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生日宴會
熟悉的《生日快樂》旋律,以光速投射過七十億英里的太空,在主控甲板這端的顯示螢幕和儀表間漸趨稀疏、微弱,終於止歇。地球上的普爾一家人,有點不自在地圍坐在生日蛋糕之旁,突然陷入一陣沉默。
老普爾先生有點粗啞地說道:「弗蘭克,現在這個時刻我也想不到要說什麼,只能說我們都念著你,祝你生日快快樂樂。」
「親愛的,保重啊。」普爾媽媽淚汪汪地插了句,「上帝保佑你。」
然後是一陣「再見」,接著顯示螢幕一片空白了。普爾告訴自己,想到這一切其實都發生在一個多小時以前,多奇怪啊。現在他好不容易相聚的家人應該都已經分別了,離開他家好幾英里路。從某一方面而言,這種時間差雖然令人很沮喪,但也未嘗沒有好處。如同他這種年紀的人,普爾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他想和地球上的任何人說話,隨時都能說得上話。現在這一點已不再成立,對他的心理衝擊自然很大。他已經遠放到一個新的次元,和地球所有的情緒聯絡都已經拉得太遠,遠得超出彈性疲乏的界限了。
「抱歉打擾你們的歡會,」哈爾說道,「不過我們有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鮑曼和普爾不約而同地問道。
「我在聯絡地球方面出了問題。毛病出在ae-35元件。我的‘故障預測中心’告訴我:七十二個小時之內,這個元件就要失靈了。」
「我們來處理。」鮑曼回道,「我們看看光學校準。」
「你看,戴維。目前還沒有問題。」
顯示屏上出現的形象是個十足的半月形,映著幾乎沒有任何星星的背景,十分亮眼。這個東西覆蓋著雲霧,看不出任何可供識別的地理特徵。事實上,第一眼很容易誤以為是金星。不過看第二眼就不會了。因為就在其側,有一個金星所沒有的真正「月亮」,約是地球四分之一的大小,明暗狀況也一模一樣。正如許多天文學家曾經深信不疑,這兩個星球很容易讓人想象成母子關係。不過,後來月球的岩石取樣結結實實地證明了月球從來就不曾是地球的一部分。
普爾和鮑曼默默地端詳了螢幕有半分鐘。裝在無線電天線大碟子邊上的長焦距電視攝影機,傳來這個影像。螢幕中央的交叉線,指的就是天線瞄準的方向。除非鉛筆粗細的光束正好對準地球,否則雙方就沒法收發。收發雙方的資訊都會錯過目標,無聲無息地穿過太陽系,進入無盡的黑暗。就算資訊真有收到的一天,那也是幾百年之後的事,收到的也不會是人類。
「你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嗎?」鮑曼問道。
「時好時壞,確定不了位置。不過應該是在ae-35元件裡。」
「建議什麼樣的作業程式?」
「最好是用備份零件把整個元件換下來,這樣才能徹底檢查一遍。」
「好吧,我們就印出來吧。」
顯示屏上冒出了一堆資訊,幾乎就在同時,顯示屏底下的洞口送出了一張紙。儘管所有可讀的資訊都已經電子化了,有時候,老式傳統列印出來的東西還是最方便的記錄形式。
鮑曼把圖表研究了一陣,吹了聲口哨。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們,」他說,「這意味著要出宇宙飛船。」
「很抱歉。」哈爾說,「我假定你們都知道ae-35元件裝在無線天線的底座上。」
「一年前我可能還知道吧。不過宇宙飛船上有八千種次系統。總之,這件差事看來並不難。只要開啟面板,放進一個新的元件就好了。」
「這難不倒我。」普爾說。宇宙飛船上的組員裡,他負責例行的艙外活動。「換個景緻看看也好。就事論事,沒什麼別的意思。」
「看看任務控制中心有沒有意見。」鮑曼說。他靜靜地坐了幾秒鐘,整頓思緒,然後開口報告了一段。
「任務控制中心,這裡是xd1。現在時間是2045時,我們宇宙飛船上9000計算機的故障預測中心,剛顯示ae元件很可能在七十二小時之內失靈。請檢查貴中心的遙測監控系統,並建議貴中心檢查宇宙飛船系統模擬器。同時,請指示是否同意我們進行艙外活動,在ae-35元件失靈之前予以替換。任務控制中心,這裡是xd1,現在時間2103時,傳送完畢。」
歷經多年練習,鮑曼可以在這些專業術語——有人曾經名之為「技語」(technish)——和正常語言之間,隨時自由切換。現在除了等候確認之外,沒事可做。而無線電訊號穿過木星和火星的軌道再到地球,一去一回最少得等兩個小時。
訊號回來的時候,鮑曼正在和哈爾玩一個儲存在它記憶體中的幾何圖形遊戲。鮑曼想贏一局,卻沒什麼指望。
「xd1,這裡是任務控制中心,2103通訊收悉。我們正在檢查你們宇宙飛船模擬器上的遙測資料,另報建議。
「進行艙外活動,在ae-35可能失靈之前予以替代的計劃,已悉。我們正在進行測試程式,以便用於問題元件。」
要點談完後,任務控制中心恢復了一般談話的口氣。
「很遺憾你們碰到了點小問題。我們不想再增添各位的麻煩,但是如果方便的話,在進行艙外活動之前,我們公關資訊部門有個請求。是否煩請你們做一點簡單的記錄,概要說明一下目前的情況,以及ae-35的功能,以供一般新聞稿使用。請儘可能讓大家安心一點。當然,我們也可以做,不過通過你們自己的說明會更有說服力。希望這不會太過妨礙各位的日常生活。xd1,這裡是任務控制中心,2155時,傳送完畢。」
聽了對方的要求,鮑曼不由得微笑起來。地球方面總是偶爾會遲鈍得很奇怪,也不夠圓滑。「儘可能讓大家安心一點。」還真會說!
普爾在他的睡眠時段結束後也加入了進來,他們花了十分鐘時間研擬如何回覆。在這趟任務開始的早期階段,各個新聞媒體要求採訪、討論不計其數,幾乎他們想說什麼都行。不過,一個星期一個星期過去,沒有什麼事件發生,加上時差從幾分鐘拉長到一個小時以上,大家對他們的興趣也就淡了下來。一個多月以前,飛越木星的高潮之後,他們只錄制了三四份供一般新聞稿用的錄音帶。
「任務控制中心,這裡是xd1。貴中心要的新聞說明如下:
「今天稍早,發生了一個細微的技術問題。我們的哈爾9000型計算機預測到ae-35元件即將失靈。
「ae-35是通訊系統裡面一個很小,但至關重要的元件。我們的主天線之所以能瞄準地球,不會超出幾千分之一度的誤差,就靠的是它。由於我們目前離地球的距離已經超過七億英里以上,地球對我們而言只是一顆幾不可見的星星,極容易錯過細微的無線電波,因此,瞄準的精確度是必要的。
「隨時調整瞄準地球的無線電天線,是由中央計算機所控制的發動機操控,而這些發動機又是通過ae-35元件來取得指令。這可以比喻為身體裡的神經中樞,把大腦指令傳達給四肢的肌肉。如果神經沒法傳送正確的訊號,四肢就沒有作用。以我們的情況而言,ae-35元件失靈的話,就表示無線電天線會亂指。20世紀的遠航天空探測船,常常在抵達了一些行星之後,卻沒有辦法回傳資訊,就是因為天線無法瞄準地球。
「目前我們還不知道問題的根由,不過情況絕對不算嚴重,因此不必驚慌。我們有兩組備用的ae-35,每一組壽命都足以運作二十年,因此本次任務中第二組也失靈的機率微乎其微。還有,如果我們能診斷出目前這一組的問題,應該也可能予以修復。
「弗蘭克·普爾專精於此類工作,將到宇宙飛船外以備用元件替換出現問題的元件。同時,他也將趁機檢查宇宙飛船的外殼,把一些平常不需要動用特殊艙外活動的小洞也修補一下。
「除了這個小問題之外,本次任務仍然順利、正常,未來也將持續如此。
「任務控制中心,這裡是xd1,2104時,傳送完畢。」
22短遊
發現號的艙外活動器,又名「分離艙」(spacepod),是個直徑大約九英尺的球體。駕駛員座位前方的凸窗(baywindw)開闊,視野極佳。主火箭動力產生的加速度只有重力的五分之一,剛好足以在月球上盤旋,而另外一些小小的位置控制噴孔,則可以用來操縱方向。就在開闊的凸窗下方,伸出兩組可屈折的金屬臂,或說是遙控手臂(waldoes),一組用來做粗重工作,一組用來進行精細操控。還有個伸展塔,載有各式各樣的電動工具,譬如螺絲起子、鑿鑽、鋸子、鑽孔機等。
分離艙算不上是人類設計最精密的交通工具,不過絕對是真空狀態下進行構築與維修工作所不可或缺的。通常,分離艙都會取一個女性名字,也許是出於其個性偶爾不免難以預測。發現號的三姊妹是安娜、貝蒂、克拉娜。
普爾穿上自己的航天服(這是他最後的防線),爬進分離艙,花了十分鐘仔細檢查各種控制儀器。他輕輕啟動調整方向的噴射孔,動一動遙控手臂,確認氧氣狀態、燃料、備用電力。等一切都滿意之後,他通過無線電和哈爾交談。雖然鮑曼就在主控甲板裡待命,但除非出現明顯的錯誤或功能失常,否則他不會介入。
「這是貝蒂。請啟動抽氣程式。」
「抽氣程式啟動。」哈爾重複了一句。普爾立刻聽到氣泵啟動的聲音,珍貴的空氣從密封的氣閘裡抽走。接著,分離艙外殼細薄的金屬發出嘰裡哐啷的聲音,大約五分鐘之後,哈爾說道:
「抽氣程式完畢。」
普爾在他小小的儀表板上作了最後一次檢查。一切正常。
「請開啟外艙門。」他發出指令。
哈爾再次重複一遍他的指令。在這些過程的任何階段,普爾只要喊一聲:「停!」計算機就會立刻停止接下去的動作。
前方,宇宙飛船的艙門滑開了。隨著僅剩的一點空氣衝出太空,普爾感覺到分離艙搖晃了幾下。然後,前方出現一片星辰,他也剛好望見土星那個小小的金色圓盤——那還在四億英里之外。
「請進行分離艙推送。」
慢慢地,分離艙所置身的軌道向艙門外伸展出去,直到分離艙剛好懸浮在船艙外。
普爾又發動了主噴氣發動機半秒鐘,分離艙就輕輕地滑出軌外,終於成為一個沿著自己軌道,環繞恆星而行的獨立載具。現在他和發現號沒有任何聯絡了——甚至連條安全索也沒有。分離艙極少出什麼問題,就算真有了狀況,鮑曼很容易就可以過來搭救。
貝蒂十分呼應普爾的指揮。他讓她先往外飄開一百英尺,然後檢查了一下她向前的動能,再把她轉了一圈,面對宇宙飛船。然後他開始巡視加壓艙。
他第一個目標是一個被熔掉的區域,寬約半英寸,中央有個小小的凹洞。時速十萬英里下撞上這兒的沙塵,大小一定不超過針頭,撞上的同時也就在巨大的動能中蒸發了。通常這種凹洞看起來好像是宇宙飛船內部發生的爆炸所造成。速度高到這種程度的時候,物質作用的方式都很怪異,很難應用一般常識的力學定律。
普爾仔細地檢查了這塊區域,然後從分離艙的一般工具裝備裡,拿出一個壓力罐,噴上一層密封劑。白白黏黏的液體噴在金屬外殼上,遮住那個凹洞。洞口鼓起一個大氣泡,鼓到差不多六英寸大小的時候破掉,然後再鼓起一個小很多的氣泡,這次沒破,慢慢消下來——這是快速凝結的黏固劑在發揮作用。他專注地看了幾分鐘,沒有什麼動靜。不過,為了放心,他還是又噴了一層,然後轉往無線天線的方向。
他把分離艙的速度一直控制在每秒幾英尺之內,因此繞行發現號壓力艙這一邊花了一段時間。他沒什麼好急的,再說,離宇宙飛船這麼近,速度太快了也很危險。宇宙飛船在許多意想不到的地方會伸出各式各樣的感測器和儀器,他必須保持高度的警覺。同時,他也得小心貝蒂的噴射浪。如果不小心撞到一些比較脆弱的裝置,損壞非同小可。
他終於來到長程天線的地方,開始仔細地檢查情況。由於這時的地球幾乎和太陽成一條直線,直徑二十英尺的大碟子似乎直接瞄準著太陽。因此,配備著各種定位儀器的天線底座躲在大金屬碟的陰影中,一片黑漆漆的。
為了避免貝蒂干擾到無線電波,造成與地球的聯絡中斷——儘管只是一時,但很擾人——普爾小心避免經過那個淺淺的碟形反射器的前方,從天線後方過去。等到他開啟分離艙的照明燈,驅散黑暗之後,他才看到自己要來修理的裝置。
問題的根源躲在那個小小的金屬板之下。金屬板為四顆防松螺帽所固定,由於整個ae-35元件的設計原就考慮到方便取換,因此普爾並沒有預期有多少困難。
不過,顯而易見的是,他不可能待在分離艙裡進行這項工作。一方面是因為距離無線天線這麼近,像蛛網一樣的天線架構那麼精細,操作的風險很大;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貝蒂的控制噴氣發動機,很容易使薄如紙張的大型反射碟面遇熱變形。他得把分離艙停在二十英尺之外,穿航天服出去。不管怎麼說,換裝那個元件,他用自己戴手套的雙手,比貝蒂的遙控工具臂要來得快捷許多。
這一切他都仔細向鮑曼報告,每個階段的動作,鮑曼再重複檢查一次才實際執行。雖然這個任務很簡單也很例行,不過在太空裡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視為當然,沒有任何細節可以忽視。在宇宙飛船外的活動,過失沒有所謂的「輕微」。
他接到下一步動作「ok」的資訊,於是把分離艙停在離無線電天線底座大約二十英尺之外。分離艙雖然沒有飄往外層空間的危險,不過宇宙飛船艙外特別設計了一段段很短的階梯,因此他還是把一隻工作臂搭在其中一段上。
然後他檢查了自己航天服的系統,等一切都滿意後,把空氣排出了分離艙。隨著貝蒂的空氣噝噝地洩向太空中的真空,他身體四周很快形成一些冰粒,星星也一時顯得模糊起來。
在他離開分離艙之前,還要做一件事情。他把貝蒂的控制狀態從手動轉為遙控,轉交給哈爾來控制。這是標準的安全防護動作,雖然他仍然通過一條只比棉線略粗,卻極為強韌的彈簧索連線在貝蒂上,不過最好的安全索還是有不靈的時候。等他需要的時候,卻沒法傳遞指示給哈爾叫分離艙駛過來的話,那可不好看了。
分離艙的艙門開啟了,他慢慢浮進太空的寂靜之中,安全索則在他身後逐漸展開。心情輕鬆一點——絕對不要動得太快;三思而後行——這些都是艙外活動的基本原則。認真遵守的話,不會有任何問題。
他抓住貝蒂艙外的一個把手,從一個像是袋鼠育兒袋的裝載袋裡,取出備用的ae-35元件。他並沒有停下來挑選任何分離艙所配備的工具,這些工具大部分都不是給人類雙手使用的。他可能需要的多功能扳手和鑰匙,都已經附加在航天服的腰帶上了。
他輕輕一動,自己就往那個大碟的底座過去——平衡聳立的大碟在他和太陽之間就好像是一道巨大的盤子。貝蒂的兩個照明燈照出他兩個影子,隨著他在兩道燈光下移來浮去,影子也在碟子的凸面上躍動,構成動人的圖案。不過,他很驚訝地注意到,巨大的無線天線的後方,四處閃動著一些炫目的光點。
他靜悄悄地接近,為這些光點傷了幾秒鐘的腦筋,接著想到是怎麼回事了。在這趟航程中,這臺反射器一定被許多細微的小隕石穿透過,因此他所看到的是穿過這些小洞而照過來的陽光。只是這些小洞實在太小,所以還不至於影響到整個系統的作業。
他一面緩慢地活動,一面伸手輕觸天線底座,然後在彈開之前,抓住了那底座。他很快把安全索鉤上了距離最近的一個地方,這可以讓他有個倚撐點,雙手方便使用工具。然後他暫停一下,把情況報告給鮑曼,考慮下一步。
有一個小問題,他正站在(或是說飄浮在)自己的燈光中,自己的影子使得他很難看清ae-35元件所在。因此他指示哈爾把兩個照明燈都轉到一邊——小小實驗一番之後,終於發現從天線碟背面反射回來的二次照明比較均勻。
面對天線底座上那個小小的金屬蓋,他研究了幾秒鐘。金屬蓋由金屬線拴住的四顆螺帽所固定。接著他一面喃喃地念著:「未經授權人員所造成的破壞,不在製造者保證之內。」一面剪斷金屬線,開始轉開螺帽。螺帽都是標準大小,正好貼合他帶來的無力矩扳手。在開啟螺帽的過程中,扳手內部的彈簧機制會把反作用力吸收,以免作業人員被反作用力帶得轉圈。
四顆螺帽沒有任何問題地被拿了下來,普爾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儲放在一個方便的小袋子裡。(曾經有人預測過,地球有一天也會有一個像土星那樣的環,由太空軌道上不經心的工程人員所遺落的栓子、鉤子,以及各種工具所形成。)金屬蓋的表面有點黏,有那麼一會兒,他有點擔心金屬蓋已經被冷凝住了。不過敲了幾下之後,金屬蓋鬆了,他拿了一個大鱷嘴夾把它固定在天線底座上。
現在他可以看清ae-35元件的電路。這個電路板薄薄的,只有一張明信片大小,被一個大小剛好的狹口所嵌住。整個元件被兩根鎖棒所固定,但有一個小小的把手,可以很容易抽取。
不過它還在運作,提供天線一波波資訊來瞄準那遙遠的針頭大小的地球。如果現在就抽出來的話,所有的控制都會停止,天線碟也會猛然轉向,回到沿著發現號中軸的自然角度,或者說零方位角的位置。這會很危險——天線轉向的時候很可能砸到他。
要避免這個風險,只需要切斷控制系統的電力,這樣天線就不會動了——除非普爾自己撞了上去。更換元件這幾分鐘,不至於造成失去地球方向的風險——這麼短暫的時間裡,地球相對於諸星的位置不至於移動太多。
「哈爾,」普爾通過無線電叫道,「我要抽出元件了。請關掉天線系統的所有控制動力。」
「天線動力關掉了。」哈爾回答。
「來了,我現在要抽掉元件了。」
電路卡很容易就從嵌口裡抽了出來,沒有任何地方堵塞,幾十個滑動接觸點沒有任何卡住。不到一分鐘,備用的元件就換好了。
不過普爾可不要冒險。他把自己從天線底座輕輕推開,以防電力恢復的時候,大碟子剛好撞過來。等他到了安全距離之外,普爾才呼叫哈爾道:「新元件應該可以運作了,恢復控制動力吧。」
「動力恢復。」哈爾回答。天線不動如磐石。
「請開始故障預測測試。」
現在各種微脈衝應該開始在元件的複雜電路間流竄,探測可能出問題的地方——不計其數的元件都在接受測試,看看是否都經得起應有的負荷。當然,這一切在元件還沒出廠之前就已經測試過許許多多次,不過那是兩年前,幾億英里以外的事了。固態電子元件怎麼會失靈,通常很難看出來,但這種事就是會發生。
「電路運作完全正常。」不過十秒鐘之後,哈爾回報。這段時間,要是人類,得有一小隊人馬才能完成的事,他已經做好了。
「很好。」普爾滿意地說道,「現在要蓋回蓋子了。」
在艙外作業中,這時通常會是最危險的節骨眼。任務完成了,剩下的事只是收拾收拾東西,回到宇宙飛船內——這也就是容易犯錯的時候。不過弗蘭克·普爾如果不夠細心,不夠謹慎,也參與不了這趟任務。他不慌不忙地收拾,雖然有一顆螺帽差一點就離他遠去,還是及時在身旁幾英尺的地方給抓了回來。
十五分鐘後,他飛回到停泊分離艙的機庫,心中暗自相信這個差事不必重來一遍了。
然而,就這一點而言,他一廂情願得不免令人嘆息。
23診斷
「你是說,我剛才做的都是白工?」弗蘭克·普爾嚷了起來,與其說是惱怒,還不如說是驚訝。
「看來如此,」鮑曼回道,「換回來的元件檢查一切正常。即使把負載加大到兩倍,還是看不出任何訊號顯示有錯。」
他們兩人站在中央旋轉區一個工作間兼實驗室的空間裡——要做一些小規模的修理或檢測,這兒要比分離艙的機庫方便許多。在這裡,不必擔心熱燙的焊料點滴隨著微弱氣流飄流,也不必擔心那些要送進太空軌道的裝備零件會失落得無影無蹤。在分離艙機庫的零重力狀態下,這些事情都可能發生,也的確發生過。
細薄、大小有如一張卡片的ae-35元件,躺在一架高倍數放大鏡下的臺子上。元件插在一具標準連線框內,一束整整齊齊、五顏六色的電線從框裡連到一架大小有如一般桌面計算機的自動測試器上。要檢查任何元件,只要連線起來,從「故障排除」資料庫裡找出相對應的卡片插進去,再單擊按鈕。一般而言,有問題的地方,以及建議採取的行動,就會顯示在一個小小的螢幕上。
「你自己試試吧。」鮑曼說,語氣裡有點沮喪。
普爾把「超載選擇」扭轉到兩倍的地方,然後按下了「測試」鈕。螢幕立刻亮起了「ok」。
「我想我們可以一直加重測試,到燒焦為止,」他說話了,「可是什麼也證明不了。你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哈爾內建的故障預測裝置可能弄錯了。」
「也可能是我們的測試工具出了毛病。不管怎麼說,安全總比事後難過好。就算是一丁點的疑惑,我們換下元件也是好的。」
鮑曼把原來夾住的電路晶元取了下來,拿到燈光下。這個半透明的東西里面有錯綜複雜的電線,佈滿隱約可見的微細元件,因此看來就像一幅抽象畫。
「這可不能冒任何險——再怎麼說,這也是我們和地球的聯絡所在。我會把它歸類為不良品,扔到廢棄品儲藏室裡。等我們回去後,叫別人傷腦筋吧。」
不過,傷腦筋的時刻遠在那之前就到來了,因為接到下一則來自地球的通訊。
「xd1,這裡是任務控制中心,請參照2155時通訊。我們顯然是有點小問題。
「我們的診斷結果,與你們宇宙飛船報告指出ae-35元件沒有問題相同。問題可能出在相關連的天線電路中,不過,如果此點屬實,其他測試應該有所顯示。
「還有第三個可能,影響遠較嚴重。你們宇宙飛船的計算機可能在故障預測過程中出了差錯。我們的兩臺9000計算機,根據他們所有的資訊,一致提出此點可能。以我們所擁有的後備支援系統而言,這還不至於到亮紅燈的階段,不過希望你們注意接下來是否還有進一步偏離正常運作的情況。過去幾天時間裡,我們也覺察到一些較輕微的不正常現象,但還不至於嚴重到要採取補救措施,問題形態也沒有明顯到足以讓我們下任何結論。我們正以這邊兩臺計算機進行進一步測試,一旦有結果會盡快奉告。再重複一遍,目前無須驚慌。最糟糕的可能是:我們要把貴宇宙飛船的9000型計算機暫時斷線,以供程式分析,然後把控制任務交給一臺我們這邊的計算機。時間差會產生點問題,不過我們的可行性研究指出:在本次任務的現階段,由地球進行控制足堪信賴。
「xd1,這裡是任務控制中心,2156時,通訊完畢。」
這段通訊傳來的時候,是普爾輪值。他默默地反覆咀嚼這段資訊的意思。他想看看哈爾有什麼話要說,但是計算機並沒想對隱含的指控提出什麼辯解。好吧,既然哈爾不想把這個話題搬上臺面,他也不想。
快要到早班輪值的時候了。通常,他會一直等到鮑曼走進主控甲板。不過今天他打破這個慣例,走回中央旋轉區。
鮑曼已經起床,正從調配機倒咖啡。普爾走過去,帶點憂心忡忡的口氣說了聲「早」。儘管在太空裡過了好幾個月,早就忘了星期幾星期幾的輪替,他們仍然按正常一天二十四小時的迴圈在思考。
「早。」鮑曼回道,「還好嗎?」
普爾也給自己倒了咖啡。「還好。你夠清醒了嗎?」
「非常清醒。怎麼了?」
到了這時候,任何事情出任何一點問題,兩個人都會馬上覺察到。日常規律有了任何一丁點干擾,都是要注意的跡象。
「這麼說吧,」普爾慢慢地回道,「任務控制中心剛剛丟了個小炸彈給我們。」他放低了聲音,彷彿醫生在病人面前討論病情,「我們宇宙飛船上可能有一個輕微的疑病症患者。」
也許鮑曼終究還沒完全清醒,所以他花了幾秒鐘才會過意來。接著,他說道:「啊……瞭解了。他們還說了什麼?」
「說還不必驚慌。不過他們說了兩次,因此打了不少折扣。他們還說想進行程式分析,把控制權暫時交給地球。」
當然,兩個人都知道他們講的每一個字哈爾都可以聽到,但是仍然不得不婉轉表達。哈爾是他們的同事,他們不想讓哈爾難堪。不過,到了這個階段,似乎也不必私下討論這件事了。
鮑曼默默地用完了早餐,普爾則在一旁玩弄著空掉的咖啡容器。兩人的心頭都洶湧翻騰著,但是沒什麼好多說的了。
他們只能等任務控制中心傳來下一份報告,也狐疑哈爾到底會不會自己先開口談這件事情。不論發展如何,宇宙飛船上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空氣中有一種緊繃的感覺,第一次出現事情將會出錯的不祥之感。
發現號不再是一艘快樂的宇宙飛船了。
24壞掉的迴路
現在,哈爾如果要發表什麼不在預期中的言論,事前你總聽得出來。如果是例行的、自動的報告,或是回答什麼要他回答的問題,哈爾都不會有準備動作,但是如果他是想發表自己要說的話,那他就會清清喉嚨,來點電子合成的簡短聲響。這是他過去幾個星期所發展出的一點特質。再過一陣子,如果這個習性開始惱人的話,他們可能會採取動作。不過,現在還真的很有用,因為這可以提醒聽的人注意,有點新鮮事情要說了。
當時普爾在睡覺,鮑曼則在主控甲板裡讀書。這時哈爾開口了:
「咳……戴維,我有一份報告要給你。」
「出了什麼事嗎?」
「我們的ae-35元件又出問題了。我的故障預測裝置指出:這副元件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要失靈了。」
鮑曼放下書本,若有所思地望向那個計算機控制台。當然,他知道哈爾其實並不在那裡——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句話都是如此。如果真要說哈爾是存在的,那也是在中央旋轉區的中央軸附近,一間迷宮一般,密密交織著記憶體元件和作業網路的密封房間裡。不過,在主控甲板裡要和哈爾說話的時候,鮑曼總會有種想要望向那個計算機主機鏡頭的心理衝動,就好像要面對面說話似的。不這麼做的話,總覺得有點失禮。
「我不懂你的意思,哈爾。不可能兩三天時間就報廢了兩副元件。」
「說來的確奇怪,戴維。不過我保證真的馬上要失靈了。」
「我來看看校準顯示器。」
他也知道這看不出什麼,不過他需要時間思考。任務控制中心要傳來的報告還沒到,也許這個時候需要用點技巧來試探了。
熟悉的地球,現在走到太陽的那一頭,已經過了半月形的階段,越來越圓,而且陽光普照的那一面正逐漸轉向他們這個方向。地球不偏不倚地落在交叉線,細如鉛筆的無線電波仍然把發現號和她所來的世界聯絡在一起。鮑曼知道當然會如此。如果通訊上出了任何差錯,警報器早就響了。
「你有沒有想到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問題?」他問。
哈爾不太尋常地停頓了很久。接著他回答了:
「沒有,戴維。我先前也報告過,我找不出問題所在。」
「你確定不是你自己的判斷出了錯嗎?」鮑曼很謹慎地問道,「你應該知道我們把換下來的ae-35元件徹底地檢查了一遍,什麼毛病也沒發現。」
「是的,我知道。不過我可以保證的確有問題。如果不是出在元件裡,那就可能出在整個子系統裡面。」
鮑曼在控制台上敲了敲手指頭。是的,這也有可能,不過要查起來很難——除非等天線系統真的故障,問題點才會顯露出來。
「好吧,我跟任務控制中心報告一聲,看他們有什麼建議。」他停了一下,沒聽到什麼反應。
「哈爾,」他繼續說道,「有沒有什麼事情在困擾你——可能會導致這個問題的什麼事情?」
接著又是一陣平時沒有的沉默。然後哈爾回答了,以他正常的聲調:
「聽我說,戴維。我知道你很想幫忙。不過問題如果不是出在天線系統上,就是出在你的測試過程裡。我的資訊處理完全正常。你如果檢查一下我的記錄,就會知道從來沒出過錯。」
「我很清楚你過去的服役記錄,哈爾——可是那並不證明你這次也一定對。任何人都可能出差錯的。」
「我不想再重複一次,戴維。不過,我是不可能犯任何錯誤的。」
這句話很難接腔,鮑曼決定不爭下去了。
「好吧,哈爾,」他說得有點急促,「我明白你的觀點了。我們就此打住吧。」
他很想再加一句「就把這件事情忘了吧」。不過,當然,這是哈爾永遠也辦不到的。
當語音通訊再加電傳文字確認就已足夠的時候,任務控制中心還要浪費無線電頻寬來傳送影像,事情顯然非比尋常。何況,顯示在螢幕上的面孔不是一般控管人員,而是總程式設計師,西蒙森博士。普爾和鮑曼馬上明白問題大了。
「嘿,xd1,這裡是任務控制中心。我們完成了你們ae-35元件問題的分析,我們的兩臺哈爾9000型計算機都達成了一致的結論。你們在2146時傳回來有關第二副元件失靈預測的報告,確認了我們的診斷。
「如我們先前所設想的,問題沒有出在ae-35,因此沒有必要再度更換。問題出在故障預測電路中。我們相信這也顯示出一項程式衝突,只有一個解決方法,就是讓你們的哈爾9000斷線,然後轉為‘地球控制模式’。因此,希望你們在宇宙飛船時間2200時,採取以下步驟——」
任務控制中心的聲音逐漸消失了。同一時間,警報響了起來,尖銳的警報聲音中,混合著哈爾一再重複「黃色狀態!黃色狀態!」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鮑曼嚷道,儘管他早已想到答案。
「一如我所預測,ae-35元件失去作用了。」
「我來看看校準顯示器。」
從這趟航行開始以來第一次,顯示器上的畫面發生了變化。地球已經脫離了十字線,無線電天線不再指向它的目標。
普爾一拳砸到切斷警報的按鈕上,尖銳的鳴聲停止。主控甲板突然一片靜寂,兩個人尷尬而焦急地對望了一眼。
「真要命。」最後鮑曼開口了。
「哈爾的判斷沒錯。」
「看來如此。我們最好道個歉。」
「不需要這樣。」哈爾插口說道,「我當然也不願看到ae-35元件報銷,不過我希望這樣有助於恢復你們對我的信心。」
「哈爾,不好意思,誤會你了。」鮑曼有點懊悔地回道。
「你對我的信心都完全恢復了嗎?」
「當然,哈爾。」
「那太好了。你知道我對這次任務的熱情是誰也比不上的。」
「我知道。現在請讓我來手動操縱天線吧。」
「來吧。」
鮑曼並沒有當真認為這行得通,不過還是值得一試。在校準顯示器上,現在地球已經完全落出螢幕之外了。他奮力操控了幾秒鐘,地球再度出現。接著,他好不容易把地球又移回中央十字線瞄準的位置了。有那麼一秒鐘,無線電波又對上,和地球之間的聯絡又恢復了,模模糊糊地可以聽到西蒙森博士在說:「……請立刻通知我們,如果迴路剋剋洛洛……」然後,又只剩下宇宙間沒有意義的囈語。
「我抓不住了。」又努力了幾次之後,鮑曼說道,「它跟頭野馬一樣亂蹦——好像還有一個寄生控制訊號,要把它拋開似的。」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普爾的問題並不容易回答。他們已經斷絕與地球的聯絡,但這件事本身還不至於危及宇宙飛船,並且他還可以想許多方法來恢復與地球的通訊。最壞最壞,他們可以把天線卡在一個固定的位置,然後用整艘宇宙飛船來瞄準地球。這可沒那麼容易,而且等他們開始進行最後階段的操作時,也會很狼狽——不過,如果其他方法都不管用,還是可以用這一招。
他希望不必使上這麼激烈的手段。還有一組備用的ae-35,並且可能還不止一組,因為先前第一組換下來的時候還沒有真正壞掉。不過,除非真正找出系統的問題出在哪裡,他們哪一組備用元件也不敢用。新的元件換上,很可能會馬上就燒壞。
這種情況其實也很平常。普通人家都很熟悉,保險絲燒掉之後,除非已經知道為什麼會燒掉,不然是不會去換保險絲的。
25第一個去土星的人
整個程式,弗蘭克·普爾都走過。不過他可不敢把任何事情視為當然——視為理所當然可是太空裡一服很好的自殺藥方。他照常檢查過貝蒂,以及所有消耗品的儲備量。雖然他出去不會超過三十分鐘,但他還是想確認一切供給品都如常足夠二十四小時使用。然後他告訴哈爾開啟氣閘,發動噴射器,滑向太空。
除了一個很重要的差異,宇宙飛船看來和他上次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先前,長程天線的大碟子一直沿著發現號的來路,回頭指向那顆近距離繞著太陽溫暖火焰而轉動的地球。
現在,失去了指引方向的訊號,淺淺的天線碟自動停在一個自然的角度,沿著宇宙飛船的中軸指向前方,也就是指向很接近土星的方向——那個醒目的標誌,還在幾個月的行程之外。普爾不知道在發現號抵達仍然十分遙遠的目的地之前,還要出現多少問題。如果他看得仔細一點,會看到土星的形狀並不夠滾圓——由於土星環的存在,這顆星球的兩頭呈現微扁的狀況——這是人類肉眼裸視所未曾見過的。他告訴自己:等看到那不可思議的沙塵和冰屑繞行在整個空中,發現號也加入土星永恆的衛星群的時候,有多麼壯觀啊!不過,除非他們能夠重新建立和地球的通訊,否則這樣的成就也毫無意義了。
這一次他還是把貝蒂停泊在離天線底座大約二十英尺的地方,然後在開啟分離艙之前把操控權交給了哈爾。
「現在要出去了,」他向鮑曼報告,「一切都在掌握中。」
「祝你一切順利,我很想看看那副元件。」
「保證二十分鐘以內就放到你的測試臺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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