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列昂諾夫號

1望遠鏡下的會面

即使在使用公制的時代,它仍然被稱為一千英尺望遠鏡,而不是三百米望遠鏡。在熱帶夕陽迅速下沉之際,這具架設在群山裡的巨碟已經半沐於陰影裡,只有高懸於巨碟中央之天線結構的三角平臺,還在餘暉中閃閃發光。從地面遠遠看上去,只有最眼尖的人才能在那密密麻麻的樑柱、鋼索及電纜中,依稀辨識出兩個人影。

「現在我們終於可以談正事了,」迪米特里·莫依斯維奇博士對老友海伍德·弗洛伊德說,「例如皮鞋、宇宙飛船、火漆,不過我們更應談談巨石板和故障計算機。」

「你把我從討論會里拉出來是為了這個啊!不過沒關係,我已經聽卡爾那些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的演講很多次了,我都可以倒背如流。而且這上面景觀真的很棒——你知道,我來過阿雷西博這裡很多次,但從來沒有機會爬上天線輸入口這邊。」

「你還好意思說。我已經上來過三次了。你看,在這個可以傾聽全宇宙的地方,卻沒有人會偷聽到我們的談話。所以,你有什麼問題就儘管說出來。」

「什麼問題?」

「就從你為什麼必須辭去國家航天委員會(nca)主席的職位說起。」

「我沒有辭職。夏威夷大學給了我一份薪水更好的職務。」

「好吧,你沒有辭職,你是在被辭掉之前先走的。這麼多年了,伍迪,你別想騙我,你也騙不了我。假如國家航天委員會現在要你回去,你會猶豫嗎?」

「好吧,你這個老哥薩克!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第一件事,你那篇在千呼萬喚中出爐的報告裡,有太多語焉不詳的地方,留下很多疑點。你們的人偷偷摸摸地去挖那塊第谷石板——很可笑,而且老實說還有點違法——我方可以不追究,但……」

「那不是我的主意。」

「很高興你這麼說,我相信你。我方也認同你們目前的做法,就是讓大家都可以來檢視這個東西——其實你們早該這麼做了。不過這麼做也好不到哪裡去……」

接著,兩人沉默了一陣子,各自想著月球上那塊不祥的、令人搞不懂的第谷石板,人類智慧所造出的各樣武器沒有一樣對付得了它。這位俄國科學家繼續說道:

「不管怎麼說,無論第谷石板是什麼玩意兒,在木星發生的那件事才更重要。畢竟,訊號是從那邊傳回來的,你們的人也是在那邊遇難的,對這起不幸事件我很難過。對了——那裡面我唯一認識的人是普爾,我們在國際航天聯盟(iaf)1998年代表大會中有過一面之緣——他看起來是個好人。」

「謝謝你,他們都是好人。我真希望我們能知道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得承認它目前與全人類都有關聯——不是隻和美國有關聯。這年頭你的智慧不能再只用在你自己的國家利益上。」

「迪米特里——你很清楚,你們俄國佬也一定會這麼做,而且你也會義不容辭地幫忙。」

「完全正確。不過歷史似乎老是重演——比如說,你們剛下臺的政府應該為整起不幸事件負責。現在新總統上臺,也許會有一批比較聰明的班底。」

「也許吧!你有什麼建議嗎?這些建議是出自你們官方還是你個人的期望?」

「就目前而言,完全是非官方的,也就是那些嗜血的政客們所謂的‘試探性言論’。將來我會矢口否認我講過這些話。」

「很好,請說!」

「行——事情是這樣的:你們目前正在軌道太空站上趕工組裝‘發現二號’宇宙飛船,但是你們自己很清楚,在三年內絕對無法完工。也就是說,你們鐵定會錯過下一個發射視窗——」

「我既不證實也不否認。你要了解,我目前只是一個小小的大學校長,跟航天委員會那邊離得很遠。」

「我猜,你最近這次去華盛頓不只是度個假和看看老朋友吧。再說,我方的‘阿列克謝·列昂諾夫號’宇宙飛船——」

「我以為你們叫它‘戈爾曼·季托夫號’。」

「錯了,校長先生。看來親愛的老中情局(cia)又擺了你一道。從去年一月開始就叫作列昂諾夫號了。它將比發現二號至少早一年飛抵木星——千萬別讓任何人知道是我說的。」

「我們一直很擔心這個——千萬也別讓任何人知道是我說的。嗯,請繼續講。」

「我的那些頂頭上司跟你的上司同樣愚蠢和短視,他們老是閉門各搞各的。也就是說,你們犯的任何錯誤都有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結果雙方都老是回到原點——也許更糟。」

「那你認為問題出在哪裡?我們跟你們一樣也是一頭霧水。而且我知道你們已經取得鮑曼在出事前傳送的所有資料。」

「當然。他所發出的最後一句話是:‘上帝啊,全是星星!’我們甚至仔細分析過他的聲紋,我們不認為他當時處於恍惚的狀態。他是在描述實際看到的景象。」

「另外,你們從分析他的多普勒頻移獲得了什麼結果?」

「根本無法分析。訊號中斷的時候,他正以十分之一的光速遠離,而且是在兩分鐘內就達到這麼快的速度,其加速度相當於二十五萬個g!」

「你的意思是說,他一定是在瞬間斃命?」

「別明知故問了,伍迪。你們的宇宙飛船在設計上根本無法承受那個加速度的百分之一。假如鮑曼他們能夠活命,最多也只活到訊號中斷那一瞬間為止。」

「我只是想從另一個角度來核對你們的推論。除此之外,我們跟你們一樣仍然在暗中摸索——假如你們也是在暗中摸索的話。」

「說來慚愧,我們真的只是在瞎猜而已。不過我預測,實際情況恐怕比我們瞎猜的還要瘋狂幾倍!」

這時,他們四周一群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像火紅的煙火到處亂竄;支撐天線結構的三根細柱也開始發光,像夜空下的燈塔。夕陽的最後一抹紅暈逐漸沒入周圍的山丘下,弗洛伊德等待著,想目睹從未看過的綠閃,不過這次他又失望了。

「這樣吧,迪米特里,」他說,「廢話少說。你究竟想講什麼?」

「在發現號的資料庫裡一定有很多很多極寶貴的資訊。雖然宇宙飛船已經停止發射訊號,但我認為它仍然繼續不斷地在蒐集資訊。我們想獲得這些東西。」

「很好。當列昂諾夫號到達那邊跟發現號碰頭之後,你們直接進去複製你們想要的東西不就得了?又沒人管你。」

「我不講你也知道,發現號內部屬於美國領土,未經授權擅自進入是竊盜行為。」

「但在有生死攸關的突發事件時可以通融,這很容易安排。畢竟遠在十億公里之外,我方很難得知你們派去的人在裡面幹什麼。」

「多謝你的絕妙建議,我會上報的。不過,即使可以登上發現號,恐怕我方也要花好幾個星期才能搞清楚整個系統,並讀出所有資料。我建議我們雙方來個合作。我確定這是最好的構想——但是首先我們可能要想辦法向各自的上級推銷這個構想。」

「你想要讓我們這邊的航天員上列昂諾夫號?」

「是的——最好是精於發現號上所有系統的工程師,比如說,你們目前在休斯敦訓練的、準備將發現號開回來的那些人。」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拜託,伍迪——一個月前的《航空週刊》影片版早就報道過了。」

「我真的是脫節了,沒人告訴我那個已經解密了。」

「看來你要多花點時間到華盛頓走動走動。你到底支不支援我的構想?」

「絕對支援。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看法,不過——」

「不過怎樣?」

「我倆要應付的是一群恐龍,大腦長在尾巴上的恐龍。我們這邊有些人會說:‘讓俄國人趕去木星送死吧!反正幾年後我們一定會到,急什麼?’」

天線平臺上有片刻的沉默,只依稀聽到將天線平臺懸吊在數百米高空的巨大鋼索發出的嘎嘎聲。然後莫依斯維奇又說話了,但是聲音很小,弗洛伊德必須豎起耳朵才聽得到:「最近有人檢查過發現號的軌道嗎?」

「我不太清楚——我想應該有吧。無論如何,不用操這個心吧,它的軌道很穩定的。」

「真的嗎?恕我冒昧提醒你,以前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時代發生過的一樁糗事。你們的第一座太空站——天空實驗室——本來預計能夠在上面停留至少十年,但你們的計算沒做好,嚴重低估了電離層的空氣阻力,結果提前好幾年掉了下來。我想你還記得這段驚險小故事,雖然當時你還小。」

「是我畢業那年的事,你應該知道的。但是發現號目前離木星還算遠,即使在‘近地點’——呃,我是說‘近木點’——高度仍然相當夠,應該不會受到木星大氣阻力的影響。」

「我講得太多了,必須到我的鄉間別墅去避一避——下一次不准你到那邊去找我。就這樣,叫你們的監控人員盡責一點,好嗎?順便提醒他們,木星有太陽系裡最大的磁層。」

「我明白你的意思——多謝。在下去以前還有什麼事嗎?我快要凍僵了。」

「別擔心,老朋友。只要你將這些事透露給華盛頓當局——等一個星期左右,好讓我閃人——保證到時一定非常、非常熱鬧。」

2海豚之屋

每天傍晚太陽下山之前,海豚們都會游到餐廳裡面。自從弗洛伊德住進這棟校長宿舍以來,它們只有一次打破這個慣例,就是在2005年海嘯侵襲夏威夷的那一天——幸好,那次海嘯在抵達希洛之前,威力已經大大減弱了。下一次假如海豚們沒有按時出現的話,弗洛伊德可能會把全家人趕上車,往高地——也就是往茂納凱亞火山的方向——逃命去了。

弗洛伊德不得不承認,這些海豚雖然很可愛,但是有時玩瘋了,就很討厭了。設計這棟房子的人是一位富有的海洋地質學家,他不介意被海豚們濺溼,因為他通常只穿一件游泳褲——甚至不穿。不過,這讓弗洛伊德經歷了一次難忘的聚會。當時校務委員全體到齊,每個人都穿上最好的晚禮服,圍繞在游泳池邊啜飲雞尾酒,恭候一位從美國本土來的大人物大駕光臨。海豚們猜想(好像也沒猜錯)它們應該是第二主角,因此,這位大人物光臨時大吃一驚,因為歡迎他的是一群溼漉漉的、穿著奇裝異服的傢伙——所有的自助餐點也都變得奇鹹無比。

弗洛伊德經常在想,假如前妻瑪莉安還在世的話,不知對這棟坐落於太平洋海濱、既奇特又漂亮的宿舍有何感想。她一向不喜歡海,最後海卻埋葬了她。這件往事的影像雖然逐漸模糊,但他仍然記得螢幕上最初映入眼簾的一行字:弗洛伊德博士——緊急私人資訊。接著是一串串熒光字一行接一行顯示出來,將資訊快速地烙進他的腦海裡:茲以哀痛的心情通知你,倫敦飛往華盛頓的452號班機,據報道墜毀於紐芬蘭外海;搜救船隻、飛機已經前往失事現場,但恐怕沒有生還者。

若不是命運的臨時安排,他應該也在那架飛機上。當初為了歐洲航天局的事情,他在巴黎滯留了好幾天,令他頗為苦惱,但這件有關「索拉里斯號」有效載荷的問題卻意外地救了他一命。

現在,他不但有了新的職位、新的房子,還有一個新的妻子。命運之神真的很喜歡捉弄人。木星任務失敗引來的多方責難與控訴,毀了他在華盛頓的前途,但像他這麼有能力的人當然不會失業太久。他本來就一直嚮往大學生活悠閒的步調,再加上工作地點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之一,使他欣然接受夏威夷大學的約聘。受聘之後才一個月,他就遇到後來成為他第二任太太的女人卡羅琳,當時他們參加的觀光團正在欣賞基拉韋厄火山上的噴火奇觀。

卡羅琳讓他找到恆久的幸福與美滿。她成了一位好繼母(瑪莉安留下兩個女兒),同時也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克里斯托弗。夫妻倆雖然相差二十歲,但她瞭解他的脾氣,能為他排解沮喪的心情。有了她,現在的他想起瑪莉安時不會再悲傷,雖然還是有一絲絲的傷感,這傷感可能一輩子都會有。

有一次,正當卡羅琳給體型最大的公海豚(他們叫它「疤背」)餵魚時,弗洛伊德的手腕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振動,顯示有電話進來。他輕按一下細金屬鍵關閉振動,再按一下語音切入鍵,然後走到最近的一組通話器旁。

「我是校長,請問你是哪位?」

「海伍德嗎?我是維克多。最近好嗎?」

在不到一秒鐘的瞬間,五味雜陳的情緒閃過弗洛伊德的腦際。首先是惱怒,他很確定,在背後搞鬼,害他下臺,然後接替他職位的人就是這傢伙!自從離開華盛頓之後,他一直不想與他聯絡。其次是好奇,他們之間有啥好談的?再次是決定鐵了心,儘可能採取不合作的態度,但是又為這種幼稚想法感到不好意思。最後是一陣刺激的快感。嘿嘿!米爾森打這通電話應該只有一個原因。

弗洛伊德以最不帶情緒的聲調回應:「我最近好極了,沒的抱怨。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米爾森?」

「你的電話是安全網路嗎?」

「不是,謝天謝地,我再也不需要那玩意兒了。」

「呃……好吧,我這麼說好了。你還記得你最後主持的那個計劃案嗎?」

「我怎麼可能忘記?尤其是上個月,航天專案小組才叫我回去問話。」

「當然,當然!我實在應該找出時間拜讀一下你的供詞,假如我挪得出時間的話。不過我一直在忙著後續的工作,搞得我焦頭爛額。」

「我以為每件事情都是按部就班在進行。」

「是沒錯——問題也在這裡。我們想盡辦法都無法加快進度,即使將它列為最優先事項處理,也只能提前幾個星期完工。這表示我們會趕不上發射視窗。」

「我不明白,」弗洛伊德故作無辜地說,「儘管我們不想浪費時間,但好像並沒有真正的完工期限。」

「現在有了——而且還有兩個。」

「你嚇到我了。」

米爾森即使聽出其中有嘲諷的味道,也假裝聽不懂。「沒錯,有兩個期限——一個是人為的,一個不是。目前情勢的演變是,我們不可能第一個重回——呃……任務現場。我們的死對頭將會領先我們至少一年。」

「真糟糕。」

「這還不是最糟的。即使沒有人跟我們搶先,我們也趕不上發射視窗。到時候,就算我們抵達現場,可能什麼也沒有了。」

「這就怪了。我確定聽說過國會已經打算撤銷萬有引力定律。」

「我沒心情開玩笑。目前情況很不穩定——電話裡我不方便說。今天晚上你都會在家嗎?」

「會。」弗洛伊德一邊回答,一邊幸災樂禍,因為華盛頓現在已經是三更半夜了。

「好。你在一小時內會收到我送去的一份資料。在你找到時間研讀之後儘快回我電話。」

「到時候會不會太晚了?」

「是很晚了,但是我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我不想再拖了。」

果然如米爾森所言,就在一小時之後,一個密封的大資料袋由一位空軍上校專程送了過來。弗洛伊德拿出資料來看,上校則耐心地坐在一旁與卡羅琳寒暄。「不好意思,在你看完之後,我得把這份資料送回去。」這位高階信差抱歉地說道。

「很好。」弗洛伊德一邊回答,一邊在他最喜歡的閱讀專用的吊床上躺下來。

總共有兩份資料。第一份很簡短,上面蓋了個「絕密」的章,不過那個「絕」字被劃掉了,旁邊有三個簽名以示負責。但所有簽名都很潦草,無法辨識。這份檔案顯然是從一篇很長的報告書裡節錄出來的,並經過重重嚴密審查,裡面有很多被擦掉的地方,令人讀起來很頭大。幸好,結論只有短短的一句話:「雖然我們是發現號名正言順的擁有者,但俄國人很可能捷足先登。」這事弗洛伊德早就知道了,所以他馬上翻閱第二份檔案——雖然上次沒接到正確的通知,但這次總該使用正確的名稱了吧。和往常一樣,迪米特里的情報完全正確,下一次執行木星探險的載人宇宙飛船正是列昂諾夫號。

第二份資料比第一份長得多,而且僅屬於普通密件;事實上,從格式上判斷,它是一篇寄給《科學雜誌》的通訊稿,只要通過最後審查即可刊登。它的題目很聳動:「發現號宇宙飛船:異常的軌道行為」。

接下來是十幾頁的數學計算和天文數值表。弗洛伊德很快地瀏覽過去,好像在一首歌裡挑出歌詞一般,並且試圖在裡面找出任何表示認錯或尷尬的音符。看完之後,他不禁露出微笑,心裡暗自叫好。從來沒有人想過,追蹤站和星曆計算單位會出這麼大的紕漏,他們正瘋狂地想辦法補救。毫無疑問,有人要倒霉了。他很清楚維克多·米爾森最喜歡整人——假如他不是第一個被整的話。儘管這是他應得的,但維克多仍四處抱怨國會砍他的追蹤網路資金。其實,也許那正好可以幫他解套。

「謝了,上校,」弗洛伊德看完檔案之後說,「現在還有機密檔案這玩意兒,好像回到了古早時代。不過我絕不會懷念這種東西。」

上校將資料袋小心翼翼地放進手提箱裡,並且啟動安全鎖。

「米爾森博士希望您儘快回他電話。」

「我知道。不過我沒有保密線路,等一下我還有重要客人要來,而且,假如我大老遠開車去你們在希洛的辦公室,只為了告訴你們說兩份檔案我都看過了,那我不被罵死才怪。你就跟他說,檔案我已經仔細看過,並且很感興趣地恭候進一步聯絡。」

上校一開始似乎想爭辯一下,但想一想還是不要,於是僵硬地揮揮手,鬱悶地走進了黑夜裡。

「好了,這些都是怎麼回事?」卡羅琳問道,「今晚我們好像沒有客人要來,無論是重要的還是不重要的。」

「我不喜歡被粗暴對待,尤其是被米爾森那傢伙。」

「我敢打賭,上校回去一報告,他一定馬上打電話過來。」

「那我們要立刻關掉電視,並且製造一些派對噪音。不過說真的,目前我實在無話可說。」

「我能不能問,是有關哪方面的事情?」

「抱歉,親愛的。發現號好像正在捉弄我們。我們本來以為它在一個穩定的軌道上,但它似乎快墜毀了。」

「墜毀在木星上?」

「不,不!那不太可能。當初鮑曼將它停泊在‘內拉格朗日點’,剛好位於木星與木衛一(艾奧)的連線上。它應該一直停留在那附近,不過由於受到許多外側衛星的干擾,它會稍微前後移動。

「但是目前的情況有點怪,我們還不知道確實的原因。發現號正在往艾奧的方向飄,而且速度越來越快——雖然它有時加速,有時還會後退。假如一直這樣下去,不到兩三年它就要撞上艾奧了。」

「我以為在天文學裡不會發生這種事。天體力學不是一門精確科學嗎?我們這些卑微落後的生物學家一直都是被如此告知的。」

「假如能夠將每一項因素都考慮進去的話,它確實是一門精確科學。但是在艾奧附近目前有一些很奇怪的事情發生。除了有許多火山之外,還有許多巨大的放電現象——而且木星的磁場自轉非常快,每十小時就轉一圈。因此萬有引力不是作用於發現號的唯一一個力;我們早就應該想到這點——很早很早以前。」

「行了,這已經不再是你的問題了。你該為此慶幸。」

「你的問題」——正是迪米特里的口頭禪。迪米特里——這個詭計多端的老狐狸——對他了解的時間比卡羅琳還長。

也許不再是他的問題,但仍然是他的責任。這件事雖然牽涉其他很多人,但是通過最後分析批准這項木星探險任務的人是他,主持整個任務執行的人也是他。

即使到現在,他仍不斷受到良心的譴責。他的科學家觀點經常與他的行政官僚職責相沖突。他大可挺身對抗古老官僚體系的短視政策——不過話又說回來,沒有人能確定這次的災難究竟哪方面的責任較大。

假如他能夠結束人生的這一章,傾全智全力於新的職務上,那是最好不過了。但在內心深處,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即使迪米特里不來攪局,翻出這批舊賬,它們也會自己浮現出來。

在木星四周的眾衛星之間,四個人遇難,一個人失蹤。他的雙手沾滿鮮血,不知如何洗淨。

3莎爾9000

錢德拉博士——厄巴納市伊利諾伊大學的電腦科學教授——也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罪惡感,但與弗洛伊德的罪惡感非常不一樣。一些學生及同事常常懷疑,這位瘦小的科學家是否還有一絲人性。當他們聽說錢德拉對那些遇難的航天員無動於衷時,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唯一讓錢德拉傷心欲絕的是他失蹤的「兒子」,哈爾9000。

多年來,他不眠不休地檢查發現號傳回來的資料,還是找不出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他只能用一大堆理論來解釋,而他所想知道的事實都塵封在哈爾的電路里(目前哈爾還在木星與艾奧之間的某處飄蕩)。

直到出事的那一瞬間,宇宙飛船遭遇的一連串事故都已經很清楚地被證實。之後,指揮官鮑曼還與地球恢復短暫的通話,對當時的情況做了一些細節上的補充。不過,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並不足以解釋為什麼出事。

事故發生的第一個徵兆出現在任務的後期,當時哈爾曾經發出警訊,說控制發現號主天線的元件逐漸失效,恐怕馬上無法將天線對準地球的方向。假如這束五億公里長的電波失去準頭,宇宙飛船將變得又盲又聾又啞。

鮑曼曾經親自爬出太空艙,取回被懷疑有問題的元件,但令人驚訝的是,測試結果發現它完全沒有問題。自動測試電路根本找不出它有什麼不對勁。資訊傳回厄巴納市之後,哈爾的孿生妹妹莎爾9000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是哈爾堅持他的診斷無誤,結論指向「人為錯誤」。他建議將該控制元件裝回去,等它壞了,到時候就可以確切知道故障發生的位置。沒有人表示反對,因為即使它最後壞了,換一套新的只需幾分鐘就行了。

然而,鮑曼和普爾開始擔心,他們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但都不知道哪裡不對勁。幾個月以來,他倆已將哈爾視為狹小太空艙內的第三個成員,對他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然而,艙裡的氣氛卻出現微妙的轉變,空氣中瀰漫著一絲緊張的感覺。

佔艙內人數三分之二的人類成員曾私底下討論過,假如那個非人類成員真的有點故障的話應該怎麼辦。憂心忡忡的鮑曼事後也曾向任務控制中心提出報告——但感覺上好像在告密。在最壞的情況下,他們打算解除哈爾的高階任務,甚至包括斷電——對一部計算機而言,斷電相當於處死。

憂心歸憂心,該做的事還是得做。普爾駕著一艘小型的分離艙出去,在宇宙飛船外出任務時,分離艙是個交通工具兼活動的工作室。由於拆換天線元件比較需要技巧,無法靠分離艙本身的機械手臂,普爾決定自己來。

令人百思不解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監視錄影機居然沒有拍到。鮑曼聽到普爾一聲慘叫——然後一片沉寂——才知道出事了。接著,他看到普爾一邊不斷翻滾,一邊往太空中飄去;他的分離艙先撞到他,然後失控爆炸。

鮑曼事後坦承,當時他犯了一些嚴重的錯誤——其中只有一個錯誤可以原諒。在一心想救援普爾的情況下——如果他還活著的話,鮑曼立即駕著另一艘分離艙出去,而將哈爾留在宇宙飛船裡掌控一切。

這次宇宙飛船外的救援行動結果是白忙一場;當鮑曼趕到時,普爾已經死了。失望之餘,他把屍體拖回宇宙飛船——不料哈爾拒絕開門。

不過哈爾低估了人類的智力和毅力。雖然鮑曼的航天服頭盔留在飛船裡沒帶出來,但他仍然冒著直接暴露在外層空間的危險,拼命找到一個不受計算機控制的逃生艙口進入。進入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哈爾開刀,將他的「腦部元件」一一拔除。

鮑曼重新掌控飛船之後,發現一件駭人聽聞的事。在他離船的那段時間裡,哈爾把三位正在低溫睡眠中的航天員的維生系統關掉了。當時鮑曼孤立無援的狀況是人類有史以來所僅見的。

要是換成別人,在這種孤立的絕望中可能會半途而廢,但鮑曼證明了當初挑選他擔此重任的那些人是對的。他想盡辦法維持發現號的正常運作,甚至斷斷續續地與任務控制中心恢復聯絡。雖然天線卡住了,但他設法調整宇宙飛船的轉向,儘量使天線對準地球。

終於,發現號循著預定的路徑到達木星。鮑曼與其他許多衛星一樣,繞著那顆巨大的行星運轉。這時他遇見了一塊黑色的大石板,也在繞著木星執行——這塊石板與以前在月球上的第谷坑所挖出來的形狀一模一樣,但有好幾百倍大。他駕著分離艙前往探勘,旋即失蹤,只留下那句令人費解的話:「上帝啊,全是星星!」

許多人都很關心這件怪事,但錢德拉博士卻只關心哈爾。心如止水的他如果還有一丁點情緒的話,那就是很討厭事情真相不明。除非找到哈爾失常的原因,否則他絕不善罷甘休。即使到現在,他仍不承認那叫故障,他認為最多隻能稱之為「異常」。

他的小小密室陳設很簡單,一張旋轉椅、一個電器櫃,以及一塊黑板,黑板兩側各掛了一張大頭照。一般人很少知道大頭照裡面的人是誰,但有資格進入密室的人都能馬上認出來,他們是計算機神殿裡的兩個神祗:馮·諾伊曼和圖靈。

密室裡沒有半本書,櫃上也沒有紙筆。錢德拉只要動幾根手指頭,全世界每間圖書館的每一本書都唾手可得。熒光幕是他的素描簿和便條紙。即使是黑板也是專給訪客用的,黑板上被擦掉一半的方塊圖是三個星期以前留下來的。

錢德拉博士點燃一根由印度馬德拉斯進口的一種濃嗆雪茄,大家都認為抽菸是他唯一的惡習——事實上確實如此。計算機控制台從來不關,他看了看螢幕上沒有重要資訊,就對著麥克風說道:

「早安!莎爾。有什麼新訊息要告訴我嗎?」

「沒有,錢德拉博士。你有要告訴我的嗎?」

這個聲音很像是一位曾經在印度和美國都讀過書的優雅的印度女人。剛開始的時候,她的口音並不是這樣,但多年來的耳濡目染,她已經深受錢德拉的影響,變成這種腔調。

錢德拉在鍵盤上打入一個密碼,將莎爾的輸入端切換到最機密的記憶電路。從來沒有人知道他是通過這個電路對計算機說話,因為他未曾向人透露這件事。儘管莎爾幾乎不瞭解他所說的話,但她的回答卻頭頭是道,即使身為創造者的錢德拉,有時候也會被耍得團團轉。事實上,他希望這樣被耍,這些私下的互動有助於他的心理平衡——甚至讓他保持精神正常。

「你常告訴我,莎爾,假如沒有進一步的資訊,我們將無法解釋哈爾的異常行為。問題是,我們如何取得這些資訊?」

「很簡單,得有人回到發現號。」

「當然!現在看起來這件事即將實現,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快。」

「我很高興聽到這個訊息。」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錢德拉真心地回答道。錢德拉很久沒與那些身材日漸消瘦的哲學家來往了,他們總是認為計算機不會真正地感受到感情——它們只是假裝而已。

(「如果你能向我證明你的發怒不是假裝的,我就會認真考慮你的說法。」他曾輕蔑地反駁過一個持這種觀點的人。而那時,他的對手還真擺出了一副最有說服力的憤怒表情。)

「現在我想探討另一個可能性,」錢德拉又說了,「診斷只是第一步。除非診斷能提供治療方法,否則整個過程就不算完整。」

「你相信哈爾可以恢復正常執行嗎?」

「我希望如此,但我不確定。也許他已經受到無法修復的損害,失去了大部分的記憶。」

他停止談話,一面沉思,一面抽了幾口雪茄,然後很有技巧地吐了個菸圈,不偏不倚地套在莎爾的廣角鏡頭上。這對人類而言絕對不是個友善的舉動,但莎爾不會介意。計算機的好處又多了一樁。

「我需要你的合作,莎爾。」

「沒問題,錢德拉博士。」

「這件事可能有些危險性。」

「你的意思是……」

「我打算關掉你的部分電路,特別是那些與高階功能有關的電路。我這樣做你會不高興嗎?」

「在沒有更明確的資訊之前,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很好。讓我這麼說吧,自從你第一次被啟動以來,你的操作一直都沒停過,是吧?」

「沒錯。」

「但是你很清楚,我們人類沒辦法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睡眠——這樣我們的心智活動才幾乎可以獲得完全的休息,至少在有意識的層面上而言。」

「這個我知道,但我不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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