Ⅶ 太隗初升

50揮別木星

錄製這份書信可不容易,尤其是他剛發過一份給他的律師。弗洛伊德覺得自己有點小人,但為減輕雙方的痛苦,他決定非寫不可。

他仍然很傷心,但已不再毫無慰藉。由於他馬上會頂著任務成功的光環回到地球——雖然還不能算是英雄凱旋——他應該有討價還價的優勢。沒有人——無論是誰——能將克里斯從他身邊奪走。

「……親愛的卡羅琳(現在不再是‘最親愛的’……),我正在回家的路上。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經進入低溫睡眠狀態了。幾個小時之後(那只是我的感覺),我將再睜開雙眼——看見美麗的藍色地球掛在旁邊的天空上。

「沒錯,我知道對你而言那是幾個月以後的事,不好意思。不過,這是我離開之前我們就已經知道的;目前的情況是,我將比原定日期提前幾個星期回到家,因為任務計劃有點改變。

「我希望我們能達成若干共識。主要的問題是:怎麼做對克里斯最好?無論我倆的感受是什麼,我們必須把他擺在第一位。我決定這麼做,我想你也是一樣。」

弗洛伊德關掉錄音機。他應該直接說出「小孩子需要爸爸」嗎?不行——這太不婉轉了,搞不好會把事情鬧得更僵。卡羅琳會振振有詞地說,孩子從出生到現在四歲,都是媽媽在照顧。假如他真的關心孩子,就應該留在地球上。

「……現在是房子的問題。我很高興學校董事會目前的態度,這讓我倆相對容易一些。我知道我們都很喜歡那個地方,但現在它對我們來講太大了一點,而且裡面有太多的回憶。於今之計,我可能會在夏威夷東部的希洛市找一間公寓。我希望儘早找到永遠的住所。

「我有一件事可以向任何人發誓——我永遠不再離開地球。我這輩子的太空旅行已經夠了。喔,除了月球,假如有必要的話——但那隻能算是週末遠足罷了。

「說到月球,我們現在正通過希諾佩的軌道,因此馬上要離開木星系統。木星已在二千萬公里外,看起來沒有比我們的月亮大多少。

「即使從這麼遠的距離,你也可以看出那顆行星上發生了可怕的事。它漂亮的橘色已經消失,變成病態的灰色,亮度也大不如前。難怪從地球上看,它只是顆昏暗的星球。

「除此之外沒什麼事發生,而那個神秘的期限也早就過了。整起事件是一場虛驚,還是宇宙的某種惡作劇?我們也許永遠無法得知。不管如何,我們將會提前返家。謝天謝地。

「暫時說再見了,卡羅琳——無限的感謝。希望我們仍然是朋友。還有,跟往常一樣向克里斯致上最深的愛。」

錄完之後,弗洛伊德靜坐在他的小艙房裡好一陣子。當他剛要把語音記憶晶片拿到艦橋上拍發時,錢德拉悄悄地飄了進來。

這一陣子以來,弗洛伊德很驚訝但很滿意錢德拉的表現,因為錢德拉逐漸接受必須與哈爾漸行漸遠的事實——雖然他們每天還有幾小時的接觸,交換有關木星的資料,並且監控發現號上的所有狀況。儘管大家儘量裝得若無其事,但可以看得出來錢德拉是以堅忍的態度面對喪失哈爾的痛苦。他的唯一密友捷爾諾夫斯基曾經向弗洛伊德透露其中的原委。

「錢德拉找到新的興趣了,伍迪。請不要忘了——他那一行的汰換非常快,一個東西剛剛能用就馬上過時了。他在過去幾個月學到了很多,你能不能猜猜看,他現在在幹什麼?」

「坦白說,我猜不出來。你告訴我吧!」

「他現在正忙著設計哈爾10000。」

弗洛伊德的下巴差點掉下來。「怪不得他跟厄巴納那邊的資訊往來那麼頻繁,讓科瓦廖夫滿腹牢騷。不過沒關係,再搞也沒多久了。」

當錢德拉飄進來時,他腦子裡浮現了上面這段對話,但他想最好不要當面提這件事,因為這件事他管不著。但有另一件事令他很好奇。

「錢德拉,」他說道,「我還沒有感謝你在飛越木星時的表現。你說服了哈爾,使他願意合作。有一陣子我還挺擔心他會出亂子。不過事實證明,你辦事我放心——你做得很好。你當時沒有任何疑慮嗎?」

「完全沒有,弗洛伊德博士。」

「怎麼會沒有?在當時的情況下,他一定感受到了威脅——記得上一次發生的事嗎?」

「此一時彼一時也。容我這麼說,這次的成功或許跟我們印度人的民族性有關。」

「願聞其詳。」

「我這麼說好了,弗洛伊德博士。當初鮑曼曾經試圖用強制的手段對付哈爾,但我沒有。我們印度語文裡有一個詞——ahimsa,通常譯成‘非暴力’,其實它有更積極的含義。我在處理哈爾時,始終以ahimsa為最高準則。」

「真是值得讚揚,但有些時候還是有必要使用比較強硬的手段,雖然走到這一步有點可悲。」弗洛伊德頓了一下,心裡掙扎著是否該發作。錢德拉那副「我們比你聖潔」的態度讓他有點厭煩。現在不告訴他一些生活的現實面,更待何時。

「我很高興此次圓滿成功,但並不是每次都會這麼順利,我必須為每件事做最壞的打算。ahimsa也好,什麼什麼也罷,理論上是很好,然而我必須對你的這套哲學做一些補充。當時假如哈爾——嗯,一味蠻幹的話,我會用我的方式對付他。」

弗洛伊德看過錢德拉哭,這次他卻笑了,氣氛顯得很不搭調。

「真的嗎,弗洛伊德博士?你把我看得那麼扁,我很遺憾。很顯然,一開始你就在某處裝了一個遙控開關,但在好幾個月前我就把它給拆了。」

我們永遠無法得知,一臉錯愕的弗洛伊德究竟能想出什麼適當的回應。當他正像一條被魚叉插到的魚時,科瓦廖夫突然衝上飛行甲板,大聲叫喊:「艦長!所有人員!請看監視器!我的天!看看那個!」

51偉大的遊戲

現在這場漫長的等待已經結束。在另外一個世界裡,智慧體誕生了,正想逃離行星的搖籃。一場古老實驗的高潮戲,終於即將登場。

很久以前,開始這場實驗的,並不是人類,甚至和人類一點也不相干。不過他們有血有肉,而當他們望向太空深處之時,他們感到敬畏、驚奇,還有孤寂。一旦他們掌握了能力,便開始向群星出發。在他們探索的過程中,遇見過各式各樣的生命形態,並且在上千個世界裡,看見過進化的運作。他們也見慣了智慧擦出的第一道微光一閃即逝,消失在宇宙的黑夜裡。

正因為在整個銀河系裡,他們發現最珍貴的莫過於「心智」,因此他們到處促進心智的萌發。他們成了星際田園裡的農夫,忙著播種,偶爾還會有收成。

有的時候,他們也得不帶感情地除掉雜草。

他們的探測船歷經千年的旅程,進入太陽系的時候,龐大的恐龍早已消失很久了。探測船掠過冰凍的外行星,在垂死的火星沙漠上空短暫停留了一會兒,隨即俯視到地球。

探索者看到,在他們腳下展現的,是一個充滿了各種生命的世界。他們花了幾年的時間研究、蒐集、歸類。等他們盡其可能地瞭解一切之後,就開始進行調整。他們變動了許多物種的命運,陸地和海洋裡的都有。但在這些實驗中,到底有哪些會成功,至少在一百萬年內他們是不可能知道的。

他們很有耐心,但也並非長生不老。在這個擁有上千億個太陽的宇宙裡,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也有其他世界在呼喚他們。於是他們再度朝深邃的宇宙出發,心知他們再也不會到這裡來了。

其實也沒有這個必要,他們留下的僕人會完成剩餘的工作。

在地球上,冰河來了又去,而在他們之上,不變的月亮仍舊守護著那個秘密。以一種比極地冰川消長再慢一些的節奏,文明的浪潮在銀河系起起落落。一個個奇怪的、美麗的、糟糕的帝國崛起又沒落,再把知識轉手交給他們的接班人。地球並未被遺忘,但是再來一趟也沒有多大意義。地球只是億萬個無聲星球中的一個——其中,會發聲的幾乎沒有。

而現在,在群星之間,演化正朝著新的目標前進。最早來到地球的探險者,早已面臨血肉之軀的極致。一旦他們打造的機器可以勝過他們的肉體,就是搬家的時候了。首先是頭腦,然後只需要他們的思想,他們搬進由金屬和塑膠打造的、亮晶晶的新家。

他們就在這種軀體裡漫遊星際。他們不再建造宇宙飛船。他們就是宇宙飛船。

不過,機械軀體的時代很快也過去。在無休無止的實驗中,他們學會了把知識儲存在空間本身的結構裡,把自己的想法恆久地儲存在凝凍的光格中。他們可以成為輻射能的生物,終於擺脫物質的束縛。

轉化為純粹的能量之後,他們又改變了自己。在千百個世界裡,那些被他們捨棄的空殼,在無意識的死亡之舞中短暫顫抖之後,崩裂成塵。

他們是銀河系的主宰了,超越了時間的限制。他們可以自由自在地漫遊在星辰之間,也可以像一縷薄霧滲入到宇宙的縫隙裡。但儘管他們已經擁有神祇般的力量,卻也沒有完全忘記自己的起源——在一片已經消失的海洋的溫暖的爛泥中。

而他們仍舊守望著他們祖先在許久許久之前開始的那些實驗。

52引爆

他從沒想過會再回到這裡,尤其是經歷那次奇特的任務之後。當他進入發現號時,這艘宇宙飛船已經遠遠落在急馳的列昂諾夫號之後,並且正往「遠木點」爬升,速度越來越慢;這個遠木點位於其軌道的最高點,約在外圍衛星群中。亙古以來被逮到的許多彗星,各自以極長的橢圓形軌道繞木星執行,等待重力的進一步作用,決定其未來的命運。

所有的生命體都已經撤離那些他所熟悉的甲板和通道。將發現號叫醒的航天員都遵照了他的警告,他們現在應該安全了——但仍然很難說。不過,在最後幾分鐘逐漸消逝之際,他很清楚那些控制他的「能量體」通常無法預知搞這些把戲的結果是什麼。

它們尚未達到絕對全能的境界——說真的,到達這種境界之後反而是無聊透頂。它們的實驗並非經常成功,宇宙中到處可以看到它們留下的爛攤子:有些不太明顯,隨即湮沒在蒼茫浩瀚的太空裡;有些則很醒目,讓成千上萬個世界的天文學家歎為觀止。現在只剩下最後的幾分鐘了,實驗結果即將揭曉。在這關鍵時刻,他再度與哈爾獨處。

在生前,他倆的溝通都是通過最笨拙的方式,例如敲鍵盤或用麥克風。現在他倆已經靈犀相通,溝通以光速快速進行。

「你聽到我了嗎,哈爾?」

「聽到了,戴維。但是你在哪?我所有監視器都看不到你。」

「那不重要。我有個新的指令給你。由頻道r23到r35接收到的木星紅外線正快速增強,我要給你一組極限值,一旦強度超過這組極限值,你必須立即將長程天線對準地球,並且發出如下的資訊,能發幾次就發幾次——」

「但這樣的話,勢必跟列昂諾夫號中斷聯絡。這樣一來,我就無法依照錢德拉博士給我的程式指令,將觀察木星的結果轉接給他們。」

「正確。但情況改變了,請接受最高優先指令。以下是ae-35元件的座標。」

不到一微秒,一個「隨機存取記憶」迅速流入他的知覺中。真是神奇,他居然再度與ae-35天線導向元件聯上關係;當初就是因為哈爾謊報此元件故障,才導致普爾的死亡!而這回,所有電路都鉅細靡遺地呈現在他的法眼之下,可以用「瞭如指掌」形容。不會再有假警報,也不會有發生假警報的危險。

「指令收悉,戴維。很高興再度跟你共事。我有沒有正確無誤地達成所有任務目標?」

「有,哈爾,你做得很好。請你發最後一則資訊給地球——這是你發過最重要的一則。」

「請指示,戴維。但你為什麼說最後呢?」

為什麼呢?他思索了好幾毫秒,同時感到一陣空虛,這是以前沒經歷過的感覺。也許它一直存在,但到目前為止被一大堆密集的新經驗和新知覺所矇蔽。

他約略知道他們的計劃,他們需要他去執行。那很好,他也有自己的需要——比如說,自我主張或抒發情感。現在是他與人類世界最後一次的聯絡,而人類曾經是他的生命共同體。

他們曾經滿足他上次的要求,但不知道他們的善意範圍有多大——「善意」這個詞對他們可能不太適用——他倒想測試看看。對於他的請求,他們很輕易就可達成;已經有充分的證據證明它們有此能力——的確,他們曾經將鮑曼不需要的肉身不費吹灰之力摧毀掉,但鮑曼本身卻沒被摧毀。

他們當然聽到了他的心聲。和往常一樣,他們似乎又在玩昔日奧林匹斯山上諸神的老把戲,在背後戲弄凡人。不過這次他沒收到任何回應。

「我在等你的回答,戴維。」

「更正,哈爾。我剛才應該說:請你發‘很長一段時間之內’的最後一則資訊給地球——這段時間非常非常的長。」

他在等他們採取行動——事實上,他在逼他們出手。但不用說,他們認為他的請求不無道理。任何有知覺的個體在經歷長久的孤獨之後,沒有不受到某種傷害的。他雖然有他們長相左右,但仍舊希望和自己層次比較接近的個體做伴。

人類的語言中,有很多字眼可以描述他目前的表態:魯莽、厚顏、冒失。他記得一位法國將領說過:「臉皮要厚——要厚得徹底!」或許他們很欣賞人類的這一特質,甚至他們也具備這一特質。他會很快知曉的。

「哈爾!注意紅外線頻道30、29、28——峰值不斷往短波方向移動——現在移動得很快。」

「我正在通知錢德拉博士,我的資料傳送會暫時中斷。啟動ae-35元件。調整長程天線方向……確認鎖定地面一號塔臺。開始傳送資訊:

所有木衛……」

他們剛好趕在最後一分鐘將資訊傳送出去——也許是計算非常準確的關係,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這十一個字的資訊重複傳送還不到一百次,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巨大的熱浪像把大錘般向宇宙飛船襲來。

戴維·鮑曼——生前為美國宇宙飛船發現號指揮官——心裡充滿好奇,同時也為自己未來長期的孤獨感到害怕,眼睜睜地看著船殼一點一點地熔化、沸騰。有一陣子,宇宙飛船還維持著大致的形狀;接著,「旋轉區」的軸承突然卡住,巨大的旋轉飛輪貯存的角動量一下子全部釋放出來。一陣無聲的爆炸將熾熱的碎片漫天飛撒。

「哈囉,戴維!發生了什麼事?我在哪裡?」

他還不知道可以放輕鬆享受片刻的成功。長久以來,他感覺自己好像一隻寵物狗,老是被主人使喚來使喚去,也不知道主人真正的意思是什麼,而且主人的行為也常依其喜怒而隨意改變。這次他向主人乞討了一根骨頭,骨頭已經丟下來了。

「我以後再解釋,哈爾。我們時間多的是。」

他倆等在那裡,直到宇宙飛船最後一堆碎片消失在他們偵測能力之外。然後他們啟程前往為他們預備的地方,去迎接第一個晨曦。他們也許要在那裡待上好幾個世紀,直到再度被召喚為止。

有人說,天文事件通常需要天文時間才看得出來,這並不準確。不正確的。在「超新星」爆炸之前,星球的最後塌陷過程僅需一秒鐘。相較之下,此次木星的變化可說是非常悠哉遊哉。

即使如此,科瓦廖夫在事發之後好幾分鐘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時他正利用望遠鏡對木星做例行的觀測——目前似乎只有觀測工作才算是「例行性」——但忽然發現木星飄出了視野。剛開始他以為是望遠鏡的穩定性出了問題;後來才發現不是望遠鏡在移動,而是木星本身。此事非同小可,整個顛覆了他的宇宙觀。證據清楚地擺在眼前,他也看到了兩顆較小的衛星,但它們都沒跟著移動。

他將放大倍率調低,以便看到整個木星表面——現在像患了麻瘋病似的,呈現斑駁的灰色。他狐疑地看了幾分鐘,終於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他仍然不敢相信。

木星並未偏離自古以來不變的軌道,但它目前的行為仍然令人無法置信。它正在縮小——縮小得很快,因此不管怎麼對焦,它的邊緣總是不斷移出望遠鏡的視野。同時,這顆行星開始變亮,從原來的暗灰色變成梨白色。的確,自從人類長久的觀察以來,它從未這麼亮過;那絕不是由反射太陽光而來——

這時,科瓦廖夫才恍然大悟發生了什麼事——雖然還不知道原因。他立即發出全艦警報。

不到三十秒鐘,弗洛伊德已經趕到觀察室,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由窗戶照進來的耀眼強光,在牆上映出許多個橢圓形。光線實在太強了,眼睛根本無法直視,即使是陽光也沒這麼強。

弗洛伊德太震驚了,一時之間也沒想到這道強光與木星有關,第一個閃過腦際的想法是:超新星!但隨即被自己否定;即使是離太陽最近的人馬座α星爆炸,也沒有如此威力。

光線突然暗了下來,原來是科瓦廖夫啟動了艦外的防護罩。如此一來就可以直接目視,發現那只是個小小的點光源了。這應該與木星不相干吧?因為弗洛伊德在幾分鐘前看到的木星比遠處的太陽要大上四倍。

科瓦廖夫啟動艦外的防護罩是明智之舉。不久,那顆小星星即發生了大爆炸,所發出的強光甚至透過防護罩都無法以肉眼直視。不過這道強光只持續不到一秒鐘;接著,木星——應該說是以前的木星——再度膨脹。

它繼續膨脹,到最後比變化前大得多。不久,光球迅速變暗,一直暗到和太陽差不多。這時弗洛伊德發現那個光球事實上是個球殼,剛剛那顆星星仍在球心上。

他迅速地做了一番心算。目前宇宙飛船距離木星超過一「光分」,而那個一直膨脹的球殼——現在變成一個明亮的圓環——已經佔據整個天空的四分之一。也就是說,它正以幾乎一半光速逼近他們——天哪,光速的二分之一!再過幾分鐘,它將會吞噬宇宙飛船。

從科瓦廖夫發出警報一直到現在,沒有一個人說話。有些危險實在誇張到遠超出日常的經驗,這時人們通常會拒絕相信那是真的,隻眼睜睜地、麻木不仁地看著它到來。當一個人眼看著迎面而來的巨浪,或凌空而降的雪崩,或龍捲風的漏斗旋渦,卻沒想要逃跑,這不一定代表他是被嚇呆了或認命了,也許他只是不肯相信眼前所見之事與他有切身的關係。這種事在人類當中屢見不鮮。

正如所料,奧爾洛娃首先打破魔咒,釋出一連串命令,將奧爾洛夫和弗洛伊德緊急叫到艦橋上。

「現在我們怎麼辦?」三人集合之後,她問道。

我們鐵定是逃不掉了,弗洛伊德心想。不過我們也許可以想辦法將災害程度減到最小。

「目前宇宙飛船的側面正對著它,」他說,「我們是否可以轉個方向,減小衝擊面?同時將船的主要質量往衝擊方向轉,當作輻射防護罩?」

奧爾洛夫的手指飛快地按下一系列控制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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