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機器裡的鬼魂
「抱歉,海伍德——我一向不相信有鬼;凡事都一定有合理的解釋。世界上任何東西都可以用人類的理智解釋。」
「我同意,塔尼婭。不過容我引述英國哲學家霍爾丹的名言:宇宙萬物無奇不有——遠超出人類所能想象。」
「那個專門鼓吹黑格爾思想的霍爾丹啊?」庫努調皮地插嘴道,「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共產黨員喔。」
「聽說是吧,不過他這句話正可以被濫用來支援所有非科學的東西。哈爾的行為是程式設計的必然結果。他所表現出來的……人格特質,當然是一種人為產品。你同不同意,錢德拉?」
這明顯的挑釁——好像在公牛面前搖紅布——反映出奧爾洛娃的急迫感。不過錢德拉的反應卻出奇地溫和,即使他自己也很意外。他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好像正在慎重思考計算機另一種故障的可能性。
「當時一定有其他外來的輸入訊號,奧爾洛娃艦長。哈爾絕不會憑空捏造如此逼真的影音幻覺。如果弗洛伊德博士的報告屬實,那麼一定是有人在控制哈爾。當然,是一種即時的控制,因為對話中並無延遲的現象。」
「那我就是頭號嫌疑犯,」佈雷洛夫斯基叫道,「當時除了弗洛伊德之外,只有我是醒著的。」
「別犯傻了,馬克斯!」捷爾諾夫斯基反駁說,「聲音的部分還好辦,但是要安排那個……‘妖怪’可不簡單,沒有特殊裝置是做不來的。可能需要雷射束,或靜電場之類的東西——我不知道。也許一個舞臺魔術師可以辦得到,但恐怕得有一卡車的道具才行。」
「等等!」澤尼婭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假如真有其事,那哈爾一定會記得,何不去查一查……」她的聲音逐漸變小,因為她發現四周有一群人在瞪她。看到她這麼尷尬,弗洛伊德倒有點同情她。
「我們早就試過,澤尼婭。他對此事一點印象也沒有。但是我說過,那並未證明什麼。錢德拉已經證明,哈爾的記憶有可能被選擇性地洗掉——況且,輔助語音合成模組跟主計算機沒有關係。他(它)們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操控哈爾……」他停下吸了一口氣,「然後揮出先發制人的一擊。」
「我認為這件事情沒有多少其他的可能性,要不就是我憑空捏造,要不就是確有其事。我知道那不是我夢見的,但我也不確定那是不是一種幻覺。不過卡特琳娜已經看過我的健康報告——她說假如我有這種毛病的話,就不可能在這裡了。當然,這種可能性也不能排除——我不怪大家這樣猜;即使是我,也可能會這麼猜的。
「要證明那不是一個夢,唯一的辦法就是提出一些有力的證據,因此容我提醒各位最近發生的幾件怪事。我們知道鮑曼曾經進入老大哥——就是‘札軋卡’。接著有什麼東西從那兒跑出來,並且飛往地球。奧爾洛夫親眼看到的——但我沒有!然後有一顆你們的核彈神秘爆炸——」
「你們的。」
「抱歉——是梵蒂岡的,可以吧?而且令人好奇的是,不久之後鮑曼的老母親突然安詳地走了,沒有任何醫學上的原因。我不敢說這些事情有什麼關聯,但俗話說得好: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次是預謀。」
「還有呢!」佈雷洛夫斯基突然很興奮地插嘴道,「我好像在每日新聞報道中瞄到一則很小的訊息,說鮑曼的前女友聲稱收到了鮑曼的資訊。」
「沒錯——我也看過相同的報道。」科瓦廖夫予以證實。
「怎麼沒聽你們說過?」弗洛伊德很驚訝地問道,這令兩人看起來有點困窘。
「嗯!我們只是把它當笑話看,」佈雷洛夫斯基靦腆地說,「是那女人的丈夫爆料的,但她隨即否認——我記得是這樣。」
「新聞評論員說那只是想引起眾人注目的噱頭罷了——就像當時也有一大堆人說看到ufo一樣。在第一個星期裡有好幾十個人聲稱看到ufo,但隨後就沉寂下來了。」
「也許有些目擊報道是真的吧。假如沒被洗掉的話,我們是否可以在艦上的檔案庫裡找找看,或者請任務控制中心回放一下當時的記錄?」
「講一百個故事都沒用,」奧爾洛娃輕蔑地說道,「我們要的是紮實的證據。」
「比如?」
「喔——像是哈爾不可能知道的,而且我們當中也不會有人告訴他的事。或是,呃——親自現身之類的……」
「就像以前所謂的‘顯靈’?」
「沒錯!正是此意。另外,我決定不向任務控制中心報告這件事。我希望你能配合一下,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一聽便知這是命令,只有乖乖點頭。
「我非常樂意配合。不過我有個建議。」
「什麼建議?」
「我們應該立即草擬一個應變計劃,以防萬一——我個人認為那個警告是真的。」
「我們能做什麼?什麼也不用做!當然,我們可以隨時離開木星,至於返回地球,就必須等待發射視窗到來。」
「那比最後期限要晚十一天呢!」
「沒錯!我也很想早點離開,但我們沒有足夠的燃料走高耗能的軌道……」奧爾洛娃的語尾有點游移,顯示出內心的猶豫不決。「我本來打算晚一點才宣佈,但現在既然有新的狀況出現……」
大夥同時倒抽一口涼氣,並且立即鴉雀無聲。
「我決定將離開的日期延後五天,好讓我們的軌道更接近理想的霍曼軌道,以便更節省燃料。」
雖然這個宣佈並不出人意料,但大夥還是難免齊聲嘆息。
「這樣的話,你知道抵達地球會延遲多久嗎?」魯堅科的聲音顯然有點不懷好意。這兩個不好惹的女人一時之間鉚上了;兩人互相顧忌,但誰也不讓誰。
「十天吧。」奧爾洛娃終於回答。
「晚到總比沒到好。」佈雷洛夫斯基故作輕鬆地說道,企圖打圓場,但似乎效果不大。
弗洛伊德則心不在焉,心裡兀自想著自己的事。這趟回程時間的長短對他和其他兩位而言無關緊要,因為他們將在無夢的睡眠中度過。而現在則更是不重要了。
他很確定,假如不能在那神秘的期限之前離開,到時誰也走不了。想到這,他心裡充滿無助和絕望。
「……目前的情況令人無法想象,莫依斯維奇,且讓人害怕。請先別說出去——沒多久之後,我和塔尼婭將跟地球的任務控制中心攤牌。
「你的俄國同胞雖然滿腦子唯物思想,但有些已經準備接受一項事實(至少把它當作合用的假設),就是有‘某種東西’曾經侵入哈爾。科瓦廖夫找到了一個好詞:‘機器裡的鬼魂’。
「各種理論紛紛出籠。奧爾洛夫本人就每天提出一個,不過看起來都大同小異,不外乎老舊科幻小說裡面的陳腔濫調——‘有機能量場’。但究竟是哪一種能量?絕不可能是電能,否則我們的儀器早就測出來了。也不可能是輻射能,道理也是一樣。奧爾洛夫現在越講越離譜,連‘中微子的駐波’,與‘高維度空間’相交之類的都搬出來了。塔尼婭則仍然堅持那是‘神秘主義者的無稽之談’(她最心愛的口頭禪)。他們夫妻倆為此幾乎要打起來了,昨晚大夥都聽到了他倆的吵架聲。這會影響士氣的。
「我很擔心,大夥又緊張又疲憊。本來老大哥的事一籌莫展已經夠糟了,現在加上那個警告,還有回家日期的延後,更增添許多挫折感。如果我能夠聯絡得上鮑曼什麼的,或許情況會好一些。我不知道它現在在哪裡。也許自從上次接觸之後,它已經沒興趣理我們了吧。否則,它隨時都可以聯絡到我們啊!見鬼,該死!該死——我又在說薩沙最討厭的俄英語了。算了算了,換個話題吧!
「感謝你一向對我的支援和幫忙,並且向我報告地球上目前的情況。關於那件事,我已經稍微看開了——有更重大的事情可以操心是件好事,也許是醫治痛苦的良方。
「我現在倒開始懷疑,大夥能否安全返回地球。」
43思考實驗
一個人與一小群孤立的同伴相處幾個月之後,對同伴的心情和心理狀態都會變得非常敏感。現在弗洛伊德也感受到大夥對他的態度有微妙的轉變,最明顯的徵兆是大家又開始尊稱他為「弗洛伊德博士」,這讓他很不習慣,有時甚至反應不過來。
他知道,沒有人相信他真的瘋了,但開始有人認為這不無可能。他並不覺得惱怒,事實上,當他決定證明自己沒瘋時,心裡有一份殘忍的快感。
地球上有一件事情可稍微提供點證據。何塞仍舊堅稱他妻子與鮑曼接觸過,但他妻子則一概否認,並且拒絕回答媒體的任何問題。大家很納悶為什麼何塞會想出這種奇怪的故事,而貝蒂又表現得那麼頑固和急躁。躺在病床上的何塞聲稱仍然深愛妻子,他們夫妻之間的分歧只是暫時的。
弗洛伊德希望奧爾洛娃對他的冷淡也是暫時的。他很確定,對此她和他一樣困擾。他也很瞭解,她的態度不是故作姿態,而是有些事情與她以往的信仰模式牴觸,她想盡量避免面對。也就是說,她儘量避免和弗洛伊德打照面——在大難臨頭的節骨眼上,這不是個好現象。奧爾洛娃一直很難向地球上數十億引頸企盼的大眾解釋目前的行動計劃,電視媒體尤其顯得不耐煩,每天播放的千篇一律都是老大哥的畫面,實在有夠無趣。「你們大老遠跑到那邊,花了那麼多錢,結果只會望著那玩意兒乾瞪眼!為什麼不找些事做?」對於這些批評,奧爾洛娃的回答都是一個樣:「我們會的!只要發射視窗一到,我們一定有所行動;到時候有什麼不良反應,我們可以馬上撤退。」
突襲老大哥的計劃已經擬妥,並經過任務控制中心批准。根據計劃,列昂諾夫號將以緩慢的速度駛近老大哥,同時以所有頻率偵測,使用的功率也要穩定增加,並且隨時將偵測結果報告地球。最後接觸時,他們將利用鑽孔機或雷射光譜儀進行取樣;不過沒有人期待有什麼結果,因為人們研究tma-1研究了十年,根本還沒搞清楚它是什麼材料製成的。人類在這方面的行為,就好比石器時代的人想用石斧剖開銀行金庫的裝甲外牆。
最後,他們會將回音探測器及地震儀貼在老大哥的表面上。他們已經為此準備了大量的黏著劑;假如黏著劑不管用——那麼退而求其次,就用老辦法:拿繩子綁上去(需要好幾公里長的繩子)。這樣看起來是有點滑稽,居然將太陽系最神秘的東西來個五花大綁,像個郵寄包裹一樣。
在列昂諾夫號打道回府之前,他們將引爆一小包炸藥,希望由老大哥身上的震波探知其內部的構造。不過最後這一步曾經引起激烈的討論;有一派人說這不會有什麼結果——另一派人則說,恐怕結果會多得無法應付。
有一陣子,弗洛伊德曾經在這兩者之間游移不定;但現在這個問題似乎無關緊要了。計劃中與老大哥的最後一次接觸——也是本次探險活動的最高潮——竟然定在那個神秘期限之後!對弗洛伊德而言,那是個不可能存在的未來,可惜沒有人同意這種看法。
問題的重點還不在這裡,即使有人同意他,他們也愛莫能助。
他把最後希望寄託在庫努身上,因為庫努是個身心健全、技術老到的工程師,經常有驚人的機智和歪打正著的本領。沒有人會懷疑他是個鬼才,而經常只有這樣的鬼才才能夠見人所未見。
「就把它當作一個純粹的腦力激盪活動好了,」庫努以罕有的猶豫口吻說道,「我有隨時被駁倒的心理準備。」
「說說看,」弗洛伊德回答,「我會洗耳恭聽。我只能這麼做了——每個人現在都對我恭恭敬敬的,恐怕恭敬得有點過分了。」
庫努笑得合不攏嘴。
「你不該怪他們吧?說出來你可能會感到安慰一點,目前至少有三個人在認真考慮你的說法,並且正在思考回應之道。」
「那三個人有沒有包括你?」
「沒有。我是個騎牆派,騎牆派最自在。不過一旦證明你是對的——我絕不會坐以待斃。我深信每個問題都有答案,只要你思考方式正確的話。」
「深有同感。我一直絞盡腦汁在想,但可能思考方式不對。」
「或許吧。如果我們想早一點逃離的話——比如說在十五天的期限前——我們就需要多一個‘速度差’,約為每秒三十公里。」
「奧爾洛夫的計算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字。我想不用再驗算了,我對他有信心;畢竟,他已經把我們帶到這裡了。」
「所以他應該能夠平安地把我們帶離這裡——假如燃料能再多一點的話。」
「或者我們有《星際迷航》裡的傳輸機,那我們就可以在一小時內回到地球。」
「下次有空的話,我會去找一部試試。對了,我想提醒一下,我們有好幾百公噸最好的燃料,就在發現號的燃料罐裡,距離這裡不過幾米。」
「我們早就知道了,但一直想不出辦法將它移到列昂諾夫號上。我們沒有適當的管線和水泵。而且你該不會用水桶裝著氨液到處跑吧,即使在這裡沒有人看到。
「所言甚是。但其實我們沒有必要那麼做。」
「呃?」
「原地使用就可以了,我們可以把發現號當作回程的第一級推進器。」
如果是庫努之外的人這麼提議,弗洛伊德一定嗤之以鼻;但現在他只有張口結舌的份,幾秒鐘之後才找到適當的詞句回答:「該死!我怎麼沒想到這一招?」
他們第一個找的人是科瓦廖夫。他噘著嘴唇耐心地聽完之後,在計算機鍵盤上「彈奏」了一段漸慢樂曲。當答案在螢幕上出現時,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你們說得沒錯,這確實可以補足我們離開時所需的速度。不過有一些實際上的困難——」
「我們知道。諸如如何將兩艘宇宙飛船綁在一起的問題、單獨使用發現號推進時的偏軸問題、在關鍵時刻如何將兩者分開的問題等等,但這些都有辦法克服。」
「我看得出來你們事先有做功課,但這很花時間,而且你們無法說服塔尼婭。」
「目前我不敢奢望,」弗洛伊德回答,「但我會讓她知道有這回事。你願意給我們精神支援嗎?」
「沒問題!我會走一步看一步。這件事很有意思。」
奧爾洛娃很有耐心地聽著弗洛伊德的說明,但顯然並不很熱衷。當他說完之後,她的反應只能算勉強稱讚。
「很有創意,弗洛伊德——」
「不要恭維我。這是庫努的主意,要褒要貶都找他。」
「我沒有褒或貶的意思,畢竟這只是個——愛因斯坦管這種東西叫什麼來著?——‘思考實驗’。嗯,它也許可行——至少在理論上。但風險似乎不小!許多事情都可能出錯。只有在確定我們有危險時,我才會考慮這麼做。不過就現在看起來,我看不出有任何危險的徵兆。」
「你說得對。不過至少你已經知道我們有個備用方案。我們可以草擬它的行動細節嗎?——只是備而不用。」
「當然可以——只要不影響返航前的準備工作。我不否認這個主意的確很好,但它真的是在浪費時間。要我批准的話門都沒有,除非鮑曼親自現身說法。」
「鮑曼親自現身說法的話,你就會批准嗎,塔尼婭?」
奧爾洛娃微笑以對,但沒什麼興致。「再說吧,弗洛伊德——我現在無法說什麼。不過他必須非常有說服力才行。」
44消失的把戲
這是個大夥都能參與的腦力激盪遊戲——當然值勤者除外。奧爾洛娃本人也在這個她所謂的「思考實驗」裡提供了不少點子。
弗洛伊德很清楚,這整個活動的產生並非針對他所擔心的危機,而是大夥很高興能夠提前至少一個月返抵地球,這是個喜出望外的好訊息。無論動機如何,他已經很滿意了。人事已盡,現在只有聽天命了。
如果沒有這幸運的巧合,整個計劃可能會胎死腹中。列昂諾夫號短小精悍,當初是為了順利鑽入木星大氣層減速而設計的;它的長度不到發現號的一半,因此發現號可以順利地將它「背」在背上。位於它中央的天線座正好是最佳的聯結點——假如它在發現號發動時能夠支撐列昂諾夫號的重量的話。
隨後的幾天裡,任務控制中心被搞得一頭霧水。宇宙飛船傳回一大堆要求,包括兩艘宇宙飛船在特殊負荷下的「應力分析」「偏軸驅動」產生的各項效應,船殼上特別強和特別弱的位置等等——這些冷門的東西把任務控制中心的工程師搞得焦頭爛額。「這是怎麼一回事啊?」他們很擔心地問道。
「沒事沒事,」奧爾洛娃回答,「我們只是在研究一些可能的替代方案。大家辛苦了。通話完畢。」
而在同時,兩艦上的工作進度都比預定的超前;所有系統都經過仔細檢測,完成分別返航的準備。奧爾洛夫負責返航路徑的模擬,錢德拉則負責程式的偵錯,之後將所有程式灌入哈爾——讓哈爾做最後的比對。奧爾洛娃和弗洛伊德則像兩位運籌帷幄的將軍,共同商議突襲老大哥的大計。
一切照常運作,但弗洛伊德有自己的心事。他所遇到的事無人分享——儘管有人開始相信。他雖然賣力工作,心思卻都在別處。
奧爾洛娃一一看在眼裡。
「你仍然想說服我相信那個奇蹟,是吧?」
「我也想說服自己不去相信它——都有可能。我不喜歡這種不確定感。」
「我也不喜歡;但無論如何,這不會拖太久了。」
她迅速地瞄一下顯示屏,上面的數字20緩緩地閃著。這個數字是全艦上最不需要顯示的資訊,因為大夥早就知道,那是距離發射視窗的天數。
突襲「札軋卡」的日期也定好了。
這是第二次了,弗洛伊德又錯過親眼目睹的機會。但沒差,因為即使是監視攝影機拍到的,也只是一整格模糊的影像,緊接著一格則是一片空白。
這次他又正好在發現號上值大夜班,在列昂諾夫號上的則是科瓦廖夫。和往常夜班一樣平安無事,所有自動系統也都正常操作著。弗洛伊德在一年前壓根兒就沒想到,有一天會千里迢迢地來到木星的軌道上(他現在已經懶得看它一眼)——手裡拿著托爾斯泰中篇小說《克萊採奏鳴曲》的原文本,想看又看不下去。根據科瓦廖夫的說法,這本書是正經八百的俄國文壇上最特殊的一本色情小說;不過弗洛伊德進度很慢,還沒看到精彩的地方。看來,他可能永遠也無法看到了!
1點25分,他無意間瞥見在艾奧的明暗分界線上,發生了一場壯觀的火山爆炸。巨大的傘形雲向天空擴散,然後將岩石碎片灑回熾熱的表面上。弗洛伊德看過數十次,但仍看得入神。真是不可思議,那麼小的星球,竟然蘊藏著那麼巨大的能量。
為了看清楚一點,他換到另一扇大的觀測窗。他赫然看到——說得正確一點,他赫然沒看到——原先在那裡的東西,嚇得他忘了艾奧,甚至忘了一切。
待他回過神來,並且確定那不是——再一次?——幻覺之後,他立即呼叫另一艘船。
「早安,伍迪!」科瓦廖夫打著哈欠回應,「不——我沒在睡。托爾斯泰讀到哪裡了?」
「我沒在讀。看看窗外,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在這鬼地方還不是老樣子。艾奧跟往常一樣。木星。其他星星。噢!我的天!」
「謝謝你證明我精神正常。我們最好馬上叫醒艦長。」
「好!把其他的人也統統叫醒。弗洛伊德——我怕……」
「只有呆子才不會怕。我們開始吧!塔尼婭?奧爾洛娃?伍迪呼叫。抱歉吵醒你——奇蹟出現了!老大哥走了!沒錯——不見了。出現了三百萬年之後,他終於離開了。」
「我想他一定知道某些我們不知道的事。」
在隨後的十五分鐘內,一小群人已經在軍官室兼休閒室集合完畢,大家臉臭臭地準備開緊急會議。即使剛剛入睡的也統統被叫起來,大家一面心事重重地啜飲著熱咖啡,一面不停地瞄著窗外令人不安的陌生景象,不斷告訴自己,老大哥真的不見了。
「他一定知道某些我們不知道的事。」當初弗洛伊德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一度被科瓦廖夫引用,現在卻靜悄悄地、帶有不祥意味地懸在半空中。他說出每個人(甚至包括奧爾洛娃)心中所想的事。
現在說「我早就說過了」仍言之過早——同時,老大哥的消失與那個警告有何關聯,也不能貿然確定。即使留下來很安全,可又有什麼意義?既然探測的物件已經不見了,不如趕快打道回府,越快越好。不過話又說回來,事情好像沒那麼簡單。
「海伍德,」奧爾洛娃說,「我現在準備更嚴肅地看待那個警告,或者隨便它是什麼。事情已經發生,我不處理不行。不過即使這兒有危險,我們還是得權衡利弊得失:將列昂諾夫號和發現號連在一起、發動發現號帶動龐大的偏軸負荷、在幾分鐘之內將兩者分離、在正確的時刻啟動我方引擎。一個負責任的艦長不可能冒這些險,除非有很好的理由——我是說非常好的理由。但在目前,我還看不到有這樣的理由。我現在只弄懂一個字……鬼。但這個字在法庭上不是個很好的證據。」
「在軍事調查庭上也一樣。」庫努以不尋常的平靜語氣說道,「即使我們都支援你也沒用。」
「沒錯,庫努——我也正在想這個問題。假如我們能平安返家,一切都好說;假如有個三長兩短,其實也沒差,你說是吧?無論如何,我目前不做任何決定。向地球方面提出報告之後,我馬上要繼續睡了,等我睡醒以後再做決定。弗洛伊德和科瓦廖夫兩位請跟我到艦橋上,在你們回去值班以前,我們必須聯絡任務控制中心。」
這晚的精彩節目還沒完呢。在火星軌道附近,奧爾洛娃的報告與一個迎面而來的資訊擦身而過。
原來,貝蒂終於開口了。中情局和國家安全域性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一方面曉以大義、一方面威脅利誘,都沒辦法讓她開口;但某一低階的八卦節目製作人卻成功了,他因而成為電視史上的不朽人物。
他的成功一半靠運氣,一半靠靈感。《哈囉,地球!》節目的導播發現他的一位員工長得很像鮑曼,經過高明的化妝師化妝之後更是惟妙惟肖。假如被何塞知道的話,這位年輕人的結局可能不堪設想,但他不怕死的精神讓他幸運地見到了貝蒂。他一踏進門,貝蒂立即把所有的話都講了出來。等到他露出馬腳被貝蒂趕出門時,他已經大致瞭解整個故事了。不過出乎意料的是,他們一反該節目平常口無遮攔、冷嘲熱諷的作風,很真實地把故事報道出來,因此還獲得了該年度的普利策獎。
弗洛伊德疲憊地告訴科瓦廖夫:「我真希望她早就講了,這樣我就可以省很多麻煩。無論如何,爭辯該結束了,塔尼婭也不應該再懷疑。不過一切都要等她睡醒再說——你同意嗎?」
「當然——這事雖然很重要,但不急於一時。而且她需要睡眠。我有預感,從現在開始,大夥都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睡了。」
「完全正確。」弗洛伊德心裡想道。他雖然很累,但即使在沒有值勤時也睡不著。他心中波濤洶湧,不斷分析這個晚上發生的一連串不尋常事件,並且期待著更多的怪事出現。從某方面而言,他覺得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們何時離開的不確定性已經結束,奧爾洛娃應該不會再堅持己見了吧。
不過仍然存在著一個更大的不確定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弗洛伊德一生中,只有一件往事類似目前的情況。年輕時,他有一次和幾位朋友去泛舟。他們沿著科羅拉多河的一條支流順流而下時,突然迷路了。
他們在峽谷中被急流往下衝,速度越來越快,雖然不至於完全無助,但也只能勉強維持不翻船。前方可能是湍流——甚至是瀑布,他們一無所知。無論如何,他們簡直束手無策。
現在弗洛伊德再度感覺自己被許多不可抗拒的力量支配著,這些不知名的力量正將他和他的同伴推向未知的境地。而且這次的危險不僅是無形的,甚至可能超乎人類的理解能力。
45逃離行動
「……我是弗洛伊德,在拉格朗日點報告。我想——事實上是我希望,這是在此的最後一篇報告。
「目前我們正準備返回地球。幾天之內,我們將離開這個奇特的地點,剛好在艾奧和木星的聯線上。我們在此曾與所謂的老大哥接觸,但它已經消失無蹤;我們完全不知道它究竟跑到哪兒了,也不知道它為何要離開。
「基於若干理由,我們似乎沒有必要在此久留;我們將比原先計劃的至少提前兩個星期離開,把美方宇宙飛船發現號作為第一階段推進器,推送俄國宇宙飛船列昂諾夫號離開。
「基本概念很簡單:將兩艘宇宙飛船連在一起,一艘揹著另一艘。首先用盡發現號的燃料,將兩者往正確的方向加速推進。當發現號的燃料用罄時,將被當作用完的第一級火箭拋開——同時,列昂諾夫號將點燃自身的引擎。這些引擎不宜太早使用,以免拖著已經沒有動力的發現號,徒然浪費燃料。
「接著我們會使用另一個妙計;正如太空旅行上的許多觀念,乍看之下似乎違反一般常識。雖然我們的最終目的是離開木星,但我們的第一個動作卻是飛向木星,越靠近越好。
「當然我們曾經這麼做過,不過當時是利用木星的大氣來減速,以便進入適當的軌道。這一次我們不會像上次靠得那麼近——但也相當地近。
「目前我們的位置是在艾奧上空三十五萬公里的軌道上。我們最初點燃引擎的目的是減速,同時往木星方向掉下去,恰好掠過它的大氣層。當我們抵達最靠近木星的地點時,我們將盡快地發動所有引擎,將列昂諾夫號加速至返回地球的軌道上。
「這樣的瘋狂行動目的何在?沒有用複雜的數學計算是講不清楚的;但我想,其基本原理卻可以深入淺出地解釋。
「當我們故意往木星強大的重力場裡掉落時,我們的速度會一直增加——動能也隨著增加。這裡所謂的‘我們’是指兩艘宇宙飛船和所攜帶的燃料。
「然後我們將在那裡——木星的‘重力井’底部——點燃大量燃料,而不需再將排掉的燃料帶上來。當我們將它由反應器排出去時,它會將一部分動能分給我們。換句話說,我們將由木星的重力場中汲取能量,用來加速返回地球。雖然進入木星的大氣會使我們減低速度,但生性節儉的大自然卻罕見地讓我們又可以加速。
「經過這三個推進力——發現號的燃料、本身的燃燒以及木星的重力場推動之後,列昂諾夫號將沿著一條雙曲線路徑朝太陽方向直奔而去,在五個月之後返抵地球。這比其他方法至少節省兩個月的時間。
「你一定會問發現號的下落。當然,我們無法經由自動控制方式將它帶回地球了,原先的規劃就是如此。沒有燃料,就沒有辦法。
「不過不用替它操心,它會繼續不斷地繞木星執行,其軌道是個拉長的橢圓形,像被逮到的彗星一般。也許將來有一天,某支探險隊能夠再度找到它,並且帶著足夠的燃料將它拖回地球來。不過這是好多年好多年以後的事了。
「現在我們必須準備離開了。有好多事情要做,在最後一刻發動引擎之前,我們可沒時間空著。
「雖然這次沒有達成所有的目標,但我們沒有遺憾。老大哥的神秘消失——也許隱藏著未知的危險——仍讓我們惴惴不安,但我們又能怎樣?
「我們已經盡力了,也該回家了。
「我是弗洛伊德,報告完畢。」
話剛說完,艦上隨即響起一陣掌聲。假若這篇報告傳抵地球的話,掌聲的規模想必會放大數百萬倍。
「我不是講給你們聽的,」弗洛伊德有點尷尬地說道,「反正我原本並沒有打算讓你們聽到的。」
「你做得很好,海伍德,」奧爾洛娃安慰他,「我相信大夥對你所說的絕對百分之百同意。」
「不見得吧,」有個微弱的聲音在說話,大家得豎起耳朵才聽得見,「還有一個問題。」
休閒室裡頓時鴉雀無聲。幾個星期以來,弗洛伊德首度注意到主空氣導管發出的微弱震動聲,以及間歇的嗡嗡聲,好像是一隻困在壁板後面的黃蜂發出來的。就像其他宇宙飛船一樣,列昂諾夫號裡充斥著許多莫名其妙的怪聲,除非突然不響了,平常倒不會太注意。通常假如不太麻煩的話,去找出聲音的來源是個好主意。
「我看不出有啥問題,錢德拉,」奧爾洛娃說道,「問題在哪?」
「在過去的幾個星期裡,我和哈爾一直在做的準備,是以飛行一千天的回程軌道為依據。現在一切都改了,所有的程式也統統報廢了。」
「我們也正在擔心這個,」奧爾洛娃回答,「不過事情看起來好像沒那麼糟;事實上,比預期的情況好——」
「我的意思不是那樣。」錢德拉說。大夥有點吃驚,記憶中他好像從未曾打斷別人的談話,尤其是奧爾洛娃講話的時候。
「大家都知道,哈爾對任務目標非常敏感,」在大夥的靜候下,他繼續說道,「現在你們要我做的,是灌給哈爾一個可能導致他遭到毀滅的程式。沒錯,目前的計劃是將發現號放在一個穩定的軌道上——但假如那個警告是真的,那麼宇宙飛船最後會怎麼樣?我們不知道,但想到這裡就讓人害怕。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在此情況下哈爾會有什麼反應?」
「你是否在鄭重暗示,」奧爾洛娃緩緩地問道,「哈爾會拒絕服從命令,就像上一次任務一樣?」
「上次不是這樣的。他只是盡其所能地詮釋互相牴觸的指令罷了。」
「這次絕對不會有牴觸的問題發生。整個狀況一清二楚。」
「對我們而言是一清二楚沒錯,但哈爾的主要指令之一是讓發現號免於危險。我們將盡量想辦法讓這條指令失效;但哈爾是個非常複雜的系統,結果如何很難預料。」
「我覺得這不是問題,」科瓦廖夫插嘴道,「我們只要不告訴他有危險就行。如此一來,他就會毫無保留地執行程式。」
「把一部瘋計算機當小寶寶耍啊!」庫努不滿地嘟噥著,「我覺得這簡直是三流科幻片的情節。」錢德拉博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錢德拉,」奧爾洛娃突然質問道,「你跟哈爾討論過這個問題嗎?」
「沒有。」
弗洛伊德聽得出來這個回答有點猶豫。他的猶豫也許是無辜的,可能是在搜尋腦子裡的記憶;也許是想隱瞞什麼,不過這個可能性不大。
「那麼我們就照科瓦廖夫的建議做了。將新的程式載入給哈爾,讓他自行處理。」
「假如他問我為什麼計劃要改變,我怎麼跟他說?」
「他會問嗎?如果沒有你的提示的話?」
「當然會問。請記得他當初是被設計成好奇寶寶的。假如艦上人員遇難,他必須能夠獨當一面,努力完成任務。」
奧爾洛娃想了好一陣子。
「這仍然是個簡單的問題。哈爾信任你,是吧?」
「當然。」
「那你必須告訴他,發現號沒有危險,並且將來有一天會有另一趟任務,將它帶回地球。」
「但這不是事實。」
「我們也知道那不是事實。」奧爾洛娃回答,而且開始顯得有點不耐煩。
「我們一定是感覺到有嚴重的危險,才會趕在預定日期以前離開。」
「那你有何高見?」奧爾洛娃問道,聲音裡有明顯的脅迫意味。
「我們必須將所知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不能說謊,也不能只說一半,兩者都要避免。然後由他自己決定。」
「見鬼,錢德拉——他只是一部機器!」
錢德拉以堅定自信的眼神盯著佈雷洛夫斯基,逼得後者迅速垂下眼瞼。
「我們全都是機器,馬克斯,只是等級的差別而已。無論是由碳或由矽構成,基本上沒有什麼不同。因此我們必須以適度的尊重對待彼此。」
真是不可思議!弗洛伊德心想,身材瘦小的錢德拉,現在看起來宛若一個巨人。不過這樣的辯論已經拖得太長了,而且越來越離題。奧爾洛娃有好幾次想下令停止討論,因為情況有點失控了。
「塔尼婭、瓦西里——我可以跟你們倆私下談談嗎?我想這個問題有一個解決辦法。」
弗洛伊德的適時介入讓兩人鬆了一口氣。兩分鐘之後,他和奧爾洛夫夫婦已經心情愉快地坐在他們的宿舍裡。[或是sixteenths(十六分之一),庫努曾因為奧爾洛夫夫婦的宿舍(quarters,也有四分之一的意思)面積較大而改成了這個名字。這個雙關語除了薩沙馬上意會之外,庫努都要向其他幾個費盡唇舌解釋,令他頗為後悔。]
「謝謝你,伍迪,」奧爾洛娃一面說著,一面遞給他一個玻璃球,裡面盛著他最喜愛的亞塞拜然「雪嘜哈」酒,「我正好希望你能伸出援手。我猜你一定有——你們英語怎麼說?錦囊妙計。」
「我相信有,」弗洛伊德一邊回答,一邊從玻璃球裡吸出幾毫升的酒,心滿意足地品嚐著,「錢德拉若有冒犯之處,請多包涵。」
「幸好艦上只有一個瘋狂科學家。」
「你平時好像不是這麼說的吧,」老學究型的奧爾洛夫笑著說,「不管它了,海伍德——言歸正傳。」
「我的建議是這樣:讓錢德拉自行處理,然後會有兩個可能。
「第一,哈爾完全依照我們的要求行事——負責發現號的兩次發動事宜。請記得,第一次的發動時間不是很嚴格,因此假如在離開艾奧時出了什麼差錯,我們仍然有充分的時間修正。同時,這也是一個測試哈爾的好機會,看他是不是……肯合作。」
「那最靠近木星的時候又該如何?那才是真正的重點所在。在那個地方,我們不僅要用掉髮現號大部分的燃料,而且時機和推進向量都要抓得很準才行。」
「這些都能用手動控制嗎?」
「最好是不要,即使是小小的誤差,也會讓我們不是被燒成灰燼,就是變成一顆週期很長的彗星——幾千年才繞回來一次。」
「假如是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呢?」弗洛伊德追問。
「嗯……如果我們能夠及時接手,而且有一套好的計算過的替代軌道——嗯,我們也許可以試試。」
「根據我對你的瞭解,我知道你說‘也許’的意思就是‘願意的話’。這就要談到我剛才提到的第二個可能的結果:假如哈爾出現一點點執行上的偏差,我們就馬上接管。」
「你的意思是——將他斷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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