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下坡狂奔
終於,宇宙飛船開始加速,像下坡一樣向木星狂奔而去。它早已掠過無重力區的四顆外圍小衛星——希諾佩(木衛九)、帕西法厄(木衛八)、阿南刻(木衛十二)和加爾尼(木衛十一)——這四顆衛星各自在離心率很誇張的軌道上搖搖擺擺地逆向執行。它們的形狀都很不規則;毫無疑問,它們都是被木星捕獲的小行星,其中最大的只有三十公里長,上面崎嶇的碎裂岩石除了行星地質學家之外,沒有人會感興趣。它們的歸屬問題一直在太陽與木星之間猶豫不決,不過將來有一天,太陽會完全把它們捕獲回去的。
另外一組的四顆衛星——伊拉拉(木衛七)、萊西薩(木衛十)、希瑪利亞(木衛六)和勒達(木衛十三)——則會留在木星身邊。它們與木星的距離只有前一組的一半;它們彼此靠得很近,軌道也幾乎共平面。有人認為它們是由同一個天體分離出來的,如果此說正確,那麼原來的天體最多不超過一百公里長。
當艦上人員看到這四顆衛星時,都像看到老朋友般欣喜若狂——雖然只有加爾尼和勒達比較近,肉眼即可看到其圓盤結構。這裡是經歷長途航行之後首度見到的陸地——可說是木星外海的島嶼。最後的幾個小時逐漸逼近,整個任務最重要的階段即將到來:進入木星大氣層。
這時候的木星看起來已經比地球上空的月亮更大,內圍幾顆較大的衛星也清晰可見。每顆衛星都有明顯的圓盤結構和特殊的顏色;不過距離都還很遠,看不出任何細部特徵。它們亙古的芭蕾舞表演——時而隱身在木星背後,時而復出向日面,以自身的影子為舞伴,優雅地掠過木星前方——永遠是最叫座的節目。自從四個世紀以前被伽利略首度發現之後,不知多少天文學家為之著迷。不過,列昂諾夫號上的全體人員是唯一用肉眼欣賞到這場表演的人。
下棋的人早就下膩了,現在,沒當值的人員有的看望遠鏡,有的認真交談,有的聽音樂,但通常都會一邊注視著窗外的美景。同時,艦上有一對戀人正打得火熱:佈雷洛夫斯基和澤尼婭常常同時不見人影,這變成大夥茶餘飯後最熱門的話題。
他們是很奇特的一對,弗洛伊德常在想。佈雷洛夫斯基是個身材高大的金髮俊男,也是個傑出的體操選手,曾經進入了2000年奧運會決賽。雖然已經三十出頭,卻有一張稚氣無邪的娃娃臉。相貌不會騙人,他雖然有輝煌的工程師資歷,但弗洛伊德老是覺得這個人太天真、太單純了一點——就是那種你喜歡跟他攀談但不久就覺得索然無味的人。在無可挑剔的專業領域之外,他是個可愛但膚淺的人。
二十九歲的澤尼婭是艦上最年輕的姑娘,仍然有點神秘。既然沒有人願意講,弗洛伊德也就不曾問起她受傷的事,華盛頓方面提供的資料也沒有任何線索。她顯然遭遇過嚴重的意外事故,但充其量不過是車禍罷了。有一種說法她是在一次秘密的太空任務中受的傷——這種謠言在蘇聯境外很流行,但應該不太可能。五十年來全球追蹤網路無孔不入,要偷偷進行什麼任務已經不可能了。
除了身體和心理傷痕之外,澤尼婭還有一項障礙要克服。她是在最後一刻被換上來的,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列昂諾夫號本來的營養師兼醫藥助理是雅庫妮娜,但由於在玩滑翔翼時與人爭吵,不幸摔斷了好幾根骨頭。
每天的格林威治時間18點整,七名艦上人員加一位乘客都會在狹小的交誼廳(位於飛行甲板、艦上廚房和宿舍區之間)開會。交誼廳中央的圓桌勉強可以擠八個人,因此錢德拉和庫努醒來之後,就沒有位子可坐了,必須在旁邊加擺兩個座位才行。
這場每天例行的圓桌會議被稱為「六點鐘蘇維埃會議」,開會時間通常不超過十分鐘,但在提高士氣方面扮演著重要角色。各式各樣的抱怨、建議、批評、進度報告等,統統可以提出來——艦長有最後的否決權,但她很少行使。
會外非正式的議題倒不少,一般不外乎請求常換選單、增加私人與地球的通訊時間、電影節目的建議、交換新聞和八卦訊息,以及人數居於劣勢的美國人經常受到的善意揶揄。弗洛伊德因此曾經放話,等另外兩名從低溫睡眠醒來以後,情勢會明顯改善,人數將從目前的一比七變成三比七。而且根據他的私下盤算,庫努的高分貝大嗓門足以抵得上艦上的任何三個人。
不睡覺的時候,弗洛伊德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交誼廳。原因之一是,交誼廳雖小,但比待在自己的小寢室裡較沒有幽閉恐懼感。另外,交誼廳的陳設也比較活潑,所有可貼東西的平面都貼滿了漂亮的風景照片、運動比賽圖片、知名影星的大頭照,以及令人懷念的地球事物。不過,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一幅列昂諾夫的親筆畫作——1965年的素描《近月》;當時他還是個年輕的中校,因爬出「上升2號」宇宙飛船而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太空漫步的航天員。
這幅畫雖然談不上職業水準,但顯然是出自一位有天分的業餘畫家之手。畫中描繪出滿是坑洞的月球表面,前景是美麗的虹灣(sinusiridum),上方若隱若現的是巨大的地球,其新月形的向日區環抱著黑暗的背日區。最遠方是熾熱的太陽,搖曳生姿的日冕環繞著它,直入數百萬公里的太空。
這幅作品令人矚目,它所描繪的未來景象在短短三年內就實現了。1968年的聖誕節,美國宇宙飛船阿波羅8號上的三位航天員安德斯、博爾曼和洛威爾就親眼目睹了這幅壯麗的景象。
弗洛伊德對這幅畫讚不絕口,但心裡還是百感交集。他絕不會忘記,它比艦上任何人的年齡都老——除了一個人。
列昂諾夫畫這幅畫時,弗洛伊德已經九歲了。
13伽利略諸世界
即使在旅行者號太空探測器首度做近距離探測之後三十多年的今天,仍然沒有人真正知道為什麼木星的這四大衛星如此地與眾不同。它們雖然大小相仿,在太陽系裡的位置也差不多——但是個個大不相同,好像是一群由不同父母所生的小孩。
只有最外面的卡利斯托看起來還有點像樣。當列昂諾夫號在十萬公里外掠過它時,上面較大的坑洞肉眼就看得見。通過望遠鏡觀察時,它活像一顆被亂槍掃射過的玻璃球,表面上佈滿大大小小的坑洞,有些小到肉眼無法辨識。有人說過,卡利斯托比地球的月亮更像月亮。
更怪的還在後頭。一般人總認為,處於小行星帶邊緣的這裡,任何星體都會被從太陽系誕生時殘留下來的碎屑撞得滿目瘡痍。然而,就在近旁的蓋尼米得看起來卻完全沒有這種跡象。雖然在遙遠的過去,它也曾經被撞得滿是坑洞,但大部分的坑洞都已經被「耙」過了——這個「耙」字形容得很恰當。蓋尼米得絕大部分的表面滿布無數的耙痕(溝和脊),彷彿被一位宇宙園丁用一支巨大的耙子耙過一般。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淡色的條紋,好像是很多隻體寬達五十公里的蛞蝓爬過的痕跡。而最神秘的是那些蜿蜒的帶狀條紋,由幾十條並行線組成。捷爾諾夫斯基宣稱那一定是多車道的超級高速公路,由喝醉的測量員設計出來的。他甚至還宣稱發現了高架橋和立交橋。
列昂諾夫號在通過歐羅巴的軌道之前,已經蒐集到大量蓋尼米得的資料。而歐羅巴這個冰封的世界,上面有著錢學森號的殘骸和艦上人員的屍骨,雖然遠在木星的另一邊,但人們對它的記憶並不遠。
而在地球,張教授已經是個英雄,並且他的同胞們已經非常尷尬地對無數慰問函表示了感謝;其中一封是以列昂諾夫號全體人員的名義發的——弗洛伊德猜想,它一定被莫斯科當局修改過。艦上人員的心情很曖昧,混雜著讚佩、哀悼和解脫。所有的航天員不論國籍,都將自己視為「太空公民」,互相之間都有情感,分享彼此的成功與失敗。列昂諾夫號上沒有人感到高興,因為中國遠征隊全軍覆沒;但同時,暗地裡卻感到一種解脫,因為比賽的結果並非跑得最快的人獲勝。
意外地在歐羅巴上發現生命,為整個事件新增了新的話題。無論在地球上還是列昂諾夫號上,人們都在熱烈討論。有些外星生物學家大叫:「我早就說過了!」他們宣稱那根本不稀罕。早在20世紀70年代,探測潛艇已經在太平洋海底的海溝深處發現許多生物聚落,裡面有一大堆奇形怪狀的海洋生物在非常嚴苛的環境中繁衍。其嚴苛的程度不亞於外星世界。火山噴泉在深不可測的海底提供溫度和養分,在荒涼如沙漠的海底建立了許多綠洲。
任何事物只要在地球上出現過一次,就應該會在宇宙別處出現好幾百萬次,這是絕大多數科學家的「信條」。木星的衛星上有水——或者至少有冰;還有,艾奧上有許多不斷噴發的火山,所以可以合理推測在鄰近的衛星上也有比較緩和的火山活動。將這兩者加在一起,歐羅巴上有生命的推論看起來不僅可能,而且是必然的。許多大自然的新發現都是這樣——「20╱20」法則的事後之見。
然而,這項結論引發了一個對列昂諾夫號的任務極端重要的新問題。既然在木衛上發現了生命,那麼它與第谷石板有關係嗎?或者,它和艾奧附近軌道上的神秘物體也有關係嗎?
這是歷次「六點鐘蘇維埃會議」上最熱門的話題。一般的看法是,張教授所遇到的生物並不是高等智慧生物——至少,如果張教授對它的行為描述正確的話。沒有任何一種具有基本推理能力的動物會只依直覺行事而自陷險境,如飛蛾撲火般走向死亡之路。不過,奧爾洛夫立即提出一個反例,減弱了(雖然還談不上推翻)這個論點的說服力。
「請看看鯨魚和海豚,」他說,「我們稱它們為智慧生物,但它們經常集體衝上海灘自殺!這似乎是個案例,說明直覺高於推理。」
「不用說海豚,」佈雷洛夫斯基插嘴道,「以前我們班上最聰明的同學竟然瘋狂愛上一個基輔的金髮辣妹。最近聽說他在一家汽車保養廠當黑手。他可是曾經獲得太空站設計大賽金牌的。多可惜啊!」
即使張教授遇到的歐羅巴生物不是有智慧的,也不能否定別的地方不會有更高階的生命形式。整個生物世界不能以單個樣本來判斷。
但有一種普遍的說法是,海洋裡無法出現高等的智慧生物,因為海洋裡沒有足夠的挑戰,那裡的環境太祥和、太穩定了。畢竟,海洋裡無法生火,沒有火如何發展出科技來?
即使如此還是不無可能,因為人類的演化並非唯一的路程。也許在其他許多星球的海洋裡有各種形式的文明出現也說不定。
不過話又說回來,歐羅巴上似乎不太可能存在過會進行太空旅行的文明,因為沒有留下任何明確的證據,諸如建築物、科學裝置、宇宙飛船發射場等等。相反,整個歐羅巴從南極到北極除了一片平坦的冰原及少數露出的岩石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時間再思考或討論這個問題了。列昂諾夫號正衝過艾奧的軌道,艦上所有人員都忙著準備和木星的大氣接觸,並開始感受木星的些微重力。宇宙飛船進入木星大氣層之前,艦上所有鬆動的東西都要好好固定,因為突然的減速會產生一個短暫的拉曳力,最大值可達兩個g。
只有弗洛伊德最好命,有空觀賞木星逐漸逼近的瑰麗景象,目前幾乎半個天空都被它佔滿了。由於沒有對照的尺度標準,所以無法對它真正的大小有確實的概念。他只能不斷告訴自己,面向他這邊的半球,用五十個地球也蓋不滿。
木星上的雲層比地球上最璀璨的夕陽更豔麗,而且速度超快,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可察覺到它明顯地移動。一大堆超大的氣旋不斷從十幾個環繞木星的雲帶中成形,然後輕煙般嫋嫋消散。偶爾會有縷縷白煙從深處冒出來,但木星快速自轉產生的狂風立即將它們吹散。但最奇特的可能是那些白點,有時候會等距排列起來,彷彿項鍊上的一串珍珠,通常出現在木星中緯度的信風帶。
在接觸木星前的幾小時中,弗洛伊德幾乎沒看到艦長和領航員。奧爾洛夫夫婦幾乎寸步不離艦橋,他們不斷地仔細檢查接近軌道,隨時調整列昂諾夫號的飛行路線。宇宙飛船目前正在關鍵的路徑上,必須恰到好處地掠過大氣外層。飛得太高,摩擦力產生的剎車效應就不足以將宇宙飛船減速,它會衝出太陽系一去不回,誰也救不了;飛得太低,它將像隕石一樣燒成灰燼。在這兩個極限之間,幾乎不容許有任何失誤。
中國宇宙飛船已經證實大氣剎車法是可行的,但人算不如天算,總是有出差錯的可能性。所以當主治醫師魯堅科在接觸前一小時說「伍迪,我真希望當初把那尊聖母像帶來」時,弗洛伊德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14雙重接觸
「……我們在馬薩諸塞州楠塔基特的房子的抵押檔案應該是放在書房的檔案夾裡,上面標有一個m。
「嗯,這是我目前想到的所有交代事項。在前幾個小時裡,我一直在回憶小時候看過的一幅圖畫,是在一本維多利亞風格的破舊老書上看到的。那本書恐怕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了,我不記得它是黑白或彩色的,但我永遠記得書名——別笑——它叫《訣別》。我們的曾曾祖父們最喜歡這類濫情的通俗故事書。
「圖上畫的是一艘暴風雨中的帆船,所有的帆都已經被吹跑了,海水也溢上甲板。在畫的背景裡,一個水手正拼命搶救這艘船;前景則是一位正在寫便條的少年水手,身旁有個玻璃瓶。他希望這個瓶子能幫他送信回家。
「雖然當時年紀還小,我總覺得他應該幫忙搶救,而不是兀自在一旁寫信。不過同樣地,這幅畫也讓我感動。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像他一樣。
「當然了,這個資訊你一定收得到——而且身在列昂諾夫號上,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事實上,他們曾經很有禮貌地叫我少管閒事,因此我獨自在這裡錄這段留言,倒也心安理得。
「我現在馬上得把這段留言送上艦橋,因為十五分鐘後就無法傳送訊號了,我們要收起碟形天線並關閉所有的艙門——這是給你的另一個好類比。現在木星已經佔滿整個天空——我並不打算描述它,甚至不想再看它一眼,因為幾分鐘後,所有照相機將全部出動。無論如何,照相機比我高明多了。
「再見,我最親愛的。我愛你們大家——特別是我們的寶貝兒子克里斯。當你收到這段資訊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無論結果是好是壞。請記得,我一直在為我們盡我所能——再見。」
弗洛伊德取出錄音晶片,然後飄到通訊中心,將晶片交給科瓦廖夫。
「請務必在封船之前送出去。」他慎重交代。
「不用擔心,」科瓦廖夫拍胸脯保證,「目前所有頻道完全暢通,而且我們足足還有十分鐘的時間可用。」
他伸出手。「如果有緣再見——嘿!我倆將以笑臉相迎。否則,現在就讓我倆好好道別吧。」弗洛伊德眨眨眼說道。
「我猜是莎士比亞?」
「沒錯。是布魯圖和卡修斯在出徵之前說的。待會兒見。」
奧爾洛夫夫婦在顯示屏前忙得不可開交,只能向弗洛伊德揮揮手;弗洛伊德只好退回自己的艙房。他已經和艦上其他人員道過別,現在除了等待之外無事可做。他的睡袋已經吊起來,準備應對減速時的拉曳力。他心不甘情不願地爬進去。
「收天線,升起防護罩,」內部通訊的揚聲器傳來的聲音,「我們應該會在五分鐘內首次感覺到剎車。目前一切正常。」
「我可不會用‘正常’(normal)這個詞,」弗洛伊德喃喃自語道,「我想你是說‘近似正常’(nominal)。」他還沒想完,忽然傳來了膽怯的敲門聲。
「是誰?」
出乎他的意料,是澤尼婭。
「我可以進來嗎?」她笨拙地問道,聲音像個小女孩,弗洛伊德幾乎聽不出來。
「當然可以。但是你為什麼不留在你自己的艙房裡呢?離進入大氣層只剩下五分鐘了。」話剛出口,他就發現自己問得有夠笨。答案實在太明顯了,連澤尼婭都不知如何回答。
澤尼婭是他最不會期待與之交流的人,她對他的態度總是有禮而淡漠。事實上,艦上所有人員中,只有她喜歡尊稱他弗洛伊德博士。但現在她就在眼前,在這個危難時刻,她顯然需要有人陪伴和安慰。
「澤尼婭,我親愛的,」他尷尬地說道,「歡迎你來。但是我的地方實在太小了,簡直可以稱之為斯巴達式的房間。」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一聲不響地飄了進來。弗洛伊德這才發現,她不只是緊張而已——她簡直是嚇壞了。然後他知道她為什麼找他了。她不好意思讓她的同胞看到她魂飛魄散的窘狀,所以向別處尋找支援來了。
搞清楚這點之後,原先以為是豔遇的喜悅有點消退,他也開始警覺到,儘管離家很遠,但對獨守空閨的另一半還是有一份責任。眼前這位年紀不到他一半的女人雖然頗有魅力——儘管稱不上漂亮——但應該不至於動搖他的責任感。話是這麼說,但是他還是有點動搖了;他必須開始迎接挑戰了。
她一定注意到了,不過當兩人一起擠進睡袋時,她並沒有任何特殊的表示。睡袋裡的空間剛剛好容得下兩個人。弗洛伊德著急地在心裡邊計算,假如最大的g值高於預期,扯斷了固定彈簧該怎麼辦?他們會一起死得很難看……
其實,當初在設計上都留有充分的安全考慮,不必杞人憂天。但俗語說得好,滑稽是情慾的剋星。雖然他現在抱著她,不過已經完全沒有多餘念頭了。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悲哀。
然而已經沒有時間多想了。突然間,一陣隱隱約約的怪聲從遠處傳來,彷彿鬼哭狼嚎。同時,宇宙飛船也微微地震了一下,睡袋開始晃動打轉,固定彈簧開始扯緊。在經歷好幾個星期的無重力之後,重力又逐漸回來了。
過了幾秒鐘,原先模糊的低嚎聲變成連續的巨吼聲,睡袋則變成超載的吊床。兩個人這麼擠在一起實在不是辦法,弗洛伊德心裡告訴自己;他現在連呼吸都感到困難。宇宙飛船的減速只是問題的一部分,麻煩的是澤尼婭活像溺水的人緊抓一根救命稻草般地死命抓著他。
他則儘可能地用手輕輕推開。
「沒事的,澤尼婭。既然錢學森號都可以熬過去,我們也一樣可以。放輕鬆,別怕。」
用溫柔的聲音大聲喊實在很難,外面熾熱氫氣的吼聲震耳欲聾,他不知道澤尼婭是否聽得到他在講什麼。但是她現在已經不再死命地抓著他了,他趁機深呼吸了幾下。
假如他現在的情況被卡羅琳看到的話,不知道會怎樣,他會辯稱自己沒有趁人之危嗎?他不知道她會不會諒解。在這種節骨眼,要想象地球上的事情實在有點難。
他既無法動也不能說話,但已經開始習慣重力的感覺,所以不再像剛才那麼不舒服——除了右手臂越來越麻之外。他很費勁地想把被澤尼婭壓著的右手拔出來,但這個習以為常的動作卻引起一陣愧疚感。情緒平穩下來之後,弗洛伊德突然想起一句名言,至少有一打美國和蘇聯航天員對他提過:「零重力下做愛的樂趣和麻煩都是誇大不實的。」
他很好奇其他的艦上人員究竟是如何熬過來的,並且突然想起一直睡得不省人事的錢德拉和庫努。他們永遠不知道目前列昂諾夫號已經變成木星大氣中的一顆流星。但他並不羨慕他們,他們錯過了一生中最難得的經驗。
奧爾洛娃通過內部通訊開始講話,雖然字句被巨大的吼聲掩蓋,但語調聽起來很平和,就好像在做日常的報告一般。弗洛伊德掙扎著瞄一下手錶,發現他們正好在剎車過程的半途,也就是列昂諾夫號與木星最接近的時刻。在他們之前,只有用過即丟的無人探測船如此深入過木星的大氣層。
「通過中點,澤尼婭,」他大聲說道,「正在穿出。」他不知道她是否能聽懂。她雙目仍然緊閉,但稍稍微笑了一下。
宇宙飛船現在顛簸得很厲害,有如航行在波濤洶湧大海里的小舢板。這樣算正常嗎?弗洛伊德很懷疑。他很高興有澤尼婭可以分心,忘了自己的諸般恐懼。在還來不及收回思緒之前,他一瞬間好像看到所有牆壁突然發出櫻桃般的紅光,同時一起向他塌下來,此情此景有如愛倫·坡的小說《陷坑與鐘擺》(thepitandthependulum)裡的恐怖夢魘,一本他遺忘了有三十年的書……
但這根本不會發生。假如隔熱罩失效,整艘宇宙飛船會瞬間崩潰,大氣壓會像一堵硬牆將它錘得扁扁的。屆時不會有任何痛苦,神經系統還來不及反應,他就煙消雲散了。他曾經想過很多安慰自己的理由,但這個理由最好。
狂亂逐漸緩和下來,奧爾洛娃的聲音再度響起,但仍然聽不清楚(等事情過後,一定要好好糗她一頓)。現在,時間似乎走得很慢。不久之後,他再也不想看錶了,因為他已不再相信它。表面的數字跳得如此慢,他還以為自己是處在愛因斯坦的「時間膨脹」裡。
接著,更令人無法置信的事情發生了。起初他覺得有點好笑,然後又有點憤慨——澤尼婭竟然睡著了,即使不算在他懷裡,至少也是在他身旁。
這應該是自然反應:過度緊張一定把她給累壞了,人體的智慧便適時來救了她。弗洛伊德本人也感覺到極度興奮後的疲憊,此次的接觸似乎也讓他心力交瘁。他必須極力掙扎才能保持清醒…………他感覺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然後一切都歸於結束。
宇宙飛船再度回到太空,那裡才是它真正的歸宿,他和澤尼婭也自然而然地彼此飄離。
他倆以後不會再如此接近,但他們會常常記得彼此有過的那份親切感,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
15逃出巨掌
弗洛伊德到達觀察甲板時——他特地比澤尼婭晚幾分鐘到——木星看起來已經離遠一點了。但據他所知,這只是個錯覺,眼見不足以為憑。他們只是剛脫離木星的大氣層,木星仍然佔據著大半個天空。
現在他們已經依照預定計劃,變成木星的俘虜。在過去幾個小時的熾熱行程中,他們有計劃地拋棄多餘的速度,以免衝出太陽系而迷失在星際太空。目前他們正在繞著一個橢圓執行——典型的「霍曼軌道」。這條軌道可讓他們在木星與相距三十五萬公里遠的艾奧之間不斷穿梭。假如他們不再發動(或無法發動)引擎,列昂諾夫號將會在兩者之間來回繞行,每十九小時繞一圈。它將變成最靠近木星的衛星——雖然那段時間不會很長。每次掠過木星大氣層頂端時,它都會損失一點高度,直到它以螺旋線路徑撞毀在木星上為止。
弗洛伊德並不是很喜歡伏特加酒,但他還是無拘無束地和大夥舉杯暢飲,一方面感謝宇宙飛船優秀的設計者,一方面感謝牛頓。然後奧爾洛娃毅然決然地將酒瓶收回櫃子裡,因為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雖然大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炸藥突然爆炸的悶聲巨響,以及分離瞬間的激烈晃動仍然把大家嚇了一大跳。幾秒鐘之後,只見一個亮亮的大圓盤緩慢地飄浮翻滾而去。
「看哪!」佈雷洛夫斯基大叫,「一架飛碟!誰有照相機呀?」
大夥鬨堂大笑,笑聲裡有一種由抓狂轉變為安心的特有成分。艦長打斷笑聲,用比較嚴肅的語調說道:
「再見了,盡責的防熱罩!你們表現不錯。」
「但這多麼浪費啊!」科瓦廖夫說,「何必做得那麼重?它至少可以省個兩三噸。想想看,這樣我們可以多載多少東西。」
「如果這是俄國工程界穩重的優良傳統,」弗洛伊德反駁說,「我贊成這樣做。寧可多幾噸,也不願少一毫克。」
每個人都為這種高貴的情操喝起彩來。這時,被拋棄的防熱罩很快地冷卻下來,顏色變黃,然後變紅,最後變黑,與周遭的太空混成一體,在幾公里外失去蹤影。不過,偶爾有顆星光被遮住了,就會暫時暴露它的行蹤。
「初步的軌道檢查完成,」奧爾洛夫說道,「與正確的向量只相差每秒十米。第一次嘗試就能做到這樣,還算不錯。」
聽到這則訊息,大家都暗暗鬆了一口氣。幾分鐘之後,他又做了另一項宣佈。
「正在改變高度以便修正軌道,‘速度差’為每秒六米。一分鐘後點火二十秒。」
由於太靠近木星,他們很難相信宇宙飛船正繞著它運轉,感覺好像只是坐在剛從大片雲層穿出來的高空飛機上。他們已經失去判斷大小的依據,因此和在地球上某個日落時分沒什麼兩樣,從下面疾馳而過的鮮紅色、粉紅色、暗紅色的雲彩都是那麼地熟悉。
不過這只是個錯覺。這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與地球比擬。那些顏色都是本身具有的,而不是來自落日餘暉。那裡的氣體也和地球上迥然不同——甲烷、氨氣,和一大堆各色各樣的碳水化合物,彷彿是女巫將這些東西丟進一隻裝滿氫和氦的大鍋裡攪拌出來的。人類呼吸所需的氧氣則完全不見蹤影。
木星上的雲排成平行的行列,從一側的地平線趕往另一側,只有偶然出現的氣旋稍微擾亂其規則性。隨處湧現的明亮氣體點綴在原來的圖案上。弗洛伊德還看到一個巨大氣旋的黑色邊緣,這個氣旋是個可怕的旋渦,直通深不可測的木星內部。
他開始尋找「大紅斑」,但馬上自覺那是個愚蠢的想法。在他下方舉目所見的一大片雲海,事實上只是整個大紅斑的極小部分而已。打個比方,你從堪薩斯州上空低飛的小飛機上能看到整個美國的形狀嗎?
「完成修正。我們現在要前往與艾奧軌道的交叉點。到達時間:八個小時又五十五分鐘。」
在不到九小時的時間內,我們將從木星爬升到一個陌生的地點,弗洛伊德想道。我們暫時逃離巨大的木星——它雖然危險,但我們已經瞭解它,可以事先防範。但現在我們要去的地方則是完全未知的神秘之境。
當我們從這項挑戰中倖存下來之後,會再度回到木星這邊,還要靠它的力量把我們安全地送回地球。
16私人連線
「……哈囉,迪米特里,我是伍迪。請在十五秒內切換到二號健……哈囉!迪米特里,將三號健與四號健相乘,取立方根,再加上π的平方,最後以最接近的整數當作五號健。除非你們的計算機比我們的快上一百萬倍——我很確定絕無可能——否則沒有人能破解這套密碼,無論是你們還是我們。不過你一定會找些理由來辯解,反正你最擅長狡辯了。
「對了,根據我的訊息來源,聽說你們最近想逼老安德烈下臺的努力完全失敗。我判斷你跟其他人一樣沒什麼好運了,你們還得忍受他當院長。我笑得牙都歪了!你們科學院活該倒霉。我知道他已經九十多歲了,並且越來越……嗯!冥頑不靈。但你別想找我幫忙,雖然我是全世界——不,全太陽系——最偉大的殺手,專門幹掉老而不死的科學家,手法乾淨利落。
「你相不相信我現在還有點醉?我們成功地跟發現號揮……回……毀……(怎麼搞的)……會……合之後,開了場小小的派對犒賞自己,同時歡迎兩位成員由低溫狀態甦醒。錢德拉不太喜歡酒——酒會讓人露出本性——但庫努剛好是另一個極端。只有塔尼婭滴酒不沾,這你是知道的。
「兩位美國同胞——天可憐見,我怎麼說話像個政客了——已經順利地由低溫睡眠中醒來,正摩拳擦掌準備幹活。我們必須及早行動,不僅因為時間緊迫,還因為發現號似乎有點問題。看到它原先潔白無瑕的艦身變成一片焦黃時,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當然,這都是艾奧害的。由於發現號不斷地以螺旋線路徑下墜,離艾奧已經不到三千公里。每隔幾天艾奧就會有一座火山爆發,將數百萬噸的硫黃噴向天空。雖然你在電影裡見過類似的場景,但你絕對無法想象在那地獄的上方是什麼模樣。我很慶幸我們不必經過那種地方。不過,我們現在正前往的目的地,比較起來更神秘,也許更危險。
「我曾經在2006年夏威夷的基拉韋厄火山爆發時,飛過它的上空,那情景真是嚇死人。但跟這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不算什麼。目前我們正在艾奧的背日面上空,但這更糟糕。你看到的東西就足夠讓你去想象更可怕的事物。這跟我曾經想要去的地獄簡直一模一樣……
「有些硫黃湖泊溫度高得發亮,但艾奧上大部分的光來自放電現象。每過幾分鐘,整個地方似乎都要爆炸一次,彷彿一架巨大的閃光燈從上面照下來。這個比喻好像挺恰當的。在連線艾奧和木星的‘磁流管’裡有幾百萬安培的電流流過,並且經常產生崩潰現象,這個時候你就會看到太陽系中最大的閃光,而我們艦上半數以上的電路也都跟著跳電。
「在艾奧的明暗分界線上,剛剛有一座火山發生爆炸,我看見一朵巨大的雲煙一面擴充套件一面衝著我們而來。我不知道會不會衝到我們的高度,即使會,對我們也應該不至於造成傷害。不過它看起來確實嚇人——彷彿是個太空惡魔,想一口把我們吞下去。
「一到這裡,我馬上發現艾奧讓我想起某種東西。我花了好幾天思索,甚至去查閱所有的任務檔案——艦上圖書室沒什麼用,真爛。你記得我倆小時候在牛津的那次研討會上,我向你介紹的《魔戒》那本書嗎?嗯,艾奧就是書中的‘魔多’。查一查第三部。裡面有這麼一段:‘好幾條熔岩流蜿蜒流動……冷卻後凝固成許多扭曲的惡龍形狀,彷彿是從痛苦大地嘔出來的。’這段描述真的夠逼真。早在人類看到艾奧照片的四分之一世紀前,托爾金是怎麼知道的呢?該不會是大自然在模仿他吧?
「幸好我們不用在那裡降落。我猜想咱們已故的中國同行也不至於這麼做吧。不過將來有一天也許不無可能,因為上面有些區域看起來還挺穩定的,不會有硫黃漿到處氾濫。
「以前有誰會相信人類會大老遠地跑到木星——這顆太陽系最大的行星——卻又完全無視它。可是現在我們卻常常這樣做,而且,當我們不盯著艾奧或發現號的時候,我們都在想著那塊……人造物。
「它仍然在一萬公里外的地方,剛好就在拉格朗日點上;但當我用望遠鏡觀察時,它看起來似乎很近,彷彿摸得到的樣子。由於它完全沒有什麼特徵,所以我們也搞不清楚它的大小,光用眼睛無法看出它實際上有好幾公里長。如果它是固體的話,一定有數十億公噸重。
「但是,它真的是固體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因為它幾乎不會反射雷達波,即使它正面朝向我們時也是如此。我們所看到的只是以木星的雲彩為背景的黑色輪廓而已,木星在我們正下方三十萬公里。除了大小不同之外,它跟我們在月球上挖出來的石板一模一樣。
「嗯,明天我們將登上發現號一探究竟,我不知道何時才有空再跟你聊。不過在結束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說。
「是關於卡羅琳。她一直不瞭解我為什麼要離開地球;從某方面來說,我不認為她會真的原諒我。有些女人家相信愛情不是生命中的唯一——而是生命的全部。也許她們是對的……無論如何,我確定現在討論這個已經太遲了。
「有機會的話請幫我勸勸她,讓她高興一點。她曾經提過要搬回美國本土。我很擔心假如她真的搬回去的話……
「如果你聯絡不到她,那就鼓勵一下克里斯吧。我很想念他,非語言所能形容。
「假如你跟他說爸爸仍然很愛他,而且會盡快回家的話,他會相信的,因為他信任迪米特里叔叔。」
17登艦二人組
即使是在最佳的情況下,登上一艘廢棄的、亂滾的宇宙飛船都是件不容易的事。事實上,很可能會非常危險。
沃爾特·庫努雖然早就知道,但對他而言,那只是個抽象的概念。直到他目睹全長一百米的發現號在那裡盲目翻滾,而列昂諾夫號不敢貿然靠近時,他才有了深刻的體會。多年來,摩擦力早已減慢發現號的自轉速度,而把角動量轉移到別處去了。現在,這艘棄船在軌道上緩慢翻滾,很像鼓號樂隊隊長拋向空中的指揮棒。
第一個難題是如何讓發現號停止翻滾,翻滾不僅使它無法控制,而且無人可以靠近。當和佈雷洛夫斯基一起在「氣閘」裡換上航天服時,庫努心中浮現了罕有的無力感,甚至自卑感,因為這不是他擅長的工作。他曾心情鬱悶地提出申訴:「我是太空工程師,不是來這裡耍猴戲的!」但事情總要有人做。艦上只有他稍微具備一點技術,能夠將發現號駛離艾奧的魔掌。而佈雷洛夫斯基和其他同事對發現號上的電路圖和電子裝置也不熟悉,恐怕要花很多時間。等到他們恢復宇宙飛船的動力,並且學會如何駕駛的時候,宇宙飛船早就掉到下面的硫黃火坑裡去了。
他倆戴上頭盔之前,佈雷洛夫斯基問道:「你並不怕,是不是?」
「還不至於怕到尿褲子。不過,當然怕。」
佈雷洛夫斯基笑出聲說:「有點怕剛好適合做這份工作。但別擔心——我會完完整整地把你送過去,用我的這個——你們怎麼說?」
「掃帚柄,巫婆們都騎掃帚柄。」
「是的。你騎過沒有?」
「我試過一次,但掃帚柄甩下我跑了。當場的每個人都笑歪了。」
每種行業都會各自發展出一些獨特的工具。比如說,碼頭工人的鉤子、製陶工人的轉輪、泥水工人的抹刀、地質學家的小錘子;而長時間在零重力下工作的人則發展出所謂的「掃帚柄」。
它的構造很簡單:一根一米長的中空管子,一端有個腳踏板,另一端有個掛環。按下一個按鈕,它會像摺疊式望遠鏡般伸長五六倍。它內建的避震系統可以讓一個訓練有素的使用者發揮驚人的操作效果。若有需要,那個腳踏板可以當作爪子或鉤子。雖然有許多改良型,但上面所說的是最基本的設計。一般人會誤以為它很容易操縱,其實不然。
氣閘的氣泵完成抽氣,出口的標示燈亮了起來。門向外開啟之後,他們慢慢飄進外面的真空中。
發現號在大約兩百米外打轉,同時和他們一起在軌道上繞著艾奧執行。艾奧現在幾乎佔據半個天空,木星則遠遠地躲在艾奧的背後。這是經過特意安排的,他們把艾奧當作保護牆,讓他們躲避兩個星球之間的「磁流管」裡來回狂飆的巨大能量。即使如此,輻射量仍然非常高、非常危險;因此他們最多隻能在外面逗留十五分鐘,就必須回宇宙飛船躲避。
沒多久,庫努的航天服出問題了。「剛離開地球時,它明明很合身,」他抱怨道,「可是現在怎麼鬆垮垮的?我好像一顆豆子在豆莢裡滾來滾去的。」
「那很正常,庫努,」主治醫師魯堅科在無線電裡插嘴道,「你在低溫睡眠期間瘦了十公斤,這對你的身體沒有不良影響。不過你又胖回三公斤了。」
庫努還來不及回嘴,就發覺有人輕輕地、堅定地將他拉離列昂諾夫號。
「放輕鬆!庫努,」佈雷洛夫斯基說,「別啟動你的推進器,即使身體開始翻滾也一樣。一切都交給我辦。」
庫努看見幾陣輕煙從那年輕人的背部噴出來,產生小小的推力,將他們推往發現號。每噴出一小股蒸汽,拉繩便輕輕地拉他一下,他便開始往佈雷洛夫斯基的方向移動,但從來不會碰到他。他覺得自己像個溜溜球——沿著繩子上下運動。
想安全地靠近那艘棄船隻有一條路徑:沿著它的自轉軸。發現號的轉動中心大約在它的正中央,靠近主天線的地方。佈雷洛夫斯基正徑直往那個區域前進——後面拖著一個緊張兮兮的跟班。屆時他到底用什麼方法讓我們及時停下來?庫努在心裡嘀咕。
發現號現在看起來像個修長的巨大啞鈴,擋在他們面前緩慢地翻滾著。雖然看起來很緩慢——翻滾一次需要好幾分鐘——但兩端的速度卻非常驚人。庫努儘量不去看它,只專心於那個逐漸逼近的、靜止不動的中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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