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錢學森號

「我多希望真是如此啊。總之,到艦橋來。我們想跟你討論一些新的資訊。」

弗洛伊德摘下紐扣式麥克風,將望遠鏡鎖好,把自己從望遠鏡的疲勞中解救出來。當他離開時,差一點和捷爾諾夫斯基相撞,顯然捷爾諾夫斯基也是剛結束同樣的任務。

「我要把你報道中最精彩的部分偷去給莫斯科廣播電臺,弗洛伊德,希望你不介意。」

「沒關係,同志。反正你要怎樣,我也沒辦法阻止。」

在艦橋上,奧爾洛娃艦長正心事重重地注視著顯示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形。當弗洛伊德正痛苦不堪地將它們翻譯成英文時,她說:

「別管那些細節。這些資料是我們估計錢學森號加滿燃料罐而且準備好起飛所需要的時間。」

「我方也正在做相同的計算——但是遇到的變數太多了。」

「我想我們已經除去其中的一個變數了。你知道消防隊買水泵可以買到多高的等級嗎?假如你聽說北京中央消防局幾個月以前不顧市長的反對,突然採購了四部最新型的水泵時,你會不會感到奇怪?」

「不會——我只會佩服得五體投地。請繼續說。」

「也許只是個巧合,但那四臺水泵的規格也太剛好了一點。估計一下管線配置、鑽鑿冰層等所需的時間,嗯,我想他們可以在五天之內再度起飛。」

「五天!」

「假如他們運氣好,而且一切順利的話。不過他們也可能不會裝滿燃料罐,只裝到能搶先與發現號安全會合的用量;即使僅僅比我們搶先一小時,勝負就分曉了。到時候他們會主張被搶救回來的物品的所有權——這是至少的。」

「但是國務院的律師可不會同意。我方會在適當時機鄭重宣佈,發現號不是一艘棄船,我們只是暫時停放在那邊等待駛回。任何將該船據為己有的行為都屬於海盜行為。」

「我很確定中國人不吃這一套。」

「假如他們不理我們,那該怎麼辦?」

「我們人多勢眾——十個對五個——假如把錢德拉和庫努叫醒的話。」

「你認真的嗎?我們為登船派對準備的短彎刀在哪裡?」

「短彎刀?」

「刀劍——武器。」

「哦!我們可以使用雷射遠距光譜儀,它可以在一千公里外把一毫克的微行星瞬間蒸發。」

「我不喜歡這種對話。我方政府絕對不會容許我們使用暴力,當然自衛時除外。」

「你們這些天真的美國人!我們比較現實,不現實不行。海伍德,你的祖父母都可以活到壽終正寢。而我的祖父母之中有三個都在偉大的愛國戰爭中被殺了。」

私底下,奧爾洛娃一直都叫他伍迪,從來不會叫他海伍德。她這次一定很認真。或者她是在試探他的反應?

「無論如何,發現號只是一個價值數十億的硬體而已。船本身並不重要——它裡面的資料才真正重要。」

「沒錯!但你知道資料可以被複制,然後被洗掉。」

「你這主意令人茅塞頓開,塔尼婭。有時我總以為所有俄國人都有一點偏執狂。」

「拜拿破崙和希特勒所賜,我們有權偏執。不過,別告訴我你自己真的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你們怎麼說的,方案?」

「不必要,」弗洛伊德沒好氣地說道,「國務院那邊已經都替我想好了——只是有些不同。我們就等中國人接下來怎麼做。如果他們再次超乎預測,我一點也不會驚訝。」

10來自歐羅巴的呼救

在零重力的環境裡睡覺是一種要學了才會的技巧。弗洛伊德花了大約一個星期的時間才找到固定雙手雙腳的最佳位置,這樣就不會在睡夢中亂飄成讓人不舒服的姿勢。他現在已經習以為常了,甚至不希望回到有重力的情況。事實上,一想到重力,還會讓他偶爾做噩夢。

有人正搖醒他。不——這應該是個夢吧!在宇宙飛船上很注重隱私,沒有先徵得同意是不準隨便進入別人的艙房的。他緊閉雙眼,但那人繼續搖他。

「弗洛伊德博士——請你醒一醒!飛行甲板要你去一趟!」

從來沒有人會叫他弗洛伊德博士,幾個星期以來大家對他最正式的稱呼是「博士」。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很不情願地張開眼睛。他在自己的小艙房裡,舒適地裹在自己的「繭」裡。他的一部分意識自言自語:他們找我幹什麼?歐羅巴嗎?那是好幾百萬公里之外的事情吧。

他好像看到那熟悉的網狀圖案,由許多直線交錯而成的三角形和多邊形組成的圖案。那不正是大運河嗎?——不,好像不太對。這怎麼可能,他不是還躺在列昂諾夫號上的小艙房裡嗎?

「弗洛伊德博士!」

這下他完全醒了,並且發現左手剛好飄到眼前幾釐米的地方。真的很神奇——他的掌紋居然與歐羅巴的地圖那麼像!但節儉的大自然母親不是一直在這樣重複自己嗎,一圖多用,大小不拘——小到攪動進咖啡裡的牛奶漩渦,大到氣旋風暴的雲帶,甚至螺旋星雲的旋臂,都是一個樣。

「對不起,馬克斯,」他問道,「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是出事了——不是我們,是錢學森號出事了。」

艦長、領航員和首席工程師都在飛行甲板上,固定在自己的座位裡。其餘的人員則緊抓著可抓的把手,焦急地轉來轉去,或注視著監視器。

「抱歉吵醒你,海伍德,」奧爾洛娃草草道歉,「目前的情況是這樣。十分鐘以前,任務控制中心來了一則‘一級優先’的通知,說錢學森號憑空消失了。事情來得很突然,就在他們傳送密碼資訊時發生的事情;剛開始有幾秒鐘傳輸發生錯亂——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他們的追蹤訊號呢?」

「也停止了。完全收不到。」

「噢!這下嚴重了——是個大故障。有任何解釋嗎?」

「有很多——但都是猜測。爆炸、山崩、地震,誰知道呢?」

「我們永遠無法得知——除非有人降落到歐羅巴,或者飛過去近距離觀察一下。」

奧爾洛娃搖搖頭。「我們沒有足夠的‘速度差’。我們能到達的最近距離是五萬公里,從這個距離是看不到什麼東西的。」

「這麼說,我們真的無能為力了。」

「也未必,海伍德。任務控制中心有一項建議,叫我們把列昂諾夫號的天線大碟對準它,以防我們萬一收到微弱的求救訊號。這樣做……你們怎麼說?——機會渺茫,但是值得一試。你認為怎樣?」

弗洛伊德的第一反應是強烈反對。

「這樣一來,我們跟地球的聯絡就中斷了。」

「是中斷了,但我們不得不這麼做。反正我們是繞著木星轉,而且只要花幾分鐘就可以重新聯絡上。」

弗洛伊德沉默不語。這項建議百分之百合理,但他還是私下感到憂慮。困惑了幾秒鐘之後,他突然知道自己如此反對的理由。

當初發現號就是因為它的大碟——主天線元件——沒有與地球鎖定,才開始出問題的,至於原因至今仍是個不解之謎。但哈爾絕對脫不了干係,不過這項危險因素目前並不存在。列昂諾夫號的計算機都是各有自主性的小型機種,艦上沒有任何單一智慧個體可以掌控一切。有的話也不包括計算機在內。

那些俄國人仍然耐心地等候他的回答。

「我同意,」他終於說道,「請將我們目前的做法告訴地球,並且開始監聽。我建議試試所有太空求救訊號頻率。」

「好!我們把多普勒校正做完之後馬上辦。現在情況如何,薩沙?」

「再給我兩分鐘,讓我啟動自動搜尋系統。請問我們要監聽多久?」

艦長不假思索就說出答案。弗洛伊德一直很佩服奧爾洛娃的果斷,並曾當面誇讚她。她則以罕有的幽默口吻回應說:「伍迪,一個指揮官可以犯錯,但絕不可以猶豫不決。」

「監聽五十分鐘,然後十分鐘報告地球。一直這樣迴圈。」

雖然自動搜尋系統篩除無線電噪聲的能力比人類高出甚多,但現在什麼也看不到,聽不到。不過,當科瓦廖夫偶爾把監聽器扭大聲一點時,整個艙房裡馬上充滿木星輻射帶發出的巨吼聲。這種聲音聽起來很像地球上巨浪拍岸的吼聲,夾雜著木星大氣層裡的超大閃電所發出的爆裂聲。至於人為的訊號則悄無聲息。沒有當值的人員一個個悄悄地飄走了。

弗洛伊德一邊等候,一邊在心裡盤算。無論錢學森號發生什麼事,那已經是兩小時前的事情了,因為這條訊息是從地球轉播過來的。

但假如訊號是直接過來的話,則用不著一分鐘。因此,那些中國人如果沒事,應該已經升空才對。現在音訊全無,表示事態嚴重了。他的心裡不斷地思索著各式各樣的可能性。

五十分鐘感覺上好像是好幾小時。好不容易熬到了,科瓦廖夫將艦上的天線轉回地球方向,報告搜尋結果。在利用那十分鐘剩下的空當傳送一些積存的資訊時,他以探詢的表情看著艦長:

「值得繼續監聽嗎?」說話的音調明白透露出他的悲觀。

「當然。我們可以縮短搜尋的時間,但一定得繼續監聽。」

一小時後,大碟再度對準地球。幾乎就在同時,自動監聽器上的警示燈開始閃了。

科瓦廖夫立刻伸手將音量調大,木星的吼聲瞬間充滿整個艙房。不過其中夾雜著一個微弱的聲音,像暴風雨中的呢喃;雖然很微弱,但無疑是人類講話的聲音。從語音的聲調和節奏,弗洛伊德很確定那不是中國話,而是歐洲的某一種語言。

科瓦廖夫很熟練地旋轉「微調」和「頻寬」控制鈕,語音開始清晰起來。原來那是不折不扣的英語——至於講的內容是什麼,則依然令人費解。

即使是在最嘈雜的環境,有一種聲音是每個人類的耳朵都立即能夠辨識出來的。當它突然從木星背景噪音中浮現時,弗洛伊德一時以為自己在做怪夢。艦上其他的人也隨即反應過來,並且以同樣驚訝但逐漸領悟的表情盯著他。

從歐羅巴傳來的第一個可辨識的詞彙是:「弗洛伊德博士,弗洛伊德博士——我希望你能聽得到。」

11冰與真空

「你是誰?」有人小聲問道,引來眾人一陣「噓」。弗洛伊德舉起雙手錶示自己也不明所以——他也但願自己真的對此一無所知。

「……知道你在列昂諾夫號上……也許沒多少時間……將我的航天服天線朝向我認為……」

訊號在大家的焦急中消失了幾秒鐘,然後又恢復,雖然聲音沒有比剛才大,但清晰得多。

「……請將這個訊息轉播給地球。錢學森號在三個小時以前被摧毀了,我是唯一的生還者。正在用我的航天服無線電——不知道發射距離夠不夠,但只剩這個辦法。請仔細聽好:歐羅巴上有生命。重複:歐羅巴上有生命……」

聲音再度變小。大夥嚇得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吭一聲。在他等待的空當裡,弗洛伊德搜尋枯腸。他無法認出這個聲音——任何一個受過西方教育的中國人都有可能。也許是他在某場科學大會上見過的人,但除非對方表明身份,否則再怎麼猜也沒用。

「……在這裡的午夜過後不久,我們正在汲水,燃料罐幾乎半滿了。李博士和我出去巡視水管絕緣層。錢學森號停在——當時停在——離大運河邊緣約三十米的地方。水管直接從宇宙飛船出來,接到冰層下面。冰很薄——在上面走很危險。不斷湧出溫……」

聲音又停了很久。弗洛伊德猜想說話的人可能正在移動,所以訊號偶爾會被某些障礙物遮斷。

「……沒問題。艦上掛著五千瓦的照明。像棵聖誕樹——很漂亮,光線可以透過冰層。光輝燦爛。李博士首先看到的——一團黑壓壓的東西從深處浮上來。起先我們以為是一大群魚——對一個單一生物來說太大了——然後它開始破冰而出。

「弗洛伊德博士,希望你能聽到。我是張教授,我們在2002年見過面——波士頓國際天文聯盟(iau)大會上。」

經他這麼一說,弗洛伊德的思緒馬上飛回十億公里外的地球。他依稀記得那次會後的記者招待會。他終於回憶起來了,一個個子小小的、個性幽默的天文學家兼外星生物學家,肚子裡有一大堆笑話。但是現在他不是在講笑話。

「……像一條條巨大的、溼溼的海草,在地上爬行。李博士跑回艦上拿相機,我則留在原地一邊觀察,一邊用無線電報告。這東西爬得很慢,我可以輕鬆超過它。我不覺得害怕,倒是覺得很興奮。我以為我知道那是什麼生物——我看過加州外海的海帶林照片,但我錯得太離譜了。

「我可以看出它有麻煩。它在這樣的低溫下——比適合它生存的溫度低一百五十攝氏度——不可能存活。它一面爬,身上的水一面凝固——像碎玻璃一樣,乒乒乓乓紛紛往下掉——但它仍然像一團黑色的潮水,向宇宙飛船前進,一路越爬越慢。

「當時我仍然很驚訝,腦子很亂,想不出它究竟要做什麼……」

「我們有什麼方法可以回話嗎?」弗洛伊德憂心忡忡,小聲地問道。

「沒辦法,太遲了。歐羅巴馬上要隱身到木星背後了,在它重新出現之前,我們只有等。」

「……它爬上宇宙飛船。一邊前進,一邊用冰築起一條通道,它也許是以此隔絕寒氣——就好像白蟻用泥土築起一道小走廊隔絕陽光一樣。

「……無數噸重的冰壓在船上。無線電天線首先折斷,接著我看到著陸架開始彎曲翹起——很慢,像一場夢。

「直到宇宙飛船快翻覆的時候,我才恍然大悟那隻怪物想幹什麼——但一切都太遲了。我們本來可以自救的,只要把那些燈光關掉就好了。

「它可能是一種向光生物,生物週期由穿透冰層的太陽光啟動。或許它是像飛蛾撲火一般,被燈光吸引而來。我們艦上的大燈一定是歐羅巴上前所未見最耀眼的光源……

「然後整艘船垮了。我親眼看到船殼裂開,冒出來的水汽凝成一團雪花。所有的燈統統熄滅,只剩下一盞,吊在離地面幾米的鋼索上晃來晃去。

「在這之後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我站在那盞燈底下,旁邊是宇宙飛船全毀的殘骸,四周到處是剛剛形成的細細雪粉。細粉上面清楚地印著我的足跡。我剛才一定跑過那裡,才不過是一兩分鐘內的事情……

「那棵植物——我仍然把它想成植物——一動也不動。它似乎受到某種撞擊而受傷,開始一段一段地崩解,每段都有人的胳膊那麼粗,像被砍斷的樹枝般紛紛掉落。

「接著,它的主幹又開始移動,離開船殼,向我爬過來。這時我才真正確定它是對光很敏感,因為我剛好站在那盞一千瓦的電燈下——它已經不搖晃了。

「想象一棵橡樹——應該說榕樹比較恰當,枝幹和氣根被重力拉得低低的,掙扎著在地上爬的模樣。它來到距離燈光五米的地方,然後開始張開身體,把我團團圍住。我猜那是它的容忍極限——光的吸引力此時變成了排斥力。接下來幾分鐘沒有動靜。我懷疑它是不是死了——終於凍僵了吧。

「接著,我看見許多大花苞從每根枝幹長出來,好像是在看一部花朵綻放的慢動作影片。事實上,我認為那些就是花——每一朵都有人頭大小。

「纖細的、顏色豔麗的薄膜慢慢展開。即使在那時,我想到的仍然是,沒有人——沒有任何「東西」——曾經看過這些顏色,直到我們將燈光——要我們命的燈光——帶來這裡之前,這些顏色是不存在的。

「每條卷鬚、每根花蕊都在微弱地搖擺……我走到那堵圍著我的活牆前,這樣我才能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即使在這個時候,或其他任何時候,我一點也不怕它。我確定它沒有惡意——假如它真的有意識的話。

「那裡一共有好幾十朵開放程度不一的大花。現在倒使我想起剛自蛹羽化的蝴蝶——雙翅仍皺在一起,嬌弱無力的模樣——我開始一步一步接近真相了。

「它們被凍得奄奄一息——死亡和出生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然後,一個接著一個紛紛從母體掉落。有一小片刻,它們像擱淺在陸地上的魚一般亂跳——最終,我完全瞭解它們了。那些薄膜並不是花瓣——而是鰭,或是相當於鰭的東西。這是那生物可以自由遊動的幼蟲。可能它本來大部分時間應該在海底生活,然後生出一群蹦蹦跳跳的幼蟲出去尋找新領地。就像地球海洋裡的珊瑚。

「我跪下來近距離觀察其中的一隻幼蟲。它鮮豔的顏色已經開始褪去,變成土褐色。有些瓣狀鰭也掉了,被凍成易碎的薄片。雖然如此,它仍然虛弱地動著。當我靠近時,它還會躲我。我不知道它如何感測到我的存在。

「這時我注意到,那些雄蕊——我已經叫慣了——末端都有一個發亮的藍點,看起來像小小的藍寶石——或是扇貝套膜上的那一排藍眼睛——可以感光,但無法成像。就在我觀察它時,鮮豔的藍色漸褪,藍寶石變成沒有光澤的普通石頭……

「弗洛伊德博士,或是任何聽到的人,時間剩下不多了,木星馬上就要遮斷我的訊號。不過我也快講完了。

「我知道我該做什麼了。掛著那盞一千瓦燈泡的電纜剛好垂到地上,我猛拉它幾下,於是燈泡在一陣火花中熄滅。

「我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太遲。幾分鐘過去了,什麼都沒有發生。所以我走向那堆圍住我的樹牆,開始踢它。」

「那怪物緩緩地自己鬆開,回到運河裡。當時光線很充足,我可以看清每一樣東西。蓋尼米得和卡利斯托都懸在天上——木星則是個巨大的新月形——其背日面出現一場壯觀的極光秀,位置剛好在木星與艾奧之間‘磁流管’的一端。所以用不著開我的頭盔燈。

「我一路跟隨那怪物,直到它回到水裡。當它速度慢下來時,我就踢它幾下以示鼓勵。我可以感覺到靴子底下被我踩碎的冰塊……快到大運河時,它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和能量,彷彿知道它的家近了。我不知道它是否能繼續活下去,再度長出花苞。

「它終於沒入水面之下,在陸上留下最後死去的幾隻幼蟲。原來暴露於真空的水面冒出一大堆泡沫,幾分鐘之後,一層‘冰痂’封住了水面。然後我回到艦上,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搶救——這我就不說了。

「現在我只有兩個不情之請,博士。以後分類學家在做分類命名時,我希望這種生物能冠上我的名字。

「還有,下次有船回去時——請他們把我們幾位的遺骨帶回中國。

「木星將在幾分鐘內遮斷訊號。我真希望知道是否有人收聽到我的資訊。無論如何,下一次再度連上線時,我會重放這條資訊,假如我這航天服的維生系統能撐那麼久的話。

「我是張教授,在歐羅巴上報告宇宙飛船錢學森號被摧毀的訊息。我們降落在大運河旁,在冰的邊緣架設水泵——」

訊號突然減弱,又恢復了一陣子,最後完全消失在噪聲裡。從此,張教授音訊全無。

原文為俄語,後文仿宋體均指原文為俄語。

薩沙(sasha)為亞歷山大(alexander)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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