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甦醒
他們曾經告訴我們,低溫睡眠時不會做夢,弗洛伊德想道,他有點意外,但不太煩惱。環繞四周的燦爛粉紅色亮光讓他全身舒暢,讓他聯想起烤肉架以及聖誕節壁爐裡燃燒的木頭,但是沒有溫暖的感覺;相反地,他感到一種很獨特但又不會讓人不舒服的冷。
他聽到一些模糊的講話聲。剛開始很小聲,聽不清楚;然後慢慢變大聲——不過還是聽不懂在講什麼。
「對了,」他突然恍然大悟說道,「我不可能用俄語做夢!」
「不,海伍德,」一個女性聲音回答道,「你不是在做夢。該起床了。」
可愛的粉紅色亮光開始淡去。他睜開雙眼,模糊中瞥見照在他臉上的手電筒剛好熄滅。他被橡皮帶固定在一張床上,四周圍著一堆人影,但是他的眼睛還無法對焦,看不清楚誰是誰。
一隻溫柔的手伸過來合上他的眼皮,並且按摩他的額頭。
「不用勉強自己。做個深呼吸……再一遍……很好……現在覺得怎麼樣?」
「我說不上來……感覺有點奇怪……頭暈暈的……還有,我很餓。」
「這是個好現象。你知道你現在在哪裡嗎?可以睜開眼睛了。」
四周的影像開始對焦——首先是魯堅科醫師,然後是奧爾洛娃艦長。但是奧爾洛娃好像什麼地方變了,感覺和上次看到她時(好像是一個鐘頭以前的事)不一樣。等到弗洛伊德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時,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你的頭髮長回來了!」
「希望你覺得這樣會好看一點。不過你的鬍子我可不敢恭維。」
弗洛伊德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才發覺現在做每個動作都要有意識地刻意去做才能完成。他的下巴已經長滿短髭——差不多是平時兩三天長的長度。在低溫睡眠時,毛髮的生長速度只有平時的百分之一。
「那麼說我做到了,」他說,「我們已經到木星了。」塔尼婭黯然地看著他,然後瞄了一眼醫師,醫師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點頭。
「還沒到,海伍德,」她說道,「一個月以後才會到。不必驚慌——這艘船沒有問題,所有事情也都正常運作。但是你在華盛頓的朋友們要求我們提前叫醒你。發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況。有人想搶在我們前面到達發現號——而且我們恐怕要輸掉這場競賽了。」
7錢學森號
當弗洛伊德的聲音從通話器的揚聲器傳出時,本來正在游泳池裡轉圈的兩隻海豚馬上停止嬉戲,向喇叭的方向游過來。它們把頭靠在游泳池邊,目不轉睛地望著聲音的來源。
「原來它們認得弗洛伊德的聲音。」卡羅琳想著,心裡浮現一絲酸楚。反觀克里斯,當老爸清楚洪亮的聲音從五億公里遠的外層空間傳回來的時候,他卻自顧自地在遊戲圍欄裡爬來爬去,繼續玩他的填色遊戲。
「……親愛的,本來預定一個月後才能跟你通話,所以現在聽到我的聲音,希望你不要太驚訝。你應該在幾個星期以前就知道我們在這裡遇到對手了。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難相信會發生這種事。從某個角度來看,這事情根本就很離譜。他們根本不可能有足夠的燃料返回地球,我們甚至看不出他們如何與發現號會合。
「當然,我們還沒看到他們的影子。即使在最靠近的時候,‘錢學森號’跟我們的距離少說也有五千萬公里。如果他們願意,他們應該有充分的時間回答我們發過去的訊號,但他們一直不理我們。現在他們一定更忙,更不可能跟我們友好閒聊了。在幾個小時之內,他們將抵達木星的大氣層——到時候我們將會見證‘大氣剎車’是否可行。如果可行,我們計程車氣將提高不少。假如不可行——呃,不說也罷。
「這些俄國人目前正嚴陣以待,每種狀況都分析過。當然,他們很生氣,也很失望——但私底下我也聽到許多人表示佩服。這真是個聰明的計策,在眾目睽睽之下建造宇宙飛船,並且讓大家誤以為那是座太空站,直到他們掛上火箭推進器為止。
「嗯,我們現在除了靜觀其變之外,沒什麼事可做。況且,我們離它太遠,從這裡觀察比在地球上用望遠鏡看也清楚不了多少。我除了祝他們好運之外,也無能為力。當然,我希望他們不要去打發現號的主意,因為那是我國的財產。我猜國務院方面也會時時提醒他們這一點。
「但因禍得福——如果不是我們的中國朋友事先偷跑,你可能要到下個月才會聽到我的訊息。現在既然魯堅科醫師已經把我叫醒,以後每隔幾天我就會打電話給你。
「在經歷剛開始的衝擊之後,現在我已經完全安頓好了——瞭解了這艘船及其所有工作人員。還有,我正在加強我的俄語能力,但很少有機會講——這裡每個人都堅持要講英語。我覺得我們美國人在語言方面的態度讓人很討厭!我常因為我們的沙文主義——或不上進——而無地自容。
「艦上人員的英文程度參差不齊。首席工程師科瓦廖夫的英語完美無瑕,簡直可以在英國廣播公司(bbc)當個新聞主播。程度差一點的,不管對錯都可以嘰哩呱啦講一大堆。只有澤尼婭·馬爾琴科的英語不行,她是臨時接替雅庫妮娜的人。順便說一下,我很高興聽說雅庫妮娜的恢復情況不錯——不過她一定非常懊惱!我好奇她以後還會不會再玩滑翔翼了。
「說到意外事故,很顯然澤尼婭一定也出過嚴重的意外。雖然已經成功地動過整形手術,但可以看出她曾經受到嚴重的燒傷。她是艦上所有人呵護的物件——我認為那是出於同情,不過這麼說也太居高臨下了。還是說這是出於特別的善意吧。
「也許你想知道我和奧爾洛娃艦長處得怎樣。嗯,我很喜歡她——但我絕不想惹她生氣。這艘船上誰是老大,這是毫無疑問的。
「還有主治醫師魯堅科,你在兩年前的火奴魯魯航天大會上見過她,而且我確信你絕對不會忘記那次聚會的。所以,你應該瞭解為什麼我們都叫她凱瑟琳大帝——當然只有在她寬闊的背後才敢。
「聊得差不多了。如果超時的話要額外交費用,我想起來就討厭。順便一提,這些電話應該完全是私人的。不過艦上的通訊網有許多聯結,所以假如你以後偶然由另一個管道獲得什麼訊息,也別大驚小怪。
「我會等候你的迴音——請轉告女兒們下次我會跟她們說話。我愛你們大家——尤其想念你和克里斯。我發誓這次回去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們了。」
這時出現短暫的噝噝聲,然後一個電子合成語音說道:「列昂諾夫號宇宙飛船第432-7號訊號傳送到此結束。」卡羅琳關掉揚聲器,那兩隻海豚潛回游泳池裡之後,向太平洋游去,幾乎沒留下任何漣漪。
克里斯發現他的海豚朋友走了,不禁哭了起來。他的媽媽把他抱起來擁入懷裡哄他,他哭了好一陣子才安靜下來。
8掠過木星
木星的影像穩定地映在飛行甲板的投影銀幕上,你可以看到許多帶狀的白雲、鮭魚般粉紅色的斑駁條紋,以及像一隻邪惡眼睛瞪著你看的「大紅斑」。影像佔整個銀幕的四分之三,但沒有人在看明亮的部分,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它邊緣新月形的暗區。在那裡,中國的宇宙飛船將越過木星黑夜那面現身。
這太可笑了,弗洛伊德心想,我們根本看不見四千萬公里外的任何東西。不過沒關係,無線電會告訴我們想知道的資訊。
錢學森號早已在兩小時前將遠端天線收起來,藏在防熱罩的後面,關掉所有音訊、影片和資料迴路。只有全向追蹤天線還在傳送無線電波,標示著這艘中國宇宙飛船的位置——它現在正衝向一望無際的雲層。列昂諾夫號的控制室裡只聽到連續不斷的尖銳的嗶……嗶……嗶……聲,每個嗶聲都是在兩分鐘前從木星那邊發出來的;目前其來源很可能是位於木星同溫層的一團熾熱氣體。
訊號慢慢減弱,噪聲逐漸浮現;嗶嗶聲開始扭曲,甚至斷斷續續。這顯示錢學森號逐漸被包圍在一層等離子體裡,所有對外通訊即將完全中斷,直到宇宙飛船再度穿出為止——假如它穿得出來的話……
「看!」佈雷洛夫斯基大叫,「它在那裡!」
起先弗洛伊德什麼也沒看到。接著,在木星亮區邊緣之外,他勉強看出一顆微小的星星,以木星的暗區為背景在那邊發亮——那個位置本來不應該有星星的。
它看起來似乎靜止不動,但他知道它至少以每秒一百公里的速度在運動。它的亮度越來越大。不久,它看起來不再是個無因次的點,而有點變長。一顆人造彗星正劃過木星的夜空,留下一條數千公里長的熾熱尾巴。
從追蹤天線發出的訊號,終於在最後一聲嚴重扭曲、拖著奇怪尾音的「嗶」聲中完全中斷,只剩下木星輻射線所發出的、無意義的噝噝聲——宇宙中許多天體都會發出聲音,無關人類或人類製造出來的東西。
錢學森號雖然已經無法發聲,但仍然看得到。他們清楚目睹那變長的亮點橫過木星的向日面,而且很快將隱入其背日面。到時候,木星會捕獲那艘宇宙飛船,消除其多餘的速度。當它從巨大的木星背後再次出現時,將會變成木星的一顆衛星。
亮點突然隱沒。錢學森號正在沿著木星的曲率掠過背日面的上空。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直到它再度從陰影中現身——假如沒有意外,那需要一小時的時間。對那些中國人而言,這一小時很難捱。
不過對首席科學家奧爾洛夫和通訊工程師科瓦廖夫而言,這一小時卻過得飛快。從觀測那顆小星星所得的資料,他們可以知道很多事情:它現身及隱沒的時間,以及追蹤天線發射之無線電波的多普勒頻移,都提供了錢學森號最新軌道狀況的重要資訊。列昂諾夫號的計算機正在消化蒐集到的資料,再根據木星大氣層的減速效應相關的各種理論,計算出錢學森號下一次出現的預定時間。
奧爾洛夫關掉計算機顯示器,在旋轉椅上轉過身來,解開安全帶,然後向一旁耐心等候訊息的觀眾宣佈:
「下次出現的時刻最快在四十二分鐘以後。各位觀眾是否請先去散步一下,好讓我們能專心把所有事情做好?三十五分鐘以後見。去!走開!」
這批閒雜人等很不情願地離開艦橋——但討厭的是,三十分鐘才過,大夥都迫不及待地回來了。當他正在責備大家對他的計算缺乏信心時,錢學森號熟悉的「嗶……嗶……嗶……」聲突然從揚聲器裡冒了出來。
奧爾洛夫嚇了一跳,愣在那裡,但隨即跟著大夥鼓起掌來——弗洛伊德看不清楚第一個鼓掌的人是誰。儘管中國人是他們的對手,但畢竟大家都是同行,都是背井離鄉、千里迢迢地來到這個以前沒有人到過的地方——聯合國第一次太空條約中,不是尊稱他們為「人類特使」嗎?他們即使不願意讓中國人拔得頭籌,但也不想看到他們遇難。
弗洛伊德不得不想到,其實列昂諾夫號也撈到了不少好處,無形中多了幾分勝算。錢學森號已經證明大氣剎車法確實可行。木星的資料是正確的,也就是說,它的大氣中並沒有包含未知的或致命的因素。
「很好!」奧爾洛娃說,「我覺得我們應該發一封賀電給他們。不過,即使我們發了,我想他們也不會領情。」
有些人還在嘲笑奧爾洛夫,他本人則一直瞪著計算機,一副無法置信的表情。
「我真的搞不懂!」他大叫道,「他們應該還在木星背後才對啊!薩沙——給我錢學森號訊號塔的速度讀數!」
經過與計算機一番無言的對話,奧爾洛夫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有些地方搞錯了。原來他們是在一條重力捕獲軌道上——不過這樣一來,他們就沒辦法和發現號會合了。他們目前的軌道會把他們送到艾奧之外——只要讓我再追蹤他們五分鐘,我會有更準確的資料出來。」
「無論如何,他們至少是在安全的軌道上,」奧爾洛娃說道,「他們可以隨時做調整。」
「也許吧。不過這可能要花好幾天的時間,即使他們有足夠的燃料——這點我很懷疑。」
「如此說來,我們仍然有打敗他們的機會。」
「別這麼樂觀。我們距離木星還有三個星期的路程。在我們抵達以前,他們可以嘗試十幾種軌道,然後選出最適合與發現號會合的那條。」
「老問題——假設他們有足夠的燃料。」
「那當然,這是目前我們研究判斷時的唯一重點。」
上面這些對話都是又快又急的俄語,弗洛伊德聽得如墜五里霧中。於是奧爾洛娃好心地向他解釋,說錢學森號已經衝過頭,以至於跑到外圍的衛星群裡去了。弗洛伊德第一個反應是:「他們慘了!假如他們發出求救訊號,你要怎麼處理?」
「別說笑了!你想他們會求救嗎?他們最愛面子了。無論如何,這絕對不可能。而且你也很清楚,我們不可能改變我們的任務流程——即使我們有足夠的燃料……」
「你說的當然沒錯,但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類不懂什麼叫軌道力學,以後你很難向這些人解釋。我們應該開始思考政治層面的一些複雜問題——假如我們見死不救,我們都會被罵死。瓦西里,你能不能儘快告訴我他們最後的軌道資料,如果你算出來的話——我要先下去我的艙房做些功課。」
弗洛伊德的艙房——應該說是三分之一艙房——仍然有一部分堆放著物品,其中有些堆放在用布簾隔著的床位上——這些床位是預定給錢德拉和庫努兩人從沉睡中甦醒後用的。他曾經想辦法清理出一個小小的空間,供自己工作時使用,並且曾被許諾有整整兩立方米的奢侈空間——只要有人幫他把東西移開的話。
弗洛伊德開啟通訊裝置匣,設定譯碼鍵,然後把華盛頓方面傳送給他的有關錢學森號的資料調出來。他不太相信艦上的任何人有辦法將它解碼;密碼是用兩個百位質數的乘積編成的,國家安全域性(nsa)曾經以其名譽為賭注,聲稱即使利用目前最快速的計算機,想破解這套密碼也要等到「宇宙大收縮」(bigcrunch)結束的時候。這是一個無法證明的說法——只能反證。
他專心地注視著那艘中國宇宙飛船的清晰照片,那是錢學森號暴露真實身份、即將駛離地球軌道時拍攝的。還有幾張照片是後來拍的——不是很清晰,因為那時候宇宙飛船已經遠離照相機了——剛好在加速衝向木星的最後階段。他對最後這幾張照片特別感興趣,其實比較重要的是該宇宙飛船的分解構造圖及效能說明。
即使在最樂觀的假設情況下,也很難看出中國人想做什麼。他們以瘋狂的高速橫越太陽系,至少必須用掉百分之九十的燃料。除非他們真的在執行自殺任務——老實說不無可能——否則除了他們有低溫睡眠及緊急救援計劃之外,怎麼說都說不通。同時,中情局根本不相信,中國人的低溫睡眠技術已經發展到了可以實際運用的地步。
不過,中情局經常擺烏龍,更經常因為要衡量海量的粗糙情報——他們資訊迴路中的「噪聲」——而暈頭轉向。在時間這麼緊迫的情況下,他們還能夠對錢學森號下這麼大的功夫,實屬不易;不過弗洛伊德仍然希望他們在傳送資料過來之前能先稍微過濾一下。有些資料顯然是垃圾,與本次任務一點關係也沒有。
然而,當你不清楚你要找什麼資料時,最好是先摒除所有偏見和先入為主的觀念。有些資料乍看之下似乎無關緊要,甚至是毫無意義,結果變成了很重要的線索。
弗洛伊德嘆了一口氣,重新掃瞄這份五百頁的資料,一邊儘量讓自己的腦袋放空,一邊注視著在那高解析度螢幕上迅速滑過的一大堆圖表、照片(有些很模糊,說像什麼都行)、新聞報道、科學大會代表團名單、科技刊物名稱一覽表,甚至還有商業檔案。很顯然,有個非常高效的工業間諜系統一直在頻繁運轉;有誰會料到有一大批日本製的全息記憶元件、瑞士制的氣流微控制器,以及德國制的輻射偵測器,會被源源不斷地運往羅布泊——這個前往木星征途中的第一座里程碑——某個乾涸的河床之中?
有些零元件一定是偶然間夾帶進去的,與這次的任務需求根本不相干。比方說,假如中國人通過新加坡某家空頭公司秘密訂購一千個紅外線感測器,那一定是軍事上用的,錢學森號不太可能用到,因為沒有人會用熱追蹤飛彈去追殺一艘宇宙飛船。還有這一件也真的很有趣——阿拉斯加安克雷奇的冰河地球物理公司出品的特殊測量與探勘裝置。什麼樣的笨蛋才會想到在深空探險中要用到——
弗洛伊德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一陣雞皮疙瘩爬上他的頸背。上帝啊——他們竟敢這樣搞!但他們就是這樣搞的,至少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再次把照片調回螢幕,開始猜測這艘中國宇宙飛船此行的計劃。對了,想想就知道——船身後方的那些凹槽,還有那些驅動器的偏向電極,不剛好正是……
弗洛伊德立刻呼叫艦橋。「瓦西里,」他說,「他們的軌道你算出來了沒有?」
「算出來了。」奧爾洛夫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回答。弗洛伊德馬上猜到有事情發生了。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推測:
「他們打算跟木衛二歐羅巴會合,對吧?」
那一端不可置信地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該死!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我剛猜到的。」
「不可能搞錯的——我把所有數字都算到小數點後六位了。宇宙飛船的剎車已經依照預定進行,剛好落在歐羅巴的行經路徑上——這絕對不是碰巧的。他們將在十七小時後到位。」
「並且進入軌道。」
「很可能,因為不需太多燃料。但是他們的目的何在?」
「我再大膽假設一下。他們會先做一個快速探測——然後,他們會登陸。」
「你瘋了嗎——或者你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
「不是——只是一個簡單的推論。你會因為錯失如此明顯的事情而捶胸頓足的。」
「好吧!福爾摩斯,為什麼有人想降落在歐羅巴?看在上帝的分上,那邊到底有什麼?」
弗洛伊德很得意。當然,他仍然有可能完全猜錯。
「歐羅巴上有什麼?只有一種宇宙中最珍貴的物質。」
他說得夠直白了。奧爾洛夫不是傻瓜,答案立即脫口而出:
「當然——水!」
「正是。幾十億幾十億噸的水。足夠裝滿所有的燃料罐——足夠周遊各衛星,然後還剩下很多,可以用來和發現號會合,以及返回地球。我很不願意這麼說,瓦西里——但我們的中國朋友這次又比我們聰明太多了。」
「當然,我們還是要假設他們真的能僥倖成功。」
9大運河之冰
除了天空一片漆黑之外,這張照片幾乎可以在地球北極或南極的任何地點拍得出來。伸展至天邊波濤起伏的冰海,一點也看不出那是地球外的景色,只有照片前端五個穿著航天服的身影,才透露出這是一個外星世界的場景。
即使到現在,神秘兮兮的中國人都還沒有釋出錢學森號艦上人員的名單,只知道這群闖入歐羅巴這個冰封世界的五個神秘客分別是首席科學家、指揮官、領航員、第一工程師和第二工程師。而且說來諷刺——弗洛伊德心裡一直嘀咕——地球上每個人早在一個鐘頭前就看到這張歷史性的照片了,而近在咫尺的列昂諾夫號則必須由地球方面轉播過來,因為錢學森號傳送訊號的電波波束非常狹窄,在太空中無法截收到——列昂諾夫號只能收到其追蹤訊號,因為它是均勻地向四面八方發射。然而,仍有大半的時間甚至連追蹤訊號也收不到,比如當歐羅巴由於自轉將宇宙飛船帶到背面時,或是整顆衛星被木星巨大的身影遮住時。目前中國宇宙飛船的訊息都要經過地球方面轉播才收得到,而且數量非常稀少。
經過初步探勘之後,錢學森號已經降落在歐羅巴的一處岩石島上——歐羅巴表面幾乎全被冰層覆蓋,露出冰層的岩石不多。由於沒有氣候變化的影響,整顆星球表面的冰非常平坦,沒有什麼奇形怪狀的地方;也沒有飄動的雪能一層層地堆積成緩慢移動的山丘。隕石偶爾會落在沒有大氣的歐羅巴上,但從來沒有一片雪花。塑造它表面形狀的,一個是無處不在的萬有引力,所有的高低不平都被往內拉,最後變成均勻的水平面;另一個是其他衛星沿各自軌道在歐羅巴附近穿梭而引發的地震。木星的質量雖然巨大無比,但距離太遠,影響倒是很小。遠古時期,木星產生的「潮汐力」便已完成任務,使得歐羅巴被永遠鎖定,以其一面永遠面向它巨大的主人。
所有這些現象早就被多次探測予以證實,包括20世紀70年代的「旅行者號」近距離探測任務、80年代的「伽利略號」探勘計劃,以及90年代的「開普勒」登陸行動。不過,那些中國人短短的幾小時之內在歐羅巴所獲得的知識,已經超過以往歷次任務的總和。這些知識——很遺憾——他們將據為己有,但有些人則否認他們有權這麼做。
更大的反對聲浪——越來越洶湧——是反對他們霸佔歐羅巴。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一個國家對另一顆星球主張所有權,於是全地球的媒體開始討論這種行為的合法性。中國人則長篇大論地指出,他們並未簽署2002年的聯合國太空協議,因此不受該協議的約束。不過此舉並未能平息眾怒。
一時之間,歐羅巴成了全太陽系的新聞焦點,而身在現場(其實距離現場少說也有好幾百萬公里)的人成了爭相訪問的物件。
「我是弗洛伊德,目前在飛往木星的列昂諾夫號上。你們可以想象,目前大家矚目的焦點就是歐羅巴。
「就在此時此刻,我正在用艦上最強大的望遠鏡觀察它。在目前的放大倍率下,它看起來是地球上所見月亮的十倍大,這景象真的很詭異。
「它的表面是均勻的粉紅色,混雜一些褐色的小塊,佈滿著許多細線交織而成的綿密網路。事實上,看起來很像醫學課本上靜脈和動脈交織的圖案。
「這些細線有的有幾百公里,甚至幾千公里長,看起來像極了帕西瓦爾·羅威爾與20世紀初某些天文學家聲稱在火星上看到的溝渠——當然,那是他們的錯覺。
「但是歐羅巴上的溝渠可不是錯覺,當然也不是人工開鑿而成的。而且,那裡面真的有水——至少是冰。事實上,整顆衛星幾乎完全被平均五十公里厚的冰所覆蓋。
「由於它距離太陽非常遙遠,歐羅巴的表面溫度非常低——約在冰點以下一百五十攝氏度。因此也許有人會說,它唯一的海洋是一整塊硬邦邦的冰。
「令人驚訝的是,事實恐怕不是這樣,因為‘潮汐力’會在歐羅巴的內部產生大量的熱——同樣的潮汐力也會在鄰近的艾奧引起頻繁的火山活動。
「所以說,歐羅巴內部的冰不斷地融化、冒出,再凝固,形成裂縫和裂紋,就像地球南北極地區浮冰上所看到的一樣。我現在看到的就是裂縫交織成的密密麻麻的花紋,它們大部分都是黑黑的,而且非常古老——也許有幾百萬年的歷史。但是有少數幾乎是純白色,它們是新裂開的,厚度只有幾釐米而已。
「錢學森號降落的地點恰好是在一條白色細線的旁邊——那是一條一千五百公里長的地貌,目前已經被命名為‘大運河’。據推測,那些中國人打算在那邊取水,灌滿所有的燃料罐,以便繼續探索木星的衛星系統,然後返回地球。這件事的難度很高,但他們一定事先詳細研究過降落的地點,並且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現在事情很明顯,他們為何要冒這種險——還有,為何他們要主張歐羅巴的所有權。因為它是個燃料補充站。它可能是整個外太陽系的關鍵點。雖然木衛三蓋尼米得上也有水,但完全是冰凍的,而且蓋尼米得的重力較強,不容易靠近。
「我剛剛想到另一個重點。即使那些中國人被困在歐羅巴,他們也有可能撐到救援到達,因為他們有足夠的能源,海里也很可能有許多有用的礦物質——我們知道中國人很擅長製造合成食物。歐羅巴上的生活不會很豪華,但我有些朋友說,光是欣賞木星佔據大半天空的壯觀景象就值回票價了——我希望幾天之內也可以目睹這個景象。
「我是列昂諾夫號上的弗洛伊德,在這裡代表全艦同仁及我本人向各位說再見。」
「這裡是艦橋。報道很精彩,弗洛伊德。你應該改行當新聞記者。」
「我以前常常練習。我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做pr的工作。」
「pr是什麼?」
「公共關係——通常就是去向政治家說明為什麼要撥更多的錢給我。都是些你們不用操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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