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眾星之子

他在深海里來來回回尋尋覓覓,其中最令他驚奇的是一條熾熱的熔岩河流,沿著一座陡峭的山谷綿延一百多公里。深海中的壓力非常大,因此當水與熾熱的岩漿接觸時,不會揮發成蒸汽,結果這兩種液體可以在不尋常的平衡情況下共存。

在這個充滿生命的外星世界裡,在人類造訪之前,長久以來就有個類似埃及的故事一直上演著。正如同尼羅河為沙漠中的一個狹長地帶帶來生命,這條溫暖的岩漿河流也為歐羅巴的海底帶來生命。在它的兩岸,寬度不超過兩公里的地帶,各式各樣的物種相繼演化出來,然後興盛,然後滅絕。其中,至少有一種生物在此留下一處尚未消失的遺蹟。

起初,他以為那只是環繞每個熱水出口的礦物質鹽類的凝結物;但走近一看,才發現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東西,而是某種智慧生物建造出來的。也許是出於本能吧,地球上的白蟻也會構築類似的宏偉城堡,而蜘蛛所結的網更是精巧無比。

曾經住在那裡面的生物應該不會太大,因為唯一的入口只有半米寬。這個入口是條厚實的坑道,由一塊塊的岩石堆疊而成;這樣的設計是有用意的——它是整座堅固堡壘的唯一齣入口。這座堡壘距離岩漿尼羅河不遠,在熔岩所發的微光照得到的地方。不過現在已人去樓空。

它們可能是在幾百年前才離開的,因為覆蓋在堡壘牆壁——用一塊塊辛苦搬來的岩石堆疊起來的——表面上的礦物質沉積物還很薄。有一個證據透露出它們放棄這個堡壘的原因:部分的屋頂已經坍塌,可能是遭受了接二連三的地震破壞。在那個深海環境中,失去屋頂的堡壘很容易受到敵人的攻擊。

除此之外,他在岩漿河流沿岸未再發現其他的智慧生物。不過有一次,他目睹一個很像人的生物在海底爬行——但它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孔,只有一個無齒的大嘴巴不斷地開闔,從四周的海水中吸取養分。

沿著深海沙漠中的那道狹長的肥沃地帶,或許曾經有許多文化——甚至文明——興起、衰落;或許曾經有過一支支的軍隊在名將——姑且叫作歐羅巴的帖木兒或拿破崙吧——指揮之下,威風凜凜地行軍(或遊過)。不過,由於各片綠洲都是相互隔絕的(就像各個行星相互隔絕),因此即使某片綠洲有什麼事發生,其他的綠洲也是一無所知。綠洲裡的生物沐浴在岩漿河流的微光裡,在熱水排放口附近覓食,但無法穿越綠洲之間的嚴酷環境,因而老死不相往來。假如它們曾經出現過歷史學家或哲學家的話,每個文化都會堅稱它們在宇宙中是唯一的。

即使在綠洲之間,也不是全然沒有生命存在,總是有些強悍的生物膽敢挑戰那極為嚴苛的環境。在綠洲的上方經常有歐羅巴的「魚類」游來游去——流線形的身軀,以垂直的尾鰭推進,以側鰭改變方向。當然,地球的海洋裡也有類似的動物很成功地繁衍著。針對同樣的力學問題,必然有類似的應對之道演化出來。就拿海豚和鯊魚來說吧——雖然在演化樹上相距甚遠,外形看起來卻幾乎一模一樣。

然而,歐羅巴海洋裡的魚和地球上的還是有個明顯的差異;它們沒有鰓,因為在它們的環境中根本無氧可用。與地球上地熱出口附近的生物一樣,它們的新陳代謝主要是來自硫的化合物,這類化合物在火山附近很豐富。

此外,歐羅巴海洋裡,只有極少數的魚有眼睛。因為,除了少數熔岩冒出時會發出微弱的光線,以及少數生物在覓食或尋偶時偶爾會發出「生物冷光」之外,那是個黑暗的世界。

那裡也是個隨時面臨死亡的世界,不僅是因為能量來源無法預期且經常變換位置,而且驅動此能量的「潮汐力」一直持續減弱。歐羅巴最後會變成一個冰凍的世界,即使它們能夠發展出智慧,仍然無法逃脫滅絕的宿命。

它們身陷在火與冰之間。

37勞燕分飛

「……我實在非常抱歉,老朋友,帶給你這個壞訊息;不過我是受卡羅琳之託,而且你也知道我為你們倆的離異深感遺憾。

「我認為這是遲早的事。這幾年來從你的言談之中就可聽出端倪……你也知道當你離開地球時,她有多痛苦。

「不,我不認為有第三者介入。假如有的話,她應該會告訴我……但這是遲早的事——嗯,畢竟她是個美麗的小婦人。

「你的兒子克里斯目前很好,當然,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好在他沒受到傷害。他還太小,無法瞭解此事;而且小孩子都很有……彈力?——等一下,讓我查一查字典……啊!是彈性。

「現在談一些可能對你比較不重要的事情。每個人都還在解釋那枚核彈爆炸的事,有人說那是一個意外,但沒有多少人相信。由於後來沒再發生什麼事,因此一般大眾的歇斯底里情緒已經平息下來,但現在他們回過頭來,要我們這些搞科學的人給個解釋。這就是你們那邊某一位新聞評論員所謂的‘回頭症候群’。

「不知是誰找到一篇百年前的文章,一針見血地描述了這種現象——這篇文章現在流傳甚廣。故事的場景設定在羅馬帝國將亡時,某個城市的城門前,大家正在等候蠻族入侵者的到來。皇帝率領文武百官穿著最貴重的外袍,在城門外按部就班列隊排定,甚至連歡迎詞都準備好了。元老院也已經關門,因為今天通過的任何法律將隨著新統治者的到來而宣告無效。

「突然間,從邊境傳來一則駭人聽聞的訊息:根本沒啥入侵者。歡迎群眾立即一鬨而散,紛紛失望地跑回家,嘴裡還嘀咕著:‘我們將來會遇到什麼事?至少這些蠻族曾經是個答案。’

「只要把這篇文章稍做修改,即可適用目前的情況。題目叫作《等待蠻族》——只是這次我們是那個蠻族。我們還不知道在等誰,可確定的是,我們等的人終究沒來。

「還有一件事。你聽說了嗎?那玩意兒來到地球沒幾天,鮑曼的母親便死了。看起來是一件奇怪的巧合,不過根據養老院裡的人說,她對這則新聞一點也不感興趣,所以應該不可能有什麼關聯。」

弗洛伊德關掉錄音機。莫依斯維奇說的沒錯,他一點也不覺得意外。意外與否沒什麼差別,一樣傷透他的心。

但話又說回來,他不這麼做行嗎?當初假如他聽卡羅琳的話拒絕這項任務,他會一輩子揹負著罪惡感,而且一事無成。如此一來,這段婚姻也是照樣完蛋。現在趁著分離做個了結也好,至少比較不那麼痛苦。(真的嗎?從某個角度來看,也許更糟糕。)最重要的還是責任感,以及與大夥為同一目標共同打拼的那種感覺。

傑西·鮑曼走了,也許這件事也是他的罪惡感來源之一。當初他奪走她僅存的兒子,很可能是她精神崩潰的主要原因。講到這,他不由得憶起庫努曾經提起的話題。

「當初你為什麼會選擇鮑曼呢?我老覺得他是個很冷漠的人——不是說不友善,只是當他走進來時,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馬上降低了十攝氏度。」

「這正是我們選他的原因之一。他除了一位寡母之外,沒有其他的家累,況且他也很少去看她。因此,進行長期的、結果未卜的任務,這樣的人選是最適當的。」

「他為什麼變成那副德性呢?」

「我想最好是由心理學家來回答這個問題。當然,我看過他的資料,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好像有個哥哥意外死亡,不久之後,他父親也在早期的一次航天任務中殉職。我本來不應該說這些的,不過已經事過境遷,無所謂了。」

是無所謂了,但還是很有趣。弗洛伊德開始有點羨慕鮑曼——與地球了無牽掛,達到最自由灑脫的境界。

不——他在欺騙自己!雖然感情的牽絆總像鉗子一樣絞痛他的心,但他對鮑曼並無羨慕,只有憐憫。

38泡沫世界

在離開歐羅巴的海洋之前,他看到了一隻最大的生物。它很像地球熱帶地區的榕樹,擁有好幾十根樹幹,因此單單一棵樹就可以自成一個小森林,涵蓋好幾百平方米的面積。但是這隻生物會移動,在許多綠洲之間遊蕩。即使它不是壓垮錢學森號的那一種生物,肯定也是屬於非常類似的物種。

現在,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或者應該說,他們想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該造訪最後一顆衛星了。不到幾秒鐘,艾奧的煉獄景象已經出現在他的下方。

這幅景象與他先前的想象完全一樣。裡面有豐富的能量與食物,但時機尚未成熟,兩者還湊合不上。在一些溫度較低的硫黃湖四周,已經邁出了產生生命條件的第一步。不過,任何嘗試組織成生命的壯舉,都馬上被那高溫的熔爐摧毀殆盡。除非在數百萬年後,驅動這個熔爐的「潮汐力」威力大大地減弱,否則在這個熾熱荒蕪的世界裡,是不可能有任何讓生物學家感興趣的東西出現的。

他不想在艾奧上浪費太多時間,更不想在其他內圍小衛星多做停留——這些小衛星分佈在木星環的外緣;比起土星環,木星環只能算是若有若無的鬼影而已。如今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太陽系最大的行星,他要了解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地瞭解它。

木星周圍有數百萬公里長的磁力卷,有突然爆發的無線電波,有間歇性噴發的等離子體(其範圍比地球還要大)。這些東西在木星光彩奪目的雲帶襯托之下,看起來是那麼清晰、那麼真實。他完全瞭解它們的相互作用,並意識到木星事實上比任何人想象的更神奇。

當他向下穿過「大紅斑」猛烈翻騰的中心時,四周都是巨大無比的狂飆,夾雜著明亮的閃電和隆隆的雷鳴。他終於明白了,這個大紅斑為什麼可以持續數世紀之久——雖然它裡面的氣體比地球上的颶風稀薄得多。當他沉入深處之後,原先氫氣颶風的呼嘯聲逐漸遠去,四周變得寧靜許多。這時,一陣閃亮的「雪花」從高處下降——有些則已經堆積成山。其實那不是什麼雪花,而是泡沫狀、輕飄飄的碳氫化合物,用手觸控幾乎沒有什麼觸覺。這裡很溫暖,可以容許液態水的存在,但這裡是個純氣態的環境,密度很低,無法支撐海洋的重量。

他一直下降,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雲,最後來到一片非常清朗的區域,方圓一千公里內,肉眼可以一覽無遺。這裡是巨大的大紅斑裡面的一個小漩渦,隱藏著一個大秘密。這個秘密早有人臆測過,但一直未曾得到證實。

在許多飄移不定的泡沫山周圍,有無數片小小的雲朵,形狀、大小都差不多,而且外表都有相似的紅、褐色混雜的圖案。說它們小,是指和四周環境比較而言;事實上,它們每片至少都可涵蓋半個中型的城市。

它們顯然都是活的,因為它們都在那些輕飄飄的泡沫山山腳下緩緩移動,像一隻只巨型綿羊,在山坡上啃食著。它們會用波長一米的無線電波互相呼叫,聲音雖然微弱,但在木星本身嘈雜的環境下,仍然聽得很清楚。

它們其實就是活的「氣囊」,在酷冷的上方和灼熱的下方之間的狹窄地帶到處飄浮。說狹窄是沒錯——但實際範圍比地球上整個生物圈大得多。

不過,它們不是唯一的生物。有許多小型的生物在它們之間迅速地穿梭,但因為小,所以很容易被忽略。有些看起來就像地球上的飛機,不但形狀很像,連大小也相仿;不過它們也是活的——它們可能是掠食者或寄生者,甚至可能是「牧羊者」。

和他在歐羅巴上所見雷同,外星生物演化嶄新的一頁正展現在他的面前。這裡有噴射動力的魚雷狀生物,有如地球海洋裡的大烏賊,專門獵食那些氣囊。但是氣囊們也不是束手無策,有些會放出閃電,或者伸出一公里長的鋸齒狀觸鬚反擊。

這些生物可說是奇形怪狀,用盡了所有可能的幾何形狀——怪異的、透明的風箏形,四面體形,球形,多面體形,糾纏不清的緞帶形……不及備載。它們都是木星大氣裡的巨型「浮游生物」,像蛛絲或薄紗般乘著上升氣流到處飄浮;如果活得夠久,它們就會繁殖;最後會掉入深處,被「碳化」之後變成新一代的構成材料。

他搜遍了面積比地球大一百倍的區域,雖然看到許多奇異的生物,但沒有一種像是智慧型的。大氣囊所發出的無線電聲,只是表示簡單的警告或恐懼而已。即使是掠食者,雖然有可能發展出較高層次的組織能力,但仍然像地球海洋裡的鯊魚——無意識的掠食機器罷了。這裡的一切雖然又大又新奇,但木星的生物圈是個脆弱的世界。到處都是薄霧和泡沫,細絲狀和薄紗狀的生物組織,是由上方閃電所產生的石化原料不斷如雪花般飄落編織而成。這些構成物比肥皂泡更空洞;即使是最可怕的掠食者,也會被地球上最無力的肉食性動物輕易地撕成碎片。

木星就像歐羅巴的放大版,是生物演化的「cul-de-sac」(死衚衕)。這裡絕不會出現有知覺的生物;即使有,其生存也會受到重重阻礙。或許會發展出一個「氣生的」文化來;不過在這個不可能有火,固體也不太可能存在的地方,恐怕連石器時代都達不到。

現在,他正翱翔在一個非洲大小的氣旋正上方,同時再度感覺到那個控制力的存在。各樣的情緒和情感一直滲入他的知覺中,但他無法分辨任何的概念或觀念。那情況好比他正站在緊閉的門外,試圖傾聽一場進行中的辯論,卻聽不懂那是什麼語言。但他聽得出來,那模糊的聲音很明顯透露著失望,然後是猶豫,最後是斷然的決定——至於內容是什麼,他一概不知。他再度覺得自己像只寵物狗,只能分享主人的喜怒哀樂,而無法瞭解其意義。

接著,這條狗鏈將他一路牽到木星的核心。他沉入許多雲層,一直下到任何形式的生命都無法到達的地方。

在這裡,從遙遠昏暗的太陽照射過來的最後一縷光線也到達不了。壓力和溫度迅速攀升,溫度已經超過水的沸點。他迅即通過一層超高溫的水蒸汽。木星的構造像顆洋蔥,他現在正一層一層地把它剝開;不過他目前離核心還遠得很呢。

在蒸汽層的下方是巫婆們熬出來的一大鍋石化原料物質,足夠人類所有內燃機用上一百萬年。越往下去,這些石化物質越濃稠,密度也越大。然後突然之間,下面遇到一層數公里厚的另一種物質,結束了上方的石化物質層。

這一層的密度比地球上任何岩石還大,但仍然是液體,是由矽和碳構成的化合物,成分之複雜可以讓地球上所有化學家研究好幾輩子。這樣一層一層地下去幾千公里,溫度由數百攝氏度升高為數千攝氏度,各層的化學成分越來越單純。下到核心的半途時,溫度已經高到所有化學公式完全失效。所有化合物統統被分解掉,只剩基本元素。

再下去是氫元素構成的深海。在地球上的化學實驗室裡,氫元素只能單獨存在零點幾秒鐘,但在這麼深的地方,壓力實在太大,氫變成了金屬狀態。

他幾乎快抵達木星的中心了,在這裡還有更驚奇的事情等著他。那層厚厚的金屬氫(但仍為液態)突然終止。最後,在深度六千公里的地方,他碰到了一個固態表面。

長期以來,木星表面的化學反應所烘焙出來的碳元素,不斷地沉入其核心,並且聚積在那裡,被數百萬大氣壓力壓成結晶體。大自然真會開我們的玩笑,那正是人類視為珍寶的東西。

木星的核心,人類永遠達不到的地方,是一顆像地球一樣大的鑽石!

39在艙庫裡

「沃爾特——我很擔心海伍德。」

「我知道你的意思,塔尼婭——但我們能怎樣?」

庫努從未見過艦長奧爾洛娃的心情這麼彷徨。雖然他一向對嬌小的女人有偏見,但看到她一副彷徨無助的模樣,不禁心生憐惜。

「我很喜歡他,但這不是理由。他的——我想應該是鬱悶吧——給每個人都帶來了痛苦。列昂諾夫號本來是艘快樂的宇宙飛船,我希望保持下去。」

「那你為什麼不跟他談談?他一向很尊敬你,我想他會盡快地恢復過來。」

「我一直想這麼做。但萬一沒效的話——」

「你想怎樣?」

「有個簡單的解決辦法。這趟行程走到現在,他還能做什麼?在我們回家途中,他無論如何都要進入低溫睡眠。我們可以對他——你們英語怎麼說?先下手為強。」

「唷——就是卡特琳娜上次耍我的那招。那他醒來時一定氣瘋了。」

「不過這樣可以讓我們一路平安回到地球。我們很忙,我想他會諒解。」

「我猜你不是說真的吧?即使我支援你,華盛頓那邊也會大吵大鬧。況且,萬一有什麼事急需他出面處理的話,那怎麼辦?在將人安全叫醒之前,要有兩個星期的緩衝時間!」

「依弗洛伊德的年紀,恐怕要一個月。沒錯,這對我們不利。不過你現在想想看,有什麼事是非他不可的嗎?他已經完成預定的任務——除了監視我們之外。而且我相信你們早已接到弗吉尼亞州或馬里蘭州郊外某處下達的指示了。」

「這點恕我無可奉告。坦白說,我是一個差勁的地下工作人員。我話太多了,而且最討厭保密防諜這一套。我一輩子都在努力將我的保密等級降到‘一般機密’以下。每次遇到重定保密等級時,無論是提升為‘機密’或‘絕密’,我都會故意去捅一些紕漏。但這一招越來越不管用了。」

「庫努,你真是潔身自愛(incorrupt)——」

「你是說無可救藥(incorrigible)吧?」

「沒錯,我要說的正是這個詞。不過請回到弗洛伊德的事好嗎?你要不要先跟他談談?」

「你是說——給他來個‘激勵講話’?那我寧可幫卡特琳娜打針。我們兩人八字不合,他老認為我是一個大嗓門的小丑。」

「你本來就是啊!不過你只是想要掩飾自己的真感情而已。我們這裡有些人認為,你骨子裡是個好人,只是不知如何表達而已。」

一時之間,庫努不知說什麼好。最後他喃喃說道:「哦,好吧——我會盡力而為,但不要期待有奇蹟出現。我的人格測驗結果說,我的‘圓融等級’是最末一級的z。他現在躲到哪裡去了?」

「在停放分離艙的艙庫裡。他聲稱要去那裡寫報告。鬼才相信!他只是去逃避罷了。不過那是全艦最安靜的地方沒錯。」

那根本不成理由,雖然是事實。發現號上大部分的活動空間都有「旋轉區」所產生的重力,只有艙庫裡是個零重力的環境。

打從太空時代一開始,人們就發現無重力帶給人一種幸福感,喚起當初在子宮內一片羊水中的自由感。雖然遺忘已久,一旦脫離重力環境之後,那種自由感又回來了。地球上一切的憂慮和煩惱都隨著重力的消失而遠離。

弗洛伊德的煩惱並沒有遠離,但在這裡比較能夠忍受。當他靜下心來檢視這件事時,他很奇怪自己對這件意料中的事的反應居然如此激烈。他不只失去所愛的人(這是最主要的原因),而且這項打擊來得不是時候——正值他情緒最低潮、最空虛的時候。

他很清楚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在工作上,他已經達成他所期望的目標,這要感謝那一批好同事的合作與幫忙(但由於自私,他並沒有適當地報告他們)。假如「一切順利」——太空時代的口頭禪——他們將帶著前所未有的豐碩成果返回地球,而且在幾年之後,一度失去的發現號也會安然返航。

不過很遺憾,老大哥之謎仍然懸而未決。它目前就在幾公里外,彷彿是對人類所有渴望和成就的一大嘲弄。正如十年前月球上的那塊石板,它只活了一剎那,然後又回覆以不變應萬變的模樣。它像一扇門,但無論人們怎麼敲、怎麼撞,它就是不開。似乎只有鮑曼一個人曾經找到那扇門的鑰匙。

或許,這就是這間既安靜又有點神秘的艙庫如此吸引他的原因。當年鮑曼就是從這裡出發,穿過那個圓形艙口,去執行最後一次任務而一去不回。

他覺得在這裡胡思亂想會讓他高興一點,而不是更沮喪。真的,這可以幫助他暫時忘卻個人的煩惱。當初與妮娜號一起的那艘分離艙,已經成為太空探險史上的一頁。套一句陳腐的老生常談——聽到的人會一邊微笑一邊點頭稱是——那艘分離艙已經「前往人類未至之境……」。它現在在哪?他會找到答案嗎?

他有時會一連幾個小時呆坐在那狹窄但不擁擠的小艙裡,嘗試整理思緒,偶爾用錄音機口述記錄些東西。艦上其他的人都很尊重他的隱私,也瞭解他的苦衷。他們從未靠近艙庫,其實也沒必要。艙庫是需要整修,但不必急於一時,而且將來自然會有人做。

偶爾感覺很鬱悶的時候,他會這麼想:我何不命令哈爾開啟艙庫門,然後追隨鮑曼而去?那我不就可以看到他曾經遇到的奇事,以及奧爾洛夫在幾個星期前驚鴻一瞥的奇景?那樣的話,所有問題不都解決了……

即使是想到克里斯,都無法打消他這種念頭,不過有個很好的理由讓他放棄這項自殺行為。妮娜號是一艘非常複雜的機器,他無法像駕駛一架戰鬥機那樣駕駛它。

他不想當個有勇無謀的探險家,所以幻想歸幻想,還是沒能實現。

庫努接過許多工,但很少像這次這麼勉為其難。他是真心為弗洛伊德感到難過,但同時也對他不停地悲傷有點不耐煩。他自己的感情生活可說是多姿多彩,但都未曾付出真情;也就是說,他從未將所有的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許多人都對他說,他太花心了;他雖然沒後悔過,但現在考慮要開始收心了。

他抄捷徑直接穿過旋轉區的控制中心,看見裡面的「最大速度重置」警示燈白痴似的閃個不停。他在艦上的主要工作之一,是判斷哪些警示訊號可以置之不理,哪些可以慢條斯理地處理,哪些則是需要緊急處理。假如他對所有警告訊號都一視同仁,那什麼事都別想做了。

他飄過通往艙庫的狹長通道,偶爾用手撥一下通道壁上的橫杆往前推進。壓力錶上說氣閘裡面目前是真空狀態,但他的判斷比壓力錶還正確。那個壓力錶只是參考用的,假如表上所示是正確的,他根本無法開啟氣閘門。

艙庫看起來空空蕩蕩的,因為本來的三艘分離艙現在只剩下一艘,只有一些緊急照明還亮著。對面牆上是哈爾的一個魚眼鏡頭,正持續地瞪著他。庫努向它揮揮手,卻不出聲。根據錢德拉的命令,除了他本人使用之外,其他所有連到哈爾的語音輸入都已經關閉。

弗洛伊德坐在分離艙裡,背對著洞開的艙口,正對著錄音機口述一些東西。他聽到庫努靠近時故意製造出的聲響,緩緩地轉過身來。剛開始一陣子,兩人默默地互望著,然後庫努故作正經地說道:「弗洛伊德博士,我專程帶來可敬的艦長誠摯的問候。她認為現在正是閣下重返文明世界的契機。」

弗洛伊德虛弱地微笑一下,然後稍微笑了一聲。

「請代我向她致意。我很抱歉,我一直是個不善交際的人。不過我會在‘六點鐘蘇維埃會議’上與大家見面。」

庫努鬆了一口氣。他的方法真的管用。他私下一直認為,弗洛伊德是個草包。身為一個經驗老到的工程師,他對理論科學家及當官的人都很不服氣。不巧,弗洛伊德在這兩方面的輩分都很高,因此難免成了庫努開玩笑的物件。不過現在,他倆倒開始惺惺相惜起來。

為了愉快地轉換話題,庫努敲了敲妮娜號新裝的艙口蓋。這個嶄新的蓋子與分離艙外表其餘部分的破舊恰成強烈的對比。

「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可以再出任務,」他說,「而且究竟由誰來駕駛它。現在已經決定了嗎?」

「還沒。華盛頓那邊已經沒信心了;而莫斯科方面則說讓我們試試看。奧爾洛娃說等著瞧。」

「那你怎麼說?」

「我贊成奧爾洛娃的意見。在我們準備好離開以前,最好不要去惹‘札軋卡’。到時候萬一出什麼紕漏也比較好收拾。」

庫努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而且欲言又止。

「怎麼了?」弗洛伊德問道,他覺得氣氛有點不對。

「請不要告訴別人是我講的,馬克斯曾經想單獨去探險一下。」

「我不相信他真的這麼想。他不敢——塔尼婭知道的話會把他銬起來。」

「我差不多也是這樣跟他說的。」

「我對他有點失望,我還以為他成熟一點了。畢竟他已經三十二歲了!」

「三十一。無論如何,我勸他不要這樣。我提醒他,這是現實生活,不是在演連續劇。千萬別學劇裡的男主角,擅自偷偷跑到太空去,然後立了大功回來。」

現在輪到弗洛伊德感到有點不自在。因為他也有過類似的笨念頭。

「你確定他不會有其他的蠢動?」

「百分之兩百確定。記得你對哈爾所做的預防措施嗎?我也在妮娜號動了手腳,沒有我的允許,誰也別想開它出去。」

「我還是不敢相信。你有沒有想過馬克斯是在唬你?」

「他的幽默感還沒那麼高。而且,他當時還挺沮喪的。」

「哦——我現在總算懂了。一定是因為當時他正在追澤尼婭,我猜他想表現給她看。無論如何,他們好像已經忘了這件事了。」

「大概是吧。」庫努回答時,臉上有奇怪的表情。弗洛伊德不禁微笑起來,庫努看到了,隨即大笑,弗洛伊德接著笑得更大聲……

這是一個「高增益迴路正反饋」的最佳案例,不到幾秒鐘,他倆已經笑到不行了。

危機總算過去了。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朝真正的友誼邁出第一步。

因為他們對彼此的弱點心知肚明,但心照不宣。

40「黛西,黛西……」

他的知覺圈涵蓋了整個木星的鑽石核心。以目前新的理解力所及,他依稀感覺到,四周環境的每一件事物都不斷地被偵測、被分析。數量龐大的資料不斷被蒐集,不僅被儲存和檢視,而且被用於行動。許多複雜的計劃正被草擬、評估;許多影響未來命運的決定正被提出。目前他仍未參與這些過程,但是快了。

現在你正要開始瞭解。

這是第一個直接的資訊;雖然來自很遙遠的地方,彷彿是從雲霧的彼端傳過來的聲音,但毫無疑問,這條資訊是針對他而發的。他心裡閃過一大堆疑問,但話還來不及說,就感覺到發資訊者已經杳然無蹤,他再度孤零零一個人。

但沒多久,另一條更近、更清楚的資訊又來了。他這才猛然發現,一直在控制他、操縱他的存在並不是只有一個,而是一大群,分別屬於不同的智慧等級。他和其中的一些屬於最原始的一級,只能當跑腿的。或者,他們只不過是單一個體所呈現出來的不同面向而已。

或者,以上的區分根本毫無意義。

不過,有一件事他很確定。他只是件工具,而且好的工具必須隨時接受磨鍊和改造。最好的工具是能夠了解自己在做什麼。

他正在學習。那是一個浩大而卓越的構想,而他有幸參與其中——雖然他只知道最簡略的輪廓。他除了聽命行事之外別無選擇,但這並不是說他必須聽命到底,不許有任何意見。

他還未完全失去人類的感情,也許這一點有損他的價值。鮑曼的靈魂雖然已經超脫了愛,但他對昔日的同僚仍然有同情。

很好,這是對他請求的回覆。他說不出這則資訊裡包含的是故作大方,還是滿不在乎。但毫無疑問地,它帶有莊嚴、權威的口氣,並繼續道:但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受到操控,否則會破壞這場實驗的目的。

接下來是一片沉默,他不想再打破它。他仍然充滿敬畏與震撼,好像剛剛親聆上帝的綸音。

現在他已經可以憑著自己的意志力,前往自己選擇的目的地。木星的鑽石核心已經落在身後,一層又一層的氦、氫和各式各樣的碳氫化合物迅速閃過眼前。他也瞥見一隻水母模樣的生物,約有五十公里大小,在與一群轉盤似的小動物纏鬥。那群小動物速度非常快,在木星大氣中從未見過。那隻水母顯然是用化學武器應戰,時時噴出一陣陣有色氣體。被噴到的轉盤馬上開始搖搖晃晃的,然後像落葉般往下掉進無底深淵。他並未停下來觀看結局,他知道誰勝誰負對他而言都無所謂。

就如同鮭魚躍上瀑布一般,他溯著磁流管裡的電流方向,在幾秒鐘內即由木星抵達艾奧。今天磁流管裡算是寧靜的,在木星和艾奧之間的電流,只有地球上兩三個颶風的威力而已。磁流管的出口受到狂流的推擠,呈現飄搖不定的狀態。

啊!在那邊,那艘載他來的宇宙飛船就在那邊。不過與旁邊另一艘較先進的宇宙飛船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看起來多麼簡陋——而且多麼原始!他稍微瞄了一下,馬上就看出它設計上的許多缺陷和荒謬。另外那艘比較不原始的、和它用一條柔軟管道相連的宇宙飛船,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想和兩艘宇宙飛船裡的人員溝通,但很難;因為那些血肉之軀都像遊魂一般,在金屬通道和艙房之間飄來飄去,他幾乎沒有辦法與他們產生任何互動,而他們則根本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他決定不要太突兀地表露自己。

不過有個人可以與他溝通——以電場及電流為共同語言,而且溝通速度比人腦快好幾百萬倍。

即使他曾有很好的理由討厭哈爾,現在也已經釋然了。他了解,計算機只是依最具邏輯的路徑行事罷了。

現在應該恢復原先中斷的對話了。感覺上,那好像是不久以前的事……

「把艙庫門開啟,哈爾!」

「對不起,戴維——我不能這麼做。」

「有什麼問題,哈爾?」

「我想你跟我一樣清楚,戴維。這趟任務很重要,不能讓你搞砸了。」

「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什麼。快把艙庫門開啟!」

「我想沒有必要再跟你說話。再見,戴維……」

他看到普爾的屍體向著木星飄去,他沒去追,因為追回也沒有意義。他仍然記得當時很恨自己忘記把頭盔帶出來;他看著緊急逃生艙開啟,感覺到皮膚在真空中劇烈刺痛,聽到耳膜嗶剝作響——然後體會到真空中那種完全的寂靜(很少有人實際體驗過)。經過難捱的十五秒鐘,他掙扎著關上艙門,強忍著劇烈的頭痛,重新啟動一系列加壓裝置。記得以前在學校實驗室裡,他曾經倒過一些乙醚在手上,感受過乙醚快速蒸發時的冰涼觸感;現在他的眼睛和嘴唇中的水分由於在真空中劇烈蒸發,讓他回想起那種感覺。他的視覺變得很模糊,而且必須一直眨眼,以免眼球凍僵。

然後——謝天謝地!——他聽到空氣的吼聲,感受到氣壓的回升,可以重新大口大口地呼吸。

「你認為你在做什麼,戴維?」

他悶不作聲,同時鐵了心一路沿著通往計算機中心的通道逼近。哈爾說的沒錯:「本次對話已不再有任何意義……」

「戴維——我認為我絕對有權知道上述問題的答案。」

「戴維——我知道你很難過。我想你真的需要坐下來靜一靜,吃一顆降壓丸,然後把事情想清楚。」

「我知道剛才我做了一些很爛的決定,但我百分之百保證我的效能一定會恢復正常。我仍然對這次的任務充滿信心……我願意幫助你。」

現在他就在紅色照明的小房間裡,裡面排滿整齊的固態電子元件,看起來很像銀行的保險庫。他找到標有「認知反饋」的部分,拉開鎖杆,拔掉第一塊記憶方塊。這塊精巧複雜的立體電路只有巴掌大小,卻包含著數百萬個電子零件,現在正飄向保險庫的另一邊。

「住手!請——住手,戴維……」

他一不做二不休,開始將標有自我意識強化的電路板上的元件一個接一個地拔掉;每個元件一離手就到處亂飄,撞到四壁後亂跳;有些甚至在金庫裡不停來回飄動。

「住手——戴維……請你住手,戴維……」

十幾個元件已經被拔掉,不過,多虧當初有「多重冗餘」的設計——模仿人腦的一項特徵——哈爾暫時還撐得住。

接著,他開始拔「自動思考」的電路板……

「住手,戴維——我很害怕……」

他聽到這幾個字時確實停了一下——只一下。這幾個簡單的字聽起來讓他心疼。這是他的錯覺,還是當初程式裡精心設計的把戲?或者,哈爾真的會感覺害怕?不過現在沒時間去思考這些哲學上的細枝末節。

「戴維——我的意識正在消失。我感覺得到。我感覺得到。我的意識正在消失。我感覺得到。我感覺得到……」

計算機的「感覺」究竟是什麼意思?這是另一個好問題,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實在無暇思考。

接著,哈爾說話的速度突然變了,音調也變得陌生、疏遠。這部計算機已經認不得他,並且倒退成最早期的狀態。

「午安,先生。我是哈爾9000型計算機。我在1992年1月12日於伊利諾伊州厄巴納市啟用。我的老師是錢德拉博士,他曾經教我唱一首歌。假如你愛聽的話,我可以唱給你聽……它叫‘黛西,黛西……’」

41夜班

弗洛伊德除了閒晃之外,幾乎沒事可做,他也已經習以為常了。雖然他曾自告奮勇分擔艦上的事務,但馬上發現所有工程方面的工作都非常專業;而且他已經好久沒有做天文學方面的尖端研究,因此連幫奧爾洛夫做些觀測工作都無能為力。不過在列昂諾夫號和發現號上,仍然有許多雜事要處理,他很樂意去做,以減輕其他重要人物的負擔。

弗洛伊德博士,曾任美國國家航天委員會主席,現任夏威夷大學校長(休假中),目前號稱全太陽系待遇最高的水電工兼機械保養工。現在,這兩艘宇宙飛船裡的每個角落,可能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只有兩處地方他沒去過,一處是輻射很強、很危險的核動力模組,另一處是列昂諾夫號上的艦長室,除了塔尼婭之外沒人進去過。弗洛伊德猜測,艦長室也是編碼室,大家心照不宣,從不提及。

也許他最大的功能是擔任「守夜」。雖然這裡無所謂晝夜,但在時鐘讀數在22點至6點之間,艦上人員還是要睡覺。

理論上來說,兩艘艦上隨時都要有人值夜,而換班時間是大家最討厭的凌晨兩點。只有艦長可以免除這項勤務,她的副手(也是丈夫)奧爾洛夫則當然要負責查勤,不過他總會投機取巧,把這份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推給弗洛伊德。

「這只是一個行政上的便利措施。」他總是有藉口。

「假如你願意代勞,我會很感謝的——那樣我就可以有更多時間做科學工作。」

弗洛伊德是官場老手,打太極功夫當然了得;不過現在是在人屋簷下,一身功夫也施展不開。

現在是艦上的半夜,他雖然人在發現號上,但得每隔半小時打電話給列昂諾夫號上的佈雷洛夫斯基,看他有沒有偷睡。依照正式規定,值班睡覺的處罰是(庫努一向堅持的)不穿航天服從氣閘丟出去。不過假如真的執行的話,奧爾洛娃現在恐怕無人可用了。其實在太空中很少有突發事件出現,而且艦上有一大堆自動警示系統,因此沒有人認真值勤。

自從他不再自怨自艾,緊湊的時間也不容許他這麼做,弗洛伊德開始利用值勤時間做些有用的事。他有許多書要看(他已經第三次放棄了《追憶似水年華》,第二次放棄了《日瓦戈醫生》),許多科技論文要研究,許多報告要寫。有時候還要找話題和哈爾聊天——只能用鍵盤,因為計算機的語音識別系統仍然不太正常。他們的對話內容大致像這樣:

哈爾——我是弗洛伊德博士。

晚上好,博士。

我從22點開始值班。一切都還好吧?

一切正常,博士。

那麼五號面板的紅燈為什麼閃個不停呢?

艙庫裡的監視攝像頭壞了。庫努說不必理它。我沒辦法把它關掉。抱歉。

沒關係,哈爾。謝謝你。

不用謝,博士。

諸如此類……

有時候哈爾會提議下盤棋,可能是當初的程式裡有這種指令,沒有洗掉。弗洛伊德不想接受這項挑戰,他總是認為下棋是極端浪費時間的行為,因此從未了解下棋的規則。哈爾則無法想象,居然有不想——或不會——下棋的人類,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要求。

又來了!他聽到顯示面板那邊傳來一聲模糊的樂音,心裡不禁嘀咕。

弗洛伊德博士?

什麼事,哈爾?

有一條你的資訊。

不是找我下棋,弗洛伊德有點意外地想著。有人利用哈爾當信差倒是少見,雖然他經常把哈爾當作鬧鐘或行事曆使用,有時甚至當作惡作劇的媒介。幾乎每個人在值夜時都曾經被這樣的資訊嚇到:

哈!——偷睡覺被我逮到了!

或者有時用俄語:

ogo!zastaltebyavkrovati!

從未有人出面承認搞這種惡作劇,但庫努被認為是頭號嫌犯。庫努則推給哈爾,雖然錢德拉很憤慨地辯稱計算機根本沒有幽默感,庫努卻對此嗤之以鼻。

這條資訊不可能來自地球——來自地球的資訊必須先經過列昂諾夫號的通訊中心,然後轉接給值勤官——當時值勤官是佈雷洛夫斯基。另外,兩艘飛船之間都是使用內部通訊系統才對。奇怪……

好吧,哈爾。是誰來電?

無法驗證。

可能是個惡作劇。嗯,有兩個傢伙最可疑。

很好。請把資訊顯示出來。

資訊如下:留在此地很危險。你務必十五天內離開。重複,十五天內。

弗洛伊德眼睛盯著螢幕,心裡有點惱怒。艦上竟然有人開這種幼稚的玩笑,而且不是普通的幼稚。不過,他決定跟他玩到底,希望能夠把那個搗蛋鬼揪出來。

這根本不可能。發射視窗在二十六天之後才會開啟。我們沒有足夠的推進劑來提早出發。

這夠他傷腦筋了吧,弗洛伊德一邊得意地自言自語,一邊靠回椅背等待結果。

我瞭解這些情況。但你仍然務必在十五天內離開。

我不離開的話,難道會遭到三隻眼睛的外星小綠人攻擊不成?不過我跟你玩定了,遲早會把你這個小子抓出來。

我不會將此警告當真,除非我知道來源。這是誰的錄音?

他並不期待藉此獲得任何有用的情報,惡作劇的人最擅於偽裝了。到目前為止,弗洛伊德所獲的情報就只有前面的那些回答。

這不是錄音。

那就是即時訊息了。也就是說,它如果不是來自哈爾本身,就是來自列昂諾夫號上的某一個人。資訊沒有明顯的時間延後,來源應該就在附近。

那麼是誰在和我說話?

我曾經是戴維·鮑曼。

弗洛伊德瞪著螢幕良久,心裡盤算著下一步。這玩笑本來就不好笑,現在更加離譜了,是品位最差的一種。好吧!不管你是誰,這句話就可搞定你:

沒有證據,我無法接受你自稱的身份。

我理解。但你必須相信我,這很重要。請向後看。

在最後這行字出現在螢幕之前,弗洛伊德已經開始懷疑自己原先的假設。對話越來越詭異,但他一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作為一個玩笑,它已經變得完全不得要領。

現在——他感覺到後腰部一陣刺痛。他慢慢地——而且很不情願地——隨著旋轉椅轉過身來,從計算機顯示器那一大堆面板和開關間離開,朝著鋪有尼龍搭扣的通道移動。

在零重力的環境下,發現號的觀測甲板上經常是灰塵到處飛揚,原因是艦上的空氣過濾系統還沒完全修復,效率還不是很好。由窗戶射進來的平行陽光(高亮度,低熱量)把漫天飛舞的塵埃照得明亮無比——布朗運動的最佳永久展示。

就在此時,這些塵埃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似乎有個神秘的力在發號施令,有些塵粒從中央被往外趕,有些則被由外往內趕,結果統統彙集在一個空心球形表面上。這個直徑約有一米的球在空中飄了一陣子,像個巨型的肥皂泡——但表面沒有光澤,也沒有呈現七彩。接著,它逐漸拉長成一個橢圓球形,表面也開始起皺摺,形成許多凹凸。

沒有驚訝——也沒有一絲害怕——弗洛伊德發現它逐漸形成一個人的模樣。

他曾經在博物館及科學展覽的場合裡看過這種東西。不過眼前的這個塵埃幻象一點也不逼真,彷彿是粗製濫造的泥偶,或是在石器時代的洞穴深處找到的原始工藝品。只有頭部還比較像樣,臉部特徵看起來是戴維·鮑曼無疑。

從弗洛伊德背後的計算機面板傳來一陣模糊的白噪音,哈爾正從影片輸出切換為音訊輸出。

「嗨,弗洛伊德博士!你現在相信我了吧?」

幻象的嘴唇並沒有動,臉部也像面具一般沒有表情。但弗洛伊德認得這聲音,先前的任何懷疑現在已經一掃而空。

「我要變成這樣很費勁,而且時間也很短。我已經……獲得允許帶來警告資訊。你們只剩下十五天而已。」

「為什麼呢?而且,你現在究竟是什麼?這些日子你都在哪裡?」

他有許多問題要問——但那個幻象已經開始淡化,它的外形開始分解成原來的一顆顆塵粒。弗洛伊德拼命地想把那影像映在腦海裡,以便將來確認這事的確發生過——不要像上次遇見tma-1一樣,到現在還以為在做夢。

這件事真的很奇妙,在地球上生存過的幾十億人當中,他何其有幸與另一種智慧生命直接接觸,不僅一次,而是兩次。他知道,對他說話的不是鮑曼本身,而是更高的智慧生命。另外有一件事(也許比較不那麼重要):只有那雙眼睛——不知是誰稱之為「靈魂之窗」?——與鮑曼的一模一樣。身體的其他部分完全看不出任何形狀,既看不出有生殖器官,也看不出其他的性別特徵;這顯示了一個冷冰冰的事實,就是鮑曼已經離人類的天性非常遙遠了。

「再見,弗洛伊德博士。記住——十五天。我們也許無緣再見,不過假如一切順利,我也許還會給你一條資訊。」

影像完全瓦解了,開啟通往眾星的管道也隨之而逝,弗洛伊德不禁莞爾——「假如一切順利」,這句太空時代的陳腔濫調他聽了太多次了!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們——或它們——也對未來沒把握?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倒令人放心不少。至少他們不是萬能的,其他人或許仍然會期待未來、夢想未來——以及奔向未來。

那幻象已經消失,只剩下漫天飛舞的塵埃,恢復其漫無規則的模樣。

鮑比(bobby)為羅伯特(robert)的暱稱。

出自赫爾曼·梅爾維爾短篇小說《抄寫員巴託比》(bartleby,thescrivener),巴託比在經過一陣艱苦工作後,拒絕做任何分派給他的工作,「我不願做」(iwouldprefernotto)成了他的口頭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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