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總算相信我了吧?」
「我沒說過不相信你。」
「相信的話,你也是個瘋子囉!」
這句話打破了緊張的氣氛,他倆開懷地笑成一團。
「你還沒告訴我,他當時穿著什麼衣服。」
「一件舊式的晨袍,就像我小時候看到的那種。看起來好像蠻舒適的。」
「能講得詳細一點嗎?」
「你這麼一說,倒讓我想起來了——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而且頭髮也比最後一次見面時多。所以我認為他……怎麼說?……不是本人,而是像計算機影像或合成全息影像之類的東西。」
「又是那塊石板搞的鬼!」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你記得鮑曼如何在列昂諾夫號上向我祖父顯現的嗎?也許這次輪到他了。問題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沒有做任何警告,或提供任何特殊的資訊,只是想跟我道別和祝福……」
說到這裡,氣氛變得有點尷尬,小克里斯的臉皺成一團。不久,他的情緒逐漸恢復,向著範德堡微笑。
「我已經講太多了。現在輪到你講了,請你解釋一下,那顆數百萬乘數百萬噸的鑽石究竟在這個幾乎全由冰和硫黃組成的世界幹什麼。希望不是件壞事。」
「當然不是壞事。」範德堡博士說道。
53壓力鍋
「當我還在亞歷桑那州弗拉格斯塔夫鎮唸書的時候,」範德堡開始說了,「偶然看到一本古老的天文學書,裡面說:‘我們的太陽系是由太陽、木星及各式各樣的碎片構成的。’用碎片來形容地球確實適當,對吧?但對其他三顆氣體行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則有欠公允,因為這幾顆巨星幾乎有木星的一半大。
「不過我還是從歐羅巴說起。你知道,在太隗開始將它暖化之前,它的表面是一片平坦的冰原,最大高度只有幾百米。在冰原融化之後,許多水移動到永夜面,並在那裡重新凍結,此時情況也沒多大改變。從2015年——人類開始對它做詳細的觀測——至2038年,整顆星球上只有一個最高點,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那是什麼了。」
「我們確實已經知道。然而,雖然我親眼目睹,但仍然無法將那塊石板描述為‘長城’!我看到的它都是直立狀態,或者自由地在太空中飄來飄去。」
「我想我們已經見識到,它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任何我們想象得到的,或超乎我們想象的事情。」
「嗯!在2037年時,恰好在人類觀察它的時間空當中,歐羅巴上發生了一件事,於是高達十公里的宙斯山突然出現!
「假如是火山的話,在短短的幾個星期裡不可能長得那麼高。況且,歐羅巴並不像艾奧那麼活躍。」
「我認為它已經夠活躍了,」小克里斯嘟噥道,「你有沒有發覺剛才在地震?」
「另外,如果它是一座火山的話,一定會噴出大量的氣體,散佈於大氣中。它是有一些變化,但都不足以支援這類理論的解釋。它的確很神秘,但由於我們害怕太靠近它,而且一直忙著自己的事,因此除了杜撰一些無奇不有的理論之外,根本是一籌莫展。結果,這些理論都是幻想性有餘而真實性不足……
「2057年時,在一個偶然的機會里,我開始對它起疑,但一連好幾年都沒有認真深入探討。然後證據越來越明顯——不但一點也不詭異,而且完全可信。
「不過在完全相信宙斯山由鑽石構成之前,我必須提出一個理論解釋它。對一個真正的科學家——我認為我就是其中之一——而言,除非找到理論解釋,否則沒有一件事是真正上得了檯面的。這個理論到頭來可能是錯的——通常是如此,至少在某些枝節上是這樣,但它必須能提供一個可行的假說。
「正如你剛才所說的,在冰和硫黃的世界裡的一顆百萬乘百萬噸的鑽石,可說是個小小的解釋。當然!現在真相已經大白,我覺得自己怎麼那麼笨,為什麼幾年前沒想到。假如早就想到,也許就可以避開許多不必要的麻煩,而且至少可以挽救一條人命。」
他心事重重地停了一下,然後突然問小克里斯道:「有人向你提起保羅刪克羅伊格博士這個人嗎?」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當然,我聽說過他。」
「我只是在懷疑。一直有些奇怪的事情發生,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能找到所有的答案。
「無論如何,它現在已經不是秘密,所以這些都不重要了。兩年前我曾經將一份機密資料送到保羅那邊去。喔,抱歉!我忘了告訴你,他是我舅舅。我將我的發現摘要給了他。我問他是否可以找到一個解釋,或提出反駁。
「沒多久,他就從計算機網路上獲得了所要的資料。不過很遺憾,也許他不夠小心,也許有人在監視他的網路——我想你的朋友,不管他們是誰,現在應該知道得很清楚。
「沒幾天工夫,他在《自然》雜誌裡翻到了一篇八十年前的文章——沒錯,當時仍然發行印刷版!——裡面早就解釋得一清二楚。呃……大致上。
「那篇文章是一個服務於合眾國——當然我指的是美利堅合眾國,當時南非合眾國還沒誕生——一間著名實驗室的人寫的。那間實驗室曾經設計過核武器,因此對高溫高壓的東西略知一二……
「我不知道該文作者羅斯博士是否跟核彈的設計有關,不過以他的知識背景,一定會開始思考巨大行星內部的各種情況。在這篇1984年——對不起,是1981年——發表的文章裡——對了,這篇文章很短,不到一頁——他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建議……
「他指出,在巨型的氣體行星裡,有大量的碳以甲烷(ch4)的形式存在,幾乎佔總質量的百分之十七!根據他的計算,這些行星的核心溫度非常高,壓力也非常大——好幾百萬個大氣壓力,因此甲烷裡的碳原子被析出,逐漸往星球中心下沉,然後——你猜想得到的——形成了結晶。這是個很棒的理論:我想他做夢也沒想到,居然有機會可以測試它……
「這就是整個故事的第一部。從某個角度看,第二部更有看頭。再給我一點咖啡吧!」
「好,拿去!不過我想我已經猜得到第二部的內容了。顯然,跟木星的爆炸有某種關係。」
「那不叫爆炸,應該叫內爆。事實上,木星本身向內塌陷,然後自動引爆。從某方面來說,它像是一顆核彈的引爆,不同的是它在引爆之後呈穩定狀態——變成了一個小型的太陽。
「話說,在內爆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些非常怪異的事:星球的每一部分彷彿都能穿越對方,然後從另一面冒出來。無論其機制是什麼,結果有一塊像山那麼大的鑽石被拋射到軌道上。
「在它落在歐羅巴之前,一定曾經在軌道上繞了好幾百圈,並且受到了其他所有衛星重力的微擾。無巧不成書,一件物體——可能是那塊鑽石,也可能是歐羅巴本身——剛好從後方追撞到另一物體,因此撞擊時的速度只有每秒幾公里而已。如果當初兩者是正面對撞,那……現在的歐羅巴早就撞爛了,更別提什麼宙斯山!因此我偶爾會做噩夢,這種事很有可能發生在我們的蓋尼米得上……
「歐羅巴上新形成的大氣也有可能減輕撞擊的力道。即使如此,撞擊時的震撼力一定非常驚人。我不知道我們的歐羅巴朋友們當時受到了何等的驚嚇。可以確定的是,它引發了一連串的板塊變化,而且目前仍方興未艾。」
「並且,」小克里斯說道,「也引發了一連串的政治效應。我正在密切注意其中的幾項。難怪南非合眾國這麼焦急。」
「焦急的恐怕不止他們。」
「乾焦急有什麼用?他們認真思考過如何拿到這些鑽石嗎?」
「這一點我們做得不錯,」範德堡比了比穿梭機的後艙回答道,「無論如何,光是它對工業上的心理效應就大得無法估計。難怪有很多人都急著想知道它究竟是真是假。」
「現在他們都知道了。接下來呢?」
「那我就管不著了,感謝上帝!不過,我希望此行已經對蓋尼米得方面的科學經費大有幫助。」
其實,我本身的經費也有著落了——他告訴自己。
54重逢
「你究竟為什麼一口咬定我已經死了?」弗洛伊德大吼道,「這幾年來我一直好得很!」
小克里斯望著揚聲器,一時嚇呆了。他的情緒高亢,夾雜著一絲憤慨。竟然有人——或什麼東西——對他開了這麼殘忍的玩笑,究竟用意何在?
目前弗洛伊德仍然遠在五百萬公里外,正以每秒數百公里的速度趕來,他從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也有點憤慨。不過聽起來,他還蠻愉快、蠻有活力的;尤其當得知小克里斯安然無恙時,他的聲音更放射出無比的喜悅。
「我有好訊息告訴你,穿梭機將會先去救你們。它丟下一些急用的醫療用品給銀河號之後,會馬上繞過去載你們,然後在下一條軌道上與我們會合。之後,宇宙號將下降五條軌道,到時候你會在那邊迎接你的朋友們登艦。
「目前沒有其他的話告訴你——我只有一句話,就是非常期待與你見面,彌補過去未能相處的時光。等待你的迴音——我看看——約三分鐘之後吧……」
比爾刪t裡靜默了一會兒,範德堡不敢正眼看他的同伴。然後小克里斯按了一下麥克風開關,緩緩說道:「祖父……這真是天大的驚喜。我現在仍在驚嚇中,但我知道,我在歐羅巴這裡遇見過您。我也知道,您曾經向我道別。我很確定這些事發生過,就如同確定現在您正在跟我說話……
「我……我們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詳談,但您記不記得當初鮑曼在發現號上對你講過的話?好像是說……
「我們將在此靜候穿梭機來載我們。目前我們一切平安,只是偶然有地震,不過那不用擔心。再見了!全心全意愛您。」
他已經不記得上次向祖父說「全心全意愛您」這句話是什麼時候了。
第一天過去了,穿梭機裡面開始發出異味。第二天結束時,他們雖然不在意,但已經發覺食物沒有以前那麼可口了。他們也發現自己難以成眠,但又互相指責對方打鼾。
第三天,雖然從宇宙號、銀河號,甚至地球頻頻傳來資訊,但無聊感已經悄悄入侵,想得到的黃色笑話也都講完了。
幸好這是最後一天。這天還沒過完,「賈絲明夫人號」已經翩然降臨,尋找它失落的孩子。
55岩漿
「老闆!」家務總管打電話來說道,「在你睡覺的時候,我接通了蓋尼米得傳來的電視特別節目,你要不要看看?」
「好啊!」克羅伊格博士答道,「十倍速率。不要有聲音。」
他知道有一大段的片頭資料可以跳過去,直接看後面的東西,因此他先下手為強。
片頭的人員姓名錶一閃而過,接著螢幕上出現的是威利斯,正在蓋尼米得上某處,瘋狂地比手畫腳著,但完全聽不到他在講什麼。克羅伊格博士和其他腳踏實地的科學家一樣,對威利斯都有點看法,雖然他不得不承認,社會上也需要威利斯這種人。
威利斯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較不惱人的話題——宙斯山。不過它比起任何正常的山,似乎太活躍了一點。克羅伊格博士大吃一驚,自從上次看到歐羅巴傳來的畫面之後,它又改變了不少。
他下令道:「請播放即時音響。」
「……幾乎每天減少一百米,傾斜度已經增加了十五度。目前板塊活動很劇烈,山腳下岩漿到處橫流。我特別請到範德堡博士來到現場。範德堡博士,你認為如何?」
我的外甥看起來氣色不錯,克羅伊格博士心想:不知道他最近怎樣。一定從股票裡賺了不少……
「自從當初受到撞擊之後,地殼顯然沒有癒合過。而且目前在巨大的壓力下,它一直軟化、崩塌。宙斯山從我們發現開始就一直下沉。在過去幾個星期裡,下沉的速度增加得很快,每天都可以看出它的變化。」
「多久以後它將完全沉沒?」
「我不太認為它會完全沉沒……」
鏡頭迅速轉向宙斯山的另一個角度,威利斯在鏡頭外繼續說話。
「以上是範德堡博士兩天前所講的話。現在有何補充?範德堡博士。」
「呃……看起來好像我說錯了。它目前下降的情況像部升降機。真想不到,它只剩下半公里高!我拒絕再做任何預測……」
「算你聰明,範德堡博士。嗯,以上是昨天的情況。現在我們將為您提供連續的慢速畫面,一直到攝影機被毀為止……」
克羅伊格博士坐在椅子上,身體往前傾,眼睛盯著這出長劇的最後一幕;這出戲他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有決定性的貢獻。
他沒有必要將回放畫面加速,因為他已經看過正常速度的畫面不下一百遍。一小時被壓縮成一分鐘,人的一生光陰變成蝴蝶般短暫。
宙斯山在他眼前逐漸下沉,熔融的硫黃像火箭一般,以極高的速度向上濺射,形成一條條明亮的、帶電的拋物線;這景象彷彿是一艘在暴風雨中即將沉沒的船,桅頂電光四處亂竄。這種暴戾畫面即使是艾奧上的壯觀火山都望塵莫及。
「有史以來最巨大的寶石即將消失在各位的眼前!」威利斯以虔敬的語調噓聲說道,「不巧,我們無法提供最終的一幕,原因等一下就會知道。」
影像動作慢了下來,與實際同步。山的高度只剩下數百米,四周熔漿的噴發速度也緩和下來。
突然間,整個影像開始傾斜。攝影機的影像穩定器本來還英勇地抵抗著地面的震動,現在也在這場不公平的戰爭中宣告投降。那座山的影像彷彿又升高了一下子——其實那是攝影機的三角架倒下了。從歐羅巴傳來的最後一瞥是滾滾閃亮的硫黃熔漿,即將吞噬整部攝影機。
「永遠消失了!」威利斯嘆道,「碩大無朋的鑽石,比古印度的戈爾康達或南非的金伯利所出產的總量不知多幾倍,就這樣消失無蹤!多麼教人心疼啊!」
「這個大白痴!」克羅伊格博士罵道,「難道他不知道……」
算了!趕快寫一篇簡訊投到《自然》雜誌要緊。現在事情已經搞得天下皆知,不快不行。
56微擾理論
發件人:克羅伊格教授(皇家學會特別會員等)
收件者:編輯,《自然》雜誌資料庫(公開徵稿)
題目:宙斯山與木星鑽石
就目前所知,歐羅巴上被稱為宙斯山的地質構造本來是木星的一部分。巨型氣體行星的核心可能由鑽石構成,這個構想系由任職於加州大學勞倫斯刪利弗莫爾國家實驗室的馬汶刪羅斯首度提出,發表在一篇經典論文《天王星與海王星的冰層——太空中的鑽石?》中(見《自然》雜誌第292冊第5822號第435至第436頁,1981年7月30日出刊)。令人意外的是,羅斯當時並未將他的計算擴充套件到木星。
宙斯山的沉沒引起全人類一致的哀嘆。此事令人啼笑皆非,理由如下。
目前尚未有詳細的計算(在下一篇文稿中會提出),但根據我的估計,木星核心的鑽石原始質量至少有2810克,為宙斯山質量的一百億倍。
雖然這塊鑽石在木星爆炸並形成太隗(顯然為非自然形成)時大部分被毀,但可想而知,宙斯山絕非碩果僅存的碎片。儘管大多數碎片仍然掉回太隗,但有相當的百分比已經進入軌道,並且一直停留在軌道上。由基本的微擾理論可以證明,它將會週期性地回到它的原點。當然,精確計算是不可能的;但根據我的估計,至少有一百萬座宙斯山質量的鑽石仍然在太隗附近的軌道上執行。因此,一小塊的損失,尤其剛好在最不方便取得的歐羅巴上,根本無關緊要。我建議馬上裝配一套專用的太空雷達系統,尋找這些東西,越快越好。
雖然早在1987年,人類已經可以大量生產非常薄的鑽石薄膜,但一直做不出整塊的鑽石。假如我們可以取得以百萬噸計的鑽石,許多產業將完全改觀,並且可以創造出許多嶄新的工業。尤有甚者,幾乎在一百年前即有艾薩克等人指出(見《科學》雜誌第151冊第682至683頁,1966年出刊),鑽石是建造所謂「太空升降機」的唯一材料、有了太空升降機,離開地球的交通費用將幾乎等於零。目前在木衛間軌道上的許多鑽石山,也許正是打通整個太陽系的利器。相較之下,自古以來所使用的四面體結晶碳將望塵莫及。
為完整起見,我想透露一下可能蘊藏大量鑽石的地點。不過很可惜,這個地點比巨型行星的核心更難到達……
有人猜測,中子星的表面大部分系由鑽石構成。但最近的中子星距離我們有十五光年,而且其表面上重力是地球的七百億倍,因此這個地方不太可能成為鑽石的供應來源。
不過話又說回來,有誰想過有一天人類居然能接觸到木星的核心?
57蓋尼米得上的插曲
「這裡的居民好原始好可憐哦!」米凱洛維奇哀嘆道,「我太震驚了……整個蓋尼米得竟然連一架演奏會用的平臺鋼琴都沒有!當然,在我的電子合成樂器裡,用極簡單的電子電路就可以模仿所有樂器的聲音。但是,施坦威鋼琴就是施坦威鋼琴,就如同史特拉小提琴就是史特拉小提琴,永遠是無法取代的。」
他的抱怨雖然是隨便說說而已,但已經在當地的知識分子間引起一些反彈。一個頗受歡迎的節目《早安,蓋尼米得!》甚至做了惡毒的批評:「這幾個所謂傑出的貴賓,老是以為比我們高尚。所到之處——包括地球和這裡——都宣稱能提升當地的文化水平……」
這項攻擊主要是針對威利斯、米凱洛維奇和穆芭拉,他們有點熱心過度,老想教化落後地區的人民。瑪吉刪m(即穆芭拉)曾經在書中赤裸裸地描述朱庇特與艾奧、歐羅巴、蓋尼米得及卡利斯托之間的亂愛,簡直是淫穢不堪。宙斯喬裝成一頭白色公牛引誘水仙歐羅巴已經夠噁心了;他明知太太赫拉會打翻醋罈子,居然還試圖暗藏艾奧和卡利斯托,擺明了就是變態。不過最惹當地居民反感的是,書中的宙斯竟然性別錯亂,連美男蓋尼米得他也要。
說句公道話,這幾位自命為文化大使的貴賓,本意是值得稱讚的,但結果並不討好。他們知道會滯留在蓋尼米得上好幾個月,新鮮感一過,日子將很難捱,因此非找些事情來打發時間不可。況且,他們希望盡其所能造福周圍的人。不過,在這個地處太陽系邊陲的高科技地帶,不是每個人都有興趣領情,或者有時間領情。
另一方面,伊娃則適應得很好,頗能自得其樂。她雖然在地球上很有名氣,但在蓋尼米得這裡,認得她的人沒幾個。她可以在指揮中心的長廊和加壓圓頂建築物裡閒逛,也沒有人會回頭看她一眼,或興奮地相互竊竊私語。沒錯,過去的她是很有名,但現在不過是一位從地球來的訪客罷了。
葛林堡和往常一樣,不多話、有效率、隨和,立即被蓋尼米得的行政和技術體系延攬,並且成為了好幾個顧問小組的成員。他的表現贏得許多讚賞,因此有人開玩笑警告他,不讓他回地球。
弗洛伊德則好整以暇地袖手旁觀艦上所有的活動,幾乎不參與。他目前最關心的,是如何與孫子小克里斯重建關係,併為他規劃未來。既然燃料槽裡燃料存量只剩不到一百公噸的宇宙號已經安然降落在蓋尼米得,許多事情可以開始著手。
銀河號上全體船員基於感謝救命之恩,很快就和宇宙號的人打成一片。當一切修繕、檢測和加水等工作完成之後,他們就要一起飛返地球。有訊息指出,勞倫斯爵士已經擬妥合約,要建造一艘更先進的宇宙飛船「銀河二號」,大家更是興高采烈。不過建造工作不會很快開始,因為他的律師和羅氏保險公司還有許多爭議有待解決。保險公司方面仍然堅稱,太空劫持事件屬於特殊刑案,不在理賠範圍之內。
說到這件刑案,沒有人被定罪,甚至連個被告都沒有。顯然此事計劃已久,可能有好幾年的時間,由一個有效率、有資金的組織在推動。南非合眾國大聲喊冤,並且說願意接受正式調查。聯合黨也表示憤慨,並且理所當然地譴責夏卡。
克羅伊格博士在所收到的郵件裡經常發現憤怒的匿名信,指控他是個叛徒,但他一點也不意外。信件通常以南非文書寫,但偶爾會有一些文法上或措辭上的小錯誤,使他懷疑這是某種反情報作戰的一環。
經過幾番考慮之後,他將這些郵件送交給了星際警察——「也許他們早就有了。」他告訴自己。星際警察對他表示感謝,但如他所料,什麼也不肯說。
小克里斯、張二副以及銀河號上的每個船員,都分別在不同的時間接受最好的晚餐(就蓋尼米得上的標準而言)招待,由兩位神秘客做東——兩個人小克里斯都見過面。事後,受邀者除了覺得餐點很爛之外,相互對照之下才發現,原來很客氣問他們話的那兩個人是在蒐集不利於夏卡的資料,以便起訴他們。但似乎沒什麼進展。
整起事件都是範德堡博士引起的。現在他不但在專業上或經費上都大有斬獲,而且更進一步計劃如何乘勝追擊。他接到地球上許多大學和科學機構的重金禮聘,但諷刺的是,他一個也無法消受,因為他住在蓋尼米得上太久了,已經習慣這裡六分之一g的環境,在醫學上無法再回頭適應地球的重力。
或許月球是個不錯的選擇。弗洛伊德也向他遊說過,說巴斯德醫學中心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們正在那邊籌設一所太空大學,」他說,「讓離開地球很久無法忍受一個g的人仍然可以在第一時間與地球上的人互動。我們計劃蓋一些講堂、會議室、實驗室——其中有些只存在於計算機中,但看起來與實物一模一樣,你從來無法想象有這種東西。而且,你還可以用你的‘不義之財’,通過購物頻道向地球大肆購物。」
兩人分享共同的經驗,相見恨晚。說來自己也很意外,弗洛伊德不但重新找回了孫子,還認了一個侄子。他現在與範德堡的關係和小克里斯一樣,都是有著獨特的、密不可分的共同經驗。最主要的是,在歐羅巴上那隱然聳立的大石板底下的廢棄城市裡,有著神秘的鬼魂。
小克里斯完全沒有任何懷疑了。「當時我確實看到你,也聽到你的聲音,就像現在一樣清楚。」他告訴他的祖父,「不過當時你的嘴唇沒有動——更奇怪的是,當時我並不覺得那有什麼怪異之處,反倒覺得非常自然。整個過程都是……非常令人輕鬆自在。但有一點傷感——不,應該說是憂悒比較恰當。或許應該說是無可奈何。」
「我們不免想象到,當年你在發現號上與鮑曼接觸的情景。」範德堡說道。
「在降落在歐羅巴之前,我曾經用無線電嘗試跟他聯絡。這麼做似乎很幼稚,但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的辦法。我確信他就在那裡,以某種形式存在著。」
「你沒收到任何形式的回應?」
弗洛伊德猶豫了一下。雖然現在記憶力衰退得很快,但他突然記得那天夜裡,曾經有一塊小石板出現在他的艙房裡。
當時沒發生什麼事,但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感覺小克里斯安然無恙,而且會再見面。
「沒有,」他緩緩說道,「從未收到任何回應。」
畢竟,那可能只是一個夢。
作者「阿瑟·克拉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