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瞄準中心點,」佈雷洛夫斯基說道,「請不要亂插手,等一下發生什麼事也不要大驚小怪。」
啊?他是什麼意思?庫努一面問自己,一面告訴自己儘量不要大驚小怪。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不到五秒鐘內發生的。佈雷洛夫斯基在掃帚柄上按了一下機關,它立即暴長到四米,剛好頂到迎面而來的宇宙飛船。掃帚柄開始壓縮,它內部的彈簧吸收了佈雷洛夫斯基不小的動量;但正如庫努原先所料,佈雷洛夫斯基並沒有在天線基座旁停下來。掃帚柄瞬間再度伸長,將俄國人從發現號反彈回來,反彈的速度幾乎與剛才的接近速度一樣快。他在庫努近旁一閃而過,只差幾釐米就相撞了。目瞪口呆的庫努只記得在那一瞬間,瞥見佈雷洛夫斯基那露出滿口白牙的得意笑容。
一秒鐘之後,兩人之間的繩索緊繃了一下,兩人的動量互動的結果,產生了一陣突然的減速。他們原先的速度剛好完全抵銷,因此兩人相對於發現號幾乎完全靜止。庫努只消伸手抓住可握的地方,很輕易地就將兩人一起拉了進去。
「你有沒有玩過‘俄羅斯輪盤賭’?」庫努恢復正常呼吸後問道。
「沒有——那是什麼?」
「我一定要找時間教教你,它對治療無聊跟剛才這個一樣有效。」
「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沃爾特,就是馬克斯會做出什麼危險的事情?」
魯堅科醫師的聲音顯得好像很震驚。庫努決定不予回應,因為這些俄國佬有時候聽不懂他獨特的幽默。「你休想探我口風!」他壓低聲音喃喃自語,不想讓她聽到。
現在,他們已經緊緊地抓住宇宙飛船的外殼,庫努不再感覺到它在旋轉,尤其是當他把目光固定在眼前不遠處的金屬片上時。有一道梯子從這裡沿著發現號修長的外殼延伸出去,這是他的下一目標。梯子的另一端是一個球形的司令艙,雖然他很清楚它的距離只有五十米,感覺上卻好像有好幾光年那麼遠。
「我走前面,」佈雷洛夫斯基一邊說著,一邊將連線兩人的繩索收緊,「記住,從這裡開始一路都是下坡。但這沒問題,你用一隻手就可以抓牢了。即使在最底下,重力也不過是十分之一個g而已,可說是一個……你們英語怎麼說?——雞屎(chickenshit)。」
「我猜你的意思是小數目(chickenfeed)吧。不過假如你認為這兩個字差不多的話,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我最不喜歡下錯階梯上錯路——即使在零星重力下。」
庫努心裡明白,現在很需要說些謔而不虐的俏皮話來調劑一下,否則即將面臨的未知和危險會讓他受不了。看看他目前的處境,離家十億公里,即將進入太空探險史上最有名的棄船。曾經有一家媒體把發現號稱作「太空瑪麗·賽勒斯特號」,確實是個不壞的比喻。除此之外,他的處境還有許多獨特的地方。比如說,即使他想忘卻佔滿半個天空、夢魘般的艾奧,但有一件事卻一直提醒他這個夢魘是揮之不去的——每次觸到梯子的橫條時,他的手套都會刮下一層薄薄的硫黃粉末。
當然,佈雷洛夫斯基說得很對,宇宙飛船轉動所產生的重力很容易對付。漸漸習慣以後,他甚至喜歡上這個重力給他的方向感。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來到發現號上巨大的、顏色斑駁的球形結構,也就是艦上的控制艙及維生系統艙。而在幾米之外有個緊急逃生艙口;庫努立刻認出,那正是當年鮑曼闖入艦上與哈爾攤牌的那個艙口。
「希望我們進得去,」佈雷洛夫斯基喃喃自語,「要是大老遠跑到這裡再進不去,那就太倒霉了。」
他刮掉覆蓋在顯示氣閘狀態的面板上的硫黃。
「沒反應,正如我所料。要不要試試控制按鈕?」
「試試也無妨,但恐怕也沒用。」
「沒錯。那麼,這兒有一個手動的……」
他們開啟一個與牆的曲率非常密合的蓋子,呆呆地看著一縷輕煙冒出來,帶著一張小紙片飄散於真空中。那上面有某種重要資訊嗎?他們恐怕永遠無法得知,因為那張紙片已經一路翻滾飄遠了,最後消失在眾星之前的一片黑暗中。
佈雷洛夫斯基不停地轉動那個手動控制桿,感覺上轉了很久,終於將黑漆漆的、毫不起眼的氣閘完全開啟。庫努本來希望裡面的緊急照明燈還管用,但事與願違。
「現在你是頭兒了,沃爾特。歡迎我們踏上美國領土。」
不過,當庫努爬進去用頭盔燈照了一圈以後,發現裡面看起來一點也沒有歡迎他們的跡象。他極目四望,所有東西都井然有序。不然你希望怎樣?他有點生氣地自問。
用手動關門比開門時還要費勁費時,但在宇宙飛船重新獲得動力之前,實在沒有其他的辦法。在艙門封閉的前一刻,庫努冒險瞥了一眼艙外的瘋狂景象。
一面閃爍著藍色光的湖泊在艾奧的赤道附近出現,他很確定幾個鐘頭以前還沒這個東西。湖的邊緣閃耀著鮮黃色的火焰,那是鈉元素燃燒時特有的顏色。同時,整個夜景都籠罩在一片鬼魅似的、由等離子放電所產生的輝光裡。
這些就是他們未來的噩夢。如果這還不夠看的話,一位超自然的瘋狂藝術家將為他們添上一筆:一支巨大的彎角從艾奧的火坑群中冒出來,向上插入漆黑的夜空中,就像垂死的鬥牛士在最後一刻瞥見將取他性命的牛角。
新月形的木星正緩緩升起,而發現號和列昂諾夫號正在同樣的軌道上一路奔向它。
18救援
從外部艙口關上的那一刻開始,兩人的角色就產生了微妙的逆轉。發現號內部一片漆黑,縱橫交錯的走廊和通道如迷宮一般,但是對庫努而言就如同回到家一樣,而佈雷洛夫斯基則是格格不入,到處都覺得不自在。理論上來說,佈雷洛夫斯基知道這艘宇宙飛船的每一個細節,但那只是從研究設計圖學來的。庫努則相反,他親自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在施工中的發現號姐妹艦上工作,甚至可以蒙著眼睛在艦上隨處走動而不會迷路。
剛開始,他們的前進非常困難,因為宇宙飛船的這個區域是為零重力狀況而設計的;但現在由於整艘宇宙飛船漫無目的地翻滾,產生了一個非自然重力。這力道雖小,但似乎總是出現在最讓人不方便的方向。
庫努在一條通道里滑行了好幾米才抓穩身體,不由得喃喃抱怨起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趕快想辦法讓這該死的旋轉停下來。但是這非要有動力不可。我只希望鮑曼在棄船以前沒把艦上所有的系統弄壞。」
「你確信他棄船了?也許他有打算要回來。」
「也許你說對了,但我從不認為我們可以得知真相。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現在他們來到分離艙停放處,也可說是發現號的「艙庫」;通常會停放三艘球形的單人操作飛行艙,用來從事各種艦外活動。目前只有三號艙還在。一號艙在神秘的意外事件中撞死普爾後毀了;二號艙被鮑曼開走了,目前不知道在哪裡。
艙庫裡的架上還掛著兩套沒有頭盔的航天服,看起來像兩具無頭屍,令人毛骨悚然。連沒有想象力的人都會心裡發毛,更何況佈雷洛夫斯基的想象力特別誇張,彷彿看到一大群猙獰的鬼怪住在裡面。
說來有點遺憾,但也是意料之中,在這節骨眼上,庫努不經大腦的幽默常常會傷人。
「馬克斯,」他裝出一本正經的音調說道,「無論發生什麼事——請你千萬別去追艦上那隻貓。」
佈雷洛夫斯基愣了幾毫秒,幾乎要說:「我希望你別提這個,沃爾特。」但話剛到嘴邊又吞了回去。要是被人發現這個弱點就糟糕了,於是他馬上改口:「我真想會會那個把這部電影擺在艦上圖書室的白痴!」
「可能是卡特琳娜吧,用來測試每個人的心理平衡狀態。不過我記得上個星期放映的時候,你還笑得前仰後合呢。」
佈雷洛夫斯基不作聲,庫努說得沒錯。但是當時是在又暖又亮的列昂諾夫號上,周圍又有許多朋友;哪像這艘黑漆漆的、冷冰冰的、鬼影幢幢的棄船。一個人無論多麼理智,在這種情況下,很難不會想象一群猙獰的外星怪獸在那些通道里爬來爬去,見人就一口吞下。
這都是你害的,我的好祖母(願西伯利亞的凍土輕輕地覆蓋著你的靈骨)——我真希望你沒在我腦海裡灌輸那麼多鬼故事。現在只要我閉上眼睛,仍然會看到那個雙腳瘦如雞爪的雅加婆婆站在森林裡的空地上……
別瞎想了。我是個年輕有為的工程師,正面對一生中最艱鉅的技術挑戰,絕對不能讓這個美國朋友看出我是個膽小鬼……
艦上各種噪音也無法祛除鬼影幢幢的感覺。它們雖然都非常小聲,只有最有經驗的航天員才能從航天服的窸窣聲中分辨出來,但對習慣在極端安靜環境中工作的佈雷洛夫斯基而言,這些噪音就有夠他心驚膽戰了,雖然他明知道那些偶然的咯吱聲是宇宙飛船翻滾時由於熱膨脹產生的。這裡的太陽雖然很微弱,但宇宙飛船的向日面與背日面的溫差還是相當大。
即使是他穿慣的航天服也開始感覺不對勁,原因是外面開始有壓力存在了。作用在關節處的力道在微妙地改變,因此他無法正確地判斷他的各種動作。我變成一個菜鳥了,一切都要從頭訓練起,他不太高興地告訴自己。懊惱也沒有用,找些有意義的事做做吧……
「沃爾特,我想測試一下艙裡的空氣。」
「壓力還好,溫度——哇!——零下一百零五攝氏度!」
「有如令人神清氣爽的俄國冬天。沒關係,我航天服裡面的空氣可以抵擋最嚴酷的低溫。」
「那好,開始測試。不過讓我用燈照你的臉,看看你的臉有沒有被凍得發紫。還有,保持通話。」
佈雷洛夫斯基把面罩開啟,往上掀起。他打了個寒戰,感覺上好像有許多根冰冷的手指頭在摸他的臉頰。他先謹慎地嗅了一下,然後做了個深呼吸。
「好冰——不過我的肺還受得了。嗯,好像有股怪味道,什麼東西發黴或腐爛的味道——哦不!」
佈雷洛夫斯基臉色一陣發白,趕緊合上面罩。
「什麼事,馬克斯?」庫努真切焦急地問道。佈雷洛夫斯基沒有回答,似乎正嘗試恢復鎮靜。但事實上,他差點吐了出來。在航天服裡面嘔吐是件很危險的事,通常會導致可怕甚至致命的後果。
經過一段長時間的靜默之後,庫努開口安慰他:「我知道了,但我確定你看錯了。普爾已經死在外頭。鮑曼也報告說……他已經把死在低溫艙裡的人彈射出去了——我們確定他已經這麼做了。所以這裡不可能有任何人在,況且這裡又這麼冷。」他本來想加一句「像太平間」,但及時吞了回去。
「不過,假設……」佈雷洛夫斯基虛弱地說道,「我只是假設,有可能鮑曼想辦法回到這裡,然後死在了這裡。」
經過一段更長的靜默之後,庫努緩慢地開啟面罩。當冰凍的空氣闖入他的肺部時,他打了一個寒戰;接著,他又嫌惡地皺了一下鼻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的想象力太誇張了。我打賭這味道八成來自那條通道。可能是有塊肉在宇宙飛船冷卻以前壞掉了,而當時鮑曼因為急著離開,所以沒有把它處理掉。你知道,單身漢的公寓都是這種味道。」
「也許你說的沒錯,但願如此。」
「應該沒錯。即使有錯……管它呢,那又有什麼差別?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馬克斯。即使鮑曼還在這裡,那也不是我們該管的事。你說對吧,卡特琳娜?」
沒聽到主治醫師的回應,他們太深入艦身,無線電波已經傳不到。現在他們要靠自己了。還好,佈雷洛夫斯基的精神很快恢復過來。他覺得和庫努一起工作是個榮幸,這位美國工程師有時候讓人覺得還挺溫馨、挺好相處的。不過在必要的時候他也夠犀利與冷靜。
他倆將要通力合作,將發現號救活。並且,可能的話,將它救回地球。
19風車行動
突然間,發現號像聖誕樹般亮了起來,導航燈和艦內部所有的燈光全亮了;列昂諾夫號上爆出一陣歡呼聲,聲音之大似乎可以穿過兩艦之間的真空傳過去。可是不知怎麼了,燈又突然全熄,歡呼聲變成無奈的嘆息。
半個小時毫無動靜之後,發現號飛行甲板上的觀測窗裡又閃起柔和的暗紅色燈光。幾分鐘之後,可以看到庫努和佈雷洛夫斯基在裡面走動,不過窗上的一層硫黃粉末模糊了他們的身影。
「哈囉!馬克斯、沃爾特,聽得到嗎?」奧爾洛娃呼叫道。兩個身影同時揮了揮手,但沒有其他的回答,顯然他們很忙,沒時間閒聊。列昂諾夫號上的人只有耐心等候。只見各式各樣的燈亮了又熄,熄了又亮,「艙庫」的三扇門當中,有一扇開了又突然關上,主天線也稍微動了一下,轉了十度左右。
「哈囉!列昂諾夫號,」庫努終於說話了,「抱歉讓大家久等了,但是我們真的太忙了。
「現在根據我們初步看到的做個簡短的評估報告。這艘船的狀況比我預期的好很多。外殼完整無缺,幾乎沒有漏氣現象。氣壓為正常值的百分之八十五,非常適合呼吸,但需要全面換氣,因為裡面臭死了。
「最棒的訊息是整套動力系統都還好。主反應器很穩定,所有電源情況良好。幾乎所有電路的保險開關都關掉了,可能是自動跳電,或者是鮑曼離開之前關掉的,因此所有重要裝置都沒燒燬。不過在恢復所有動力之前,我們要花很大的功夫檢查每一處地方。」
「那要花多少時間呢?至少把最基本的系統搞定的話,例如維生系統、推進系統?」
「很難說,艦長。我們離墜毀還有多久?」
「目前估計至少在十天以後,但是你知道會有增減。」
「嗯,假如沒有重大意外的話,我們可以在一個星期內將發現號拖離這個鬼門關,到達一個穩定的軌道上。」
「需要什麼協助嗎?」
「不用吧,我和馬克斯就夠了。我們馬上要進去旋轉區裡檢查所有的軸承,希望儘快讓它轉動起來。」
「請原諒,沃爾特,這有那麼重要嗎?有重力當然很好,但我們一段時間沒有重力也過得去啊。」
「我並不特別偏愛重力,但是艦上有一點重力的話會比較方便。假如我們讓旋轉區動起來,就可以消除這艘宇宙飛船的自旋,也就是說,停止它的翻滾。然後我們可以把兩艘宇宙飛船的氣閘連線起來,就不用跑到艦外去了。這樣的話,以後做任何事情都會事半功倍。」
「好主意,沃爾特,但你不會是要把我的飛船跟那個……風車連起來吧。萬一轉軸出現故障和旋轉區卡住了呢?那會把我們都撕成碎片。」
「同意。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我會盡快再向你報告。」
接下來的兩天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忙完之後,庫努和佈雷洛夫斯基都累得在航天服裡睡著了;不過他們已經完全巡視過發現號的每一個角落,並未發現有什麼大問題。航天局和國務院接到這份初步報告之後,都鬆了一口氣;於是他們振振有詞地宣佈說,發現號不是一艘棄船,而是一艘「暫時除役的美國宇宙飛船」。現在,修繕工作必須馬上展開。
動力恢復之後的首要問題就是空氣。即使艦內完全清理乾淨,也無法去除那個臭味。庫努原先的判斷是正確的,臭味是來自腐敗的食物,因為冷藏室壞了;他還一本正經地開玩笑說,這臭味聞起來還挺浪漫的。「我只要閉起眼睛,」他聲稱,「就彷彿回到舊日的捕鯨船上。你能想象裴廓德號上是什麼味道嗎?」
經過一番檢視之後,大家一致認為發現號並未如預期的那麼神秘。問題也終於解決了,至少已經減少到可控制的範圍之內。艦內的空氣已經完全換新。他們很幸運,貯存罐裡仍存有足夠的空氣可用。
另一條好訊息是,回程所需的燃料有百分之九十都在。當初不用氫氣而選用液氨作為等離子驅動機的燃料,現在看起來是很正確的選擇。氫氣雖然效率比較高,但容易蒸發而散逸於太空中,即使燃料罐有絕緣設計,外面的溫度也很低,但恐怕在好幾年前就統統漏光了。而現在燃料罐裡的氨仍然很安全地保持在液態,足夠供宇宙飛船返回地球所需,或至少可以返回到月球的軌道上。
或許當務之急,是將發現號的自旋停止下來,才有辦法加以控制。科瓦廖夫將庫努和佈雷洛夫斯基比喻為堂·吉訶德和跟班桑丘,並且希望他們這次挑戰風車的壯舉能夠圓滿成功。
他們很小心地將動力輸入到旋轉區的發動機,這個巨型圓柱重新有了速度,將當初轉移到宇宙飛船的旋轉動量重新吸收回來。經過一番複雜的調整動作之後,宇宙飛船的翻滾終於幾近停止。剩下最後一點小滾動則以姿態控制器的噴射氣流消除。現在兩艘宇宙飛船靜止並排著,短小的列昂諾夫號和修長的發現號比起來,便相形見絀了。
現在兩船之間的往返變得安全又容易,但奧爾洛娃艦長仍然不同意做實際的連線。每個人都贊成這個決定,因為艾奧越逼越近,好不容易剛剛救活的發現號隨時有可能被迫再度放棄。
儘管他們已經知道發現號軌道逐漸減縮的原因,仍然於事無補。每次發現號通過木星與艾奧之間時,都會掃過連線兩者之間的「磁流管」,這個無形的磁流管裡有龐大的電流來回流動。宇宙飛船上感應出來的渦電流會使得它不斷減慢,每繞行一圈就減慢一次。
至於宇宙飛船何時會撞毀,目前頗難預測,因為磁流管裡的電流大小和木星本身一樣變化莫測。有時會突然出現一股大電流,在艾奧上引發一陣光電風暴;這個時候,宇宙飛船可能會損失好幾公里的高度,同時溫度會顯著升高,連艦上的溫度控制系統都無法應付。
這在物理學上都很容易解釋,但在知道之前,這些預料之外的現象讓每一個人都感到吃驚和害怕。任何形式的剎車都會生熱,在列昂諾夫號和發現號的船殼上所感應到的大電流,讓它們瞬間變成低功率的電爐。這幾年來,發現號就這樣一直被加熱和冷卻,難怪裡面的食物會壞掉。
令人望而生厭的艾奧,現在看起來越來越像醫學課本上的插圖,而且距離越來越近,只剩下五百公里了。庫努拼命地試著啟動主驅動機,而列昂諾夫號則保持安全距離靜觀其變。
當發現號獲得速度時,並不像舊式的化學火箭那樣有任何煙或火出現——只見它和列昂諾夫號的距離逐漸拉開。經過幾個鐘頭的緩慢操作,兩艘宇宙飛船都已經上升了約一千公里。現在有時間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並且計劃下一階段的任務。
「你表現得很好,沃爾特,」主治醫師魯堅科一邊說著,一邊用豐滿的手臂抱了一下精疲力竭的庫努,「我們都為你驕傲。」
她假裝不經意地開啟一個小膠囊放在他的鼻下。二十四小時後他才會憤怒並且飢腸轆轆地醒過來。
20斷頭臺
「這是什麼?」庫努抓起一個小小的裝置,有點嫌惡地問道,「老鼠的斷頭臺?」
「描述得不錯,不過我要捉只更大的。」弗洛伊德指著顯示屏上閃動的指示箭頭,上面是一個複雜的電路圖。
「看到這條線沒有?」
「嗯——主電源供應線。然後呢?」
「從這個接點可以進入哈爾的中央處理器。我要你把這個小玩意裝在這條大纜線後面。這個地方,不特別找是找不到的。」
「原來如此。這是一個遙控裝置,有必要的時候,你可以隨時將哈爾斷電。很精巧,而且做成一個絕緣的薄片,以防觸發時出現短路。這玩意是哪裡做的?中情局?」
「別管這個了。遙控器在我房間裡,就是我經常放在桌上的那個紅色計算器。按入九個九,取平方根,然後按int鍵。就這樣。我不確定有效距離有多遠,試試看才知道。不過,只要列昂諾夫號與發現號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兩三公里,我們就不用擔心哈爾再發狂了。」
「這件事你打算告訴誰?」
「嗯,我唯一不想告知的人是錢德拉。」
「我想也是。」
「不過人多嘴雜,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打算告訴塔尼婭有這回事,而在緊急狀況下,你可以教她如何操作。」
「什麼樣的緊急狀況?」
「這個問題可不太聰明,沃爾特。假如我知道的話,我就不需要這鬼東西了。」
「也對。那你要我什麼時候裝上這個秘密的‘哈爾剋星’?」
「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趁錢德拉睡覺的時候。」
「你開玩笑吧?我想他整晚不睡覺。他現在像個照顧病兒的媽媽。」
「嗯,他偶爾還是必須回列昂諾夫號吃飯吧。」
「告訴你一個訊息。他上次去發現號的時候,在航天服上綁了一小袋米。搞不好他準備要在那邊待上好幾個星期。」
「看來我們只好動用卡特琳娜著名的迷魂藥了。上次你已經領教過了,不是嗎?」
庫努顯然在拿錢德拉開玩笑,雖然旁人看不出來,因為他經常會語出驚人而面不改色。但至少弗洛伊德看得出來。那些俄國人也是花了很久的時間才瞭解這件事,之後為求自保,他們總是先笑了再說,不管庫努是否真的在開玩笑。
幸好,自從上次弗洛伊德在出發的太空梭上第一次聽到之後,他的笑聲已經大大減少了;而且在那個場合,顯然是有酒精助興。這次為慶祝列昂諾夫號與發現號成功會合所舉辦的派對上,他本來很期待再借酒裝瘋一下。不過,這一次他雖然也喝了不少,但刻意保持了清醒——和艦長奧爾洛娃一樣清醒。
他很清醒地執行弗洛伊德交代他的任務。打從地球一路上來,他一直都只是個乘客。現在,他已經升格為正式人員了。
21哈爾復活
我們正要去叫醒一個熟睡中的巨怪,弗洛伊德告訴自己,經過這麼多年之後,哈爾對我們的出現會有什麼反應呢?他記得過去的事情嗎?他會對我們表現友善還是敵意呢?
當他跟在錢德拉背後飄進發現號飛行甲板上的零重力環境時,弗洛伊德心裡一直都離不開那個斷頭開關——幾個小時前剛剛安裝和測試完畢。無線電遙控器離他的手只有幾釐米,現在就把它帶在身上讓他覺得有點傻。現階段,哈爾還沒和艦上任何執行迴路聯機。即使將他重啟,充其量也只是僅有大腦而無四肢,雖然可能有感知。他可能會與外界溝通,但無法付諸行動。正如庫努說的:「他再怎麼耍狠也就只是罵人而已。」
「我已經準備好做初步的測試,艦長。」錢德拉說,「所有缺少的模組都已經替換,而且診斷程式也執行了所有迴路。一切顯示正常,至少就目前測試的層面而言。」
艦長奧爾洛娃瞄了弗洛伊德一眼,他微微點個頭。從一開始錢德拉就一直堅持,這個極為重要的場合只准三個人參與;不過很顯然,即使觀眾這麼少,仍然不受歡迎。
「很好,錢德拉博士。」向來一板一眼的艦長馬上說道,「弗洛伊德博士已經批准,我本人也不反對。」
「讓我解釋一下,」錢德拉頗不以為然地說道,「他的聲音辨識和語音合成中樞都已經損壞了。我們必須從頭教起。還好,他的學習速度是人類的好幾百萬倍。」
錢德拉的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打出十幾個互相沒有關聯的字,每打出一個字,他就接著很仔細地念出來。擴音器裡立刻重複播出這些字,但音調呆滯、機械,沒有任何智慧的感覺,像失真的迴音一樣。這不像以前的哈爾,弗洛伊德心想,不比那些我們小時候十分好奇的、最原始的說話娃娃強多少。
錢德拉按下重複鍵,擴音器再次回放同一串字,但聲音質量已有明顯的改善,雖然大家聽得出來那不是真人講出來的。
「我給他的這幾個字包含了英語的基本語音要素,只要再重複改進十次,他的音調就差不多可以了。不過我手邊沒有適當的裝置好好地幫他治療一下。」
「治療?」弗洛伊德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呃,他腦部受損?」
「不是!」錢德拉回答,「所有邏輯迴路都完全沒問題,只是聲音輸出部分有缺陷,但可以逐步改善。為避免誤解,最好每句話都有視覺顯示器作輔助對照;而且對他講話的時候,發音要準確一點。」
弗洛伊德向奧爾洛娃艦長苦笑一下,然後問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那這裡一大堆俄國腔怎麼辦?」
「我想奧爾洛娃艦長和科瓦廖夫博士應該不成問題。至於其他的人——嗯,我們得分別測試才知道。通不過測試的只好用鍵盤了。」
「看起來似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目前就只有你需要與他溝通。對吧,艦長?」
「正是。」
錢德拉博士輕輕點幾下頭表示瞭解,手指頭繼續在鍵盤上翻飛,螢幕上快速顯示出一大堆的文字和符號,其速度之快不是一般人能夠消受得了的。也許錢德拉有驚人的記憶,可以過目不忘。
當弗洛伊德和奧爾洛娃正要離開這位渾然忘我的科學家時,錢德拉突然回過神來,舉起一隻手像是在警告或期望什麼。相對於剛才的快動作,他有點遲疑地撥回鎖定杆,並且按下唯一的一個鍵。
幾乎沒有任何停頓,操作檯傳來一個聲音,聽起來不再是機械地模仿人類語音。這裡面已經有智慧、知覺和自我意識的成分——雖然還在最初級的層次。
「早安,錢德拉博士。我是哈爾。我已經準備好上我的第一課了。」
一時之間,大家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隨後,兩位旁觀者離開了甲板。
弗洛伊德簡直無法相信這是真的,錢德拉博士則哭了起來。
出自莎士比亞的戲劇《凱撒大帝》。
原文為feetfirst,也有「先死一步」之意。——譯註
原文為crawlingdownladdersthewrongwayup,有「逢迎拍馬以求晉升」之意。——譯註
瑪麗·賽勒斯特號(marieceleste),1872年在葡萄牙亞速爾群島發現的一艘雙桅船,發現時正全速航行,船上物品完好,但空無一人。
裴廓德號(pequod),赫爾曼·梅爾維爾(hermanmelville,1819—1891)所著小說《白鯨》中的捕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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