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到艦橋,面對著緊閉的門。門後一片寂靜。
拉普拉斯用盡全力敲門,差點沒弄傷手關節。
「我是艦長,快開門!」
他覺得有點好笑,因為裡面的人鐵定不會理他;但他希望至少有點反應。出乎他的意料,居然真的有反應。
由艦橋向外的擴音器傳出一個聲音,說道:「別輕舉妄動,艦長。我有槍,現在張先生歸我指揮。」
「那是誰啊?」一位高階船員小聲問道,「聽起來像是女人的聲音!」
「你說對了。」艦長面無表情地說道。這排除了劫匪是男人的可能性,但除此之外也沒什麼用處。
「你想幹什麼?你該知道你逃不掉的!」他儘量裝出威嚴而非乞憐的口氣大吼。
「我們將在歐羅巴降落。假如你希望能再度起飛的話,就不要阻止我。」
「她的房間裡空無一物。」二副小克里斯三十分鐘之後趕來報告。此時銀河號的推進力已經停止,並沿著橢圓形路徑一直掉落,不久將會掠過歐羅巴的大氣層。他們已經騎虎難下。雖然現在有可能令所有引擎癱瘓,但這無異於自殺。他們可能會再被要挾降落在歐羅巴上——這也是自殺,只是時間延後罷了。
「是羅茜!真令人難以置信!你認為她嗑藥了嗎?」
「沒有,」小克里斯說道,「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她一定在艦上的某處藏有無線電,我們要去搜檢視看。」
「你說話的口氣像個警察。」
「就這麼辦,各位。」艦長說道。火氣顯然消了不少,主要是因為一籌莫展,以及無法與被封鎖的艦橋取得任何聯絡所產生的挫折感。他看了看錶。
「距離進入大氣層不到兩小時——不管那裡面有什麼。我先回艙房,他們可能會打電話去那邊找我。俞先生,請你在艦橋這裡待命,一有什麼新的狀況就馬上向我報告。」
他一輩子從未有過如此的無力感,不過有時候人沒有選擇,只能靜觀其變。當他離開高階船員休息室時,聽到有人慨嘆:「真想來一杯咖啡。羅茜煮的咖啡是我喝過最棒的。」
沒錯,艦長冷冷地想著,她確實有一套。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她一定會做得徹底。
28對話
在銀河號上,大概只有一個人認為目前的狀況不見得是件壞事。範德堡告訴自己,人皆有一死,但至少我可以在科學史上永存。這種想法雖然只是自我安慰,但比起艦上其他人,他顯然沒那麼絕望。
銀河號正向他朝思暮想的宙斯山飛去。在歐羅巴上,除了宙斯山,其他都不值一提。的確,在所有行星上,都沒有任何東西可望其項背。
可見他的假設(他必須承認那還只是個假設)已經不是秘密了。這個秘密怎麼會洩露出去呢?
私底下,他相信舅舅保羅,但他有可能在無意中講出去。更可能的是,有人在偷窺他的計算機,而且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果真是這樣,那舅舅就有危險了;範德堡不知道能不能,或該不該發個報警信給他。他知道通訊官一直嘗試以緊急備用發射器與蓋尼米得聯絡;而且一具自動警示訊號器已經停擺,因此宇宙飛船被劫的訊息經歷一小時左右的傳遞,現在應該抵達地球了。
有人輕輕敲著艙門。「請進,」他說道,「哦,你好!是小克里斯啊。有何貴幹?」
二副小克里斯的造訪讓他有點意外,因為和其他同事相比,小克里斯並不算和他很熟。他心裡悲觀地想道,假如這次能平安降落,他們或許會有比想象中更多的機會互相認識。
「你好,博士。這附近,我只碰到了你,我想請你幫個忙。」
「這時候大家都是自身難保,我不知道還能幫別人什麼忙。艦橋那邊有沒有最新訊息?」
「沒有。我剛從那邊下來。我跟老俞及吉林斯把門上的麥克風修好了,但裡面似乎沒有人講話。這也難怪——老張現在一定忙翻了。」
「他會載我們安全降落嗎?」
「他是最棒的。假如有人做得到,那個人就非他莫屬。降落比較容易,我比較擔心的是怎樣再升空。」
「天啊——我倒沒想那麼遠。我以為升空不是問題。」
「很難說還能不能升得起來。不要忘了,這艘船是針對軌道操作設計的。我們從未想過降落在任何大型衛星上——但我們希望能造訪小型衛星,如木衛十二阿南刻和木衛十一加爾尼。我們很可能被困在歐羅巴上;再加上,假如老張為了找到好的降落地點而浪費燃料的話,那鐵定上不來了。」
「我們現在知道他要降落在哪裡嗎?」範德堡儘量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以免引起他人的疑心。但這招顯然沒用,因為小克里斯正目光炯炯地瞪著他。
「現在還無法得知,但等到他開始剎車時,我們就比較容易猜了。你對這些衛星很熟,你認為會降落在哪裡?」
「唯一有趣的地點是宙斯山。」
「為什麼有人想降落在那裡?」
範德堡聳了聳肩膀:「那也是我們一直想知道的事情之一,還害我們損失了兩部價值不菲的插入機。」
「現在看起來,損失恐怕不只如此。你有何高見?」
「你說話的口氣像個警察。」範德堡露出白白的牙齒,漫不經心地笑答。
「這就怪了——在剛才的一小時裡,我居然被說了兩遍像警察。」
艙裡的氣氛馬上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彷彿維生系統本身被重新調整過似的。
「啊!我只是開玩笑——你真的是警察嗎?」
「是的話我也不會承認,對吧?」
這是沒有答案的,範德堡心想;但他又仔細一想,覺得很可能有!
他仔細端詳這位年輕的船員,發現——不是第一次發現了——他和那位知名的祖父長得很像。先前有人告訴他,小克里斯是在這趟任務之前才從鍾氏艦隊的另一艘宇宙飛船調到銀河號來的——而且還語帶諷刺地說,以他的「良好關係」,對銀河號是有百利而無一弊。不過,小克里斯的能力是沒話說的,他是位非常優秀的船員。以他的能力,可以輕鬆找到兼差的機會。羅茜也是一樣——對啊!他現在才想起來,她也是在這趟任務之前臨時加入銀河號的。
羅爾福刪範德堡發現自己已經卷入了一張龐大而且無形的星際陰謀網;身為一名科學家,他習慣為所有自然界的問題找到通常來說很直白的答案,因此他不喜歡目前的情況。
不過,他不能以無辜的受害者自居;他一直想隱瞞事實——至少是他以為的事實。現在這場陰謀的效應已經像連鎖反應裡的中子,不斷地滋生出來,其結果恐怕同樣不可收拾。
小克里斯究竟是哪一方的人馬?還有,究竟有幾方人馬在角力?假如有關宙斯山的秘密已經洩露出去,聯合黨是絕不會缺席的。但聯合黨本身也有很多派別,有的派別並不贊成這麼做;它就像間鑲滿鏡子的大廳,令人眼花繚亂。
不過有一點他很確定。小克里斯雖然有某種「良好關係」,但應該是個可以信賴的人。範德堡心想,我願意打賭他就是星際警察派來支援此趟任務的人員。此趟任務的成敗關鍵,也許就是現在……
「我願意幫你,小克里斯,」他慢條斯理地說道,「正如你心裡懷疑的,我是有一些假設,不過這些假設可能只是無稽之談——
「在半小時之內,真相即可大白。在那之前,我不想多說。」
他告訴自己,這不單是布林人天生的固執性格使然;而是考慮到,假如他的假設是錯的,他不願意在大家同歸於盡時,知道他就是罪魁禍首。
29下降
銀河號成功地進入轉移軌道之後,儘管一切順利,讓他安心不少,張二副的心裡卻不斷為一件事掙扎。在未來的幾個小時裡,宇宙飛船將暫時由上帝接管,或者至少是由牛頓接管。除了最後的剎車及著陸動作之外,目前除了等待沒有其他的事。
他曾經想過一個愚弄羅茜的計策,也就是在最靠近歐羅巴的地點將方位逆轉,使宇宙飛船再度衝入太空,並回到一條穩定的軌道;到時候,也許蓋尼米得上會有人來救他們。不過這項計策有一個基本問題:宇宙飛船獲救時,他早就被幹掉了。張二副雖然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但也不願意當太空烈士。
無論如何,他能不能再撐一個小時都成問題;他被要求即刻降落——單獨一個人將一艘三千公噸的宇宙飛船降落在完全未知的領域。這項任務非常艱鉅,即使在熟悉的月球上,他也不敢這麼冒險。
「你幾分鐘以後開始剎車減速?」羅茜問道。這句問話毋寧是個命令。她顯然具備基本的太空航行知識。張二副原先想愚弄她的計策,無論想得如何天花亂墜,恐怕是不可行了。
「五分鐘,」他回答得有點猶豫,「我可以警告艦上其他人員做準備嗎?」
「這個我來。麥克風給我……這裡是艦橋。五分鐘後開始減速。再說一遍,五分鐘。完畢。」
這項資訊在休息室裡的科學家和船員耳裡,完全是意料之中。他們有一點幸運,艦外的幾部監視攝影機並沒有關掉。也許羅茜忘了它們的存在,更可能的是她覺得不關掉也無所謂。因此這些求助無門的觀眾——其實應該算是被俘虜的觀眾——可以親眼目睹這起攸關自身命運的事件如何發生的。
目前,裹在雲層裡的新月形歐羅巴正佔滿了後視攝影機的鏡頭。整顆星球的天空被凝固的水蒸氣層層籠罩,找不到任何空隙。(水蒸氣凝固之後,會掉往星球的永夜面上。)不過這無所謂,因為除了著陸前的最後一刻,宇宙飛船都是用雷達控制的。不過對於只能靠可見光觀看的人而言,心裡的焦慮可想而知。
在這群觀眾裡,有一個人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研究這顆星球而一直毫無進展;此時,他比其他任何人更聚精會神地盯著那逐漸逼近的影像。範德堡坐在低重力環境專用的輕薄椅子上,安全帶微微地綁著。他幾乎沒有感覺到剎車開始時所產生的重力。
五秒鐘之後,推進力達到最大。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計算機上飛快地計算著。由於無法接近導航操作檯,這些計算過程有很多都是瞎猜的,因此拉普拉斯艦長只好耐心等待一個共識出現。
「十一分鐘,」他不久後宣佈,「假設他不降低推進力的大小——目前為最大值,而且假設目前的飛行高度是十公里——恰好在大氣層上方,然後直線下降,那還需要五分鐘。」
不用他特別強調,那五分鐘的最後一剎那是最關鍵的時刻。
歐羅巴似乎不堅持到最後一刻不吐露秘密。當銀河號關掉動力,翱翔在雲層上方時,仍然看不見下方的陸地或海洋。接下來的幾秒鐘,螢幕上變成了一片空白——除了稍微看到已放下的、幾乎沒用過的起落架之外,大家心裡只有乾著急。幾分鐘前,起落架放下的聲音在乘客之間經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現在他們只希望它還能用。
這討厭的雲層到底有多厚呢?範德堡問自己,一直延伸到地面嗎?
不,它開始越來越稀薄,一絲一縷地逐漸稀薄——接著,歐羅巴的新天地在下方逐漸浮現,看起來似乎只有數千米遠。
它確實是片新天地,即使不是地質學家也看得出來。四十億年前,地球剛誕生的時候,可能就是這個樣子,陸地與海洋正在準備做長期的鬥爭。
直到五十年前,歐羅巴上既無陸地也無海洋,只有冰。但是現在,面向太隗的半球上,冰已經融化;融化後的水蒸發,升起之後凝固,最後堆積在酷寒的永夜面上。就這樣,數十億噸的液體從一邊半球移到另一半球,露出古老的海床;即使是遠處傳來的微弱陽光,也不知道有這些海床的存在。
將來有一天,這些扭曲的地形可能會被一層植物覆蓋,變得更柔和、更溫馴;但現在只能看見單調的熔岩流與緩緩冒著蒸汽的泥漿淺灘,其間點綴著高聳的岩石,傾斜的岩層結構清晰可見。很顯然,這裡的板塊活動非常激烈;因此,假如有一座像珠穆朗瑪峰那麼高的山冒出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它就在那裡——聳立在近得不自然的地平線後方。範德堡頓時感覺胸口一陣緊縮,頸後的肌肉一陣刺痛。他終於看到這座魂牽夢繫的山了,不是透過冷冰冰的儀器,而是親眼目睹。
正如他已知的,它大致上是個四面體的形狀,但有點傾斜,因此其中有一面是直立的。(即使是在這麼小的重力環境,這對登山者是個絕佳的挑戰,尤其是這座山特別硬,套索釘根本敲不進去……)山頂隱藏在雲層裡,其他看得見的平緩表面大部分被雪覆蓋著。
「所有麻煩都是它惹起的?」有人沒好氣地嘟噥著,「在我看來沒什麼嘛!一座普通的山而已。我猜,只要看過一次……」他的話被一陣憤怒的噓聲打斷。
銀河號現在正往宙斯山方向飛去,張二副小心翼翼地尋找適當的降落地點。這艘宇宙飛船不太能夠做側向控制,百分之九十的主推進力都是用來飛行。目前所剩的燃料只夠再飛五分鐘左右。之後,他仍然可以安全著地,但不可能再起飛。
大約在一百年前,阿姆斯特朗也曾經遇到相同的難題;但當時在駕駛時,並沒有一把手槍抵著他的頭。
不過在最後的幾分鐘,張二副全然忘記了手槍和羅茜;他的全副精神都集中於面前的事情。他儼然是整艘宇宙飛船的一部分;他如果還有人類情感的話,那不是恐懼而是興奮。他以往所受的訓練都是要做這種事,但一直都沒有機會發揮,現在卻陰錯陽差地變成他職業生涯的巔峰——雖然有可能也是他職業生涯的句點。
事情就這樣進行下去。現在他們距離山腳下不到一公里,但他仍然找不到降落地點。這裡的地形實在有夠崎嶇,峽谷縱橫,巨石林立。他連一塊網球場大小的平地都找不到;而燃料表的紅線指出,燃料只剩下三十秒鐘的用量。
啊,那裡!終於找到一塊平地,他所見過的最平的一塊。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謹慎地將這艘笨重的宇宙飛船像表演特技般地駛過去。那塊平地似乎被雪覆蓋著——沒錯,但暴風不停地將雪颳走。問題是,雪的下面是什麼呢?看起來應該是冰;這一定是個冰凍的湖泊。但冰有多厚呢?夠厚嗎?
銀河號的巨大噴氣像只五百噸的重錘,打在那不懷好意的表面上;一個輻射狀的圖案立即往四面八方迅速擴充套件。冰碎裂開,然後新的冰層開始在上面形成。宇宙飛船狂暴的噴氣噴在突然暴露的湖面時,沸騰的水形成一陣陣同心圓波,向外急速擴散。
張二副是名訓練有素的船員,遇到這種情況立即毫不思索地做出自然反應:他的左手開啟安全鎖把,右手抓住裡面的紅杆,將它拉開。
銀河號啟航以來,這個用於著陸失敗的裝置一直沒被用過;現在,它終於發揮功能,將宇宙飛船拉起來,重新衝回太空中了。
30著陸
在艦上休息室裡,高階船員眼見預定著陸地點崩塌,並且知道只有一個辦法才能死裡逃生,個個驚嚇萬分;在千鈞一髮之際,當他們感覺到推進力突然全開時,無疑是宣告暫時免死。現在張二副已經將局面穩定下來,大家不由得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但沒有人敢去想他們還能繼續飛多久。只有張二副知道宇宙飛船的燃料是否足夠抵達一條穩定的軌道。而且即使可以,拉普拉斯艦長不樂觀地想道,那個拿著槍的狂徒很可能命令張二副再度降落。他從來就不相信她真的是個瘋子,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忽然,推進力改變了。
「四號引擎剛剛關閉了,」一位艦上工程師說道,「我不感到驚訝——它可能過熱了。以全速開這麼久,它受不了了。」
當然,此時並未產生方向變化的感覺。推進力的減小是在宇宙飛船的軸向,但監控螢幕上的影像卻突然傾斜得很厲害。銀河號顯然仍然在上升,但不再垂直向上,而是像一顆彈道飛彈,正瞄準歐羅巴上某一未知目標飛去。
推進力再度突然減弱。在監控螢幕上,地平線又恢復水平狀態。
「他把對面的引擎關掉了,這是將宇宙飛船橫翻剎車的唯一方法。不過他能保持高度嗎?好傢伙!」
正在觀看螢幕的科學家都看不出這哪裡好了。螢幕上的影像完全消失,被一片耀眼的白霧遮蔽。
「他正丟棄多餘的燃料,以減輕宇宙飛船的重量……」
推進力逐漸降為零,宇宙飛船變成自由落體。幾秒鐘之後,它通過一大片冰晶雲,這是剛才丟棄的燃料在真空中爆開時所形成的。在它的正下方,歐羅巴的中央海洋正以八分之一g的加速度緩緩地逼近。好歹張二副不用再費心選擇降落地點。從現在開始,只剩下標準操作程式,完全駕輕就熟,就像地球上千千萬萬從未上過太空,未來也沒有機會上太空的人玩電子遊戲一般。
現在要做的是使推進力與重力維持平衡,讓宇宙飛船著陸剎那的速度恰好等於零。些微的誤差是被允許的,但即使在水面降落,誤差容許範圍還是不大。初期的美國宇航員都選擇在水面降落,但現在張二副則是因為別無選擇。假如在努力了幾個小時之後功虧一簣,幾乎沒有人有機會罵他,也不會有電腦對他說:「對不起,你墜毀了。是否重來?回答:是/否……」
艦橋的門仍然鎖著。俞二副和兩個手下拿著臨時充數的武器在門外待命;他們的任務可能是最艱苦的。他們沒有監控可看,不曉得事情進行得如何,所有的訊息都必須由休息室那邊提供。從監聽麥克風裡也聽不到什麼,這並不奇怪,因為張二副與羅茜根本沒時間交談,也沒有必要交談。
降落過程非常漂亮,幾乎沒有顛簸的感覺。銀河號先下沉了幾米,然後蹦出來,垂直地浮在水面上。多虧引擎的重量,讓宇宙飛船保持了直立的姿態。
接著,從監聽麥克風裡首度傳出有意義的聲音。
「你這個瘋子,羅茜,」張二副說道,聲音裡疲憊多於憤怒,「這下你滿意了吧?你害死我們了。」
突然一聲槍響,然後寂靜無聲。
俞二副和兩位手下耐心地等著,知道有什麼事要發生了。首先,他們聽到裡面有人將門閂拉開,於是握緊手裡的扳手和金屬棒。她雖然有槍,但最多隻能撂倒一個人,不可能全部解決。
門緩緩地開啟。
「抱歉,」張二副說道,「我剛才一定是暫時暈過去了。」
然後,像所有人的正常反應,他又暈過去了。
31加利利海
我永遠搞不懂,為什麼有人會去當醫生?拉普拉斯艦長告訴自己。同樣的,為什麼有人會去從事殯葬業?他們的工作好惡心……
「嗯,你有沒有發現什麼?」
「沒有,艦長。主要是我沒有適當的裝置可用。也許有一些必須用顯微鏡才找得到的植入晶片——聽說是這個樣子。不過它們的發射距離都很短。」
「也許是經過暗藏在艦上的發射器轉接出去的,小克里斯曾經建議徹底搜查一遍。你負責採指紋以及……還有其他的鑑識工作嗎?」
「有——等跟蓋尼米得聯絡後,我們將盡快進行,包括撰寫她的鑑識報告。不過我很懷疑我們能否搞清楚羅茜是誰,或者她為誰工作,甚至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至少她還有點人性,」拉普拉斯有感而發,「當張二副拉起‘著陸失敗’的控制桿時,她就知道大勢已去了。當時她大可殺了他,而不是讓他降落。」
「我倒覺得當時大家同歸於盡也不壞。讓我告訴你一件不妙的事,那是我和簡勤思將她的屍體從廢棄物排出口排出去時發生的。」
這位醫生噘起嘴唇,臉上一副厭惡的表情。
「你這麼做當然是沒錯,因為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對了,當時我們並未在屍體上綁重物,因此它在水面上漂浮了好幾分鐘。我們正在看它是否會漂離宇宙飛船遠一點,突然間——」
醫生猶豫著,欲言又止。
「然後怎樣?快說啊!」
「有個東西從水裡冒了出來,形狀像鸚鵡的喙,但有一百倍大。它將羅茜一口咬住,然後消失無蹤。我們附近顯然有些可怕的東西,因此,即使外頭可以呼吸,我也不建議去游泳……」
「艦橋呼叫艦長,」當值的船員說道,「水裡有巨大騷動。第三號攝影機——我把鏡頭轉給你。」
「那就是我剛才看到的東西!」醫生大叫道。他心裡不由得產生一個可怕的預感,使他突然背脊發涼:搞不好它會食髓知味,再回來找吃的。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龐然大物破水而出。瞬間,整個惡魔似的形體懸在空氣與水面之間。
當熟悉的東西擺在錯誤的位置時,其震撼的效果與陌生的東西殊無二致。艦長和醫生不約而同地衝口而出:「是隻鯊魚!」
在巨鯊掉回海里之前,他們剛好有足夠的時間辨識出它與鯊魚之間的些微差異。除了那隻巨大的鸚鵡喙之外,它還比一般鯊魚多一對鰭,而且顯然沒有鰓。它也沒有眼睛,但在喙的兩側各有一個奇怪的凸起,可能是某種感覺器官。
「這就是所謂的‘趨同演化’,」醫生說道,「相同的問題導致相同的解決辦法,在任何行星上都一樣。以地球為例,無論是鯊魚、海豚、魚龍,所有的海洋掠食動物都有相同的基本設計。不過那隻喙……我還是搞不懂。」
「它現在想幹嗎?」
那隻動物再度浮出水面,但這次動作很慢,好像剛才的一躍把它累壞了。事實上,它似乎遇到麻煩了——甚至顯得很痛苦。它不斷以尾巴拍打水面,而沒有明確的前進方向。
突然,它把剛剛吃下的東西統統吐了出來,肚皮上翻,無精打采地在湧浪中載沉載浮。
「噢,上帝啊!」艦長感到噁心地小聲說道,「我想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正是所謂的‘外星生化反應’,」醫生雖然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但仍然說道,「羅茜總算殺死一隻生物了。」
不用說,加利利海是為紀念歐羅巴的發現者伽利略而命名的;而伽利略這個名字又是由地球上一片很小的海而來。
加利利海相當年輕,年齡不到五十歲;和所有新生兒一樣,它也很喜歡胡鬧。儘管歐羅巴的大氣相當稀薄,不足以產生真正的颶風,但仍然有一股固定的風,由四周的陸地不停地吹向熱帶地區,也就是太隗固定在正上方的地區。這裡永遠都是正午,海水不斷蒸發。由於氣壓很低,所以水的沸點也很低,想泡一杯好咖啡恐怕很難。
幸好,銀河號降落的地點距離這片充滿氤氳和亂流的地區(剛好在太隗的正下方)有一千公里遠,是片相對平靜的海域,距離最近的陸地不到一百公里。若以全速前進,不到一秒鐘就可抵達。但現在,它只能在歐羅巴濃雲密佈的天空下漂浮;對它來說,陸地似乎比最遠的類星體還要遠。更糟的是,從陸地不斷吹來的風一直將它推離岸邊。即使它可以想辦法在這新天地的某片海灘上登陸,登陸後的遭遇恐怕不會比現在好多少。
話雖這麼說,但還是登陸比較舒適。宇宙飛船雖然不會漏水,但仍不適合泡在海里。銀河號以垂直姿勢漂浮,隨著波浪上下襬蕩。雖然擺盪得很溫和,但是蠻令人困擾的,幾乎有半數的船員都暈船了。
在聽完損害報告後,拉普拉斯艦長的第一個動作是徵求具有駕船經驗的人員,駕駛過任何形狀或大小的船隻都可以。艦上有三十位航天工程師和太空科學家,要找出幾位擅長航海的人應該不難。他立即鎖定五位業餘船員,還有一位專業船員——事務長弗蘭克刪李,他剛起家時曾在鍾氏海運任職,然後才轉到宇宙飛船上。
雖然事務長的基本職務是操作會計機器(弗蘭克刪李最常用的是一副兩百年曆史的象牙算盤),而不是導航儀器,但他們仍須通過基本航海知識的考試。弗蘭克刪李從來沒有機會展露其航海技術;現在,在距離南海十億公里的地方,他首度可以大顯身手。
「我們應該把燃料槽灌滿水,」他告訴艦長,「這樣可以降低艦身,讓它不上下襬蕩得這麼厲害。」
讓水進入艦裡似乎是個餿主意,艦長遲疑不決。
「假如擱淺怎麼辦?」
答案很明顯:「那又有什麼差別?」但沒有人說出口。不必經過嚴格討論,船員們就一口咬定在陸地上比較好——如果有可能登上陸地的話。
「我們隨時可以再將燃料槽充氣。其實,一旦我們抵達岸邊,還是得這麼做,讓宇宙飛船保持水平姿勢。謝天謝地,我們還有能量……」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每個人都知道他的意思。如果沒有那套驅動維生系統的輔助反應器,他們在幾個小時後都會沒命。目前的情況是,即使沒發生任何故障,宇宙飛船能撐多久恐怕都是個未知數。
當然,到時候他們都要捱餓;他們剛剛戲劇性地發現,在歐羅巴的海洋裡沒有維生物質,只有毒性物質。
不過,至少他們已經聯絡上蓋尼米得,因此所有人類都已經知道他們的遭遇。全太陽系最聰明的一批人現在都在想盡辦法營救他們。假如營救不成,銀河號上所有乘客和船員都將在眾目睽睽之下光榮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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