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眾星之子

30回家

感覺上,他似乎是從夢中醒來——或者應該說是「夢中之夢」比較恰當。眾星之間的那道門已經把他帶回人間,不過,他不再是個凡人。

他究竟離開人間多久了?一輩子……不,兩輩子了。一輩子去,一輩子回。

戴維·鮑曼,美國宇宙飛船發現號指揮官,最後一位倖存的航天員,一直陷在一個設定在三百萬年前的時空裡,只有在最適當的時刻,以最正確的方式才有辦法脫困。他一直在那裡面遊蕩,從一個宇宙到另一個。他遇到許多奇事,有些他已經明白,有些也許永遠也無法參透。

他遊蕩的速度越來越快,穿越無數的光廊,直到超越光速!他以前以為這是不可能的事,但現在他已經知道如何超越光速。愛因斯坦說得很對,仁慈的上帝雖然令人費解,但絕無惡意。

他曾經通過一個宇宙切換系統——星系之間的一座「超級中央車站」——穿出之後,在一些不知名的力場保護之下,接近了一顆「巨紅星」的表面。

在垂死的巨紅星表面上,他親眼目睹一場宇宙奇觀:它的伴星——一顆光耀奪目的「白矮星」——像個灼熱無比的幽靈,拖著熊熊火焰緩緩升上天空。即使他乘坐的分離艙將他載往下方的「地獄」,他也一點也不害怕,只是嘖嘖稱奇…………真是無法置信,他來到一間陳設漂亮的旅館套房,裡面都是最平常的東西,但都是贗品。書架上的書只是模型,冰箱裡的麥片盒和啤酒罐——都是知名的品牌——裝的都是無刺激性的食物,嚼起來像麵包,但味道則無法形容。

他立即發現他變成某一宇宙動物園裡的動物。他的籠子是仿照舊時電視節目裡的樣子精心複製而成。他不知道管理員在什麼時候,會以何種形體出現。

這樣的期待真的很蠢!他逐漸瞭解,也許期待看到風,或思索火的真正形狀還比較有意義些。

後來,由於耐不住身心的極度疲憊,戴維·鮑曼最後一次睡著了。

這是個奇異的睡眠,他並非全無知覺。有某種東西像薄霧吹入森林般進入他的意識裡。他只依稀感覺到它,要是它強行侵入的話,他將被瞬間摧毀,就像被一團烈火吞噬一般。在它不帶一絲人性的監控下,他既無希望也無恐懼。

在此次長眠中,有時候他會夢見自己醒過來。就這樣過了好幾年,有一次,他在鏡裡看到自己滿臉皺紋,幾乎認不出來。他的肉體正加速消失,他的生理時鐘指標飛快地轉動,時間往一個似乎遙不可及的午夜急馳而去。最後終於到達盡頭,時間停了下來——然後反向而回。

在有系統的回顧之下,他重新經歷了過去的一切。在回到幼兒時期的過程中,他所有的知識和經驗都被抽離,但沒有遺失;他生命中每一刻的點點滴滴都安全地儲存下來。即使原來的戴維·鮑曼消亡,仍然會有另一個不死的、非物質的戴維·鮑曼繼續存在。

他是個神胎,還未準備好降生。在這一過渡狀態中飄蕩了不知幾世,只知道自己的過去,卻不知道自己的未來。他仍處於蛻變的狀態——有如介於蛹和蝴蝶之間,或許介於毛蟲與蛹之間……

然後,這樣的停滯現象宣告結束,時間再度進入他的小世界裡。那塊黑色的長方形石板像一位老朋友般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他在月球上見過它,也在環繞木星的軌道上面對過它。他也隱約知道,他的先祖們在很久以前也遇見過它。雖然它仍有許多深不可測的秘密,但已經不再完全神秘了,因為他現在已經瞭解了它的威力。

他知道它不是單獨一個,而是有無數個。而且,無論測量儀器怎麼顯示,它都是一樣的尺寸——大得恰到好處。

同時,它三邊的數學比例為什麼是1∶4∶9,也很容易瞭解!

以往人們將這個比例想象成代表三維空間,實在是太天真了!

即使他的心思專注在這些幾何上的簡單性上,這個空空的長方形裡其實充滿了星球。那間旅館套房——假如真的存在過——逐漸分解,並且消失在它原創者的意念中。如今展現在他面前的,是明亮的、旋渦狀的銀河。

這個銀河以前可能是鑲嵌在一塊透明塑膠裡的模型,非常漂亮,而且每個細節都很清楚。但現在卻是真的銀河,他用一種比視覺更敏銳的感覺來認知其存在。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將注意力集中在那數千億顆星球中的任何一顆上。

就這樣,他在銀河裡任意遨遊,眾星像一條長河般流過面前;從火球群聚的銀河中央,到星球零落的遙遠周邊,都有他的蹤影。而在一條蜿蜒的帶狀暗區(裡面沒有任何星球)的遙遠彼端,中間隔著無垠的時空罅隙,那裡就是他的起源。他知道這片不定型的混沌——只能從更遠處的熾熱氣體雲襯出的明亮鑲邊看出其輪廓——是宇宙創造時還沒用到的東西,也是未來宇宙演化所需的素材。在這裡,時間尚未開始,直到目前所有的恆星全部死亡,然後再度復活、發光,重新塑造這個宇宙為止。

他曾經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穿越它一次。這一次他比較有準備了,雖然他完全不知道是受到什麼力量的驅使,但他知道再度穿越它勢在必行。

整個銀河從他的意識框框裡綻放出來,無數的恆星和星雲一湧而出,以極快的速度掠過他的身旁。他的模糊身影穿過一顆顆幻象般的恆星,將它們一一引爆。

眾星越來越稀疏,銀河的光芒開始減退,變成一片暗淡的光暈,亦即他以前熟悉的模樣——也許將來會再度熟悉一次。他已經回到一般人所謂的「真實空間」,位置剛好在他當初離開時的地點上,而時間可能是幾秒鐘以前,也可能是幾世紀以前。

他對周遭一切的感覺非常敏銳,由外面世界而來的各式各樣的資訊,現在感覺上都比以往更為清晰。此外,他能夠只專注於其中一種資訊,並且以幾乎無限制的精密度檢視它,一直到時間與空間最基本的顆粒結構為止,超過這個極限,看到的只有一片混沌。

他能移動,但不知道自己是用何種方式移動。不過話又說回來,當初他擁有身體的時候,何嘗真正瞭解自己如何移動?由大腦到四肢的一連串指令,事實上是他從未想過的未解之謎。

憑著意志力,他將鄰近一顆恆星光譜的「藍位移」定到他希望的數字,然後以近乎光速衝向那顆恆星。他本來可以隨心所欲地更快移動,但他不急。雖然還有很多資訊需要處理,很多事情需要思考……很多東西需要獲取,但他很清楚,這是他目前的首要目標,而且只有這麼做,才能完成未來更大的計劃。至於這個計劃是什麼,以後自然會一步一步自動顯示出來。

他無暇理會在他背後迅速關閉的通往另一宇宙的時空通道,或者是附近的那兩艘原始的宇宙飛船上聚集的焦急萬分的人類。那些人是他記憶的一部分,但現在,記憶裡有更強的部分在呼喚他,叫他回家——他一度以為永遠無法再見到的家。

他可以聽到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聲音,音量越來越大——他所看到的地球也越來越大。剛開始是隱藏在太陽日冕背景裡的一個小亮點,然後是一彎小小的新月形,最後變成燦爛奪目的藍白色圓盤。

地球上的人也發現了他的來臨。在那擁擠不堪的星球上,許多雷達幕上都閃起警示訊號,許多大型追蹤望遠鏡不斷地搜尋天空——然而,人類的歷史正面臨終結的危機。

他發現在下方一千公里的地方,有個要命的爆裂物已經啟動,並且正進入軌道中。它所包含的能量雖然驚人,但對他而言根本不構成威脅;事實上,他可以將這能量納為己用。

他進入縱橫交錯的電路里,然後很快地循著線路找到致命的核心。絕大部分的岔路都不必理會,它們都是故意設計引人誤入歧途用的,具有保護作用。在他的法眼之下,這些岔路無比簡單,輕易就可以全部看穿。

不過最後有一道難關——一個粗糙但有效的機械式繼電器,將兩個接點隔開。除非將它接通,否則最後一系列的動作都無法啟動。

他使出意志力——並且首度嚐到失敗與挫折。那個只有幾克的小小開關就是不聽使喚。他仍然是個「純能量體」,對有慣性(質量)的東西無可奈何。不過——辦法還是有的,而且很簡單。

他要學的事情還多著呢。他在繼電器裡感應到的脈衝電流太強了,在它執行觸發動作之前,差點將線圈熔化。

一毫秒似乎過得很慢。接著,他看到引爆透鏡將能量聚集起來,就如一根小火柴點燃火藥引信,接著——

數百萬噸級的炸彈瞬間無聲地爆開,短暫的光芒照亮了半邊天。他有如一隻鳳凰由熊熊火焰中竄出,吸取所需的能量,同時拋掉不需要的東西。在遙遠的下方,保護地球免受種種災害的大氣層吸收了大部分的輻射線,只有少數運氣較差的人和動物從此失明。

在爆炸之後的餘震中,地球暫時變啞了;平時嘰嘰喳喳的短波和中波無線電統統被短暫出現的「電離層」反射,而無法傳到外層空間。只有微波波長的電磁波,還能穿透包圍全球的一面緩慢崩解的無形鏡子,達到外層空間。不過這些波的波束很窄,他無法截收到。有些功率比較高的雷達波仍然鎖定著他,但這無所謂。他也不想消除這些雷達波,雖然對他來說這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假如有其他的炸彈朝他而來,他也會一樣不費吹灰之力處理掉。現在他已經擁有足夠的能量可以做任何事。

他正以快速的螺旋路徑降落,目的地是童年的故鄉——景色依舊,但人事全非。

31迪士尼村

有一位頹廢主義的哲學家曾經大力鼓吹——但隨即被抨擊得體無完膚——華特·迪士尼提供給人類的歡樂,超越有史以來所有宗教家的總和。在他逝世超過半世紀後的今天,他的夢想仍然在佛羅里達州的土地上到處可見。

當他的「未來社群的實驗原型」(epdot)於20世紀80年代初期開幕時,儼然是一個新科技、新生活模式的樣板。不過它的創辦人很清楚,在epdot廣大的範圍中,必須有一部分為純住宅區,裡面有住戶,這樣才能真正落實當初的理想。這樣的做法一直延續到20世紀末,目前住宅區的居民已經有兩萬人之多,並且順理成章地被稱為「迪士尼村」。

由於進駐的居民必須經過「迪士尼」律師群的高門檻篩選,所以居民的平均年齡是全美所有小區中最高的,其醫療設施也是全世界最先進的,也就不足為怪了。有些醫療裝置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很罕見,甚至於連聽都沒聽過。

這棟公寓當初經過精心設計,讓人看不出它是醫院套房,只有少數特殊的裝置透露出它的性質。裡面的床都不到膝蓋高度,因此跌下床的風險被降到最低,不過它可以調高或傾斜,以便護士工作。浴室裡的浴缸都嵌在地板裡,裡面附有座椅和把手,讓年紀大或身體虛弱的人進出方便。房間地板都鋪著厚厚的地毯,但絕對沒有小踏墊,以免人滑倒。裡面沒有任何尖角,以免碰到受傷。其他還有很多不太顯眼的細節——比如說,電視攝像頭都巧妙地隱藏起來,所以沒有人會察覺。

這房間裡有一些代表個人風格的物品——例如角落的一堆舊書,還有用畫框裱起來的《紐約時報》最後一期印刷版頭版,上面寫著:美國宇宙飛船前往木星。旁邊掛著兩幅照片,一張是個十幾二十歲的男生,另一張是個比較年長、穿著航天員制服的男子。

一位虛弱的白髮婦人正在看一齣電視家庭喜劇片,她還不到七十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她時時被滑稽的劇情惹得哈哈大笑,眼睛則不時瞄向門口,好像在等待某人的到來,同時把靠在椅子邊的手杖握得緊緊的。

當她的注意力剛回到電視劇上時,門終於開了,她心虛地嚇了一跳——然後一部小型手推車推了進來,後面緊跟著一位穿制服的護士。

「午餐時間到了,傑西,」護士招呼道,「今天我們特別為你準備了些好吃的。」

「我不想吃。」

「吃午餐精神才會好。」

「我不吃,除非你告訴我那是什麼。」

「為什麼你不吃那個?」

「我不餓。你餓過嗎?」她若有所指地問道。

那部全自動手推車在椅子旁停下來,蓋子自動開啟,展示裡面的食物。那位護士從頭到尾都沒碰任何東西,連手推車的按鈕都沒有碰。她站著不動,臉上掛著固定的笑容,看著這位難纏的病人。

在五十米外的監控室裡,一位醫技人員向醫師說道:「看看這個。」

只見傑西乾瘦的手舉起柺杖,以令人驚訝的速度向護士的雙腳掃過去。

雖然柺杖正好掃到她,但護士根本沒反應。相反地,她只心平氣和地說:「好了,那個看起來是不是很好吃?把它吃掉,親愛的。」

傑西臉上閃過一絲詭譎的笑容,然後依照護士的指示,立即開懷大吃起來。

「看到了吧?」那位醫技人員說,「她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她比表面上看起來聰明多了——我是說大部分時間。」

「她是第一個發現的嗎?」

「沒錯。其他的人都還以為那真的是威廉姆斯護士在送飯給他們。」

「好吧,我認為這無所謂。看看她自認為比我們聰明時有多開心。她心甘情願地吃飯,我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但我們必須警告所有的護士——不只是威廉姆斯。」

「為什麼?——哦對。下次不一定用全息影像來充當護士,到時候被拐杖打到可不得了,我們恐怕要被控告。」

32水晶泉

根據印地安人和路易斯安那州遷來此地的卡律(cajun)移民的傳說,這裡的水晶泉是深不見底的。當然沒這回事,傳說歸傳說,說的人也不會相信。你只要戴上面罩,下水劃幾下,就可以看到那裡有個小洞口,清澈無比的泉水不斷湧出,洞口四周纖細翠綠的水草隨波搖曳。從水草的縫隙看過去,就是大家所說的「惡魔之眼」。

兩個並排的黑色圓圈——雖然不會動,但除了「惡魔之眼」還能叫它什麼?不過由於有它,每次游泳都會增添不少刺激;搞不好哪一天,惡魔會從它的巢穴衝出來,嚇跑所有的魚,獵殺較大的獵物。在一百米深的水底,有一輛被丟棄的腳踏車(顯然是贓物),半埋在一堆水草中。鮑比和戴維兄弟倆從沒想過,把它打撈上來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

即使他們已經用細線和鉛錘測量過,那樣的深度也實在令人無法想象。哥哥鮑比比較會潛水,他曾經潛到大約十分之一的深度,據他說,水底看起來還是和水面上看到的一樣深。

然而,水晶泉即將透露它的秘密,雖然地方上的歷史學者都嗤之以鼻,但是很多人還是言之鑿鑿,說水底埋有許多南北戰爭時南軍留下的寶藏。他們沒找到什麼寶藏,倒是當地的警長非常高興,因為他們撈上來幾支手槍,是最近幾樁罪案的兇器。

鮑比在自家的車庫廢物堆裡發現了一個小型打氣機,剛開始發動時有點困難,但是現在已經噗噗地轉個不停。每隔幾秒鐘,它就會咳嗽,並且冒出一團藍煙,不過一時是不會停下來了。「停了又有什麼關係?」鮑比說,「‘水中劇場’的那些女生不用空氣管就能從五十米深游上來,我們當然也可以,保證絕對安全。」

假如是這樣,戴維立即想到,為什麼我們要瞞著媽媽呢?還有,為什麼要等爸爸回到卡納維拉爾角去出太空梭任務時才偷偷摸摸地做呢?儘管心裡這麼想,但他絲毫沒有任何疑慮:鮑比總是對的。十七歲真好!什麼都懂。不過,他可不願意浪費那麼多時間和那個笨女生——貝蒂·舒爾茨——在一起。沒錯,她是很可愛——但該死的,她是個女生!今天早上他們才好不容易擺脫她。

戴維已經當慣了哥哥的實驗品,做弟弟的理當如此。他調整一下面罩,穿上蛙鞋,然後滑入如水晶般清澈的水中。

鮑比拿空氣管給他,管的一端用膠帶綁著從舊水肺拆下來的吸口。戴維吸了一口氣,臉馬上皺成一團。

「味道真恐怖。」

「久了就習慣了。你下去——不要超過那塊暗礁。超過那個深度的話,我就必須調整氣壓活門,才不會浪費太多空氣。當我扯一下管子的時候,你就上來。」

戴維緩緩潛入水裡,進入一個奇幻世界。那是個寧靜的單色世界,與墨西哥灣的珊瑚礁大異其趣。這裡沒有海洋世界的色彩繽紛——海洋裡所有的生命,無論動植物,都以亮麗的七彩誇耀自己。而在這裡,只有淡淡的藍色和綠色,而且魚就像魚,不像蝴蝶。

他拉著空氣管慢慢往下潛,一有需要,就從管子裡吸幾口空氣。此時的自由感實在太棒了,讓他幾乎忘記嘴裡可怕的油汙味。潛到那塊暗礁——其實是一塊年代久遠、吸飽水分的樹幹,由於上面長滿水草,一時分辨不出來,他坐下來環顧四周。

他可以看到泉水的另一邊,也就是一個火山口狀坑洞遠側的綠色斜坡,距離至少有一百米。他的四周沒什麼魚,只有一小群緩緩遊過,在灑落的陽光照耀下,像一堆閃閃發光的銀幣。

和往常一樣,在泉水開始流往大海的開口處,有個老朋友駐守在那裡——一隻鱷魚(有一次鮑比很興奮地說:「好大一隻,比我還大。」),沒有任何支撐地垂懸著,只有鼻子露出水面。他們從來沒打擾過它,它也從不找他們麻煩。

空氣管傳來不耐煩地一扯,戴維樂得離開。他從來沒到過這麼深,不知道這裡那麼冷——他覺得有點不舒服。不過水麵上溫暖的陽光讓他恢復了精神。

「沒問題吧,」鮑比說道,「只要一直鬆開氣閥,使壓力錶的讀數不要落到這條紅線下面就行了。」

「你要潛多深?」

「假如可以的話,我就一直往下潛。」

戴維覺得這沒什麼,他們都瞭解深水會使人忘我,氮氣會使人麻醉等風險。況且,這條空氣管只有三十米長,第一次實驗應該夠用。

一如往常,他以欽佩的眼光目送老哥接受一個新的挑戰。鮑比滑入那片藍色的神秘水域,像魚一般熟練地往下游。突然,他翻過身來,激烈地猛指著空氣管,顯然他急需增加空氣的流量。

戴維忍著突如其來的劇烈頭疼,馬上去執行他的任務。他趕到那部老舊的打氣機旁,將控制閥開到最大——百萬分之五十濃度(ppm)的一氧化碳。

他只見鮑比一直往下沉,日光斑駁的身影永遠消失在深不可及的水裡。葬禮上有一尊蠟像,完全是個陌生人,那根本就不是他哥哥羅伯特·鮑曼。

33貝蒂

他為什麼要來這裡——像個心神不寧的鬼魂回到古老的傷心地?他不知道。真的,他一直不知道此行目的地何在,直到圓形的水晶泉像顆眼睛從下方的森林裡向上瞪著他。

他現在是世界的主宰,卻被一個忘懷多年的錐心之痛啃噬著。時間已經治癒這個傷痛,但那光景仍然彷彿昨日——他站在平靜碧藍的水邊哭泣,眼中所見盡是四周長滿青苔的柏樹的水中倒影。這是怎麼一回事?

而現在,仍然沒有任何意志力的作用,他宛如隨波逐流般向北方飄去,前往佛羅里達州的首府塔拉赫西。他似乎在尋找什麼,但不知要尋找的是什麼;找到了自然會知道。

沒有人知道他經過的地方,也沒有任何儀器能偵測到他的行蹤。他不再無端輻射出能量,因為他已幾乎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能量,就如同以往可以隨心所欲控制四肢一般。他像一團煙霧般,滲入一間防震的地下保險庫,然後發現自己在一臺大型計算機裡,四周是數十億筆記憶資料,以及令人目不暇接、閃爍不停的電子網路。

這件工作比引爆一枚粗糙的原子彈要複雜得多,所以花費的時間也比較長。在找到他所要的資料之前,他犯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錯誤,卻懶得更正。結果在糊里糊塗的情況下,有三百個佛羅里達州的納稅人——每個人名字的開頭字母都是f——在次月都收到了一張面額一美元的支票,這讓他們花了好幾倍的錢才將此事擺平;一頭霧水的計算機工程師最後將原因歸咎於「宇宙射線異常增加」。不過大致說來,這樣的說法離事實還算不遠。

接著在幾個毫秒內,他已經由塔拉赫西來到坦帕市木蘭南路634號。地址沒變,很好找。

其實他根本沒打算找,自然而然就找到了。

雖然歷經三次生產和兩次流產,貝蒂·舒爾茨(目前從夫姓費爾南德斯)仍然美麗如昔。同時,她也是個有思想的女人,現在正在看一個電視節目,勾起了她既痛苦又甜蜜的回憶。

那是一個針對十二小時前一連串神秘事件的特別報道,開頭提到列昂諾夫號從木星的衛星群中發回地球的警告資訊,說有某種東西正直撲地球而來。接著又提到某人將一枚軌道上的核彈引爆——但沒產生任何災害。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出面承認。就是這些事情,不過已經很夠了。

新聞實況轉播員將所有舊錄影帶——有些真的有夠舊——統統搬出來,追溯到當初一度是極機密的紀錄片,顯示在月球上發現tma-1的往事。新聞一再回放,至少有五十次提到,當初那塊石板在月球的晨曦中出土,並且向土星方向發出一道資訊時,全球的無線電都出現詭異的怪叫聲。然後她又在電視上看到許多熟悉的畫面,並且聽到當時在發現號上的訪問錄音。

她為什麼特別注意這些新聞呢?事實上,那些記錄她都有,收藏在家裡某個地方(儘管何塞在家時,她從不拿出來)。也許她希望看到一些最新訊息。她不願意承認——包括私下承認——過去的那段感情現在仍然強烈地影響著她。

她終於如願以償,看到戴維的畫面。那是當時英國國家廣播公司的一段專訪,她幾乎記得裡面的每一句話。他正談到哈爾,試圖說明這部計算機是否有自我意識。

看他當時有多年輕——和發現號出事前傳回來的模糊畫面相比年輕多了,而且多像她記憶中的鮑比啊。

她眼裡噙滿淚水,模糊了電視畫面。咦?這部電視是不是有問題?還是這個頻道有毛病?聲音和影像都怪怪的……

戴維的嘴唇在動,但是沒聽到聲音。接著,他的臉似乎開始崩解成一塊一塊的顏色,然後又重組起來。先是模模糊糊的,最後畫面再度變得清晰穩定。

他們是從哪裡取得這個畫面的!那不是成年以後的戴維,而是她所認識的小時候的戴維。他正在往螢幕外看,似乎隔著時間的鴻溝在注視著她。

他微笑著,嘴唇在動。

「哈囉!貝蒂。」他說道。

對他而言,組成這些語音並將它們變成音訊電路里的電流訊號,一點都不難。真正的困難是將他的思想速度減慢,去配合如冰河移動一樣慢的人腦步調,並且還要等到幾乎永遠,才能聽到回答……

貝蒂是個不信邪的人,而且很聰明。雖然當了十幾年的家庭主婦,仍然還沒忘記她的本行——電子維修。她馬上知道,這只不過是語音模擬的另一項伎倆罷了。至於其中細節如何,先不去管它。

「戴維,」她回答,「戴維——真的是你嗎?」

「我也不太清楚,」螢幕上的影像以奇怪的、不含情感的聲音回答,「不過我記得戴維·鮑曼,以及他的每一件事。」

「他死了嗎?」

這又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他的肉體是死了。但這已經不重要了。戴維的以前種種,現在仍然是我的一部分。」貝蒂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這個動作是從何塞那兒學來的——然後喃喃問道:

「你是說,你是個靈魂?」

「我不知道有什麼更合適的字眼。」

「你為什麼要回來?」

啊!貝蒂,問得好!真希望你能告訴我……

不過,他知道一個答案,正好顯示在電視螢幕上——儘管肉體與精神已經分離,但仍然藕斷絲連。無知的有線電視網路,將他意念中最露骨的性愛畫面忠實地呈現在熒光屏上。

貝蒂看了一會兒,時而微笑,時而震驚。然後她將頭轉開,不是害羞,而是悲傷——為一去不回的歡樂而悲傷。

「這麼說來,」她說,「天使並不像人們常對我們說的那樣純潔。」

我是個天使嗎?他很懷疑。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被一陣陣的悲痛和慾望驅使,回來面對他的過去。直到現在他才明白,他一輩子最強烈的感情是對貝蒂的熱愛,裡面摻雜的悲痛與罪惡感,使得這份感情更加火熱。

她從來沒透露過究竟誰是她的真愛——是他,還是鮑比——他也一直不敢問,生怕會打破魔咒。他倆一直私下互相迷戀,在擁抱中(啊!那時候他好年輕——才十七歲,葬禮舉行之後還不到兩年!)互相尋求慰藉。

當然,這樣的關係不可能持續太久,但這段戀情卻是他永難忘懷的記憶。在隨後的十幾年中,他的自慰幻想物件都是貝蒂。他從未找到一個能夠取代貝蒂的女人,並且很早就放棄尋找了。沒有人比他更痴情。

螢幕上的激情畫面逐漸淡出。有一陣子,正常的播送節目切了進來,是列昂諾夫號懸在艾奧上空的照片,與原先的畫面頗不諧調。然後,戴維·鮑曼的臉又出現了。他似乎有點失控,因為臉部畫面極為不穩定:有時看起來只有十歲,然後變成二十歲……三十歲……然後變成枯槁的木乃伊,其皺縮的五官和她以前熟悉的那個人很像。

「在離開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你經常說卡洛斯是何塞的兒子,但我一直懷疑。能不能告訴我真相?」

貝蒂最後一次注視著這位她深愛過的男生(現在他又是十八歲的模樣,並且有那麼一刻,她希望能看看他的身體,而不是隻看到他的臉)。

「他是你的兒子,戴維。」她小聲地說道。

影像已經淡去,正常的節目恢復了。差不多一小時之後,何塞·費爾南德斯悄悄地走進來,貝蒂的眼睛仍然盯著電視螢幕。

當他輕吻她的後頸時,她沒有轉身。

「說了你一定不會相信,何塞。」

「說來聽聽。」

「我剛才騙了一個鬼。」

34告別

當美國航天學會(aiaa)於1997年出版頗受爭議的《ufo五十年總覽》一書時,許多評論家紛紛指出,人類看到ufo已經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了。早在1947年肯尼恩·阿諾德聲稱看到「飛碟」之前,就有無數的案例了。自有歷史以來,人類就一直看到許多千奇百怪的東西在天空中飛來飛去,但在20世紀中葉之前,ufo僅被視為可有可無的現象,並未引起廣泛的注意。之後,ufo才變成一般大眾和科學界關注的話題,以及許多所謂「新興宗教」的理論基礎。

原因很簡單:巨型火箭的問世及太空時代的來臨,將人類的思維導向其他的世界。當人們發現,在不久的將來人類可以離開生於斯長於斯的行星時,不擴音出如下的問題:他們在哪裡?什麼時候會造訪我們?甚至還有人希望——儘管很少行諸文字——外星來的善心生物可以協助我們療傷止痛,並且拯救我們免於遭受未來的大災難。

任何一位念心理學的學生都能預測,如此迫切的需求其實很容易滿足。在20世紀後期,全球各地都有成千上萬的人聲稱看到宇宙飛船。尤有甚者,許多人還宣稱有過「親密接觸」的經驗——也就是與外星訪客實際會面,而且常常加油添醋,編造一些故事,諸如隨外星人遨遊天際、被外星人綁架、和外星人度蜜月等等。雖然這些故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證明是謊言或幻想,但相信的人還是執迷不悟。比如說,有人言之鑿鑿說月球的背面有許多城市,雖然經過「月球軌道計劃」探測和「阿波羅計劃」證明,上面沒有任何非自然物品存在,但他們仍然不為所動。又如,雖然金星上的溫度高得可以把鉛熔化,但還是有人相信金星人曾與地球人結婚。

在美國航天學會出版那本書之後,沒有一位正統的科學家——包括曾經贊同他們看法的極少數人——相信ufo與外星生命或外星人有什麼關係。當然,這點永遠無法證明,在過去數千年來無數的目擊事件中,可能有些是真的看到了什麼;但隨著時代的進步,衛星攝影機和雷達掃描搜遍了每一片天空,都沒有發現任何確實的證據,因此一般人對此逐漸失去興趣。當然,一些狂熱分子還是不死心,他們不斷藉著釋出簡訊和出書強化大家的信心。不過,除了將早已證明為誤的東西拿出來炒冷飯和重新添油加醋之外,也變不出什麼花樣來。

當第谷石板——tma-1——被發現的訊息曝光以後,這些人異口同聲地說:「我早就說過了!」現在無法再否認有訪客到過月球甚至到過地球了吧——就在三百萬年前。一時之間,ufo又開始滿天飛了。不過奇怪的是,三組獨立的國家級追蹤系統(可以鎖定太空中任何比一支原子筆還大的物體)仍然無法偵測到它們。

很快,目擊報告再度下降到「噪聲水平」以下。所謂「噪聲水平」是一個可預期的數字,是由經常發生在太空的許多天文、氣象和航空等各種現象共同造成的。

不過現在它又捲土重來了。不同的是,這次是千真萬確的,而且是官方訊息。一艘貨真價實的ufo正往地球而來。

在列昂諾夫號發出警訊之後不到幾分鐘,就馬上有人報告說看到ufo了!事實上,它在幾小時以後才會到達地球呢。據報,一位倫敦的股票經紀人正在約克郡沼澤國家公園裡遛狗時,赫然發現有個碟狀的東西在他身旁降落,裡面一個耳朵尖尖的乘客問他唐寧街怎麼走。這位被問路的老兄一時驚嚇過度,胡亂用手杖指向懷德路的方向。事後他提出的強有力證據是:他的狗不再吃他給的東西。

雖然這位股票經紀人沒有精神病的病史,下一則目擊報告卻更離譜。這回是個巴斯克地區(在西班牙和法國邊界處)的牧羊人,他以為看到了邊界守衛,心裡有點怕,後來發現那是幾個身穿斗篷、目光逼人的外星人,向他詢問聯合國總部怎麼走。

他們說的是標準流利的巴斯克語。這是一種非常困難的語言,與人類其他語言沒有任何淵源。很顯然,那幾個太空訪客是語言天才,但地理知識則嚴重不足。

就這樣,一件接著一件。這些目擊者並非真的說謊,或者是精神有毛病;他們大多數都對自己編的故事深信不疑,即使在催眠情況下也一樣。另外有些人則是別人惡作劇或無意的意外的受害者——比如說,有一位業餘考古學家在非洲突尼西亞的沙漠裡發現了一些建築物遺蹟,就一口咬定是外星人留下來的,其實那是一位知名的科幻製片人在四十幾年前遺留下來的廢棄物。

只有在最開頭——以及在最後一刻——人們才會真的察覺到他的存在,而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探索和檢視整個世界,沒有任何限制或阻礙。沒有牆壁可以阻擋他,沒有任何秘密可以逃過他的法眼。起初,他相信他只是來完成舊日的夢想,拜訪他以前想去而未去的地方。但到後來,他才發現他能夠在地球表面上快如閃電地來去自如,事實上有著更深一層的目的。

從某個微妙的角度看,他被當成一個探測器,用來探索人間百態。但是他幾乎無法掌控自己,所以也不自覺是個探測器。他倒是像只被拴著狗鏈的獵犬,雖然可以到處探險,但是仍然必須聽命於主人。

埃及的金字塔、美國的大峽谷、珠穆朗瑪峰的雪——這些都是他自己選擇的地點。他也去了許多博物館和音樂廳,雖然慕名而去,但也沒能忍受得了整場的華格納的《尼伯龍根的指環》。

另外,令他受不了的地方還包括許多工廠、監獄、醫院、亞洲的齷齪戰爭、賽馬場、人慾橫流的比佛利山莊、白宮的橢圓房、克里姆林宮的檔案室、梵蒂岡的圖書館,以及麥加克爾白上的黑石……

有些地方雖然去了,卻沒留下明顯的記憶,就好像被刪除掉——或者是某位守護天使在保護著他。例如——

他跑去東非奧杜威峽谷的利基紀念博物館幹嗎?他並沒有比其他任何「智人」(h.sapiens)更想知道人類的起源,化石對他而言也沒什麼意義。不過那些名噪一時的頭骨化石(現在收藏在展示櫃裡當寶貝)卻在他的記憶深處引發奇異的迴響和激情;為什麼會這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非常強烈,比其他類似的感覺還要強烈。這個地方他確實應該很熟悉——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就好像離家多年回來,赫然發現傢俱換了,牆壁拆了,樓梯也改了。

那是片貧瘠的、不適宜人居住的土地,既乾燥又酷熱。三百萬年前的肥沃平原和在其上飛奔的許多草食動物都到哪裡去了?

三百萬年。他怎麼知道的?

這個問題問了也是白問,根本沒有人回答。接著他再度看到那熟悉的黑色長方形在他面前浮現。走近一看,在它深處出現了一個如真似幻的人影,彷彿是墨水池中的倒影。

在亂髮覆蓋的額頭下方,一雙帶著悲傷和惶惑的眼睛正往外看,越過他的頭頂望向虛無的未來。其實他就是那個未來,在時間長河中流逝了千代萬代之後的未來。

歷史就從那裡開始,他現在至少已經知道了。不過,他仍然無法得知許多秘密,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現在只剩下一件任務,最艱難的任務。由於人性未泯,他把這項任務延到最後。

她現在在幹什麼?值班護士一邊心裡嘀咕著,一邊將監視器的鏡頭拉近。這老太婆玩過各種花樣,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對著自己的助聽器講話,拜託!我很好奇她究竟在說些什麼。

由於麥克風的靈敏度不夠,沒辦法聽到她在講什麼,但似乎沒啥好擔心的。從來沒見過傑西·鮑曼這麼安詳和滿足。雖然雙眼緊閉,但她整張臉堆滿天使般的笑容,嘴巴繼續在輕聲細語。

接著,那位護士看到了一件完全違反她專業知識的怪事。老婦人旁邊桌上的梳子突然慢慢地、忽動忽停地浮到空中,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笨拙的手拿起來似的。

起初,它似乎想做什麼事,但失敗了。然後,它開始笨拙地梳起老婦人的銀髮,偶爾頓了一下,然後梳通髮結。

現在,傑西·鮑曼已不再說話,但還在繼續默默地微笑著,梳子越梳越熟練,越梳越順暢。

梳了多久,護士無法確定。直到梳子輕輕放回桌上,她才如夢初醒。

十歲的戴維·鮑曼已經完成工作,他很討厭這件工作,但媽媽很受用。而如今變為「能量體」的戴維·鮑曼,首度成功地控制了有質量的東西。

當護士最後進來察看時,傑西·鮑曼的臉上仍然有一絲笑意。護士驚魂未定,不知做什麼好,不過,做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35復職

地球上的吵吵嚷嚷在十億公里之外完全聽不見,真是謝天謝地!列昂諾夫號上的人員樂得隔岸觀火。他們半迷惑、半漠然地觀看聯合國大會里的激辯、傑出科學家的專訪、新聞評論家的信口開河、ufo目擊者的自彈自唱和自相矛盾。他們對地球上的紛議根本無從插嘴,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看到更進一步的事證。「札軋卡」——那個老大哥——一如往常對他們不理不睬,真的有夠尷尬。他們大老遠專程從地球趕來,目的就是要解開這個謎團——現在看起來,答案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他們現在才感受到光速這麼「慢」的好處,地球與木星之間,訊號的來回有兩小時的延遲,因此不可能做現場專訪。即使如此,弗洛伊德仍然被媒體搞得很煩,終於宣告罷工。該說的都說了,而且至少已經說了十幾遍。

況且,很多事情正等著他去做呢。列昂諾夫號正準備打道回府,當發射視窗來到時,必須準備就緒立即可以離開。當然,發射時機並沒那麼挑剔,即使延誤一個月也沒關係,只是回程要多花些時間而已。錢德拉、庫努和弗洛伊德更是無所謂,因為回程中他們都是在睡眠狀態;但其他人員則已經下定決心,只要天體力學定律允許,他們立刻走人。

而發現號仍然遭受許多問題的困擾。它的燃料有點不足,即使比列昂諾夫號晚點離開,並採取耗能最少的軌道,也需要三年左右的時間才能返回地球。此外,這也要哈爾的幫忙才能達成。他的程式必須妥當地設定,能夠在無人介入的情況下獨力執行整項任務——當然是在地球方面長程監控之下。沒有他的大力幫忙,發現號又要再度變成一艘棄船。

看著哈爾的各項特質穩定地恢復、成長,是一件令人欣慰、令人深受感動的過程:從腦部受損的小孩到迷惑的青少年,最後變成有點卑躬屈膝的成年人。雖然這樣的擬人化比喻有點不倫不類,但弗洛伊德卻也找不出更好的方式形容。

而且,他發現整個情況有令人難忘的熟悉感。他在電視劇裡經常看到一些彷徨迷失的年輕人被睿智無比的心理學家(自稱是傳奇的「精神分析」鼻祖弗洛伊德的傳人)導向正途的感人情節!類似的劇情也在木星這邊上演。

電子學上的精神分析是將一大堆程式灌入哈爾的電路里,去執行診斷或維修的工作;其速度之快超乎人類想象,每秒鐘達數十億個位。那些程式負責找到可能的故障地址,然後加以修復。雖然這些程式絕大部分都事先在哈爾的孿生妹妹莎爾身上測試過,但兩者無法做即時對話是一項嚴重的障礙。在診斷過程中,有些關鍵性的東西需要與地球上做比對時,來回都要浪費好幾小時。

儘管錢德拉不眠不休地工作,但哈爾的復原情形仍然不是很理想,常常會出現許多怪癖和偏執,甚至於不理會別人講話(即語音輸入)——鍵盤輸入倒是會接受。而在逆向溝通上,他的輸出情況就更怪異了。

有時候他只用語音答覆,而不願意用螢幕顯示。有時候兩種都有,但說什麼也不肯列印輸出。他不找藉口,也不說明——甚至連梅爾維爾筆下的有自閉傾向的抄寫員巴託比那句口頭禪「我不願做」都懶得說。

不過,哈爾只是在消極抵制,而非公然反抗,而且只針對某些特定的工作。還好,只要「好言相勸」——這句話是庫努說的,真是一針見血——哈爾最後總會乖乖合作。

哈爾這麼難搞定,無怪乎錢德拉博士心力交瘁,開始出現過勞症狀。最嚴重的一次是,佈雷洛夫斯基在無意中重提一則舊傳聞,他幾乎馬上翻臉。

「錢德拉博士,聽說你取哈爾(hal)這個名字是暗示它比ibm領先一步,是嗎?」

「胡說八道!我們有一半是從ibm出來的,多年來我們都極力否認這個謠言。我想今天稍微有點知識的人都知道,h—a—l是從heuristicalgorithmic(自學演算者)來的。」

事後,佈雷洛夫斯基發誓說,他連字母大寫都聽得出來。

根據弗洛伊德私下估計,發現號安全返抵地球的機率只有五十分之一。於是錢德拉向他提供了一個不同凡響的建議。

「弗洛伊德博士,可不可以借一步說話?」

經過幾個星期來的折騰,錢德拉還是和以往一樣拘謹——不是隻對弗洛伊德,對艦上所有的人都一樣。甚至他對艦上的小妹澤尼婭說話時,也都稱呼「女士」。

「可以啊,錢德拉!到底是什麼事?」

「我大致上已經完成了六種最可行的回程霍曼‘轉換軌道’的計算機程式,其中五種已經實際模擬過,沒有任何問題。」

「很好。我向你保證,全地球——不,全太陽系——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

「謝謝你。不過,你跟我一般清楚,我們永遠沒辦法把每一種突發事件都考慮進去。哈爾可能——呃,一定——會運作得很好,可以應付我所能想到的突發狀況。但是一些零星的、用螺絲起子就能搞定的機械故障、接線斷掉、開關卡住等,他可能就束手無策了,整個任務就這樣報銷了。」

「你說的當然沒錯,我一直也很擔心這個。那我們該怎麼辦?」

「其實很簡單,讓我留在發現號上。」

弗洛伊德第一個反應是,這傢伙瘋了。但繼而一想,也許他只有半瘋;搞不好讓一個人類——全能的故障排除兼機器修理「裝置」——全程待在發現號上正是任務成功的關鍵。但這種事萬萬不可行。

「這個構想不錯,」弗洛伊德字斟句酌地回答,「我也很感謝你的熱忱。不過你有沒有考慮過所有的問題?」這句話問得有夠蠢,不想也知道,錢德拉老早就把答案准備好了。

「三年多的期間都是單獨一人!假如有個三長兩短或發生急症,你怎麼辦?」

「這我早有心理準備。」

「還有食物和飲水的問題怎麼解決?列昂諾夫號沒有多少存糧了。」

「我已經檢查過發現號上的資源回收系統,修理後可以湊合著使用。另外,我們印度人節省慣了。」

錢德拉很少提他的原籍,或其他私事,現在居然說自己是印度人,實在非比尋常。記得他只在上次的「真情告白」裡提過一次而已。不過他說的倒是實話,庫努有一次開玩笑說,錢德拉那種身材是幾世紀的飢餓累積出來的。雖然這句俏皮話出自一個工程師之口有些刻薄,但完全沒有惡意——事實上只有同情;不過聽在錢德拉耳裡,恐怕不是那麼一回事。

「嗯!還有幾個星期的時間,不必忙著做決定。讓我考慮一下,還要跟華盛頓那邊談一談。」

「謝謝你!那我現在可以開始準備了嗎?」

「呃——好吧!假如他們沒意見的話。不過請記得——任務控制中心說了才算。」

我完全知道任務控制中心會怎麼說:讓一個人在太空中獨處三年多?除非是瘋了!

其實,錢德拉早就孤獨慣了。

36深海之火

地球已經遠遠地落在背後,壯麗的木星系統迅速地在面前展開,讓他有了新的啟發。

他為什麼一直這麼盲目——又這麼笨?他彷彿一直都在夢遊,現在剛剛要醒過來。

你是誰?他大聲叫喊。你究竟想怎樣?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沒有任何回答,但他很確定有人聽到了。他有一種……臨場感。雖然雙眼緊閉,但他和一般人一樣,可以感覺到自己是在一間封閉的房間裡,而不是在某個空曠的、開放的空間。一種巨大的精神力量——一種無可妥協的意志力——環繞在他四周,模模糊糊地迴盪著。

他再度向四周迴盪著的寂靜大叫,照樣得不到直接的回答——只覺得有人在默默地注視著他。好吧,那就自己找答案吧。

有些答案很明顯。無論他們或它們是誰,他們對人類有興趣。他們曾經將他所有的記憶抽取出來,然後儲存起來,但不知其目的何在。而現在他們又故技重施,拿他最深層的感情下手——有時經過他同意,有時則擅自做主。

他並未對此表示不悅,因為根據這一陣子的經驗,這樣的幼稚反應根本無濟於事。他已經看透所有的愛與恨、情慾與恐懼——但並未忘記,並且瞭解這些仍然支配著人類的世界。難道這就是他走這一遭的目的?若真如此,那麼他們最終的目標又是什麼?

他已經變成諸神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必須服從棋局的遊戲規則。

四顆外圍小衛星——希諾佩、帕西法厄、阿南刻和加爾尼——飛快地從他的知覺中閃過;接著是距木星更近的伊拉拉、萊西薩、希瑪利亞和勒達。他完全沒去理會它們;現在,出現在眼前的是「滿臉痘痕」的卡利斯托。

他一邊繞著這顆滿身傷痕的星球(比地球的衛星還大),一圈,兩圈,一邊不自覺地探測它由冰和塵土所組成的外殼。他的好奇心立即獲得滿足;這星球是個冰凍的化石,表面上仍殘留著許多撞擊的疤痕;看來撞得不輕,好幾次幾乎將它撞得支離破碎。從某個角度看,它的整個半球像是個巨大的箭靶,中央是個紅心,四周是一圈圈的同心圓;那是遠古時候從太空某處來的一記重擊所造成的,當時堅硬的岩石曾經被掀起一公里高,由中央向外擴散。

幾秒鐘之後,他來到蓋尼米得上空環繞;這是一個更復雜、更有趣的世界。它雖然與卡利斯托很接近,大小也差不多,但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沒錯,它表面上有許多坑洞,但大多數都已經被耙過了。蓋尼米得最引人注目的特徵是佈滿蜿蜒的帶狀條紋,由數十條相隔幾公里的並行線條構成。這種有脊有溝的地形,彷彿是一群喝醉酒的農夫在上面胡亂耙出來的。

他只繞了幾圈,對蓋尼米得的瞭解就超過地球派出的所有探測船。他把所有資料統統儲存起來,以備將來之用。他很確定,這些知識將來很有用,但不知道為什麼有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力量在驅使他似乎是有目的地探訪每一個世界。

現在,這個力量驅使他來到歐羅巴。雖然他仍然只是純觀察,但下意識感覺到比較有興趣,注意力也比較集中——有意識的集中。他雖然只是傀儡,被一個無形、無言的主人操控;但那個操控的意志力在有意無意間,正悄悄地進入他的意識之中。

迎面而來的這顆圓滑的、具有複雜圖案的星球,與前面的卡利斯托和蓋尼米得有很大的不同。它看起來是有生命的:它表面上縱橫交錯的線條網路,正像是佈滿全球的靜脈和動脈系統。

在他的下方是一望無際的冰原,既寒冷又荒涼,比地球的南極地區還要寒冷得多。接著,他有點驚訝地發現,他正飛越一艘宇宙飛船殘骸上空。他立即認出來,那就是命運悲慘的錢學森號,許多電視新聞都報道過,他也仔細研究過。現在先不去管它——時候未到——以後機會多得是……

然後他開始穿過冰層,進入一個未知的世界。對他和操控他的人而言,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這是個海洋世界,上方覆著一層冰,將下面的水與外界的真空隔離。在大部分地方,冰層有好幾公里厚,其間有許多線條狀的薄弱區,是冰層曾經裂開或被撕開的地方。在整個太陽系中,只有這裡可以看到兩種相剋的自然元素持續不斷地互相接觸、互不相讓。「海洋」與」真空」的對決永遠以平手收場——暴露於真空中的海水會同時沸騰與結冰,將冰層的破洞補起來。

假如沒有木星的影響,歐羅巴上的海洋早就被凍成硬梆梆的固體了。木星的重力不斷地揉搓著歐羅巴的核心,震撼艾奧的力同樣也作用在這裡,但規模小得多。當他掠過深邃的海底時,到處都可看到木星與歐羅巴劇烈拔河的痕跡。

海底地震幾乎不曾中斷過,他一直聽到並感覺到連續不斷的隆隆巨響,夾雜著氣體由裡面漏出來的噝噝聲,以及橫掃海底平原的山崩所產生的超低頻壓力波。與歐羅巴海洋裡的狂暴相比,地球上最吵的海里只能以「寧靜」兩字形容。

一路上的景象令他驚奇不已,第一片「綠洲」則更令他充滿驚喜。這片綠洲方圓約有一公里,其中有一大堆管路和煙囪縱橫交錯,裡面充滿著由衛星內部湧出的海水。從這個自然形成的「哥特式城堡」裡,滾燙的黑色液體以緩慢的節奏陣陣噴出,好像是由一顆巨大無比的心臟有規律地壓出來似的。而且,它們和血液一樣,是生命發軔的標準象徵。

這些沸騰的液體強力逼退由上方滲下來的酷寒,在海床上形成一座溫暖的孤島。同樣重要的是,它們從歐羅巴的內部帶上來生命所需的所有化學元素。在這個人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居然存在一個充滿著能量和食物的環境。

其實,人們早該料想到。他依稀記得,當他還在世的時候,人們已經在地球海洋深處發現許多這類的豐饒綠洲。不過這裡的規模比地球上的大得多,花樣也多得多。

在歐羅巴的「熱帶地區」(赤道附近),靠近「城堡」歪七扭八的城牆邊,有一些細細的、蜘蛛網狀的結構,像是植物之類的東西,但是都會動;有許多奇形怪狀的蛞蝓和蠕蟲之類的動物在裡面爬來爬去,有些以植物為食,有些則直接從周圍富含礦物質的海水中獲取食物。離開熱源——即「海底之火」,所有生物都靠它取暖——較遠的地方,住著比較強壯、比較魁梧的動物,像是蟹類或蜘蛛之類的有機體。

光是一片小小綠洲就夠一大票生物學家研究一輩子了。與地球古生代的海洋不同,這裡的環境不是很穩定,因此演化速度非常快,出現了一大堆光怪陸離的生命形式。而且,它們隨時都有滅絕之虞。當能量供應的焦點轉移之後,綠洲裡的生命就會枯萎、死亡。

在他漫遊歐羅巴海床的過程中,經常目睹這類悲劇發生過的證據。在數不清的圓形區域內,散佈著各種生物的骨骼和覆蓋一層礦物質的遺骸,演化史的一段被完全消除。

他看到過巨大的空貝殼,形狀像螺旋狀的喇叭,有一個人那麼大。他也見過各式各樣的蛤蜊——兩瓣的,甚至有三瓣的。還有螺旋狀的化石,直徑好幾米,與地球上的鸚鵡螺類似——這種美麗的動物在白堊紀末期突然神秘地自地球的海洋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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