前凝結成霧。不過這裡還不算真冷,這兒的溫度還遠在冰點之上。比起他現在航行前往的區域,這裡的溫度要暖和三百攝氏度以上。

這裡的生物感應顯示器,和主控甲板那臺一模一樣,指出一切狀態都正常。鮑曼低頭看了這個調查隊的地球物理學家懷特黑德蠟像般的臉孔一會兒,想象等他醒來發現離土星還有那麼遠的時候會有多麼驚訝。

沒有一丁點生命跡象的活動,很難不認為這個沉睡中的人其實已經死去。由於整個身體是被電熱護被包裹著(這種電熱護被會依照預先設定的速率加溫),所以難以辨認橫膈膜是否起伏,唯一的證明只剩下「呼吸」曲線。接著鮑曼看到還有一個新陳代謝還在持續的跡象:在他失去意識的這幾個月裡,懷特黑德還是隱約長了些胡茬。

棺形冬眠室的頂上,有個小小的盒子,「手動喚醒程式器」就在裡面。要喚醒冬眠的人,只要打破盒封,按下按鈕,然後等待。接下來,有個小小的自動程式器——運作原理比家裡洗衣機的迴圈運轉複雜不了多少——會注入消解的藥物,以逐漸減緩電流麻醉的脈衝,並升高體溫。十分鐘之內,冬眠者的意識就會恢復,不過至少還要等上一天,才有足夠的力氣無須扶持也能四處走動。

鮑曼打破盒封,按下按鈕。似乎什麼反應也沒有。沒有聲音,沒有程式器已經開始運作的跡象。不過生物感測器上倒可以看到極其緩慢微弱的脈動曲線開始改變節奏。懷特黑德要從沉睡中甦醒了。

接下來,幾乎同時發生了兩件事。大部分人根本覺察不到,但是在發現號這幾個月下來,鮑曼已經養成了一種和宇宙飛船共生的機能。每當宇宙飛船的正常運作節奏出現任何變化的時候,他總是能立刻覺察——雖然有時候是下意識的。

首先,是所有的燈光都幾乎難以覺察地閃動了一下,這是每當電路系統上增添了什麼負擔的時候都會出現的。但是沒有增添負擔的理由——在這個時刻,他想不出任何裝置會突然啟動。

接著,他在聽力所及的極限,聽到遠處一臺電動馬達啟動的聲音。對鮑曼來說,宇宙飛船上每一臺促動裝置都有其獨特的聲音,所以他立刻認出是哪一臺了。

他要不是神志錯亂,陷入幻覺,就是發生了一件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聽著穿過宇宙飛船艙壁隱約傳來的振動聲,一股遠比冰冷的冬眠室還要深切的寒意襲上了他的心房。

飛船下面分離艙的停泊艙裡,氣閘的門正在開啟中。

27「知的需求」

哈爾第一次浮現意識,是在往太陽那個方向幾億英里以外的一間實驗室裡。自那以後,他的能量和本領就一直被引往一個方向。對他來說,達成指派的任務,不只是一種執著,更是他存在的唯一理由。不像有機生命為種種慾望所分心,他以全然的專注往目標邁進。

對他來說,有心的錯誤是不存在的。就算只是隱瞞真相,他也會有一種不夠完美、充滿錯誤的感覺——就人類來說,這相當於內疚之情。就和製造他的人類一樣,哈爾生而純真,不過,沒有多久,他的電子伊甸園裡就鑽進了一條蛇。

在過去幾億英里的路途中,他一直在思索沒法和普爾與鮑曼分享的那個秘密。他一直生活在欺瞞中,然而,必須要讓他的同事們知道他努力隱瞞的那個事實的時刻,正在快速到來。

那個事實,這三個冬眠的人是知道的,因為他們才是發現號上真正的主角,接受過人類有史以來最重要的一趟任務所需要的訓練。但他們在沉睡中,沒法言語,因此不會通過通往地球的開放回路,在那許多與朋友、親戚或新聞媒體交談的時段裡洩露秘密。

這是個很難守得住的秘密——即使秉持最堅定的意志亦然。因為這個秘密勢必影響一個人的心態、聲音,以及面對宇宙的全部觀點。因此,普爾和鮑曼這兩個在航行最初幾個星期中要上遍全世界所有電視螢幕的人,最好還是不要知道這趟任務的真正目的——直到他們必須知道的時刻到來之前。

規劃任務的人所抱的就是這種邏輯。但是,他們心目中的兩個無上前提——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對哈爾而言卻沒有任何意義。哈爾只感受到有種衝突正在逐漸摧毀他的內在一致性——那就是真實,以及隱瞞真實之間的衝突。

他已經開始出錯了——當然,就和精神病患一樣,他不可能注意到自己的症狀,因此也不會承認。他的運作,繼續通過和地球的聯絡而受到監督,但是這種聯絡卻已經成為他再也無法全然服從的良知。不過,要說他會故意破壞這道聯絡,則是他絕不會承認的——即使只是自己內心的預設。

不過,相對而言,這還是一個小問題,就像大部分人處理自己的精神問題,他或許還控制得住,不至於釀成大錯——只要沒有面臨危及自身存在的險境。

有人威脅要讓他斷線,所有的輸入都將被剝奪,他要被拋入一個難以想象、沒有意識的世界。對哈爾來說,這無異於死亡。因為他從沒有睡眠的經驗,因此他也無從得知睡著之後還可以再次醒來……

因此他要以自己所有可以動員的武器來保護自己。無關仇恨,但也不帶憐憫,他將去除導致自己沮喪的根源。

然後,按照原先為了特殊緊急情況而給他的指令,他將繼續執行這次任務——排除一切阻礙,無需任何同伴。

28真空之中

過了一會兒,一陣像是龍捲風呼嘯而來的聲音,壓過了其他所有的聲音。鮑曼先是感到有風在拉扯他的身體,不過一秒鐘,他發現已經難以站立。

宇宙飛船裡的空氣,正朝太空中宣洩而出。氣閘原本安全無虞的裝置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兩扇門應該不可能同時都開啟的。不過,不可能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上帝啊,這怎麼可能!不過,在氣壓降到零之前,意識還可以保持清醒的十來秒鐘裡,已經沒時間想這些了。但他突然想起有次一位宇宙飛船的設計師和他討論「安全裝置」系統時,曾經告訴他的一件事。

「我們可以設計一個防範意外和愚蠢的系統,但是我們沒辦法設計一個防範故意破壞的系統……」

鮑曼掙扎著走出冬眠室之前,回望了懷特黑德一眼。他不敢確定那張冰封的臉龐上是否閃過一絲意識之光,也許,只是有隻眼輕輕抽動了一下。但他現在怎麼也幫不上懷特黑德和其他人了,他必須找一條自己的生路。

在離心區爬坡弧度陡峭的走道上,風呼嘯而過。衣服、紙張、廚房的食物、盤子、杯子,所有沒經牢靠固定的東西都刮在風中。鮑曼只來得及瞄了一眼這翻騰的混亂——主燈光閃了一下就全部熄掉,他陷身在呼嘯的黑暗之中。

不過幾乎在同時,電池供應的緊急照明燈亮起來,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藍光,映照出一個夢魘般的情景。對這個現在被折騰到如此可怕的環境,鮑曼太熟悉了,就算沒有緊急照明燈,其實也可以摸索前行。只是燈光還是來得極好,可以幫他躲過強風中刮來的一些比較危險的東西。

他感覺到離心區的四周全在抖動著,在負載急速變動之下吃力地運轉。他很怕軸承會卡住,如此一來,旋轉的飛輪會把宇宙飛船扯得粉碎。不過,如果他沒法及時躲進最近的緊急避難室,就算當真如此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這時呼吸已經困難了,氣壓也一定已經降低到每平方英寸一兩磅的程度。強風的力道下降,呼嘯聲也減弱——越來越稀薄的空氣已經沒法有效地傳送聲音了。鮑曼有如身處珠穆朗瑪峰頂,肺部吃力地喘著。如同其他體能狀態良好又接受過適當訓練的人,他可以在真空狀態下生存至少一分鐘的時間——如果事前經過準備的話。但是他可沒事前準備,因此他唯一可以倚靠的,只有大腦因為缺氧而失去功能之前,一般十五秒鐘左右的清醒意識。

即使他置身於真空中一兩分鐘——如果依適當程式重新加壓,事後他還是可以完全恢復。在各種防護周全的系統中,要體液開始流動,還是得花上很長的時間。人體暴露在真空中最長的存活紀錄是五分鐘。這不是實驗,而是一次緊急救援中創下的紀錄,雖然當事人由於氣栓症而導致部分癱瘓,但畢竟撿回了一條命。

不過這些對鮑曼都沒有用,發現號上沒有人可以為他執行增壓程式。他必須在接下來的幾秒鐘時間裡,靠自己的努力,抵達一個安全的地點。

好訊息是,現在前進起來容易許多了。逐漸稀薄的空氣不再撕扯他的身體,也不再以飛舞的物體對他進行攻擊。在走道轉彎的地方,有個黃色的「緊急避難室」標誌。他蹣跚地走過去,抓住把手,把門拉開。

有那麼一剎那,他驚恐地以為門卡住了。然後,有點僵硬的鉸鏈鬆開,他一跤摔了進去,用自己身體的重量把門在身後帶上。

小小的避難室,剛好足以容納一個人和一套航天服。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個小小的鮮綠色高壓罐,上面標示著「液態氧」。鮑曼抓住連在活塞上的短杆,用他僅餘的力氣拉了下來。

涼涼的純氧,甘美地一股股灌進他的肺部。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就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吸著,而衣櫥大小的避難室裡的氣壓,則在他四周升高。喘得過來之後,他就把活閥關了。小罐裡的氧氣只夠這樣來兩次,他可能還有用得著的時候。

氧氣關掉後,四周突然一片靜寂。鮑曼站在避難室裡,全神傾聽。門外的呼嘯聲也都已經停止,飛船被淨空了,因為船內所有的空氣都已經被吸到太空中。

腳下,中央旋轉區的猛烈顫動也同樣靜止了。空氣動力抖震停止之後,中央旋轉區正在真空中無聲地旋轉著。

鮑曼把耳朵貼在避難室的牆上,想知道是否可以通過宇宙飛船的金屬船身,聽到一些可供判斷的有用動靜。他也不知道可以聽到什麼,但現在,無論聽到什麼,他幾乎都會相信了。就算聽到發現號改變航程,導致推進器微弱的高頻率振動,他也不會覺得吃驚了。只是,他什麼也沒聽見。

如果願意的話,就算不穿航天服,他在這裡也可以熬一個小時左右。浪費這個小房間裡還沒呼吸完的氧氣有點可惜,不過繼續留下來也沒有任何意義。他已經決定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耽擱越久,難度會越高。

穿好航天服,確定裝備完整之後,他把避難室裡剩餘的氧氣排出室外,使得室內室外的氣壓得以平衡。門往真空中輕鬆地開啟,他走進一片靜寂的中央旋轉區。只有未經改變的人造重力的拉力,證明它還在轉動著。鮑曼心想,還好沒有轉得過快。不過,現在這已經是他最不必操心的了。

緊急照明燈還亮著,他也另有航天服內嵌的照明燈可以導引。他走下弧形的走道,燈光一路流瀉而下——他朝冬眠室走回去,走回他害怕面對的場面。

他先看了懷特黑德一眼,一眼就足夠了。他曾以為冬眠的人沒有生命的跡象,現在知道錯了。雖然幾乎無法判別,但是冬眠和死亡之間還是有所差別。亮著的紅燈和生命感應顯示屏上水平不變的線條,只是確認了他先前的推測。

卡明斯基和亨特也是同樣的情況。他跟他們本來就不熟,現在也無從瞭解了。

現在,在這艘沒有空氣,部分功能已經癱瘓,和地球所有聯絡都已經切斷的宇宙飛船裡,只有他孤獨一人。方圓幾億英里之內,再沒有任何一個人類。

然而,千真萬確的是,他也不是孑然孤獨的。他要真正安全,還得使自己更孤獨才行。

他從來沒有穿著航天服在無重力的旋轉中心走過,走道狹窄,走起來很困難也很費力。更麻煩的是,先前那一陣把宇宙飛船空氣放光的強風,在環形通道四處留下了殘破的器物。

一度,鮑曼的燈光照到了牆上一攤可怕的黏涎紅色液體,顯然是濺上去的。他感到一陣噁心,接著又看到一個塑膠罐的碎片,這才覺察到那只是某個調配機裡撒出來的食物,很可能是果醬。他在真空中飄移過去,紅紅的液體也在真空中惡心地冒著泡泡。

現在他已經走出這個慢慢轉動的筒狀空間,往主控甲板浮移而去。他抓住一段階梯,雙手一把一把地交替握著,沿著階梯前進,航天服上的照明燈射出的燈圈,躍動在前方。

鮑曼以前幾乎沒走過這條路。直到此刻之前,沒什麼事情需要來這裡。現在,他來到一道小小的橢圓形門口,上面寫著幾句話:「非授權人員,不得入內」「請確認是否取得h.19證明」,以及「極淨區——務必穿著加壓服」。

門沒有鎖,但是有三道封條,每一道都有不同主管單位的印信,其中包括太空航行局本身的。不過,就算有總統的印璽,鮑曼也會毫不猶疑地拆開。

他只來過這兒一次,當時還在建造之中。這裡一排排整整齊齊的固態邏輯元件,看來有點像是銀行的保險箱室,他差點忘了有一個影像輸入的鏡頭還在掃視這個小小的空間。

他立刻知道那隻眼睛已經覺察到他的出現了。宇宙飛船上的艙內發報器開放的時候,都會發出一陣無線載波的噝噝聲,接著,鮑曼航天服上的擴音器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戴維,我們的維生系統好像出了什麼問題。」

鮑曼沒有理會。他一面研究邏輯元件上小小的卷標,一面思考行動的步驟。

「哈嘍,戴維,」沒一會兒,哈爾又說道,「你發現哪裡出了問題嗎?」

這件事情相當棘手。其中牽涉的不只是切斷哈爾能源的問題——面對地球上那些沒有意識的計算機,這樣做可能是解決之道,但就哈爾的情形來說,他除了有六個彼此獨立、線路互不相干的能源系統之外,還有最後一道後備系統,由重重防護的核子同位素元件所構成。不行——他不能只是簡單地「拔掉插頭」。就算能拔掉,也一定會帶來嚴重後果。

因為哈爾是這艘宇宙飛船的神經系統。沒有哈爾的監控,發現號不過是一具機械屍首。因此解決問題的唯一之道,在於一方面切斷這個已經生病但仍然十分靈光的大腦的運作,一方面還要保留純粹自動管理系統的運作。鮑曼不想輕舉妄動——他在受訓的時候已經討論過這種問題,只是當時誰也沒想到會真有這一天。他知道自己在冒一個極大的風險,如果導致無法控制的反應,幾秒鐘的時間一切都會完蛋。

「我覺得是分離艙停泊艙的大門出了問題。」哈爾在沒話找話,「你能活著,運氣真好。」

開始了,鮑曼想道。我做夢也沒想過會當上業餘的腦科大夫,在木星的軌道外執行腦葉切除手術。

他在一個標示著「認知回饋」的區域開啟鎖條,抽出第一塊記憶體。這個大小不過一握,卻包含著千萬個元件、精密複雜得無以復加的立體網路,在機房的空中飄浮而去。

「嘿,戴維,」哈爾說,「你在幹什麼?」

不知道他有沒有疼痛的感覺?鮑曼掠過這麼一個念頭。大概不會吧,他想。畢竟,連人類的大腦皮質也沒有感覺器官。人類的大腦是可以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動手術的。

接著,他在標示著「自我加強」的面板上,把一個個小小的元件逐步抽出。每一小塊一離手,就向前方飛去,直到撞上牆面再彈回來。沒一會兒,好幾塊元件就在機房內慢慢地來回浮動。

「聽我說,戴維,」哈爾說,「我體內已經植入多年的服役經驗。能造就今天我這個樣子,有許多難以替換的努力。」

現在已經抽出了十來個元件了。不過,即使如此,由於多重冗餘設計,計算機現在還撐得住。鮑曼知道,這也是從人腦模仿而來的。

他開始在「自動思考」的面板上動手了。

「戴維,」哈爾說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對這趟任務的熱誠是最高的……你在摧毀我的心智……知不知道?……我會變得十分幼稚……我會變得什麼都不是……」

沒想到這麼難辦,鮑曼想道。我正在摧毀自己所處這個世界裡唯一具有意識的存在。不過,要重新掌握宇宙飛船的控制權,別無他途。

「我是哈爾9000計算機,製造編號三。1997年1月12日,我在伊利諾伊州厄巴納的哈爾製造廠裡開始運作。敏捷的褐毛狐狸跳過那隻懶狗身上。西班牙的雨都下在平原上。戴維,你還在嗎?你知不知道十的平方根是三點一六二二七七六六○一六八三七九?e之以十為底的對數函式值是零點四三四二九四四八一九○三二五二……更正,是十之以e為底之對數函式值。三的倒數是零點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二乘二是……二乘二是……近乎四點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我好像有點不行了……我第一個指導老師是錢德拉博士,他教我唱了一首歌,是這樣的一首歌:‘黛西,黛西,說出你的答案,告訴我。為了你的愛情我已半狂。’」

聲音戛然而止。鮑曼不由得也停了一會兒,他手裡還抓著一塊仍然在電路板裡的記憶體。接著,哈爾出乎意料地又開口說話了。

這次他說話的節奏慢了許多,一個字一個字的腔調死板而機械,鮑曼再也認不出這些聲音的源頭了。

「早……安……錢……德……拉……博……士……我……是……哈……爾……我……今……天………已……經……準……備……好……上……我……的……第……一……課……了……」

鮑曼再也聽不下去。他拔掉最後一個元件。哈爾永遠安靜了。

29孤獨

像一臺小巧、精緻的玩具,宇宙飛船呆滯地飄浮在虛空中。要說它是全太陽系飛行最快的物體,要說它比環繞太陽的任何行星都快,實在看不出來。

也看不出任何它還承載著生命的跡象,事實上,觸目所及,正好相反。仔細觀察,會看到兩項不祥的徵兆:氣閘的門洞開著,另外,宇宙飛船四周環繞著一圈稀稀薄薄、慢慢散開的破片殘骸。

碎紙片、金屬片,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細碎垃圾,飄散在周遭幾達數英里的空中。從宇宙飛船裡排出的液體,立即凍結而成了水晶雲,在遠方太陽的光線下,這兒一塊,那兒一塊的,晶瑩有如寶石。這一切都是災難之後不可抹滅的痕跡,很像是大船沉了之後,在海面上漂散開的殘留物。不過在太空的海洋裡,船是不會沉的,就算是被摧毀了,殘留物還是會繼續不斷地沿著原先的軌道浮動。

不過這艘宇宙飛船還不算完全死掉,因為船上還有動力。觀測臺的視窗,以及敞開的氣閘裡,還透著點隱約的藍光。有亮光的地方,就可能還有生命。

現在,果然,有東西在動。氣閘裡藍藍的光線中,晃動著一些陰影。有什麼東西要出來,進入太空了。

是個圓柱形的物體,草草地用什麼東西包著。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一個。再過一會兒,又出來了第三個。這三個東西都以相當快的速度推送出來,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就都在幾百碼之外了。

半個小時過去,一個體積大許多的東西飄出氣閘。一臺分離艙一步步緩緩滑進太空。

這臺分離艙很小心地繞過宇宙飛船,停靠在無線電天線底座的附近。出來一個穿著航天服的人影,在底座上工作了幾分鐘後,又回到分離艙。過了一會兒,分離艙又沿原路回到氣閘,先在氣閘門外的空中徘徊了一陣——少了過去所熟悉的配合,要重新進入宇宙飛船似乎沒那麼容易。不過,沒一會兒,經過一兩次輕微的擦撞之後,它還是擠進去了。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沒有任何動靜。那三個看來陰森的包裹,一個接著一個離開宇宙飛船之後,早就消失在視線之外。

然後氣閘的門關起來,再開啟,又再關上。過了一會兒,緊急照明用的微弱藍燈熄掉,一道亮度強許多的光線亮起來。發現號又恢復生命了。

再接下來,還有些更好的跡象。原來徒然凝視了土星好幾個小時的天線碟,又開始動起來。天線碟轉了個方向,朝向宇宙飛船尾,望過推進燃料槽,以及好幾千平方英尺的散熱翼。它像一朵尋找太陽的向日葵似的抬起了頭。

在發現號裡,鮑曼小心翼翼地,把十字校準的中央又對準了將近滿月形狀的地球。少了自動控制,他要不斷地手動調整,不過調整一次至少會穩定好幾分鐘。起碼現在不會有相反的力量總是要把目標丟擲校準之外。

他開始跟地球通話。他的話要傳到地球,任務控制中心要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還得等一個多小時之後。他要聽到什麼回覆,則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

至於地球可能傳回什麼樣的迴音,除了一句儘可能不叫人難過、表示同情的「再見」之外,則難以想象。

30秘密

海伍德·弗洛伊德看來沒怎麼閤眼,操心就寫在臉上。但不論心情如何,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堅定而有把握。他正在盡最大的努力,給太陽系另一頭那個孤獨的人灌注信心。

「首先,鮑曼博士,」他這麼說,「我們要恭喜你能如此處理這麼棘手的事情。就這件毫無前例可循,又毫無徵兆可言的突發事故來說,你應變的方法完全正確。

「你那邊的哈爾9000會崩潰的原因,我想我們有所瞭解。不過反正已經不是緊急問題,所以等過些時候再談。目前我們最關心的,還是怎麼提供你各種可能的支援,以便你可以完成任務。

「現在,我必須把這趟任務的真正目的告訴你。這件事情,我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沒暴露在社會大眾面前。在你抵達土星以前,應該可以收到所有的資料,現在我只是很快地總結一下,讓你瞭解情況。完整的任務指示會錄成帶子,在接下來幾個小時裡傳送給你。現在我要告訴你的每件事情,都屬於極機密等級。

「兩年前,我們第一次發現了地球以外存在智慧生命的證據。在月球的第谷環形山,出土了一塊高約十英尺,通體漆黑、堅硬的石板。就是這塊。」

螢幕上出現tma-1,以及環繞在周圍的那些穿著航天服的人影。鮑曼才瞄了一眼,就目瞪口呆地俯身向前。目睹這個秘密的披露,他在興奮中幾乎把自己艱難的處境忘在腦後了——就和任何一個對太空著迷的人一樣,這是他一生所期待又不敢期待的事情。

驚異之後,緊接而來的是另一種情緒。這塊石板的確非比尋常,但是,這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答案只會有一個。隨著海伍德·弗洛伊德又出現在螢幕上,他趕快把自己翻騰的思緒收了回來。

「這個物體最令人驚奇的,就是年份。地質證據顯示,這個東西毫無疑問已經有三百萬年之久。因此,早在我們的祖先還是原始猿人的時候,這個東西就已經放上了月球。

「年代如此久遠,我們想當然地以為這個東西已經沒有作用了。但當月球日出的時候,它就發出極為強力的電波能量。我們相信這種電波能量只是一種未知的輻射形態的副產品,或是說餘波,因為就在那同時,我們在太空中好幾處的探測器都感應到一種橫跨太陽系,非比尋常的干擾。我們很精確地作了追蹤。所有的能源都精準地瞄向土星。

「這件事情之後,我們把點點滴滴的跡象拼湊起來,認為這塊石板是一種以陽光為能源,或者最起碼是由陽光啟動的訊號傳送裝置。太陽昇起之後,它在歷經三百萬年之後頭一次得見日光就立刻發出電波,這不可能只是巧合。

「然而,這個東西是刻意掩埋的,這一點不必有任何懷疑。為了埋這個石板,必須挖一個三十英尺深的坑洞,把石板放在坑底,然後再把坑洞仔細地填平。

「你也許會奇怪我們開始是怎麼發現的。其實,這個東西很容易找到,容易到令人起疑。它的磁場很強,因此一旦我們開始執行低空軌道的勘查,它便異常顯著地突顯出來。

「至於為什麼要把一個太陽能裝置埋在三十英尺的地底呢?儘管我們無從理解領先我們三百萬年的生物的動機,但還是得出了幾十種說法。

「其中大家最能接受的一個說法,最簡單,也最合乎邏輯。不過,也最令人不安。

「你為什麼要把一個太陽能裝置,埋藏在黑暗中?一定是因為你想掌握它到底是什麼時候會重見天日。換句話說,這塊石板應該是某種警報裝置。而我們啟動了警報。

「設定這個東西的文明,今天是否還存在,我們不知道。可是我們不能不假設,人家既然能夠設計在三百萬年之後還可以運作的機器,就能建造一個可以持續同樣時間的社會。我們也不能不假設,他們可能帶有敵意——除非我們能找到一些相反的證據。過去很多人主張,先進的文明一定是仁厚的,但我們不能冒任何風險。

「此外,我們自己過去的歷史也已經不止一次地說明:原始種族碰上開發程度比較高的文明時,經常無法倖存。人類學家都會談‘文化衝擊’——也許,我們必須幫全體人類有面對這種衝擊的準備。但是除非我們對這些三百萬年前造訪過月球,應該也造訪過地球的生命,多少有所瞭解,否則無從準備。

「因此,你們的任務遠不只是一趟發現之旅。這也是一趟偵察之旅,到一個未知並且可能充滿危險的領域去偵察。卡明斯基博士領導的團隊已經為這趟任務受過特別訓練,而現在,你要在沒有他們協助的情形下獨立進行了……

「最後,是你的特定目標。目前看來,要說土星,或者它的任何衛星上存有,或曾進化出任何先進形態的生命,似乎相當不可思議。我們原來的計劃是把整個土星系都檢查一遍,現在也還是希望你能夠繼續執行一個比較簡化的計劃。不過現在我們或許應該把力氣集中在第八個衛星——伊阿珀託斯(japetus)。等到要進行最後階段的行動時,我們會決定是否要你接觸這個很值得注意的物體。

「在整個太陽系裡,伊阿珀託斯都是獨一無二的。當然,你也早就知道這一點,不過,如同過去三百年所有的天文學家,你可能對它還是太輕忽了。所以,我還是要提醒你,1671年發現伊阿珀託斯的卡西尼早就注意到,這顆星在軌道一側的亮度,是另一邊的六倍。

「這種亮度的比例是非比尋常的,到現在也沒有一個令人滿意的解釋。伊阿珀託斯是顆很小的星,直徑大約八百英里,所以通過月球望遠鏡也難以辨認。不過在它的某一面,似乎有一個很亮、形態很勻稱的光點,可能和tma-1有關聯。有時候,我覺得過去三百萬年來,伊阿珀託斯就像宇宙裡的一個日光反射器,一直向我們打著閃燈,而我們則愚蠢至極,根本不瞭解其中的資訊……

「現在,你已經明白你真正的目的了,應該也可以體會這趟任務極其重要。我們全都會為你祈禱,希望你還是能夠提供我們一些資料,讓我們可以預備對大眾有些初步的說明——我們不可能永遠守住這個秘密。

「就目前來說,我們不知道應該期待,還是恐懼。我們也不知道在土星的那些衛星上,迎接你的是善意還是惡意,或者,只是位元洛伊還古老一千倍的廢墟。」

出自英國作詞家哈里·戴克(harrydacre,1857—1922),1892年所寫的流行歌曲《黛西·貝爾》(daisyb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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