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級那邊呢？」
「去他的上級!這裡由我做主。」
47滿地碎片
「你們最好快一點，」蓋尼米得的指揮中心一直催促著，「下一次的交會將是很嚴重的一次，我們這邊和艾奧那邊都會引發許多次地震。我不想嚇唬你們，不過假如我們的雷達沒搞錯的話，你們那座山又比上次測量時下沉了一百米。」
範德堡心想，按照這個速率，不到十年，歐羅巴將會回覆最初的平坦狀態。在這裡，每件事的變化都比地球上快得多，難怪這個地方很受地質學家的青睞。
現在他坐在小克里斯的後座，也就是二號位置，綁上安全帶，四周是他所有儀器的操作面板。這時，他的心情既興奮又有點遺憾。不到一個小時，他一輩子的知識追求將要畫下句點——無論結果是什麼。以後再也沒有任何一件事可以與之比擬。
他沒有絲毫恐懼感。他完全信賴人和機器。不過他卻有一種意外的奇異感覺，即感謝已故的羅茜。假如沒有她，他永遠沒有這個機會，也許就此一輩子也得不到答案。
載滿裝備的比爾刪t在重力僅0.1g的環境下勉強起飛，它本來就不是用來做這種事的，不過在卸下貨物之後，回程情況應該好得多。它折騰了老半天，感覺上好像過了好幾個世紀，才好不容易爬離銀河號。因此，他們有足夠的時間看到船殼上的損壞情形，以及偶然出現的酸雨所造成的腐蝕痕跡。當小克里斯忙著起飛時，範德堡則因地利之便，簡要地向宇宙飛船報告船殼的狀況。這個動作雖然是無心之舉，但事後卻發現是正確的，因為以後誰也不會再關心銀河號是否適合太空飛行。
現在他們看到整座天堂島在下面伸展開來，範德堡這才發現當初代理艦長弗蘭克刪李登岸時駕駛技術有多高明。整座島的四周只有少數幾處地點可以安全登岸。雖然其中有很大的運氣成分在內，但李先生巧妙地利用風向和海錨，仍然功不可沒。
一團雲霧突然籠罩在四周，比爾刪t以「半彈道軌道」爬升，將空氣後曳力降到最低。足足有二十分鐘之久，除了雲霧之外看不見任何東西。範德堡心想：好可惜!我知道下面有很多有趣的動物游來游去，別人是無緣看到的……
「即將關掉引擎，」小克里斯說道，「一切正常。」
「很好!比爾刪t。在你們的高度沒有其他飛行器。降落跑道上你們仍然排第一。」
「是誰開的玩笑？」範德堡問道。
「是我羅尼刪林。信不信由你，‘跑道上排第一’的應該是最初的阿波羅。」
範德堡很清楚為什麼有人開玩笑。當人們從事某些複雜或可能有危險的事情時，都需要一點幽默來化解緊張。只要玩笑別開過頭就好。
「十五分鐘後開始剎車，」小克里斯說道，「讓我們瞧瞧，還有誰在頻道上。」
他啟動自動掃描，無線電選臺器迅速地由低頻往上掃描，一一排除不相干的頻道，小小的機艙裡迴盪著一連串的嗶嗶聲和呼嘯聲，夾雜著短暫的寂靜。
「這些都只是附近的導航訊號和資料傳輸，」小克里斯說道，「希望能找到……啊!有了!」
這是個模糊的音樂聲，像是瘋狂的女高音以顫聲忽高忽低快速地唱著。小克里斯瞄了一下頻率表。
「多普勒頻移幾乎消失了……它正迅速減慢。」
「那是什麼東西？文字訊號？」
「我想那是慢速掃描影片。他們正利用蓋尼米得上巨大的碟形天線將許多資料傳回地球，目前它的位置剛好適當。地球上所有新聞網都吵著要我們這邊的新聞。」
他們聆聽那催眠式的、無意義的聲音幾分鐘之後，小克里斯就把它關掉了。雖然沒有藉助機器無法聽懂宇宙號傳來的資訊，但不想也知道資訊的內容。救援即將到來，而且馬上會到。
或許只是為了打破沉默，或者是純粹好奇，範德堡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最近有沒有跟令祖父通過話？」
當然，行星之間的距離這麼遠，「通話」似乎是個錯誤的詞兒。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想出更適當的字眼。無論是語音電報、語音郵件或語音卡，都曾風行一時，但最後都無疾而終。即使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人不相信，在太陽系廣袤的空間裡，即時的對話是不可能的。因此常常聽到有人不滿地抗議道：「你們這些科學家為什麼不想想辦法呢？」
「有，」小克里斯說道，「他身體還很硬朗，我希望能跟他碰個面。」
他的聲音裡有一點緊張。範德堡心想：「我很懷疑他倆上次是什麼時候碰面的。」不過他知道這麼問很冒昧。接下來的十分鐘，他和小克里斯一起預演卸貨和裝配的各項手續，以免著陸之後發生不必要的慌亂。
小克里斯啟動程式排序器之後不到一秒鐘，「開始剎車」的警示燈旋即熄滅。範德堡心想：現在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下，我可以輕鬆地專注我的工作。咦，照相機呢？搞不好又飄到哪兒去了……
雲霧開始散去。雖然雷達很清楚地顯示下方的情況，與直接目視一樣真實，但當山的真面目在數公里外隱然出現時，景象仍然令人震撼不已。
「看哪!」小克里斯突然大叫，「看它的左上方——雙峰的旁邊——你猜那是什麼!」
「我想你說對了。我認為那不是我們撞壞的，是它自己迸裂的。不知道另外一艘撞到哪裡……」
「高度一千米。要降落在第幾號位置？從這裡看起來，第一號位置好像不太好。」
「你說對了……試試第三號位置，反正它離山比較近。」
「五百米。這裡是第三號位置。我先繞個二十秒鐘，假如你不中意，我們就轉到第二號位置。四百米……三百米……兩百米……(‘祝你們好運，比爾刪t。’銀河號說道。)謝了，羅尼……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怎麼樣？只有一些小石塊，還有……怪了……到處都是像玻璃碎片的東西。有人在這裡舉行過瘋狂派對似的……五十米……五十米……還好吧？」
「好極了。下去。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你確定不再變了？……十米……揚起一些灰塵，就如尼爾當年說的……還是巴茲說的？……五米……著地!簡單，對吧？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還特地為此付我們薪水。」
48露西在此
「你好!蓋尼米得指揮中心。我們——我是說小克里斯——已經成功降落在一塊某種變質岩的表面上，它可能跟我們所稱的‘天堂島石’一樣屬於擬花崗石。這裡距離山腳只有兩公里，不過我已經看出不需要再靠近一些……
「我們現在正套上航天服的上半部分，並且在五分鐘之後開始卸下裝備。當然，監視器會一直開著，而且每隔十五分鐘通話一次。範德堡通話完畢。」
「你說‘不需要再靠近一些’是什麼意思？」小克里斯問道。
範德堡笑得牙齒都露出來了。在過去的幾分鐘裡，他似乎年輕了好幾歲，看起來像個無憂無慮的小男孩。
「circumspice，」他愉快地說道，「這個拉丁文的意思是‘看看四周’。讓我先把大攝影機拿出來……哇!」
比爾刪t突然晃了一下，然後在避震器的緩衝下，顛簸了好一陣子。假如這樣的運動再持續幾秒鐘，保證馬上讓人暈頭轉向。
「蓋尼米得說這裡會有許多地震，果然沒錯。」驚魂甫定之後，小克里斯說道，「會很危險嗎？」
「大概不會。距離交會還有三十個小時，而且這塊岩石看起來還蠻結實的。不過我們還是不要浪費時間為妙，幸好我們時間還算充裕。我的面罩戴正了嗎？感覺上不太對勁。」
「讓我把帶子綁緊一點。這樣好多了。深深吸一口氣——好，現在很好了。我先出去。」
範德堡本想搶先踏出他的「一小步」，但小克里斯是指揮官，檢視比爾刪t是否完好——而且是否可以隨時起飛——是他的職責。
他在小宇宙飛船四周繞了一圈，檢查著地支架，然後向範德堡比了個拇指向上的手勢，範德堡才爬下階梯和他會合。雖然他所帶的輕便型呼吸器和當初探勘天堂島時的一模一樣，但還是覺得怪怪的，因此停在降落臺上做了一些調整。然而他抬頭一看，發現小克里斯正在檢視一些玻璃狀的石頭。
「不要碰!」他大吼道，「那很危險!」
小克里斯立刻足足跳開了一米遠。在他外行人的眼裡，那些東西不過像是從一件大型玻璃窯裡燒出來的劣質產品。
「它沒有放射性，對吧？」他憂心忡忡地問道。
「沒有是沒有，不過離遠一點，等我過去。」
令小克里斯驚訝的是，範德堡居然戴著一雙厚厚的手套。身為宇宙飛船的高階船員，小克里斯也是經過很久才習慣了一件事：在歐羅巴上可以將皮膚暴露在大氣中，而不會有任何危險。在整個太陽系裡，沒有其他地方可以這麼做，連火星都不行。
範德堡小心翼翼地彎下身子，撿起一片長條形的玻璃物質；即使在這裡的漫射光線下，它仍然發出奇異的光芒。小克里斯發現它的邊緣非常銳利，銳利得有點邪惡。
「這是宇宙中最利的刀子。」範德堡得意地說道。
「我們辛辛苦苦來這兒，就為了找一把刀子？」
範德堡笑了，但旋即發現在面罩裡笑很不舒服。
「原來你還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現在才發覺只有自己還被矇在鼓裡。」
範德堡抓住小克里斯的肩膀，然後將他扳轉過去面對宙斯山隱然的身影。從這個距離看去，它遮蔽了半個天空——不但是整顆星球上最高的山，而且是唯一的。
「先欣賞一分鐘。我有個重要的電話要打。」
他在計算機通訊器上敲入一串密碼，等「待命」的標示燈開始閃爍之後說道：「蓋尼米得指揮中心么洞九，聽到請回答。」
範德堡停了一下，細細品嚐這一生難忘的一刻。
「請聯絡地球‘鋸齒叔叔拐三拐’，將如下資訊轉接過去：露西在此。露西在此。以上資訊，請複誦。」
當蓋尼米得那邊在複誦時，小克里斯心裡也想著：也許我應該阻止他傳送那則資訊，不管它是什麼意思。不過現在已經太遲了，不到一個小時它就會傳到地球。
「很抱歉我這麼做，小克里斯。」範德堡笑道，「別的不說，我必須爭取優先權。」
「除非你馬上給我解釋清楚，否則我會用一把這種特製的玻璃刀將你碎屍萬段。」
「玻璃，是挺像的!嗯，以後我一定會解釋清楚——說來很玄，而且很複雜，因此我現在直接告訴你事實。
「整座宙斯山是一顆鑽石，質量大約有一百萬個一百萬公噸。假如你喜歡換個說法，這大約等於二乘十的十七次方克拉。但我無法保證它的寶石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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