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流亡政治
雖然所有事先的預測都傾向悲觀,但出乎意料,這次的南非革命卻沒其他革命通常的那麼血腥。一直被視為萬惡之源的電視界,這次卻立了大功。在一個世代之前的菲律賓就已經有過這種先例:當時大多數的人民,不分男女,都知道整個世界都在看他們,因此表現得比較理性而自制。雖然有少數令人遺憾的例外情況,但在攝影機前很少看到大屠殺的場面。
大多數南非白人在發現情況不對時,早已在政權移轉前紛紛避往國外了。而且走的時候並非兩手空空,而是將大把大把的鈔票轉到瑞士或荷蘭的銀行,讓新政府抱怨連連。到了最後關頭,幾乎每個小時都有好幾架神秘的飛機從開普敦和約翰內斯堡起飛,前往蘇黎世和阿姆斯特丹。據說到了自由日當天,整個南非共和國已經找不到一盎司的黃金或一克拉的鑽石;而且黃金和鑽石的採礦作業也幾乎停擺。一位有名的流亡者在海牙的豪華公寓裡大言不慚地說:「那些黑鬼至少要用五年才能重建金伯利市的鑽石採礦業——假如他們真的能重建的話。」不過使他大吃一驚的是,戴比爾斯鑽石公司在不到五個星期的時間,就以新的名義和營運方式重新開張了;而鑽石儼然成為了這個新國家唯一且最重要的經濟命脈。
不到一個世代,雖然老一輩的流亡者還是頑固地堅守舊有的種族隔離思想,年青的一代卻已經融入21世紀的種族隔離文化。他們偶爾會細數祖先的當年勇,但只有引以為榮的語氣,而無大言不慚的味道;同時,他們也儘量與祖先的愚行劃清界限。即使在自己家裡,他們也已經幾乎不再說南非白人的語言。
不過,正如同上個世紀的俄國大革命,事後還是許多人想復辟;復辟不成就搞陰謀破壞,讓那些篡奪他們既得利益的人好看。通常這些人會將自己的挫折與悲憤以其他渠道發洩出來;他們到世界議會喊口號、示威遊行、搗亂、請願——以及用藝術創作來表達,但這種情況很少見。史末資所寫的《人民先鋒》被視為一本傑出的英文作品(為何不用南非的波爾文,耐人尋味)——即使是對他的政治立場有尖刻批評的人都不得不承認。
不過有一小撮人認為,政治行動沒什麼用,唯有暴力才可能達到復辟的目的;復辟是他們長期追求的目標。儘管他們之中沒有多少人真的覺得自己可以改寫歷史,但仍有些人認為,既然勝利無望,乾脆跟他們拼了。
在這兩個極端之間——一端是完全融入,另一端是永不妥協——有許多政治性和非政治性的組織,構成了一張完整的光譜。其中,聯合黨雖然不是最大的一個,但是最有力量,也最有錢,這是毋庸置疑的。在舊政府時代,它透過旗下許多公司行號所構成的網路,專搞走私的勾當致富;這些公司行號後來都搖身一變成為合法,而且尊貴非凡。
在鍾氏太空航運公司裡有五億就是聯合黨的錢,公然列在年度收支報表上。勞倫斯爵士在2059年又收到五億,可謂如虎添翼,加速其小型太空艦隊的成軍。
鍾勞倫斯雖然老謀深算,但對於最近聯合黨與鍾氏太空航運公司的銀河號包租任務卻不聞不問。不管內情如何,當時哈雷彗星已經接近火星,勞倫斯爵士全心全意想讓宇宙號如期升空,因而忽略了其他姊妹艦的日常工作。
雖然倫敦的羅氏保險公司對銀河號所提出的路程計劃內容多有質疑,但馬上被擺平了。原來,聯合黨的分子無孔不入,已經滲透到許多重要機構擔任要職;於是保險掮客倒霉了,而太空律師有福了。
22危險貨物
跑太空航線不是簡單的工作,因為不僅出發點和目的地的位置隨時在變(每幾天就變化好幾百萬公里),而且兩地的速度都高得驚人(每秒好幾十公里)。想訂定固定的航班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們往往必須在空港裡(或在軌道上)耐心等候,讓太陽系重新洗牌,直到對渺小的人類來說最方便的時機到來。
幸好,這些變化週期在幾年前就可算出,因此,無論是船艦檢修、更新裝置,或是船員回行星休假等事宜,都可以事先做最佳的安排。如果運氣好,加上強力的推銷,他們偶爾可以拉到客人,做做短程的包租生意;再不濟,也可以拉到相當於舊日的「遊港灣一週」的生意。
拉普拉斯艦長很高興,他在蓋尼米得軌道上逗留三個月的時間顯然沒有完全白費。行星科學基金會意外地收到一筆匿名捐款,資助他們對木星的衛星系統(尤其是以往被忽略的十幾顆小衛星)進行探勘。這些衛星中,有些一直未曾探勘過,更別說探訪過。
範德堡一聽到這項訊息,馬上打電話給鍾氏公司的航運代理商,並且做了詳細的查詢。
「沒錯,首先我們將向內朝艾奧前進,然後近距離掠過歐羅巴……」
「只近距離掠過嗎?有多近?」
「請等一下——怪了!飛行計劃裡沒講清楚。當然,它將不會進入禁區。」
「根據最近——應該是十五年前吧——的規定,是可以下到一萬公里。無論如何,我想以行星學家的身份志願參加。我會把資格證書送過去……」
「不用了,範德堡博士。他們已經邀請你參加了。」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拉普拉斯艦長現在回想起來(不久之後,他將有很多時間回想),這趟包租一開始就疑點重重。有兩名船員突然稱病,臨時被替換;他只慶幸有人接替,因而沒有照慣例詳細查驗他們的身份資料。(不過即使查了,他也會發現所有資料都完美無瑕。)
裝載貨物的過程也有問題;身為艦長,他有責任檢查任何上船的東西。當然不可能每樣東西都檢查,但只要有充分的理由,他就必須毫不猶豫地查個清楚。大致來說,宇宙飛船的船員是一群非常盡職的人;但長時間執勤會很無聊。雖然沉悶的心情有化學藥物可以緩解(這藥在地球上完全合法),但能不用就儘量不用。
二副小克里斯刪弗洛伊德覺得事有蹊蹺,立即向艦長報告。艦長分析,色層分析偵測器所偵測到的可能只是窩藏在某處的高檔鴉片——艦上船員偶爾會偷偷吸幾口。不過,這次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應該說非常嚴重。
「報告艦長,是三號貨艙,貨號二/四五六。貨物清單上說那是‘科學儀器’,但裡面裝的是爆裂物。」
「什麼!」
「千真萬確,長官。這是它的x光照片。」
「我相信你說的,小克里斯。你有沒有開啟檢查過?」
「沒有,長官。那個箱子封得死死的,體積大約是半米乘一米乘五米。那是科學小組帶上船的貨物中最大的一件;上面貼有‘易碎物品,小心搬運’的標籤。不過好像每件東西都貼有這個標籤。」
拉普拉斯艦長心事重重,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敲著。(這是張仿木紋的塑膠桌面,他最討厭這種圖案;下次整修時一定要把它換掉。)即使是這個小動作,也讓他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於是他不知不覺地用自己的腳鉤住椅腳,把自己固定下來。
雖然他一直很信賴小克里斯(這位新來的二副非常稱職,而且從不提及他有一位知名的祖父),但這件事也許有較簡單的、令人放心的解釋。也許偵測器搞錯了,被其他化學物質的敏感分子鍵誤導了。
或許他們可以下到貨艙,強行開啟那口箱子。不——那可能有危險性,而且可能引起法律問題。最好是能直接找到源頭;至於開啟來檢查,那是遲早的事。
「請把安德森博士找來,並且不要將此事透露給任何人。」
「遵命,長官。」小克里斯恭敬地行了一個禮,不過動作有點誇張;然後輕輕地飄出艙房。
科學小組的組長還不太適應無重力的環境,因此進來時笨手笨腳的。他顯然非常憤慨,不過再憤慨也沒有用;因此,有好幾次他甚至很粗魯地去抓艦長的桌子。
「什麼爆裂物!絕對不是!讓我查一查清單……二/四五六……」
安德森博士在他的手提鍵盤上敲出資料,然後慢慢地念出來:「‘第五型插入機,數量:三部’。你看,沒問題啊!」
「你倒說說看,」艦長說道,「插入機是什麼玩意兒?」他雖然很擔心,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那名稱實在有點猥褻。
「那是採集行星樣本的標準儀器。你把它丟下去,運氣好的話它會插入岩層中,鑽取一段圓柱狀的岩石樣本,最長可達十米——再硬的岩石都沒問題;然後它會把詳細的化學分析結果送回來。這是研究水星向日面或艾奧等地方唯一安全的辦法。我們將把第一臺丟到艾奧上。」
「安德森博士,」艦長極力耐住性子說道,「你或許是個傑出的地質學家,但你對天體力學恐怕相當無知。你在軌道上不可以把任何東西一丟了事的……」
說他無知,顯然是無的放矢;從安德森的反應即可看出。
「那群白痴!」他說道,「搞什麼!他們早就應該通知你。」
「說得沒錯。固態燃料火箭通常被歸類為危險貨物。因此我要求保險業者開具保證書,還有你個人擔保,保證所有的安全系統都齊全;否則的話,我要把它們統統清出去。現在,還有沒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比如說,你們想做地震調查嗎?聽說那需要用到炸藥……」
幾個小時之後,稍微心平氣和的安德森終於承認,他發現了兩瓶氟元素,那是用來驅動光譜取樣雷射器的必要物質;當宇宙飛船在一千公里外掠過天體時,可以利用它來做光譜分析。由於高純度的氟是人類所知最毒的東西,因此在違禁貨物的名單上,它排在很前面。但和驅動插入機的火箭一樣,它是此次任務不可或缺的物品。
現在,拉普拉斯艦長覺得所有必要的預防措施都搞定了,他也接受安德森的道歉;安德森解釋說,出了這種差錯都是因為這次的探險活動準備得太倉促了。
他認為安德森說的是實話,但也開始覺得這次的任務中,有些事情怪怪的。
到底有多怪,恐怕他永遠無法想象。
23地獄
在木星被引爆之前,艾奧是太陽系中第二近似地獄的地方,僅次於金星。現在,太隗把它的表面溫度再升高了好幾百攝氏度,金星已經不夠看了。
硫黃火山和間歇泉的噴發活動更加頻繁,只要幾年的時間(以前要好幾十年),這顆受苦受難的衛星表面就會出現完全不同的新面貌。行星學家已經放棄繪製地圖,他們寧可每隔幾天從軌道上拍攝一些照片;從這些照片中,他們可以拼湊出令人驚心動魄的地獄景象,像慢動作的電影一般出現在他們眼前。
倫敦的羅氏保險公司對這段行程要求超高的保險費;但實際上,艾奧對一艘一萬公里外掠過的宇宙飛船並無危險性——尤其是飛越其較為寧靜的背面。
當他注視著那顆逐漸逼近的黃橙色星球(堪稱整個太陽系最豔麗的天體)時,二副小克里斯不由得想起半個世紀以前的往事,他的祖父也來過這裡。當時列昂諾夫號就是在此與棄船發現號相會,同時錢德拉博士將沉睡中的計算機哈爾喚醒。然後兩艘宇宙飛船一起飛往l1點(即木星與艾奧之間的「內拉格朗日點」),去探索在該處徘徊的巨大黑色石板。
目前黑色石板已經不在了——木星也不在了;它已經像一隻鳳凰,在一陣爆炸中從一顆大行星變成小恆星,並且夥同原來的一群衛星,儼然成為了一個小太陽系;其中只有歐羅巴和蓋尼米得的部分地區具有地球般的溫度。沒有人知道這樣的情況能維持多久。一般估計,太隗的壽命介於一千年至一百萬年之間。
銀河號的科學小組憂心忡忡地望著l1點;目前那裡很危險,最好不要靠近。在過去,木星與艾奧之間有一條所謂的「艾奧流量管」,其中有電能在流動。而太隗誕生之後,流量管中的電能強度更增加了好幾百倍。有時候,用肉眼就可以看見這種能量流散發著鈉離子特有的黃光。蓋尼米得上有些工程師曾經討論過如何取用那些近在咫尺的巨大能量,但一直沒有人想出具體可行的辦法來。
第一部插入機已經扔下去了(船員不忘以「插入」兩字開著粗鄙的玩笑);兩個小時之後,像注射器一般插入了那顆渾身潰爛的衛星。經過五秒鐘的不停操作(比預期壽命長十倍),將數千項測量出來的化學、物理和流變學資料傳回之後,終於被艾奧燒燬。
科學家都欣喜若狂,但範德堡卻沒這麼高興。他本來就知道探測一定會成功,因為艾奧的情況太單純了。假如他對歐羅巴的瞭解沒錯的話,第二部插入機鐵定失敗。
不過這並不能證明什麼,有許多原因會造成失敗。一旦失敗,最後只有強行登陸一途。
當然,登陸歐羅巴是完全被禁止的——這不單純是人類法律的問題。
24夏卡大帝
星際警察這個頭銜雖然響亮,但除了在地球之外,幾乎沒什麼影響力;他們不會承認有「夏卡」這種組織存在。南非合眾國也採取完全相同的立場;不過當有人不識趣地提到這個名字時,該國的外交人員馬上會變得很尷尬,甚至惱羞成怒。
牛頓的第三定律適用於每個地方,包括政治領域。聯合黨裡有一些極端分子,繼續不斷地在南非合眾國裡搞陰謀活動;該黨雖然想撇清關係,但總是理不直氣不壯。通常他們只搞經濟破壞,但有時也幹爆炸、綁架,甚至暗殺等勾當。
不用說,南非政府對此絕不姑息,他們成立了自己的官方反情報單位。這些單位的職權範圍幾乎沒有什麼約束,但對外口徑一致,一概不承認有夏卡這種組織。或許他們是在師法美國中央情報局發明的「口頭否認」伎倆,或許他們真的不知道有這個組織。
根據一項說法,夏卡這個名稱本來只是個代號,後來就像蘇聯作曲家普羅高菲夫筆下的歌劇人物基傑中尉一般,有了自己的生命,許多政府官僚私底下都使用這個名稱。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從來沒有一位夏卡的成員叛逃或遭逮捕。
另外還有一種解釋(雖然有點牽強附會),有些人認為歷史上確實有叫夏卡這個名字的人,夏卡的所有成員都有心理準備,一旦遭到嚴刑逼供,他們都會及時自我了斷。
無論真相如何,沒有人想象得到,那位偉大的祖魯暴君夏卡大帝在去世兩百多年後,仍然陰魂不散。
25遮蔽的世界
在木星引爆之後的十年中,其衛星系統逐漸解凍,但一直沒有人去過歐羅巴。後來,中國宇宙飛船曾經近距離掠過它,並利用雷達探測它的雲層,試圖找出錢學森號的殘骸位置。他們雖然沒有成功,但在永晝面的地圖上,人們第一次看到了冰層融化後露出的若干陸塊。
他們也在地圖上發現了一處兩公里長的筆直地貌,顯然不是天然之物,因此他們命名為「長城」。根據形狀和大小判斷,它好像就是那塊石板——不,應該說是其中的一塊石板,因為在太隗誕生之前數小時,曾經有幾百萬塊石板被複製出來。
不過,雷達探測都沒有反應,也沒有任何智慧型資訊從不斷增厚的雲層下方透露出來。因此過了幾年之後,探測衛星都固定在軌道上,改以高空氣球研究歐羅巴的氣流結構。地球上的氣象學家對此大感興趣,因為歐羅巴的中央有個海洋,又有一顆永不下沉的太隗照耀著,是教科書上才有的完美簡化模型。
於是,「歐羅巴輪盤」的賭局開始了;每當科學家提出更靠近這顆衛星的要求時,行政官員都喜歡用這個名詞來形容。五十年過去了,一直沒什麼事情發生,大家開始感覺無聊。拉普拉斯艦長希望這樣最好,並且一再要求安德森博士不要惹事。
「就我個人來說,」他曾經告訴安德森,「假如有人以每小時一千公里的速度向我丟擲重達一公噸的穿甲機器,我會認為那是不友善的行為。我很驚訝,世界議會居然准許你這麼做。」
安德森博士聽了也有點吃驚;但如果他知道這個探險計劃案是科學小組委員會一長串議題的最後一個,而且是在星期五下午散會前草草通過的,他就不會那麼驚訝了。歷史就是由這樣草率的決議創造出來的。
「我同意,艦長。不過我們的行動都有許多嚴格的限制,我們也絕對不會去幹擾——呃,歐星人,不管他們是誰。我們鎖定的目標是在海拔五公里的高度。」
「你這麼說我就瞭解了。那麼,宙斯山有什麼好玩的呢?」
「它可神秘了,幾年前它還沒蹤影呢。你終於明白為什麼它會讓所有地質學家抓狂了吧?」
「那你們的機器下去之後會對它做一番分析?」
「沒錯。還有——其實我不應該說出來的——他們要求將分析結果列為機密,並且用密碼送回地球。顯然有人正在進行一項重大的發現,並且很怕被別人搶先發表。你覺得科學家都這麼小心眼嗎?」
拉普拉斯艦長大可同意這句話,但他不想掃這位乘客的興;安德森博士這個人看起來單純得可愛,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是在狀況外——但艦長則很清楚,這趟任務比所見的要複雜得多。
「博士,我只希望歐星人不要去爬山。我不喜歡他們將旗子插在當地的最高峰時受到不必要的干擾。」
當第二部插入機被拋下時,銀河號上瀰漫著一股興奮的氣氛,就連原來的黃色笑話都沒有人說了。在這部探測器下降至歐羅巴前漫長的兩小時中,幾乎每個船員都儘量找出各式各樣的藉口往艦橋跑,去看導引操作的過程。在著陸前十五分鐘,拉普拉斯艦長宣佈,除了新來的女服務生羅茜,禁止所有人到艦橋上;假如不是她不斷提供上好的咖啡,這項操作任務是無法進行的。
每件事都很順利。插入機一進入大氣層,立即受到空氣的阻力而減速,達到適當的著陸速度。目標的雷達影像逐漸在螢幕上擴大,但看不出其具體形狀,也沒有參考尺度。在著陸前一秒鐘,所有記錄器都自動調到了最高速率……
……然而完全沒記錄到什麼。「現在我終於明白,」安德森博士傷心地說,「當年第一批‘遊騎兵’降落月球、所有攝影機統統宕機時,噴氣推進實驗室裡的那些人有多洩氣了。」
26守夜
只有時間是到處存在的,日與夜只是仍在自轉的行星上的區域性現象罷了(在潮汐力奪去其自轉能力之後,連日夜的區分都會消失)。無論離開故鄉多遠,人類都無法擺脫這個每日的規律,因為自古以來,日與夜就一直如此迴圈不已。
因此在通用時間01:05,艦橋上只有張二副孤零零一個人,全艦上下都在睡眠中。其實他也可以去睡覺,因為銀河號上所有電子監控可以偵測出任何故障,而且反應比他還快。但根據人類與計算機一個世紀以來的互動經驗,證明人類處理突發狀況的能力還是略勝機器一籌。而所謂的突發狀況遲早都會發生。
「我的咖啡呢?」張二副心裡有點不爽。羅茜早就該送來了,她應該不會遲到才對。她是不是與其他科學人員和所有船員一樣,受到過去二十四小時發生的不幸事件影響,而心情低落?
插入機第一次失敗之後,艦上立即開了緊急會議,商議下一步該怎麼辦。現在還剩下一部,但那是預定降落在卡利斯托用的;不過在這裡也許照樣可以用。
「無論如何,」安德森博士說道,「已經有人去過卡利斯托了,那邊除了各式各樣的碎冰之外,什麼也沒有。」
沒有人提出反對。於是在二十四小時的改裝和測試之後,三號插入機循著上一部的同一路徑,降到歐羅巴的雲層裡。
這次,宇宙飛船的記錄器確實收到一些資料,但只歷時半個毫秒。探測器上的加速度計(可測量到二萬個g)在讀數超過設定範圍之前,傳回一個短暫的脈衝,顯示探測器在剎那間完全撞毀了。
這一次死得更慘;事發之後,宇宙飛船決定將這項訊息回報地球,並且在獲得進一步的指示之前,暫時在歐羅巴的高空軌道上等候,不急著前往卡利斯托及其他外圍的衛星。
「抱歉來晚了,長官,」玫瑰說道,「我一定是定錯了鬧鐘,睡過頭了。」從她意為「玫瑰」的芳名中,你根本想象不出她的膚色比她端來的咖啡還要黑。
「幸好,」這位值夜官笑道,「這艘船不是你在開。」
「我無法想象居然有人可以獨自開宇宙飛船,」玫瑰回答道,「看起來好複雜。」
「嗯,還好!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複雜。」張二副說道,「難道你在受訓時沒有上過基本太空理論課程嗎?」
「呃——有是有,但是我沒聽懂多少,什麼軌道……以及其他有的沒有的。」
張二副覺得談這些太無聊了,因此想換個生動一點的話題。雖然羅茜不是他喜歡的型別,但看起來還挺漂亮的,趁機多搭訕幾句也許有什麼收穫。他從沒想過,或許羅茜端完咖啡後只想回去睡個覺。
二十分鐘之後,張二副指了指領航操作檯,很得意地做了個總結:「所以你看,它幾乎是全自動的。你只要敲進幾個數字,其他的事宇宙飛船就會自己做了。」
羅茜一定是累了,她一直在看錶。
「對不起,」張二副突然領悟過來,「我不應該耽誤你睡覺。」
「哦,沒關係——我很喜歡聽。請繼續講。」
「不了!也許下次吧。晚安,羅茜——謝謝你的咖啡。」
「晚安,長官。」
三等服務員羅茜飄向開著的門,動作有點生疏。張二副聽到了門關上的聲音,但沒有回頭看。
幾秒鐘之後,他聽到身後有個陌生女性在對他說話,簡直嚇呆了。
「張先生,不用按警報器了,它已經被切斷。這是降落地點的座標,將宇宙飛船降落在這裡。」
他以為自己迷迷糊糊睡著了,在做噩夢,於是慢慢地將椅子迴轉過來。
剛才的那個玫瑰正在橢圓形艙口旁飄浮,手抓著門閂穩定自己。現在的她似乎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只不過是一下子,他們的互動角色完全逆轉。本來從來不敢正眼看他的羞怯女服務生現在以冷酷無情的眼光瞪著他,使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蛇催眠的小白兔。她另一隻手裡握著的手槍雖然很小,但顯然是致命的。張二副很清楚,即使沒有那把槍,她仍然可以輕易取他性命。
不過,自尊心及專業素養告訴他,絕對不可不戰而降。至少,他可以儘量拖時間。
「羅茜,」他說道,但這個名字突然變得很彆扭,很難說出口,「你這是幹嗎?剛才我說的根本是誇大其詞;我不可能一個人駕駛宇宙飛船著陸。光計算正確的軌道就要好幾個小時,而且需要其他人的幫忙才行——至少有個副駕駛。」
槍仍然指著他。
「不要把我當傻瓜,張先生。這艘船沒有能量的限制,不像老式的化學火箭。而且歐羅巴的逃離速度只有每秒三公里。你一定受過訓練,知道主計算機宕機時如何迫降;現在正是實際演練的好機會:迫降在我剛剛給你的座標上的最佳時機將於五分鐘後開始。」
「根據估計,」張二副全身開始冒汗,「這種形式的操作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失敗率。」其實,真正的失敗率是百分之十;但在此情況下,他覺得有必要誇張一點,「況且,這是我多年前測試的資料。」
「既然如此,」玫瑰回答道,「我必須把你幹掉,然後要求艦長找來一個比較行的人。真傷腦筋,這樣的話我們將會錯過這次時機,必須等待幾個小時,才會遇到下一個時機。剩下四分鐘。」
張二副知道自己被打敗了,但至少他已經盡力。
「讓我把座標輸進去。」他說。
27多刺玫瑰
拉普拉斯艦長聽到第一聲輕微的敲擊聲就醒了過來;那是宇宙飛船的姿態控制噴氣機發出來的,像一隻啄木鳥在遠處敲擊樹幹的聲音。剛開始他以為是在做夢:但是不對,宇宙飛船真的在迴轉!
也許是宇宙飛船的一側溫度太高,自動控制系統正在做某種小小的調整吧。這種事情偶爾會發生,並且是值勤官的疏忽所致,他應該早就注意到溫度已經快到極限了。
他伸出手想按對講機呼叫——呼叫誰呢?——對了,艦橋上的張先生。不過他什麼也沒按到。
好幾天處於無重力環境之後,突然出現十分之一的重力,令他手足無措。他費了好幾分鐘的時間(其實只有幾秒鐘),好不容易才解開安全帶,從床上掙扎著起來。這時他才看見按鈕,開始死命地猛按。但沒有任何回應。
毫無徵兆出現的重力,使得未固定妥當的物品到處亂碰亂撞,他都無暇顧及。東西紛紛掉落好一陣子之後,唯一聽到的異常聲音就是隱約從遠處傳來的尖嘯,那是驅動器功率全開的聲音。
他扯開艙內小窗的窗簾,往外望著星空。他大略知道宇宙飛船的主軸應該朝哪個方向;雖然他的判斷不是很準,誤差達三四十度,但已經足以讓他區別兩種可能的狀況。
銀河號的主軸方向可以決定其軌道速度的增或減。它現在顯然是在減速;也就是說,宇宙飛船正逐漸往歐羅巴掉落。
接著(艦長認為是大約一分鐘之後),有人敲門,一直敲個不停。只見二副小克里斯和其他兩位船員擠在狹窄的通道里。
「報告長官,艦橋被鎖起來了,」小克里斯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們沒辦法進去——而且張二副沒有響應。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恐怕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拉普拉斯艦長回答道,「有個瘋子早就蠢蠢欲動了。我們被劫持了,我知道被劫去哪裡,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被劫。」
他瞄了一下手錶,並且迅速做了一下心算。
「以目前的推進力大小,我們將在十五分鐘內脫離軌道;為安全起見,我們以十分鐘計算。不管如何,我們可以在不損害宇宙飛船的情況下將驅動力關掉嗎?」
負責工程問題的俞二副看起來很不高興,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們可以把電動泵的斷電器關閉,切斷燃料供應。」
「有人能到達那裡嗎?」
「應該可以——它們在三號甲板。」
「那我們趕快去。」
「呃……不過到時會有另一套獨立的備用系統啟動。為安全上的考慮,備用系統被密封在五號甲板的隔間裡,必須用切割機才進得去——不行,時間上來不及了。」
拉普拉斯艦長一直擔心的就是這個。當初設計宇宙飛船的專家為保護銀河號,特別挖空心思,將所有可能的意外事故全都考慮到了;但對於人為破壞卻沒有任何對策。
「有沒有其他辦法?」
「有是有,但恐怕時間上都來不及。」
「那我們到艦橋上去,看看能不能跟張二副——還有跟他在一起的人,不管他是誰——談談。」
他心裡一直納悶:那個人會是誰呢?他絕不相信是正式船員中的一個。剩下來的話——嗯,答案應該呼之欲出了!他應該想象得到的。患有偏執狂的研究人員為證明自以為是的理論(實驗不能滿足他們),常常為追求知識而不顧一切……
艦上居然有個廉價連續劇裡的瘋狂科學家,想起來有夠誇張;但事實似乎是如此。他在懷疑,是不是安德森博士想得諾貝爾獎想瘋了而出此下策。
當上氣不接下氣的地質學家範德堡一臉狼狽跑過來時,他的猜測馬上被否定。「怎麼搞的,艦長——發生什麼事了?我們的推進器正馬力全開!我們究竟是要上還是要下?」
「下,」拉普拉斯艦長答道,「大約十分鐘之後,我們將會下到一個與歐羅巴相撞的軌道上。不管現在是誰在駕駛,我希望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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