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神龕
當他們將儀器裝置從比爾刪t卸下,並且在狹小的花崗石降落臺上組裝時,小克里斯的雙眼幾乎完全被高聳在面前的山所吸引,無法移開。一顆完整的鑽石,比珠穆朗瑪峰還大!嘿!散落在穿梭機四周的碎片一定價值數十億,而不只是數百萬……
不過話又說回來,它們的價值也許沒有比——比如說玻璃碎片——高多少。鑽石的價格通常是由生產者和販賣者控制。如果有一顆像山那麼大的鑽石突然出現在市場上,價格肯定會完全崩盤。現在小克里斯終於瞭解了,為什麼有那麼多利益集團一直垂涎歐羅巴,因為它在政治上和經濟上的效益實在太大了。
既然真相已經大白,範德堡又恢復其熱心和單純的科學家本性,迫不及待地想完成他的實驗。在小克里斯的協助之下,他們從比爾刪t擁擠的機艙裡將儀器搬出來——有些較大的傢伙實在不好搬——然後用可攜式的電鑽鑽出一條一米長的地質樣本,並且小心翼翼地將它帶回穿梭機裡。
小克里斯本來有一套自己的行動優先次序,但他覺得先把較難的工作做完比較妥當。因此,他們先把一系列的地震儀排列好,並且將一部廣角攝影機在一個穩定的三角架上架好,然後範德堡才不顧形象地開始蒐括散佈在四周的無價之寶。
「至少,」他一面小心選擇一些比較不銳利的碎片,一面假惺惺地說道,「它們可當作很好的紀念品。」
「小心羅茜的同夥把我們宰了,搶走鑽石。」
範德堡狡黠地望著他的夥伴,心裡猜測著,小克里斯究竟知道了多少。或者,和其他那些人一樣,究竟猜對了多少。
「一旦這個秘密走漏,他們就不用那麼費勁!不要一小時的工夫,股票交易所的計算機就要開始抓狂了。」
「你這壞蛋!」小克里斯說道,語氣只有讚許而無惡意,「原來剛才你傳回去的資訊就是跟這個有關啊?」
「法律並沒有規定科學家不可以藉機謀點小利吧?況且,我並未透露那些亂七八糟的細節給地球上的朋友們。坦白說,我對目前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比較感興趣——請把那把扳手遞給我……」
他們的「宙斯測量站」還沒裝設完畢,已經發生了三次強烈地震,每次都震得他們東倒西歪。首先感覺到腳下有一陣震動,然後每樣東西都開始搖晃——然後是一陣恐怖的長嘯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最令小克里斯驚訝的是,那聲音是從空氣中傳來的。其實,四周的大氣已經足夠他們不須透過無線電話作近距離交談,但他還是不太適應這個事實。
範德堡一直向他保證,這些地震還不至於造成損害,但小克里斯已經學聰明了,不隨便相信所謂專家的意見。不過這次,這位地質學家倒說得很對,只見比爾刪t站在避震器上搖擺,像暴風雨裡的一條船。小克里斯希望範德堡的預言正確性至少能再持續幾分鐘。
「大致上差不多了,」這位地質學家終於宣佈,這讓小克里斯鬆了一口氣,「蓋尼米得那邊已經順利收到所有頻道的訊號。電池也可以持續使用好幾年,太陽能面板可以不斷給它充電。」
「這套東西如果能撐個一星期就不錯了!」小克里斯說道,「我敢打賭,自從我們降落到現在,這座山已經在動了。趁它壓到我們以前趕快溜吧。」
「我比較擔心的是,」範德堡笑道,「起飛時的噴氣會把這些東西弄壞。」
「不會的!我們距離那麼遠,而且已經卸下了那麼多東西,起飛時只需一半動力就行了——除非你想多載價值幾十億或幾兆的鑽石。」
「我們別那麼貪心。況且,我們回地球之後,這些東西能值多少錢都還是個問題。當然,大部分會被博物館蒐括去。然後會怎樣?天知道。」
小克里斯的十指在控制面板上飛快地按來按去,同時頻頻與銀河號交換資訊。
「第一階段任務已經完成。比爾刪t準備起飛。飛行計劃照舊。」
拉普拉斯艦長開口回答,他們一點也不意外。
「你們已經決定要走了嗎?記住,最後決定權在你們。無論你們如何決定,我都會支援你們。」
「是,長官!我倆都很高興,我們也知道全艦弟兄會怎麼想。此次的科學成果可說是非常豐碩——我倆都很興奮。」
「慢著……我們還在等你們有關宙斯山的報告哩!」
小克里斯望著範德堡,範德堡一面聳聳肩,一面拿起麥克風。
「艦長,假如我們現在說出來的話,你會以為我們瘋了,或以為我們在唬你。請稍等幾個小時,我們回去之後再說,我們將帶回相關的證據。」
「嗯,現在命令你們說出來也沒什麼意思,對吧?總之,祝你們好運。還有,老闆有交代——他認為去錢學森號那邊看一下也不錯。」
「我就知道勞倫斯爵士一定會答應的,」小克里斯向範德堡說道,「不管怎麼說,既然銀河號任務完全失敗,比爾刪t再怎麼樣也算不上什麼損失了,你說是吧?」
範德堡雖然不太同意,但他了解小克里斯在想什麼。他不以獲得了科學上的成就為滿足,而希望能進一步享用這項成果。
「噢,對了!」小克里斯問道,「露西到底是誰?是指特定的某個人嗎?」
「就我所知,不是。我們是在研究計算機時偶然遇到她的,我們發現露西(lucy)這個名字很適合做密語,聽到的人都會誤以為它跟太隗(lucifer)有什麼關係——雖然真的有點關係。
「我以前從來沒聽說過什麼‘披頭士’,但在一百年前確實有這麼一支流行樂團。至於為什麼取這種怪名字,你就不要問我了!他們曾經寫了一首歌,歌名也一樣怪:《露西在綴滿鑽石的天空中》。有夠玄吧?彷彿他們早就知道……」
根據蓋尼米得的雷達探測,錢學森號的殘骸位於宙斯山西方約三百公里處,也就是朝著所謂「微明區」的方向,再過去就是一片酷寒的大地。雖然終年酷寒,但並不黑暗,大約有一半的時間都被遙遠的太陽照亮著。但即使在漫長的歐羅巴白天將盡之時,溫度也遠低於水的冰點。由於液態水只存在於面向太隗的半球上,因此這片中間區域終年都在暴風雨之中,雨、雪、冰、雹相互較量,互比威力。
在錢學森號降落失事以來的半個世紀中,這艘宇宙飛船的殘骸已經移動了將近一千公里。它和銀河號一樣,一定曾經在新形成的加利利海里漂流了好幾年,然後擱淺在目前這片不蔽風雨的荒涼海岸。
當比爾刪t橫越歐羅巴,以水平姿態飛近其第二段航程的終點時,小克里斯立即聽取雷達迴音。他非常納悶,這麼長的物體,其迴音訊號竟然這麼微弱。等到他們破雲而出後,才恍然大悟。
當年第一艘降落在木衛上的載人宇宙飛船錢學森號,其殘骸現在躺在一座小小的圓形湖泊裡。這座湖泊顯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且有一條水道通往不到三公里外的海里。殘骸只剩下一副骨架,其他的東西都被剝了個精光。
是誰幹的好事?範德堡自問。那邊根本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跡象。整個地方看起來似乎已經被棄置多年,但他堅信一定有某種東西將殘骸颳得一乾二淨,手法有如外科手術般熟練、精準。
「在這裡降落應該很安全。」小克里斯說道,並且等了幾秒鐘,才取得範德堡心不在焉地點頭同意——這位地質學家正拿著攝影機,看到什麼就拍。
比爾刪t在湖泊邊停放妥當之後,他們隔著又冰又黑的湖水遙望著那座人類探險的里程碑。看來似乎沒有方便的方法可以去往那邊,但其實也無所謂。
他們穿上航天服,手捧花圈走到水邊,在攝影機前肅穆地靜立片刻,然後將這個代表銀河號全艦人員心意的花圈丟入水中。儘管這個花圈是用金屬箔、紙和塑膠等現成的材料拼湊而成,但不論是花或葉都做得惟妙惟肖,非常漂亮,上面還綴滿短箋和獻詞,其中有許多不是用羅馬字母寫成的,而是一種古老的、正式場合已經不用的文字。
當他倆走回比爾刪t時,小克里斯若有所思地說道:「你有沒有注意到,幾乎沒有金屬留下來,只有玻璃、塑膠、合成纖維等。」
「那些肋材和橫樑呢?」
「都是合成物,大多是碳和硼。這裡有人偏好金屬,並且一看就知道那是好東西。真有意思……」
確實很有意思,範德堡心想。在一個沒有火的世界裡,幾乎不可能製造出金屬和合金,因此金屬非常珍貴——幾乎和鑽石一樣珍貴……
當小克里斯向基地回報,並且收到張二副和其他船員的感謝函時,他將比爾刪t拉到一千米的高度,並且繼續向西飛行。
「這是最後一段航程,」他說道,「不必再爬升了,我們將在十分鐘之內到達。不過我不降落。假如‘長城’是正如我們所料的東西,我想最好不要降落為妙。我們將快速掠過它,然後回家。請把所有攝影機都準備好,這裡可能比宙斯山還重要。」
接著,他對自己說道:「也許我馬上會體會老祖父五十年前在這附近時的感受。以後碰面時——假如沒什麼意外,一個星期之內就要碰面了——我們將有的聊了。」
50空城
「好恐怖的地方!」小克里斯心想,「除了冰雨、暴風雪,以及偶爾一瞥的冰雪世界之外,什麼也沒有……唉!跟這裡比較起來,天堂島簡直就是熱帶天堂!」不過他很清楚,沿著歐羅巴曲面繼續飛行在僅僅幾百公里的永夜面上,情況更糟。
但出乎意料,當他們抵達目的地時,天氣突然變得非常晴朗,雲層完全不見了,正前方出現一堵巨大的黑牆,高度幾乎有一千米,剛好擋在比爾刪t的飛行路徑上。這堵牆太巨大了,因此附近的氣候顯然受到了它的影響。不斷吹拂的風被它一擋,便繞道而過,在其背風面形成一個區域性的無風帶。
一眼就認得出來,這就是當初那塊巨石板。它的基部有好幾百座半球形的建築物,在低垂的太隗(以前的木星)照射下,閃耀著鬼魅般的白色光。小克里斯心想,它們看起來很像老式的市集,不過是用冰雪做成的,它們的模樣喚起了昔日地球上的許多回憶。範德堡比他搶先一步想到。
「愛斯基摩冰屋!」他說道,「相同的問題——相同的解決辦法。這裡除了岩石沒有其他的建材,但岩石很難處理。而且,這裡的低重力幫了大忙——有些拱形屋頂非常大。我不知道里面住的是什麼東西……」
他們距離很遠,看不出在這星球邊陲地區的小城市裡,街道上有什麼東西在走動。不過靠近一看,才發現裡面根本沒有街道。
「這裡是冰造的威尼斯,」小克里斯說道,「只有冰屋和水道。」
「我們早該料到,」範德堡回答,「它們是兩棲動物。不過它們跑到哪兒去了呢?」
「可能被我們嚇跑了。比爾刪t的外面比裡面要吵得多。」
範德堡忙了好一陣子,一邊攝影,一邊還要向銀河號報告和回答問題;然後他說道:「我們不可能沒跟它們接觸就一走了之。你說得對,這裡比宙斯山重要得多。」
「也可能危險得多。」
「我看不出有任何高科技的跡象——更正!那邊有個東西,像是20世紀的老式雷達碟形天線!你能再靠近一點嗎?」
「去當槍靶子?謝了,免談!況且,我們的滑翔時間快用完了,只剩下十分鐘——假如你還想回去的話。」
「我們不能降落一下,到處看看嗎?那邊岩石上有一小片空地。它們究竟死到哪裡去了?」
「被嚇壞了,就像我。剩九分鐘。我將來回飛越城市上空一趟。你儘量拍照——是,銀河號,我們很好,只是目前很忙,等會兒再聯絡。」
「我現在才發現,那不是什麼雷達,而是跟雷達一樣有趣的東西。它正對著太隗——是個‘太隗灶’!這裡的恆星永遠不動,而且也無法生火,用這個玩意兒是理所當然的。」
「剩下八分鐘。大家都躲在室內,真傷腦筋!」
「也許都躲到水裡去了。我們能不能將那間四周有空地的大建築物看個仔細?我想那間應該是市政廳。」
範德堡指著一座建築物,比其他都要大得多,設計也截然不同。它是由一群直立的圓柱體構成,很像是一排超大型的風琴管。而且,它的表面也不像其他冰屋那樣一片泛白,而是很複雜的斑駁色彩。
「歐羅巴藝術!」範德堡大叫道,「那是一種另類的壁畫!靠近一點!靠近一點!我們必須做個記錄!」
小克里斯乖乖地降低——降低——再降低。他似乎已經完全忘了剛才對於滑翔時間的預告。範德堡悚然一驚,他發現小克里斯正打算著陸。
這位科學家將視線從高速逼近的地面移向身旁的駕駛員;只見他雖然仍舊完全掌控比爾刪t,但似乎已經進入催眠狀態,他的雙眼死盯著穿梭機正前方的某一點。
「到底是怎麼回事,小克里斯?」範德堡大吼道,「你想幹什麼?」
「沒事。你看到他了嗎?」
「看到誰啊?」
「站在最大支圓柱體旁的那個人。你看他沒有戴上任何呼吸裝備!」
「少白痴了,小克里斯!那邊根本沒人!」
「他正翹首看著我們哩!他在揮手!我想我認識——噢!天哪!」
「那裡沒人了——沒人!快拉高!」
小克里斯根本不理。他非常冷靜、非常專業地將比爾刪t做個完美的降落,並且在著地前的一剎那,分秒不差地關掉引擎。
他鉅細靡遺地檢視所有儀表的讀數,然後一一啟動保險開關。當他完成整套的降落手續之後,才再度往窗外望出去,臉上充滿既疑惑又快樂的表情。
「你好,祖父!」他輕聲地說道。但範德堡連個鬼影也沒看見。
51幻影
即使在最恐怖的噩夢裡,範德堡博士從未想過會降落在這麼險惡的地方,而且和一個瘋子擠在狹小的太空艙裡。還好,小克里斯似乎沒有暴力的跡象。或許可以好言勸他再度起飛,安全返回銀河號……
他仍然望著空無一物的地方,嘴巴偶爾唸唸有詞,彷彿在與人做無聲的對話。這座外星城市仍然空無一人,讓人很容易想象它好像已經廢棄了好幾個世紀。不過,範德堡立即發現了一些無法遮掩的跡象,顯示這裡最近還有人住過。雖然比爾刪t的火箭引擎將附近的一層薄雪吹走,但小廣場其餘的部分仍然覆蓋在粉末狀的雪花之下。它彷彿是從一本書被撕下的一頁,上面滿是符號和象形文字,其中有些他看得懂。
他可以看出,曾經有個笨重的東西被拖往那個方向,也有可能它是靠自己的力量笨拙地拖行。一座冰屋現在關著的入口處,有一條顯然是輪子碾過的痕跡延伸出來。另外有一個小物體,似乎是被丟棄的空罐子,不過距離太遠,看不清楚細節。看來歐星人和地球人一樣,有時不太有公德心……
這裡有生命存在是毋庸置疑的。範德堡覺得自己正被一千隻眼睛注視著——或被其他什麼感官偵測著。而且他無法猜出在那些眼睛背後的個體是敵是友。也許它們根本不在乎,只是在等著入侵者離去,繼續過它們的神秘生活。
小克里斯再度對著空無一物的空間說話。
「祖父再見!」他平靜的語氣中帶有些微的傷感。接著,他轉向範德堡,以正常的語調說道:「他說我們該走了。我猜你一定認為我瘋了。」
範德堡覺得否認才是上策。無論如何,他立刻有其他的事要忙。
小克里斯焦急地望著比爾刪t的計算機所提供的資料,以抱歉的口吻說道:「對不起,老範!剛才降落時用掉了太多燃料,比我預估的還要多。我們必須改變任務內容。」
範德堡心涼了一截,他知道這是一種婉轉的說法,真正的意思是:「我們回不了銀河號了。」他很想破口大罵:「去你的老祖父!」但他強忍了下來,只淡淡地說道:「現在該怎麼辦?
小克里斯一面研究航圖,一面鍵入更多資料。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為什麼?’範德堡心想,‘假如難逃一死,我們應該利用剩餘時間儘量多瞭解這裡。’)所以必須找個適當的地方,讓宇宙號的穿梭機比較容易救人。」
範德堡心裡暗暗鬆了一大口氣。他覺得自己好笨,怎麼沒想到這個。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快被送上斷頭臺的人,突然聽到了暫緩執行的宣告。宇宙號應該會在四天之內抵達歐羅巴。比爾刪t的裝置雖然簡陋,但待在裡面是上上之策。
「遠離這個鳥天氣……找到一片平坦、堅固、離銀河號較近的地面……應該沒有問題。只是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用。我們剩餘的燃料足夠飛行五百公里——但不夠讓我們冒險渡海。」
有一陣子,範德堡不免想到宙斯山,那邊也許有可以做的事。但是擾人的地震(隨著艾奧逐漸與太隗排成一直線,情況越來越嚴重)讓他們一籌莫展。他很懷疑那些儀器還能不能用;目前的問題處理完之後,應該再去檢檢視看。
「我將沿著海岸飛往赤道,無論如何,那是穿梭機的最佳降落地點。雷達地圖顯示,在海岸以西約六十公里的內陸,有一些平坦的區域。」
「我知道,那兒叫作馬薩達高地。」(而且,範德堡心想:也許這是個意外的好機會,可以多做一些探測,千萬別錯過……)
「高地到了。威尼斯再見!祖父再見!」
剎車火箭的悶吼聲停息之後,小克里斯最後一次鎖定發射線路,鬆開安全帶,然後在比爾刪t的狹窄空間中盡情地伸展四肢。
「這裡的景色還不賴——就歐羅巴來說。」他愉快地說道,「我們還有四天的時間,體驗一下穿梭機的口糧是否像傳說中那麼爛。好了!咱們誰先發言?」
52長沙發上
「真希望我學過一點心理學,」範德堡想道,「這樣我就可以發掘他的幻覺裡的各項引數。不過現在看起來,他似乎還蠻正常的——除了那件事之外。」
雖然在六分之一g的環境下,任何座椅坐起來都很舒服,但小克里斯卻將座椅傾斜到最大限度,然後在頭的後方拍了拍手。範德堡突然回想起,這正是昔日病人接受弗洛伊德心理分析時的標準姿勢。這種方式直到現在都沒被完全淘汰。
他希望對方先開口。部分原因是出於好奇,不過最主要的是,他覺得如果小克里斯能早一點結束這場胡鬧,就可以早一點痊癒——不痊癒也無妨,至少不會傷人。但事情似乎沒那麼樂觀:他本來一定有某種非常嚴重的、根深蒂固的問題,才會出現這麼強烈的幻覺。
令人困惑的是,小克里斯居然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並且還做了一番自我診斷。
「我的船員心理測驗結果是最高等級的a1+,」他說道,「也就是說,他們甚至允許我看自己的檔案——只有百分之十的人可以這麼做。所以我也跟你一樣納悶——我確實看到了我的祖父,而且他確實對我說了話。我從來不相信有鬼——誰會相信?——但這件事表示他已經死了。我很希望能多瞭解他——一直很期待即將到來的會面……不過,現在我倒想起了一些事……」
範德堡迫不及待地問道:「告訴我,他究竟說了什麼?」
小克里斯笑著答道:「我的記性不是很好,無法記得每字每句,而且當時我簡直嚇呆了,因此更無法告訴你全部的內容。」他頓了一下,臉上出現專注的表情。
「怪了!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當時好像沒有用語言溝通。」
「更糟了!」範德堡心裡暗叫不妙,無論心電感應還是死後復活都這麼荒誕無稽。不過他只回答道:「這樣吧!請告訴我,你們……呃……談話內容的梗概。記得吧?你從來都沒向我提過。」
「對。他說了諸如‘我想再跟你會面,我目前生活很愉快。我相信每件事情將會很順利,宇宙號將會馬上來救你們’之類的話。」
範德堡心想:這是典型的「鬼」話,了無新意,也沒有實質的用途,只是反映聽者的希望和恐懼罷了——可說是反映潛意識的零資訊……
「請繼續說。」
「然後我問他其他的人呢?這個地方為什麼被廢棄?他笑了一笑,然後給了我一個莫名其妙的答案,到現在我還搞不懂它的意思。他好像是說:‘我知道你沒有敵意,但當我們看到你們降落時,幾乎來不及發出警訊。所有的×’——這裡他用了一個字,我雖然記得這個字,但不會發音——‘只好逃到水裡去——必要的話,它們逃得蠻快的!在你們離去之前,以及在毒物被風吹散之前,它們是不會出來的。’他是什麼意思?我們排放的氣體是純淨的水蒸氣——而且它們的大氣絕大部分也是水蒸氣啊!」
嗯!範德堡心想,好像沒有一個定律說,幻覺(或任何比做夢還玄的東西)必須符合邏輯。或許所謂「毒物」正是代表小克里斯內心深處某種無法面對的恐懼——儘管他的心理評等非常優異。無論那個恐懼是什麼,我並不想知道。至於說毒物嘛……傷腦筋!比爾刪t的燃料是從蓋尼米得運到軌道上的純蒸餾水……
等一下!當它從排氣管排出時,溫度是多少呢?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讀過……
「小克里斯,」範德堡小心翼翼地說道,「水經過反應器之後,是不是全部以水蒸氣的形態排放出來?」
「不然呢?哦!假如引擎溫度太高的話,會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水蒸氣分解成氫和氧。」
氧!雖然穿梭機裡是舒適的室溫,但範德堡突然打了個寒噤。小克里斯一定不知道,剛才無心的話裡究竟有多大的含意,因為這個知識完全在他正常的專業範圍之外。
「你知道嗎?小克里斯。對地球上所有的原始生物,以及生活在類似歐羅巴之大氣中的生物而言,氧是一種致命的毒物?」
「你真愛說笑。」
「我沒有說笑,在高壓之下甚至對我們而言,它也是毒物。」
「這我知道,潛水課程裡面有教過。」
「你的……祖父……說的話是有意義的。我們好像灑了一堆芥子氣在那座城市裡。嗯!沒那麼糟——氧氣散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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