Ⅶ 太隗初升

「你說得很對,伍迪——但γ射線和x射線速度太快,現在談防護已經來不及了。不過後面還有速度較慢的中子、α粒子以及天知道其他什麼粒子,也會跟著到來。」當宇宙飛船逐漸轉身,將軸心方向正對光線時,牆上的光亮圖案隨之往下移動,最後完全消失不見。此時列昂諾夫號已經調整好方向,將絕大部分的質量擺在脆弱的艦上人員與迎面襲來的輻射線之間。

我們會真的感覺到震波嗎?弗洛伊德兀自懷疑;或者,那膨脹的氣體可能非常稀薄,抵達時對我們沒有任何實質的影響?從艦外照相機傳來的影像,可以看到那個火環已經環繞著整個天空。但它淡化得很快,一些比較明亮的星星已經不會被它擋住。我們沒事了,弗洛伊德心想,我們親眼目睹了最大行星的毀滅——而我們卻平安無事。

現在,攝影機裡只有點點繁星,其中有一顆特別亮——亮度是其他星星的一百萬倍。木星吹出來的明亮泡泡已經掃過他們,讓他們大開眼界,但沒有帶來任何災害。他們距離泡泡的源頭太遠了,通過時只有艦上的儀器才偵測得到。

艦上緊張的氣氛逐漸緩和下來。與往常一樣,大夥開始有了笑容,並且開起玩笑來。弗洛伊德幾乎無暇理會他們,雖然老命還在使他寬心不少,但仍有一絲悲慼。

一個既偉大又奇妙的東西就這樣毀了。美麗又壯觀的木星,帶著許多未解的秘密,就這樣不見了。猶如諸神的父親,在壯年時期消逝了。

不過,這件事可以換個角度看。他們失去了木星,他們因此而得到什麼?

偏偏就在這時候,奧爾洛娃又開始發號施令。

「奧爾洛夫——有無任何損害?」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有一部攝影機燒壞了。所有輻射計量器讀數都比正常值高出很多,但都還沒到達危險邊緣。」

「卡特琳娜——檢測一下我們所接受的總劑量。看起來我們運氣不錯,除非有其他意外出現。我們應該大大地感謝鮑曼——還有你,海伍德。你對剛才發生的事有什麼看法沒有?」

「只有一個,就是木星已經變成一顆‘太陽’。」

「我一直以為木星太小,不足以變成一顆太陽。以前不是有人將木星稱為‘未成功的太陽’?」

「沒錯,」奧爾洛夫說道,「木星質量太小,不足以引發融合反應——我是說‘自然引發’的融合反應。」

「你的意思是說,剛才我們看到的是天文工程的傑作?」

「那當然。現在我們知道札軋卡究竟在幹什麼了。」

「它是如何做到的?假如有人委託你引爆木星,奧爾洛夫,你要怎麼做?」

奧爾洛夫想了一分鐘,然後無奈地聳聳肩膀。

「我只是個理論天文學家——我對這種事沒有多少經驗。不過讓我想想看……嗯,如果不允許我把木星質量增加十倍左右,也不準改變重力常數,我想我就必須讓它的密度變大——嗯,這只是個點子……」

他的聲音逐漸消失。大夥一邊耐心等待,一邊不時瞄向熒光屏。以前叫作木星的那顆星星經過爆炸重生之後,似乎穩定下來了。它現在是個耀眼的亮點,亮度與真正的太陽不相上下。

「或許我是異想天開,但也不無可能。木星——應該說以前的木星,大部分是氫,如果其中很大比例的部分能變成較重的物質——誰知道?甚至像中子星之類的東西——而往核心下沉。數十億個札軋卡曾經在木星上大量吸取氣體,可能就是在做這種事,即‘核融合’——由純氫合成各種較重的元素。這種技術值得去了解,我們可以讓黃金像鋁一樣便宜。」

「但這如何解釋剛才發生的事情?」奧爾洛娃問道。

「當核心密度夠大的話,木星會因重力而塌陷——也許只需幾秒鐘的時間。如此一來,溫度會升得很高,足以啟動融合反應。喔!我可以找出許多解釋——比如說,可以避開‘鐵極小值’的限制;還有‘輻射轉移’‘錢德拉塞卡極限’等等問題。先別管那麼多了,反正這是個起點,細節部分我會一步一步做出來。或許我會想出一個更好的理論。」

「我想你絕對辦得到,奧爾洛夫,」弗洛伊德深表同意,「不過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它們’做這件事幹嗎?」

「一種警告?」魯堅科的聲音由對講機傳過來。

「警告什麼?」

「以後就會知道。」

「我不認為如此,」澤尼婭提出不同的意見,「那會不會是個意外?」

討論似乎無法持續下去,大夥靜默了好幾秒鐘。

「好一個恐怖的想法!」弗洛伊德說道,「不過我認為這不太可能。假如是意外,就不會有事先的警告。」

「也許你是對的。如果你不小心引發森林大火,那麼至少你會盡快地警告大家。」

「另外有件事,我們也許永遠無法得知了,」奧爾洛夫悲哀地說道,「我一直希望卡爾·薩根是對的,他說木星上有生命。」

「但是人類探測了很多次,都沒發現什麼。」

「問題是他們被發現的機率如何?假如你在撒哈拉沙漠或南極大陸搜尋幾百公畝的面積,你會找到生物嗎?到現在為止,我們在木星上的探勘大概就是像這樣子。」

「嘿!」佈雷洛夫斯基突然說道,「不知發現號現在怎麼樣了——還有哈爾?」

科瓦廖夫開啟長程接收器,開始搜尋導航訊號頻率。結果一無所獲。

搜尋了一陣子之後,他對在旁靜候的一群夥伴說:「發現號不見了。」

沒人敢看錢德拉一眼;大夥以沉默表示同情——彷彿是在安慰一位剛剛喪子的白髮人。

事實沒那麼悲哀;哈爾將會讓他們大吃一驚。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53臨別的厚禮

宇宙飛船發現號被輻射狂飆吞噬之前的瞬間,以明碼不斷向地球發出如下的無線電訊:

所有木衛都可以去——除了歐羅巴。

不要試圖登陸那裡。

一共重複了九十三次。之後,字母開始混亂,最後在「除」字之後突然中斷。

「我開始瞭解,」當這項資訊由憂心忡忡的任務控制中心轉來時,弗洛伊德說道,「這是一份臨別贈禮——一顆新的‘太陽’,附上三顆‘行星’。」

「為什麼只有三顆?」奧爾洛娃問道。

「別太貪心了!」弗洛伊德回答,「我想到了一個好理由。我們知道歐羅巴上有生命。鮑曼——或者是他的朋友們,不管‘它們’是誰——希望我們不要去幹擾它們。」

「另外還有一個理由,」奧爾洛夫說,「我做過一些計算,假設這顆‘二號太陽’已經穩定下來,並且以目前的水平繼續輻射,那麼歐羅巴就會擁有良好的熱帶氣候——當然要等所有的冰融化之後。這種過程現在正快速進行著。」

「那其他的木衛呢?」

「蓋尼米得氣候將非常宜人——其向日面相當於溫帶氣候。卡利斯托會很冷,但假如有大量氣體湧出而形成大氣,那麼它還是很適合居住的。唯有艾奧會比現在更差,我想。」

「沒什麼損失,在這之前它就已經是地獄了。」

「不要小看艾奧,」庫努說道,「據我所知,有一大群人對它有興趣,當然僅止於空談。再險惡的地方都會有寶可挖。對了,我突然想到一個挺困擾的問題。」

「會困擾到你的問題一定很嚴重,」奧爾洛夫說道,「說來聽聽。」

「哈爾為什麼只將資訊傳給地球,而不是傳給我們?我們更近啊!」

大夥一時講不出話來。經過好一陣子,弗洛伊德才若有所思地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許他想要確定地球會收到資訊。」

「但他明明知道我們會把資訊轉給地球——對!」奧爾洛娃瞪大雙眼,彷彿突然想到某種可怕的事。

「你把我搞糊塗了。」奧爾洛夫抱怨道。

「我想庫努的重點在這裡,」弗洛伊德說道,「我們應該感謝鮑曼——或誰——事先的警告。他們能做的就只有這樣,我們仍然有可能遇害。」

「但我們沒遇害,」奧爾洛娃回答,「我們救了自己——由於自己的努力。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先自助而後才有人助。你知道達爾文的天擇理論:適者生存。笨基因只有被淘汰。」

「雖然不中聽,但你說對了,」庫努說道,「當初如果我們未提前離開,而且未把發現號當作動力火箭,那麼‘它’(或‘它們’)會幫我們嗎?對於有辦法引爆木星的智慧體來說,那是輕而易舉的事。」

大夥在不安的氣氛中靜默一陣子,最後由弗洛伊德打破沉默。

「總而言之,」他說,「這個問題我們永遠找不到答案,不過這樣也好。」

54在兩顆太陽之間

這群俄國人,弗洛伊德心想,在回程中一定會懷念沃爾特的歌喉和俏皮話。相對於過去幾天的緊張刺激,朝向太陽——也是朝向地球——的長途旅程必然顯得單調又無聊。平靜的航行正是每個人衷心企盼的。

他開始有點睡意,但仍然對四周環境有知覺,而且還能夠反應。當我進入低溫睡眠狀態時,看起來會不會像……死人?他自問道。看到一個人——尤其是認識的人——進入長眠,通常都會讓人驚慌失措,也許這是因為它會讓人深刻地想到自己的死亡。

庫努已經完全失去知覺,錢德拉雖然還算清醒,但已經因為注射最後一劑而虛弱無力。他顯然有點迷迷糊糊了,因此在魯堅科面前一絲不掛也不在乎。他身上穿戴的,只剩下那個金光閃閃的林伽,如果沒有鏈子拴著,不知會飄到哪裡去。

「一切順利吧,卡特琳娜?」弗洛伊德問道。

「太完美了。我很羨慕你們,二十分鐘後就到家了。」

「不用羨慕——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會做噩夢?」

「沒聽過這種事。」

「啊——他們可能是醒來就忘了。」

魯堅科和往常一樣,老是把玩笑當真,她一本正經地說:「不可能!如果有做夢的話,電子監控儀器的記錄會顯示出來。ok,錢德拉——把眼睛閉上。啊,就是這樣。現在輪到你了,海伍德。少了你,艦上有點怪怪的。」

「謝謝你,卡特琳娜……祝你旅途愉快。」

雖然有些睡意,但弗洛伊德仍然發覺魯堅科似乎欲言又止,甚至有點——有可能嗎?——害羞。看起來好像她想告訴他什麼,但下不了決心。

「有什麼事嗎,卡特琳娜?」他昏昏欲睡地問道。

「這件事我還沒張揚出去——既然你現在已經不能說話,我可以告訴你。這可是個令人驚喜的訊息喔!」

「有話……快……說……」

「馬克斯和澤尼婭要結婚了。」

「那算……什麼……驚……喜?……」

「不算就不算。這是讓你有心理準備。回到地球之後,庫努跟我也要結婚了。你覺得如何?」

現在我終於瞭解你們兩人老是泡在一起的原因了。嗯,這確實是個驚喜……真是出乎每個人的預料!

「我聽了……很……高……」

弗洛伊德來不及講完,聲音就逐漸消失了。不過他仍未失去意識,他仍然能夠在心裡盤算目前的情勢。

「我真的不敢相信,」他告訴自己,「也許庫努在他醒來之前就會改變心意……」

接著,他想到的最後一件事是:如果庫努膽敢反悔,他最好不要醒來……

弗洛伊德博士想到這裡就覺得好笑。艦上人員都很納悶,為什麼回程一路上他的臉上都掛著笑容。

55太隗初升

木星已經變成一顆「太隗」,亮度為滿月的五十倍,因而大大改變了地球的天空:它讓地球接連好幾個月沒有黑夜。儘管這個名字帶有不祥的含義,但人們還是不可避免地用它來命名。這個「光明使者」帶來善的同時也帶來惡,只有在數百或數千年後,才能看出它究竟是往哪個方向傾斜。

若是往昔,黑夜的消失大大延長了人類的活動時間,尤其是在低度開發國家;人工照明的需求大量減少,節省了不少電力。太隗就像一盞高舉在夜空的明燈,照亮了半邊地球。即使在大白天,太隗也是非常耀眼,可以照出明顯的影子來。

農人、市長、城市上班族、警察、海員,以及絕大部分的戶外工作者——尤其在偏遠地區——都很喜歡太隗;它讓他們的生活更安全、更舒適;戀人、罪犯、自然學家及天文學家卻不喜歡。

戀人和罪犯抱怨他們的活動受到很大的限制。自然學家則擔心太隗對動物造成衝擊,尤其是夜行性動物所受的影響最大;其他動物則必須想辦法適應。太平洋的滑皮銀漢魚的交配時機都選在沒有月光的漲潮時刻,現在黑夜沒了,它們恐怕有絕種之虞。

地球上的天文學家似乎也面臨相同的困境,不過情況沒有以往那麼嚴重,不至於產生科學研究的災難,因為一半以上的天文觀測儀器都已經移到外層空間或月球上,可以很容易遮蔽太隗的強光。但地面上的觀察則頗受困擾,因為原來的夜晚突然來了個不速之客。人類倒是很快適應了,和以往成功地適應多次劇變一樣。他們馬上會出現新的一代,根本不知沒有太隗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但對於喜愛思考的人類來說,太隗永遠是個不解之謎。

為什麼要犧牲木星?代之而起的太隗究竟能輻射多久?它會很快燒完,還是維持數千年不變——或者維持到人類滅絕之後?還有,為什麼禁止人類前往歐羅巴,這個與金星一樣,被雲層重重包圍的世界?

這些問題都應該有答案。除非全部發現,否則人類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原文為lucifer,即路西法,意為光明之子,指被逐出天堂前的魔王撒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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