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正確。」
「上次好像沒那麼容易。」
「這次我們學聰明了。這事交給我辦,我保證在半秒鐘內將手動控制權交到你手上。」
「哈爾會不會起疑呢?」
「我看你開始有點疑神疑鬼了,瓦西里!哈爾還沒那麼人性化。但錢德拉就很難說了,所以請不要讓他知道此事。我們姑且先完全同意他照計劃進行,對於之前的反對態度向他表示歉意,並且保證完全相信哈爾會了解我們的觀點。這樣說定了,塔尼婭?」
「很好,伍迪。我很佩服你的先見之明。那個小玩意兒是個好主意。」
「什麼小玩意兒?」瓦西里問道。
「稍後再向你解釋。很抱歉,伍迪——我的雪嘜哈酒所剩不多,我必須留一點,等到我們確定能安全返回地球的時候再來慶祝。」
46倒計時
假如我沒拍這些照片的話,沒有人會相信的。佈雷洛夫斯基心裡想著,這時他正在半公里外繞著兩艘宇宙飛船飛行。那樣子看起來很滑稽,也很不雅,很像列昂諾夫號正在強暴發現號似的。正如他所想的,現在那艘短小精悍的俄國宇宙飛船與纖細修長的美國宇宙飛船一對比,確實很男性化。事實上,大多數的接合行動都有明顯的「性」意味;他記得一位早期的航天員(已忘其名)就曾經在宇宙飛船接合任務最——呃……最「高潮」的時候,因使用太露骨的字眼而受到斥責。
就他仔細勘查的結果顯示,每件事情都很正常。將兩艘宇宙飛船定位並且固定在一起,所花的時間比預期還要長。假如沒有一些運氣的話(運氣有時候——不是常常——是給該得的人的),這件工作可能還無法完成呢。列昂諾夫號已事先準備好幾公里長的碳纖維帶子,差不多是女孩子的髮帶粗細,但可承受好幾公噸的拉力。它本來的用途是當別的方法行不通時,將儀器裝備綁在老大哥上,現在則是用來將列昂諾夫號和發現號緊密地綁在一起——希望夠緊,至少在加速度到達十分之一個g時(這是最大推進力所能產生的加速度),不會出現鬆脫的跡象。
「趁我回艦之前,是不是還有什麼交辦事項?」佈雷洛夫斯基問道。
「沒有了,」奧爾洛娃回答,「看起來一切已經就緒,而且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耽擱了。」
真的是如此。假如把那神秘的警告當真——現在每個人都非常當真,他們就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啟動脫離行動。
「好的——我現在正把‘妮娜’牽回‘廄’裡。很抱歉,老姐。」
「我不知道妮娜是一匹馬。」
「我沒說她是馬,但我不想把她丟棄在太空中,只為了省下區區的每秒幾米的速度差。」
「在幾個鐘頭之後,那區區每秒幾米的速度差也許還挺管用的,馬克斯。無論如何,很可能將來有一天有人會把它撿走的。」
這點我很懷疑,佈雷洛夫斯基心想。不過,把這艘小小的分離艙留下來也好,可以當作人類首度造訪木星世界永遠的見證。
他小心翼翼地利用陣陣噴氣操控著妮娜,在發現號的大球體(艦上的主要維生模組)四周繞了一圈,不過當他飛越那巨大的弧形視窗時,飛行甲板上的同事們幾乎沒有人瞄他一眼。前面是「艙庫」的門,打哈欠似的開著;他駕著妮娜輕輕地降落在伸出的停泊臂上。
「讓我進去。」當艙庫的門在他背後鎖上時,他立刻說道,「我稱它為完美的eva(艙外行動)計劃。我留下了整整一公斤的燃料,足夠讓妮娜做最後之旅。」
一般而言,在外層空間點燃引擎沒什麼看頭——不像從地球表面發射時有火焰和雷鳴——而且還有點風險。萬一有什麼差錯,引擎無法發出最大推進力,嗯,一般可以稍微加長燃燒時間補救。或者可以稍作等待,等到達軌道上適當位置時再發動。
但是這次,當倒計時開始時,兩艦上都感覺得到緊張的氣氛。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這是首度實際測試哈爾的順從與否。只有弗洛伊德、庫努和奧爾洛夫夫婦知道有備用系統;但這個系統管不管用,連他們也沒有絕對把握。
「祝好運了,列昂諾夫號。」任務控制中心說道。他們傳遞資訊的時間抓得很準,剛好在「點火」前五分鐘傳到。「希望一切順利。還有,如果不麻煩的話,在繞過木星時,你們是否可以就近拍攝其赤道與經度一一五度交點位置的照片?我們發現那個地方有個不明的黑色斑點——可能是某種湧出的東西,圓圓的,直徑約有一千公里。看起來有點像衛星的影子,但不可能是。」
奧爾洛娃草草報告。在這關鍵時刻,她實在沒有興趣理會木星上的氣象。有時候任務控制中心真的有夠天才,在最不恰當的時候做最不恰當的事。
「所有系統運作正常,」哈爾說道,「兩分鐘之後點火。」
弗洛伊德一直很納悶,為什麼那麼多過期的科技名詞還在使用。只有化學火箭才需要點火嘛!在核反應器或等離子驅動器裡的氫,雖然與氧接觸,但溫度太高了,「點火」一詞已經沒有意義。這麼高的溫度,所有化合物早都被分解成元素了。
他的心思繼續搜尋其他類似的例子。人們——尤其是老一輩的人——到現在還在說把底片放進照相機、給車子加油等等。甚至在錄音室裡,現在還有人說「剪帶子」這種字眼——帶子這種東西早在兩代以前就不用了。
「一分鐘之後點火。」
他的思緒又被拉回現實。這是最後一分鐘,倒計時開始。過去一百年來,無論是在發射場還是控制中心裡,這是最長的六十秒鐘。有好多次,這六十秒以悲劇收場,而只有成功的例子才被人懷念。我們這次會是哪一種結局呢?
他的手再次不由自主地伸進口袋裡。照理說,萬一出問題,補救的時間非常充裕,但那個斷電開關遙控器的誘惑力仍然讓他無法抵擋。萬一哈爾拒絕服從,結果也只是一齣鬧劇,而不會是一場災難。真正的關鍵時刻是在他們繞過木星那時。
「六……五……四……三……二……一……點火!」
最初,幾乎沒感覺到推進力;大約需要一分鐘之後,加速度才會達到十分之一個g。不過大夥已經迫不及待地鼓起掌來,直到奧爾洛娃示意大家安靜。有許多事情要做,即使哈爾做得很好——正如他應有的本分——但仍然有出錯的可能。
發現號的天線座——現在承受著列昂諾夫號的慣性所產生的張力——原先並沒有預計會受到如此的虐待。發現號的原設計者雖然已經退休,但仍被召回備詢。他信誓旦旦地保證,天線座有足夠的安全考慮。不過,他的保證不盡可信,而且眾所周知,任何材料在太空中暴露了好幾年之後都會變脆……
何況將兩艘宇宙飛船綁在一起的帶子,綁的位置有可能不對,帶子本身有可能伸長或滑脫。發現號揹著一個好幾千公噸的負荷,有可能無法適應這麼大的偏心質量。弗洛伊德一連想出幾十種可能的狀況,但可堪告慰的是,聽說通常是第十三種狀況才會真的發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幸好平安無事。唯一能讓人感覺到發現號的引擎確實在動的徵兆,是推進力所引起的小小重力,以及由艙壁傳來的些微震動。艾奧和木星仍然掛在原來的地方,幾個星期以來都一樣,一個在天空的這邊,一個在另一邊。
「十秒鐘後關閉引擎。九——八——七——六——五——四——三——二——關!」
「謝了,哈爾。恰到好處(onthebutton)!」
這又是個嚴重過時的字眼,至少在一個世代以前,觸控早已取代了按鈕(button)。當然有些例外;在一些特殊場合,人們喜歡在開關動作時聽到「喀」一聲。
「確認無誤,」奧爾洛夫說,「到中途都不必修正。」
「再見吧!迷人又奇特的艾奧——房地產商的夢想世界,」庫努說道,「我會快快樂樂地想念你的。」
這比較像原來的庫努,弗洛伊德告訴自己。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反常的低調,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老實說,誰沒心事?)他一有空就找魯堅科竊竊私語,弗洛伊德希望他不是身體出了什麼毛病。大夥一直很幸運,身體都沒什麼問題;他們現階段最需要的是出一些臨時狀況,讓這位主治醫師大顯身手一下。
「你真冷漠,沃爾特,」佈雷洛夫斯基說,「我開始喜歡這個地方了,在那些岩漿湖裡泛舟一定很有意思。」
「來個火山烤肉怎麼樣?」
「或者泡個地道的熔硫浴?」
大夥的心情都輕鬆起來,甚至有點放鬆後的歇斯底里。雖然目前放鬆是太早了,最嚴厲的考驗還在前面;但迢迢歸鄉路已經有個好的開始,稍微歡樂一下應不為過吧。
好景不長,奧爾洛娃下令所有人員,除了擔任重要職務者之外,都要好好休息——可能的話睡個覺——準備應付近距離繞過木星的難關,時間只剩九個鐘頭了。有些人動作拖拖拉拉的,科瓦廖夫向他們大吼:「誰動作慢我就吊死誰,你們這群惡狗!」兩天前的晚上,作為難得的一次放鬆,他們看了第四版的《叛艦喋血記》。一般電影史專家一致認為,這部電影的布萊船長是自查爾斯·勞頓之後演得最好的。艦上有人覺得不該讓奧爾洛娃看這部影片,以免她有樣學樣。
弗洛伊德窩在被裡好幾個鐘頭,輾轉難眠,乾脆起來飄到上面的觀察甲板。木星看起來更大了,而且隨著宇宙飛船疾馳進入其背日面,它也在緩慢由盈轉虧。這個光耀奪目的下弦圓盤現在更顯示出其所有細節——雲帶、色彩繽紛的斑點、耀眼的白色至紅磚色、從深處冒出的黑點、橢圓形的颶風「大紅斑」——讓人目不暇接。一個圓形的黑影——弗洛伊德猜測那可能是歐羅巴的影子——正通過表面。這是他最後一次觀賞這壯麗的景象;雖然六小時之後會看得更清楚,但他覺得這時候睡覺是虛擲寶貴時光,是一項罪惡。
任務控制中心叫他們觀察的黑點在哪兒?有的話現在應該看得到才對,不過弗洛伊德很懷疑肉眼是否看得見。奧爾洛夫現在正忙,沒時間管這檔事;或許現在他可以幫點小忙,做些業餘的天文觀測。記得才三十年前的事,他曾經是個天文專業人士呢!曾幾何時……
他啟動那架五十釐米的主望遠鏡——運氣不錯,視野沒有被發現號龐大的身軀擋到——以中等倍率掃瞄木星赤道。啊!在那裡,剛好從圓盤的邊緣繞出來。
因緣際會,現在的弗洛伊德已經成了全太陽系研究木星的十大權威之一;其他九位就在他四周,有的工作,有的睡覺。他立即發現那個小黑點大有文章,它實在太黑了,看起來好像是打在雲層裡的一個洞。由他的角度看,它是個邊緣異常清晰的橢圓形;假如從正上方看的話,那應該是個正圓。
他拍下幾張照片,然後將望遠鏡倍率調到最大。此時,木星的快速自轉讓他看得更清楚。他看得越久,越覺得不對勁。
「奧爾洛夫,」他用對講機呼叫,「請撥出一分鐘——看看五十釐米的監視器。」
「你在觀察什麼啊?那很重要嗎?我現在忙著計算軌道。」
「當然,你忙你的。但我已經找到任務控制中心說的那個點,它看起來很奇怪。」
「糟糕!我把它給忘了。地球上那些人老是要我們看這裡看那裡的,難道我們吃飽飯只做這種事?再給我五分鐘,反正它不會跑掉。」
沒錯,是不會跑掉。弗洛伊德心想。事實上,等一下看得更清楚。況且,沒看也無所謂,因為地球或月球上有一大批天文學家也都觀察得到。木星很大,他們現在很忙。而且說真的,月球上和地球軌道上的望遠鏡比他們艦上用的,倍率大了好幾百倍。
但事情變得越來越詭異,弗洛伊德心裡開始有點發毛。他原先以為,那個黑點只不過是自然形成的東西——也許是木星複雜的大氣現象。但現在他開始懷疑了。
它非常的黑,仿如黑夜。同時,它非常對稱,看清楚之後他發現它是個完美無缺的圓。但是它的輪廓不是很清楚,邊緣有點模模糊糊的,彷彿有點失焦的影像。
當他正在觀察的時候,感覺上它好像在慢慢變大。難道是錯覺?他迅速估算了一下,發現它的直徑已經變成兩千公里了。它只比歐羅巴的陰影小一點,但顏色黑得多,他絕對不會將兩者搞混。
「讓我瞧一瞧,」奧爾洛夫不耐煩地說,「你以為你發現了什麼東西啊?喔……」他的聲音逐漸變小,然後是一片寂靜。
就是那個東西,弗洛伊德心想,奧爾洛夫雖然語氣冷淡,但心裡已經有譜了。
無論那是什麼東西……
47最後的巡禮
驚魂稍定,仔細思考的結果是,看不出木星表面上那個逐漸擴大的黑點有什麼危險性。它是有點不尋常——令人費解——但與七小時後的嚴厲考驗相比,並不那麼重要。目前最重要的,是在最靠近木星的地方成功點燃引擎。至於那個神秘的黑點,以後在回程中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研究。
睡眠呢?弗洛伊德已經放棄了,連想都不敢想。與第一次接近木星時相比,這次的危機感——至少就已知的危機而言——似乎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興奮與憂慮的混合,這讓他難以成眠。興奮是當然的,而且可以理解;憂慮的原因則一言難盡。弗洛伊德有個習慣,對於完全無法掌控的事情就乾脆看開一點,任何外來的危險,該來的逃不掉,到時候見招拆招便是。不過他比較擔心的是,這兩艘宇宙飛船是否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
除了機械老化的問題之外,艦上還有兩個主要的憂慮。將兩艘艦綁在一起的帶子,雖然還沒出現鬆脫的現象,但嚴格的考驗才剛要開始。同樣重要的是兩艦的分離時刻,本來預備用來震動老大哥的炸藥,在分離時必須在艦尾處引爆,雖然藥量不多,但仍讓人擔憂。當然,還有哈爾……
錢德拉已經精確無比地算出脫離軌道的路線,並且已模擬過發現號燃料用盡後對木星的最後巡禮。儘管他已經依照事先約定,詳細地向哈爾解釋整個作業的來龍去脈,可是哈爾真的理解嗎?
弗洛伊德有個最可怕的夢魘,幾天來一直揮之不去。他想象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兩艦已經抵達這次行動的半途,木星巨大的圓盤就掛在下方數百公里的天空——然後他突然聽到哈爾的電子合成聲音,清了清喉嚨後說道:「錢德拉博士,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幸好事情並未像這樣發生。
那個「大黑斑」——大夥順理成章地如此稱呼它——隨著木星的快速自轉不見了。在幾小時內,一直加速的兩艘宇宙飛船將在木星的背日面趕上它;不過想在日光下觀察它的話,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了。
它仍舊以驚人的速度增長著,在過去兩小時內,它的面積幾乎加倍。除了保持原先的黑色之外,它就像水裡的一滴墨水,不斷地向外擴大。它的邊界——在木星的大氣中正以接近音速前進——仍然模模糊糊的,一副失焦的模樣。通過艦上望遠鏡以最大倍率的觀察,真相終於大白。
與大紅斑不同,大黑斑並不是一個連續的結構,而是由無數個小點組成的,就像用放大鏡看到的一幅網版印刷圖片。在整個面積上,那些小黑點都緊密地擠在一起,但在邊緣上則比較鬆散;因此整體看起來,這個斑是個灰色的半影,而沒有一個清晰的輪廓。
那些神秘的小點少說也有一百萬個,而且呈明顯的長形——是橢圓而非正圓。魯堅科(艦上最沒想象力的人)一語驚人地宣稱,那像是有人將一袋米染黑之後灑在木星表面上。
現在,太陽逐漸沉入巨大的木星背後,木星呈新月形的向日面迅速地越變越狹窄。這是第二次,列昂諾夫號正全速衝入木星的背日面,打算與命運再度約會。在三十分鐘內,將啟動最後的點火,到時候很多事情會在瞬間同時發生。
弗洛伊德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和錢德拉、庫努一起在發現號上待命。但是他無事可做,萬一有狀況,他只會礙事。那個斷電開關在庫努口袋裡,他知道年輕人的反應比他這個老頭子快。萬一哈爾有任何不規矩的跡象,他可以在一秒鐘之內斷電,但是弗洛伊德很確定,這帖猛藥也許沒有必要。由於他已經和錢德拉溝通過,錢德拉也完全配合,事先在程式裡做了設定,必要的話可以馬上轉換成手動控制。弗洛伊德相信他會盡忠職守——雖然心裡有點疙瘩。庫努則沒那麼肯定。他曾經告訴弗洛伊德,假如斷電機制的物件能擴及錢德拉,那該有多好。現在只有靜觀其變,同時看看窗外的夜景,只見一片片的雲層在附近其他衛星的反射光、各種光化學反應產生的微光,以及此起彼落的巨大閃電等的照耀之下,依稀可辨。
當他們急馳靠近時,太陽在雲層後面眨了幾眼以後,不到幾秒鐘就隱入木星背後去了。下一次再看到太陽的時候,他們應該是在回家的路上了。
「二十分鐘後點火。所有系統依計劃正常運作。」
「謝謝你,哈爾。」
庫努一直懷疑錢德拉是否說了實話。錢德拉老是強調說,哈爾聽不懂其他人講的話。其實,他常常私下與哈爾聊天,發現哈爾完全聽得懂他在說什麼。閒聊可以增進彼此的瞭解,只可惜以後恐怕沒多少機會了。
哈爾究竟對這次任務有何想法——假如他會想的話?庫努從來閉口不談抽象的哲學問題,他常常以重實際的人(nuts-andbolts)自詡——雖然在宇宙飛船上瘋子(nults)和閃電(bolts)並不多見。如果是以前,他絕對不會想到問這種問題,但現在他忍不住要問:哈爾知道自己馬上會被丟棄嗎?如果知道,他會很不爽嗎?庫努常想把手伸到口袋裡拿那個斷電開關,但每次都忍住了。他一直如此蠢蠢欲動,搞不好錢德拉已經開始起疑了。
他已經把下一個小時將發生的一系列事件預演了不下一百次。發現號燃料用罄的那一瞬間,他們將關閉艦上所有的系統(最基本的除外),然後迅速地由兩艦之間的通道衝回列昂諾夫號。接著是通道除去、炸藥引爆、兩艦分離——列昂諾夫號的引擎點燃。假如一切都照原定計劃進行,則兩者將於最靠近木星的位置分離,如此就可以獲得木星重力場所賜的最大能量。
「十五分鐘後點火。所有系統依計劃正常運作。」
「謝謝你,哈爾。」
「對了,」奧爾洛夫從另一艦上說道,「我們已經再度趕上大黑斑,不知道能看到什麼新的東西。」
我想大概沒有,庫努心想,該看到的早都看了。不過他還是稍微瞄了一下奧爾洛夫傳送過來的望遠鏡監視畫面。
起初,除了木星微亮的背日面之外,什麼也沒有。接著,他在地平線上看見一個橢圓形的黑點。他們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它衝過去。
奧爾洛夫將亮度調高,整個影像很神奇地亮了起來。結果,大黑斑被解析成一大堆一模一樣的小點……
「上帝啊,」庫努在心裡大喊,「真令人不敢相信!」
他聽到從列昂諾夫號傳來同樣的驚呼,顯然大家都同時看到了同樣的畫面。
「錢德拉博士,」哈爾說道,「我偵測到強烈的聲音樣本,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事,哈爾,」錢德拉迅速回答,「任務正常進行。我們剛才只是在驚歎而已。你在十六號監視器的影像上獲得了什麼資訊?」
「我看見木星的背日面。有一個直徑三千兩百五十公里的圓形區域,裡面幾乎佈滿了一大群長方形的物體。」
「有多少?」
剎那間,哈爾就將數字顯示在螢幕上:1,355,000±1,000
「你能辨識它們嗎?」
「可以。它們的形狀大小都跟你們所謂的老大哥一模一樣。十五分鐘後點火。所有系統依計劃正常運作。」
那可不,庫努心想,原來那鬼東西跑到木星上去了——而且還在繁殖。那塊黑色石板同時給人一種滑稽和不祥的感覺。令他困惑驚訝的是,螢幕上那個難以置信的影像好像在哪裡見過。
對了——沒錯!那一大堆一模一樣的黑色長方形不就像——骨牌嗎?多年前他看過一部紀錄片,敘述一組充滿傻勁的日本人很有耐心地將一百萬塊骨牌一一豎起來;當第一塊骨牌被推倒後,其他所有骨牌會相繼倒下。他們事先將骨牌排成各種複雜的圖案,有些排到水裡去,有些上下小階梯,有些則多軌排列,全部倒下之後會現出各種圖畫和圖案。全部排完要花好幾個星期的時間。庫努還記得,他們在排的時候,好幾次被地震震垮;而最後推倒的過程,前後居然花了一個多小時。
「八分鐘後點火。所有系統依計劃正常運作。錢德拉博士——我可以提個建議嗎?」
「什麼建議,哈爾?」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現象。你不認為我應該停止倒計時,好讓你研究一下嗎?」
弗洛伊德登上列昂諾夫號,急忙趕往艦橋,可能是奧爾洛夫夫婦叫他去的。不用說,錢德拉和庫努更需要他在場——現在如何是好?萬一錢德拉和哈爾一個鼻孔出氣怎麼辦?若真如此,表示他們當初的疑慮是對的。畢竟,他倆不就是因為這樣才留下來的嗎?
假如真的停止倒計時,兩艘宇宙飛船將會繼續繞著木星轉,在十九小時之後回到原來的地方。耽誤十九個小時沒什麼大不了,如果沒有那個神秘的警告,弗洛伊德本人也會強烈建議停止倒計時。
然而,現在不是隻有一個警告而已;在他們下方有個漂泊不定的討厭東西在木星表面不斷蔓延。那東西可能比科學史上最詭異的現象更詭異。不過他寧可從一個比較安全的距離觀察它。
「六分鐘後點火。所有系統依計劃正常運作。」哈爾說道,「如果你現在同意,我已經準備好馬上停止倒計時。讓我提醒你一下,我的主要任務是探測木星周邊空間所有的東西,只要它跟智慧生命有關。」
弗洛伊德太熟悉這句話了,因為這是他自己寫的。他很後悔沒有把它洗掉。
不久,他抵達艦橋與奧爾洛夫夫婦會合。他們很驚慌地看著他。
「你的建議是什麼?」奧爾洛娃迅即問道。
「這恐怕要看錢德拉了。我可以跟他通話嗎——用私人電話?」
奧爾洛夫將麥克風遞給他。
「錢德拉嗎?哈爾不會聽到吧?」
「不會,弗洛伊德博士。」
「你必須趕快跟他說,倒計時不能停;跟他說我們很感謝他的——呃,科學熱忱——啊,現在這個角度正好——跟他說我們相信他可以自己做得很好。而且我們會隨時跟他聯絡。」
「五分鐘後點火。所有系統依計劃正常運作。我仍在等候你的回答,錢德拉博士。」
我們大家都在等,庫努心想,他距離錢德拉只有一米遠,如果最後我必須按下按鈕的話,那將是個解脫。事實上,我會很高興。
「很好,哈爾。請繼續倒計時。我對你有絕對的信心,沒有我們的監督,你仍然有能力研究木星附近所有的現象。當然,我們隨時會跟你聯絡。」
「四分鐘後點火。所有系統依計劃正常運作。燃料罐加壓完成。等離子觸發電壓穩定。你確定你做了正確的決定,錢德拉博士?我喜歡與人類共事,並且建立良好關係。宇宙飛船的姿勢修正到0.1個毫弧度。」
「我們也喜歡與你共事,哈爾。即使相隔千萬公里,這是不會變的。」
「三分鐘後點火。所有系統依計劃正常運作。輻射保護罩檢查完畢。出現時間延遲的問題,錢德拉博士。我們必須做毫無時差的互動。」
不太對勁,庫努心想,他的手一直離遙控器不遠。我覺得哈爾很——寂寞,這是否反映出錢德拉的部分人格特質?我們一直都沒注意到的特質?
訊號燈開始閃爍,但幾乎沒有人注意,除了對發現號的行為一清二楚的人。那也許是好訊息,也可能是壞訊息——等離子點火可能開始啟動,也可能中止。
他心虛地瞄了一下錢德拉;只見他面容枯槁,庫努第一次心生不忍,畢竟同是人類。同時,他記起弗洛伊德告訴他的一個驚人訊息——錢德拉曾經自願在回程時留在發現號上,陪伴哈爾度過漫長的三年。但他沒再聽到進一步的訊息,也許那個神秘的警告將此事淡化了。不過,現在的錢德拉可能又開始興起這個念頭了。若真如此,那他可一籌莫展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時間做必要的準備——即使他們在軌道上多轉一圈,誤了最後期限才離開也一樣。這是奧爾洛娃萬萬不允許發生的狀況。
「哈爾,」錢德拉小聲地說著,庫努幾乎聽不到,「我們必須離開。我沒有時間向你多作解釋,但我保證說的都是事實。」
「兩分鐘後點火。所有系統依計劃正常運作。最後系列動作開始啟動。我很遺憾你不能留下來。你能不能告訴我其中的一些理由,依重要性的先後次序?」
「兩分鐘已經不夠了,哈爾。請繼續倒計時。我以後會向你解釋清楚。我們相處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
哈爾靜默不語。靜默一直持續下去;事實上,倒數一分鐘的宣告時刻已經過了。
庫努瞥了一下時鐘。我的天,他想,哈爾竟然漏掉了!他已經停止倒計時了嗎?
庫努的手忙亂著找遙控器。現在我該怎麼辦?弗洛伊德怎麼不講話呢?該死。也許他也在怕把事情弄得更糟吧……
我等到零時刻好了——不,也不用那麼計較吧?比如說,延長個一分鐘如何?然後我就按下開關,改成手動……
從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呼嘯聲,好像龍捲風在地平線彼端行進時的聲音。發現號開始顫動,重力也開始悄悄地恢復。
「點火,」哈爾說道,「t+十五秒推進力滿檔。」
「謝謝你,哈爾。」錢德拉回答。
48飛越背日面
弗洛伊德在列昂諾夫號的飛行甲板上。重力突然恢復讓他有點不習慣,一連串發生的事情像電影的慢動作一般,如夢似幻。他以往只經歷過一次類似的感覺,當時他坐在失控打滑的汽車後座,嚇得六神無主——但心裡又暗自慶幸:沒關係,反正車子不是我在開。
現在點火的系列動作已經開始,他的心情也有了轉變,每件事似乎又回覆真實。一切都照原定計劃進行,哈爾也正引導他們安全地踏上返回地球的旅程。隨著每一分鐘的流逝,他們的未來也越篤定。弗洛伊德開始稍微放鬆,但對周遭的動靜仍然保持高度警戒。
這是他最後一次——有誰何時能再來?——飛越這顆最大行星(可容下一千個地球)的背日面。兩艘宇宙飛船轉了轉身,使得列昂諾夫號剛好在發現號和木星之間,可以將木星表面神秘的亮麗雲景一覽無遺。即使到現在,仍然有好幾十臺儀器在偵測、在記錄。哈爾也是其中之一,而且在被留下之後,它會繼續偵測下去。
由於迫在眉睫的危機已經解除,弗洛伊德便從飛行甲板小心翼翼地下到休息室去——身體再度出現重量的感覺有點奇怪,雖然他目前只有十公斤重——與澤尼婭和魯堅科會合。艙內除了昏暗的紅色警示燈之外,其餘的照明全部熄滅,好讓他們能夠盡情欣賞完整的夜景。他替佈雷洛夫斯基和科瓦廖夫兩人感到惋惜,因為他倆正全副航天服地坐在「氣閘」裡待命,無緣欣賞這幅美景。他們在那邊等候通知,萬一炸藥失效的話,他們必須馬上衝出去,將綁住兩艦的帶子切斷。
此時的木星幾乎佔據整個天空。它只在五百公里外,因此他們只能看到表面的一小部分——大約等於在地球上空五十公里所看到的地面部分。弗洛伊德的眼睛逐漸適應昏暗的光線——大多是由遠處歐羅巴的表面冰層反射過來的——之後,很驚訝地發現居然可以看得這麼清晰。雖然在這麼低的亮度之下沒有顏色的感覺——除了偶然的些微紅色調之外——木星一條條的雲帶結構卻是異常清楚;他還看見了一個小型的颶風,看起來像是座覆著雪的橢圓形島嶼。「大黑斑」則早已由艦尾處消失,一直到踏上歸途之前,他們是不會再看到它了。
下方雲層的底部偶爾會爆出亮光,其中有許多是木星上的暴風雨引起的閃電,但其他的亮光和閃光持續較久,成因則不明。有時候會出現環狀的光,彷彿是由中心震源向外擴張的震波一般。偶爾還會有旋轉的光束和扇形光出現;不需任何想象力,就可以假想在那雲層下面有科技文明存在——有燈火通明的城市、有帶塔臺的飛機場等等。不過長久以來,經過無數的雷達和氣球探測——從表面下至數千公里的核心——早已證明那底下什麼鬼文明也沒有。
木星的子夜!這最後的近距離巡禮將成為他永生難忘的一段珍貴回憶。他可以盡情欣賞,因為他很確定現階段不會出什麼狀況;假如有的話,他也不會怪自己。該做的事他都做了。休息室裡鴉雀無聲,美景當前,沒有人想破壞氣氛。奧爾洛夫或奧爾洛娃每幾分鐘都會宣佈目前引擎的燃燒狀況;當發現號的燃料即將用罄時,緊張的氣氛再度升高。這是個關鍵時刻,而且沒有人能預知結果。有人懷疑燃料計量表是否準確,會不會燃料完全用完了還不知道。
「估計十秒內關閉引擎,」奧爾洛娃說道,「沃爾特,錢德拉,準備歸艦!馬克斯和薩沙,隨時待命聽候通知。五……四……三……二……一……零!」
沒有動靜!發現號引擎隱約的呼嘯聲仍然透過兩艦之間的船殼傳過來,推進力所產生的重量感仍然緊握著他們的四肢。我們運氣不錯,弗洛伊德心想,燃料計量表讀數顯然偏低,不過每多燃燒一秒鐘,都是額外的收穫;甚至未來是生是死就全靠它了。而且,接下來聽到正計時的感覺真奇妙。
「……五秒……十秒……十三秒。果然——幸運的十三!」
恢復無重量、無聲響的狀態,兩艦上同時爆出一陣短暫的歡呼,但隨即戛然而止,因為有很多事要做,而且要馬上做。
弗洛伊德很想到氣閘去接錢德拉和庫努,並向他倆道賀。但他去那裡恐怕只會礙手礙腳,因為佈雷洛夫斯基和科瓦廖夫正在氣閘待命,隨時準備進行可能的艦外任務,而且兩艦之間的通道已經拆掉。他最好待在休息室,迎接兩位英雄的到來。
他現在可以更放鬆了——以十為滿刻度的話,他也許可以從八降到七。幾個星期以來,他首度可以忘記無線電遙控開關的事,它已經沒有必要了,因為哈爾一直行為良好。自從發現號最後一滴燃料用盡之後,即使他想改變什麼,也是無能為力了。
「所有人員已經回艦,」科瓦廖夫宣佈道,「艙口封閉。準備引爆炸藥。」
當炸藥引爆時,一點都沒聽到聲音,弗洛伊德感到很驚訝。他本來以為會聽到一些噪音,由綁著兩艘宇宙飛船的帶子(像鋼索一般強韌)傳過來。不過毫無疑問的,兩艦已經依照計劃完成分離,因為列昂諾夫號感受到一連串微小的震動,好像有人在拍打船殼似的。一分鐘之後,奧爾洛夫啟動姿勢調整噴氣,只用了短短的一陣氣體噴出就搞定了。
「我們自由了!」他大叫道,「薩沙,馬克斯,用不著你們了。每個人回到自己的床位——一百秒鐘後點火。」
只見木星緩緩地翻滾遠去,窗外出現了一個新的奇怪形體——修長的、骨瘦如柴的發現號,導航燈仍然亮著,逐漸地飄離他們,也逐漸地飄入歷史。沒有時間做傷感的道別,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列昂諾夫號將開始自己飛行了。
弗洛伊德從來沒聽過這艘船動力滿檔時的巨大聲響,現在似乎整個宇宙都充滿著尖銳的巨吼,他趕忙捂住耳朵。同時,他感到身體沉重異常——其實現在的體重只有在地球上的四分之一而已。
不消幾分鐘,發現號已經從艦尾消失蹤影,只剩下閃爍的導航燈逐漸沒入地平線下。弗洛伊德再度告訴自己,我現在正繞著木星飛行——這次是在獲得速度,不是在減速。他遠遠地望向澤尼婭,黑暗中依稀可見她正看著窗外,鼻子貼著觀察窗。她還記得上一次兩人躲在同一個睡袋裡的事嗎?這次沒有被燒成灰燼的危險了,至少她已經沒這項顧慮。話說回來,她目前變得更快樂、更有自信了,這得感謝佈雷洛夫斯基——或許還要感謝庫努。
她可能感覺到弗洛伊德在看她,因為她回眸一笑,同時指了指窗外。
「你看!」她大喊道,「木星多了一顆衛星!」
她在說什麼啊?弗洛伊德問自己。她的英語雖然還是很差,但絕不會差到連這麼簡單的句子都說錯吧。但我確定我沒聽錯——而且她是往下指,不是往上……
接著,他發現他們正下方的景色突然亮起來,甚至可以看到以往極為罕見的黃色和綠色。某種比歐羅巴還亮的東西正在木星的雲層裡發光。
從木星上看,列昂諾夫號比正午的太陽亮好幾倍,因此當它飛出背日面時,造成了木星上的一個假「黎明」。艦上的薩哈羅夫驅動器排出的廢氣將多餘的能量散逸在真空中,因此宇宙飛船的尾巴拖著一段一百公里長的熾熱等離子。
此時,奧爾洛夫正在宣佈一些事情,但完全聽不清楚他在講些什麼。弗洛伊德瞄一下表;沒錯,就是現在,他們已經達到脫離木星的速度。這顆巨大的星球再也無法抓住他們了。
接著,在前方數千公里處,一個巨大的弧形亮光出現在天空中——這才是真正的木星黎明,就像地球上的彩虹一樣,充滿著應許的希望。幾秒鐘之後,太陽突然躍出來歡迎他們——啊!光輝燦爛的太陽,將會一天天地變近、變亮。
繼續穩定地加速幾分鐘之後,列昂諾夫號就可以踏上回家的遙遠旅程了。弗洛伊德感到無比的安心與放鬆。永恆的天體力學將會引導他通過太陽系內圍,通過錯綜複雜的小行星帶,通過火星軌道——誰也無法阻止他返回地球。在此刻的幸福感裡,他把木星上逐漸擴大的、神秘的大黑斑完全拋到九霄雲外了。
49噬星怪物
艦上時間次日早晨,他們再度看到「它」繞出木星的向日面。黑色的面積繼續擴大,現在已經覆蓋了行星表面上相當大的部分;他們終於可以好整以暇地詳細研究它了。
「你們知不知道它讓我想起了什麼?」魯堅科說道,「病毒攻擊細胞的畫面。一個噬菌體將dna注入細菌體內,然後在裡面繁殖,直到細菌被掏空為止。」
「你的意思是說,」奧爾洛娃以懷疑的口氣問道,「札軋卡正在啃蝕木星?」
「看起來確實是這樣。」
「難怪木星好像是生病了。但是氫和氦似乎不是很有營養的食物,而且大氣裡也沒什麼其他的東西,除了百分之幾的其他元素。」
「比率雖小,但算起來還是有1030噸的硫、碳、磷和週期表下端的各種元素。」科瓦廖夫指出,「無論如何,只要不違反物理定律,任何科技都有可能出現。有了氫,你還需要什麼?只要具備正確的技術,你就可以合成所有的元素。」
「它們正在橫掃木星表面——這是毋庸置疑的,」奧爾洛夫說道,「看看這個。」
望遠鏡監視器上顯示出其中一個黑色長方形的近距離特寫,用肉眼就可清楚地看到,氣流不斷地流入長方形的側面,其流線圖案非常類似一根磁棒的磁力線分佈,可以由灑在磁棒周圍的鐵屑顯示出來。
「像一百萬個吸塵器,」庫努說道,「正在吸光木星的大氣。問題是,這是幹嗎?它們這樣做有什麼用意?」
「還有,它們是怎麼繁殖的?」佈雷洛夫斯基問道,「你有沒有拍到它們的動作?」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奧爾洛夫回答,「我們距離太遠了,看不清細部動作,不過看起來好像是一種分裂生殖,猶如變形蟲一般。」
「你的意思是說——它們一個分成兩半,每一半再生長成原先的大小?」
「不。那裡看不到小的札軋卡——它們似乎是先長大,厚度變成原來的兩倍之後,再從中裂開,成為兩個一模一樣的個體,形狀大小都跟原來的完全一樣。這樣的過程大約每兩個小時重複一次。」
「兩小時!」弗洛伊德驚歎道,「難怪它們已經擴充套件到整個木星的一半了。這正是數學教科書裡所謂的‘指數成長’。」
「我知道它們是啥了!」捷爾諾夫斯基突然興奮地說道,「它們是‘馮·諾伊曼機器’!」
「我相信你是對的,」奧爾洛夫說道,「但是這也沒解釋它們在幹什麼,光給它們貼個標籤沒有什麼用。」
「請問——」魯堅科可憐兮兮地問道,「什麼是馮·諾伊曼機器?請解釋一下!」
奧爾洛夫和弗洛伊德同時開口,隨即同時愕然而止;接著奧爾洛夫大笑,向弗洛伊德揮了揮手。
「假設你有一個很大的工程要做,卡特琳娜——我指的是真的很大很大的工程,例如在整個月球表面上露天採礦。你可以製造好幾百萬部機器來從事這項工作,但這可能要花上好幾百年的時間。假如你夠聰明的話,你只要製造一部——但須具備自我繁殖的能力,所需材料由其周圍取得。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啟動一個連鎖反應,在很短的時間內,你就可以……‘生出’足夠的機器,在幾十年內完成工作,而不需原來的幾千年。同時,假如繁殖率夠高的話,理論上來說,你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任何工作。國家航空航天局已經搞這玩意兒好幾年了——據我所知,你們那邊也是一樣對吧,塔尼婭?」
「沒錯,冪機器(exponentiatingmachines)。一個連齊奧爾科夫斯基都沒想到過的點子。」
「這我是不知道了!」奧爾洛夫說道,「不過這樣看起來,卡特琳娜,你的比喻似乎挺接近的:一個噬菌體確實是部馮·諾伊曼機器。」
「我們人類也是吧?」科瓦廖夫問道,「我想錢德拉一定會這麼說。」
錢德拉點點頭。
「那還用說。事實上,當初馮·諾伊曼就是從研究生物系統中獲得這個觀念的。」
「那麼目前在啃蝕木星的是有生命的機器囉?」
「看起來確實是如此,」奧爾洛夫說,「我一直在做些計算,但結果令人難以置信——雖然只是簡單的算術問題。」
「也許對你而言是簡單,」魯堅科說道,「拜託你用最淺的方式解釋給我們聽,不要講‘張量’‘微分方程’什麼的。」
「不會——我說簡單就是簡單,」奧爾洛夫不為所動,「其實,這是你們醫生在20世紀一直喊的人口爆炸老問題。札軋卡每兩小時繁殖一次,所以只要二十小時的時間,就會有十次的倍增。也就是說,一個札軋卡將會變成一千個。」
「一千零二十四個。」錢德拉說。
「我知道——我只是想把它簡化而已。在四十小時之後,就變成一百萬個——八十小時後呢,一百萬個百萬。這就是我們目前所看到的情況,但顯然這樣的增加率絕不會無限制持續下去;因為照這樣下去的話,不出幾天,它們的總重量就會超過木星。」
「也就是說,它們馬上就要開始捱餓了,」澤尼婭說道,「到時候會怎麼樣呢?」
「土星最好要注意了,」佈雷洛夫斯基回答,「然後是天王星和海王星。希望它們不要盯上我們的小地球。」
「少做夢!札軋卡已經覬覦我們地球三百萬年了。」
庫努突然爆笑。
「有什麼好笑的?」奧爾洛娃詰問道。
「我笑的是我們一直把‘它們’當作‘他們’——有智慧的個體——在談論。它們根本不是——它們只是工具罷了,一種萬能的工具,叫它們做什麼它們就做什麼。之前在月球上的那玩意兒是個發射訊號的裝置——你們說它是個間諜也未嘗不可。鮑曼遇到的——原來的那個札軋卡——則是一種交通工具。現在它又在那邊作怪,作什麼怪只有上帝知道。在整個宇宙裡,不知道有多少這種東西存在呢。
「我小時候有一件小東西跟它很像。你們知道札軋卡事實上是什麼嗎?它正是宇宙中的瑞士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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