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黑雪谷

15與哈雷相會

哈雷彗星現在已經很近了,但反而看不到了。說起來好玩,從地球上反而看得比較清楚;它的尾巴已經長達五千萬公里,且與其軌道呈直角,像一面旌旗在看不見的太陽風裡飄揚。

在預計與彗星會合的當天早上,弗洛伊德一大早就從噩夢中醒來。這很不尋常——他居然會做夢(至少記得夢中情景),這一定是期待幾個鐘頭以後即將到來的事情而興奮過度吧。另外,不久之前卡羅琳傳來的一個資訊——問他最近有沒有小克里斯的訊息——也讓他有點擔心。他曾經簡短地回電,說他幫小克里斯在宇宙號的姊妹艦乾坤號上謀得目前的職位,結果他連一聲謝謝也沒有。或許他現在已經跑膩了地球—月球航線,想到別的地方找刺激。

「跟往常一樣,」弗洛伊德補充了一句,「等他高興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們他在哪裡。」

用完早餐之後,所有乘客和科學小組人員都集合在一起,聽取史密斯艦長的行前簡報。其實科學小組根本不用聽;假如他們覺得不耐煩,主螢幕廣告牌上面所顯示的奇異景象馬上會將他們的幼稚情緒一掃而空。

螢幕上的圖案會讓人覺得宇宙號更像是正飛進一團星雲,而不是飛近一顆彗星。前方的天空是一片白色的雲霧——很不均勻,其間夾雜著一塊塊灰色的凝結水汽、一條條亮帶和閃閃發光的噴射氣體,全部是從一箇中央點發射出來的。在目前的放大倍率之下,那顆「彗核」只是個小小的黑點,幾乎看不見,但它顯然是周遭所有現象的源頭。

「我們將在三個小時之後切斷動力,」艦長說道,「到時候我們距離彗核只有一千公里,速度幾乎等於零。我們將會做一些最後的觀測,以決定降落的位置。

「因此我們將在12:00整變成無重力狀態。在那之前,你的艙房服務員會檢查每樣東西是否全都拴牢。這跟上次迴轉的情況完全一樣,不過這次需要三天的時間——而不是像上次的兩小時——重力才會恢復。

「哈雷彗星的重力?別提了——還不到1釐米/秒平方——大約只有地球上的千分之一。假如你耐心等待,你才會感覺到它的存在,就是這樣。東西掉下一米就要花十五秒鐘。

「為安全起見,我希望大家在接近和著陸時都待在觀察室裡,並且綁好安全帶。無論如何,那個地方的視野最好,而且整個行動過程不會超過一個小時。我們只會使用非常小的校正動力,但什麼方向都有可能,或許會造成感覺上的小小困擾。」

不用說,艦長所謂「小小困擾」指的是「太空暈船」——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因為這個名詞在宇宙號上是個禁忌。不過很顯然,有許多隻手都偷偷地往座位底下的儲物格摸去,看看有沒有塑膠袋可用;雖然有點尷尬,但緊急時還是非它不可。

螢幕廣告牌上的影像隨著放大倍率的調高而變大。有一陣子弗洛伊德覺得好像坐在一架飛機上,穿過層層薄雲準備著陸,而不像是坐在宇宙飛船裡逐漸接近那顆最有名的彗星。彗核看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它現在已經不是個小黑點,而是個不規則的橢圓形——像漂盪在宇宙大洋中的一座千瘡百孔的小島——突然間,它看起來自成一個世界。

弗洛伊德仍然還沒有尺度的概念,他雖然知道眼前的東西總長不到十千米,感覺上卻好像有月球那麼大。但月球的邊緣沒有那麼不規則,也不會到處噴出小團氣體——以及兩團較大的。

「我的天!」米凱洛維奇大叫道,「那是什麼?」

他指著彗核的下緣,剛好在明暗分界線裡面一點的地方。毫無疑問——但怎麼可能?——在彗核的暗面有一個亮光,正在以非常規律的節奏閃爍著:亮、暗、亮、暗,每兩三秒鐘閃爍一次。

威利斯博士的老毛病又發了:「我可以用幾個簡單的字解釋給你聽……」史密斯艦長一聲咳嗽打斷他的話。

「很抱歉,你可能要失望了,米凱洛維奇先生。那只是‘取樣偵測器二號’的訊號燈罷了。它已經停在那邊一個月,等我們來把它收回去。」

「不好意思,我以為是什麼人——或什麼東西——在那裡歡迎我們呢。」

「恐怕沒那麼好的事,我們在這裡是孤零零的。那個訊號燈的位置就是我們打算降落的地點——接近哈雷彗星的南極,目前是漆黑一片。這對我們維生系統的運作有好處;在太陽照到的地方,溫度高達120攝氏度——遠高出水的沸點。」

「難怪這顆彗星這麼趾高‘氣’揚,」臉皮超厚的米凱洛維奇說道,「那些噴氣看起來對我的身體不太好。你確定我們可以下去嗎?」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選在暗面著陸的另一個理由;那裡沒有任何噴氣活動。現在容我告退一下,我必須回艦橋去。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降落在一個全新的世界——我不確定以後還有沒有這種機會。」

史密斯艦長的一票聽眾逐漸散去,鴉雀無聲。螢幕廣告牌上的影像又恢復到正常的大小,彗核再度縮小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不過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它似乎稍微變大了點,那應該不是幻覺。再過不到四個小時,宇宙飛船就要與彗星會合;目前它正以每小時五萬公里的速度衝向彗星。

在這節骨眼上,假如宇宙飛船的主引擎發生什麼問題的話,宇宙飛船會在哈雷彗星上撞出個大洞來——比目前所有的坑洞都大。

16著陸

正如史密斯艦長所料,這次的著陸一點也不刺激。他無法說出宇宙號觸地的時刻;經過整整一分鐘,乘客才知道宇宙飛船已經完成著陸,而爆出一陣遲來的歡呼。

宇宙飛船停泊在一個山谷的入口,四周都是小山丘,高度約一百米。假如有人想看到像月球上的景色,那他一定會大吃一驚;這裡的地形與月球上光滑、和緩的景緻完全不同,後者是數十億年來被無數的微小隕石不斷撞擊所形成的。

而在這裡,沒有一樣東西的年齡超過一千年;金字塔都比這裡的地形地物古老得多。哈雷彗星每次繞過太陽的時候,都會被太陽之火重新改造一次——同時也逐漸變小。自從上次在1986年繞日飛過之後,它的彗核形狀已經有些微的改變。威利斯仍然不改口無遮攔的本性,用了大膽的比喻形容它,他告訴他的觀眾:「這顆‘花生’已經變得更像細腰黃蜂了。」的確,根據種種跡象顯示,再多繞太陽幾次之後,哈雷彗星有可能斷成大約相等的兩塊——就像1846年的比拉彗星一樣,當時曾經讓天文學家歎為觀止。

彗星上幾乎等於零的重力也造成其表面上的特殊景觀:到處都是蜘蛛網狀的結構物,就像超自然藝術家的幻想之作;還有許多疊得奇形怪狀的巖堆,這種疊法連在月球上都支撐不了幾分鐘。

雖然史密斯艦長將宇宙號的降落地點選在哈雷的南極深夜區——與熾熱的日照區足足相距五公里——但照明度還是相當充足。由於整顆彗星都被一層氣體和塵埃包圍,形成一圈發亮的「光暈」,這個地區似乎因此而蒙受其利;你可以想象它彷彿就是南極冰原上空的極光。如果這還不夠亮,太隗可以提供相當於數百個滿月的額外亮度。

雖然事先已經知道彗星上是個完全沒有顏色的世界,但抵達實地之後仍然讓大家頗為失望;事實上,宇宙號一直就停在一個露天煤礦裡;這個比喻真的很恰當,它四周的黑色大都是由碳及其化合物與冰雪緊密混合所造成的。

史密斯艦長理所當然第一個離開宇宙飛船,他輕輕地從宇宙號的主氣閘爬出來。雖然氣閘只有兩米高,但著實花了一番工夫才下到地面。接著,他立即用戴著手套的手從地面上捧起一堆粉末仔細端詳。

艦上其他的人都屏息以待,想親聆即將列入歷史課本的不朽話語。

「看起來像胡椒鹽,」艦長說,「如果能解凍,也許可以長出漂亮的農作物。」

依據計劃,此次任務包括一整個「哈雷日」(halleyday,哈雷彗星上的一日,相當於五十五小時)待在南極;整天沒事幹,名副其實的「假日」(holiday)。然後——假如沒什麼問題——行進十公里前往難以確定的「赤道」,研究其中一個間歇泉在一天一夜中的變化情形。

主任科學家潘德瑞爾立即展開工作。他和另一位同事坐上一輛雙人噴射橇,馳往那部一直閃著訊號燈的探測器。一小時後,他們帶著包裝得好好的彗星樣品回來,得意揚揚地將它收藏在冷凍庫裡。

同時,其他的幾個小組沿著山谷架起蜘蛛網般的電纜線路;他們將柱子打入硬脆的地面,然後將纜線架在上面。這個電纜網路不但可以作為所有儀器與宇宙飛船之間的聯絡,而且可以讓人員在艦外的活動更方便。他們不必使用笨重的「艦外行動器」,就可以在這個區域來去自如;他們只要用一條繩子將自己拴在電纜上,然後雙手互動運用,即可沿著纜線到處走動。而且比起使用艦外行動器,這樣有趣多了;所謂「艦外行動器」,事實上是一艘單人宇宙飛船,使用起來複雜得不得了。

看著這些事在進行,乘客都覺得很新鮮;他們聽見無線電裡的對話,並且分享發現新事物的刺激。差不多十二小時之後——比葛林堡當年登陸水星時的作業時間短得多——這群被關在宇宙飛船裡的觀眾開始無聊起來。沒多久,他們開始談起有關「出去」的話題——除了威利斯,他一反常態,顯得很低調。

「我想他是害怕,」米凱洛維奇不屑地說道。他一開始就不喜歡威利斯這個人,因為他發現這個科學家是個音痴。雖然這樣對威利斯很不公平(他曾經自願當小白鼠,讓人家研究音痴的種種現象),米凱洛維奇仍然不放過他:「無音樂修養者,必有叛逆、欺騙和腐化。」

弗洛伊德在離開地球之前,就已經決定非下船不可。瑪吉刪m很願意嘗試任何事情,不用鼓勵她也會下去(她有一句口號:「一個作家永遠要把握嚐鮮的機會。」她的感情生活多彩多姿,就是實踐這句口號的最佳證明)。

伊娃刪美琳一如平常,一直保持神秘;但弗洛伊德已經決定要單獨帶她遊一趟彗星。至少,好人做到底;每個人都知道,這位隱遁多年的傳奇女星能列入乘客名單,有一部分是他促成的。現在大家都在開玩笑說,他們兩人在談戀愛;他們任何一句無心的話,都被米凱洛維奇和船醫馬欣德蘭馬辛德拉拿來作為取笑的材料。尤其是馬欣德蘭馬辛德拉醫師,表面上對他倆敬重有加,但心裡是又羨慕又嫉妒。

弗洛伊德雖然一開始感到困擾——因為他年輕時確實暗戀過她——但隨即處之泰然。只是他不知道伊娃對這件事的感受,到目前為止他也沒有勇氣問她。在艦上這個緊密的小社會里,任何秘密都很少藏得住六個小時以上;但她仍然維持一貫的沉默——就是這種神秘的特質,讓她風靡無數影迷達三代之久。

至於威利斯,他剛發現一件麻煩的事情;事雖小,但一粒老鼠屎足以毀了一鍋粥。

原來,宇宙號上配備有最新式的「馬克二十」航天服,其面罩採用防霧兼不反射的材質,保證可以獲得最佳的視野。雖然頭盔有各種尺寸,但沒有一頂適合威利斯——除非動「大手術」。

他花了整整十五年才好不容易建立了個人的註冊商標(一位評論家曾經稱之為「修剪藝術的最高境界」,也許是恭維之詞吧)。

威利斯的那把鬍鬚就是他與哈雷彗星之間唯一的障礙;他馬上得面臨一項抉擇——要鬍鬚還是要哈雷。

17黑雪谷

乘客想下船逛逛,史密斯艦長曾經提出一些反對的意見。但他知道,大老遠來到這裡,如果不下去走走,實在也說不過去。

「你們如果遵照指示的話,應該沒有問題。」他終於舉行簡報,「即使有人沒穿過宇宙飛行服——我確定只有葛林堡指揮官和弗洛伊德博士穿過——也沒關係;它們穿起來很舒服,而且是全自動的。在氣閘通過檢查之後,根本不需要任何控制或調整。

「只有一項嚴格的規定:每次只有兩個人可以出去活動。當然會有一個人負責護送,用一條五米長的安全索跟你們綁在一起——必要時可以伸長到二十米。另外,你們兩人都必須拴在已經沿山谷架設好的兩條纜繩上。這裡的道路規則跟地球上一樣:靠右邊走!假如你要超越任何人,只要解開繩釦就行了——但其中一人必須時時與纜繩連在一起;這樣的話就不會有飄出太空的危險。還有其他問題嗎?」

「我們在外面可以待多久?」

「隨你高興,穆芭拉小姐。不過我的建議是,只要你感覺有點不適,就馬上回來。第一次出去的話,也許一個小時最好——雖然感覺上好像只有十分鐘……」

史密斯艦長說得沒錯。當弗洛伊德瞄了一下定時器時,真的不敢相信已經過了四十分鐘。不過他不應該這麼驚訝,因為此時他離宇宙飛船已經有一公里遠了。

身為最年長的乘客——說他是「資深乘客」也可以——大家都禮讓他,讓他第一個出去。而且他要誰跟他一起去,不言而喻。

「跟伊娃去eva(艦外活動)!」米凱洛維奇大笑道,「有這麼有趣的事!不過——」他的笑容很曖昧,「穿上那該死的航天服,想要怎樣怎樣恐怕很難囉。」

伊娃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但答應得不很熱切。弗洛伊德有點失望:「算了!她就是那個樣。」倒不是說他有不正當的妄想——老頭子一個,還會有什麼妄想——而是失望:不是對伊娃,而是對自己。她有如蒙娜麗莎(有人如此比喻她),已經超乎他人的褒或貶了。

這樣的比喻有點不倫不類,蒙娜麗莎雖然神秘,但絕無情色的成分在內。而當年伊娃的魅力在於以獨特的方式將兩者融合在一起——再加上一份天真無邪。半個世紀之後,這三種成分在她身上仍然依稀可見——至少,在某些人眼中是如此。

唯一看不見的——弗洛伊德不得不承認——是真正的個人風格;他絞盡腦汁想在她身上找出屬於她個人的東西,但想到的都是她以前飾演過的那些角色。他很不情願地同意某位影評所說的:「伊娃是反映男人情慾的一面鏡子,但鏡子本身沒有特色。」

現在,這位獨特而神秘的尤物正跟在他的身旁,一起在哈雷彗星上遨遊;他們正跟隨著嚮導,沿著架設在整座「黑雪谷」的雙軌纜線前進。「黑雪谷」是他取的名字;雖然在地圖上沒有這個地名,但他還是像小孩子一樣得意。其實,在一個地形瞬息萬變的世界裡(和地球上的天氣一樣多變),地圖是沒有意義的。他一邊看著四周的景色,一邊品嚐著裡面蘊藏的知識。這樣的景色以前沒有人親眼見過——可能以後也無緣再見。

在火星上,或者在月球上,有時候你可以——得運用點想象力,而且不去看那不一樣的天空——假想你是在地球上。但在這裡根本不可能,因為這裡到處都是高聳的——而且常常過度堆疊的——雪堆,幾乎不受重力的約束。你必須很仔細地觀察四周環境之後,才能確定哪裡是上面。

黑雪谷很不尋常,因為它有著相當堅固的結構——是一塊岩礁,鑲嵌在由冰凍的水和碳氫化合物混合而成的不定型堆積物裡。這塊岩礁是怎麼來的,地質學家還在爭論不休:有的說它原來是塊隕石碎片,在很久以前撞上彗星。垂直鑽探的結果顯示它是許多有機化合物的複雜混合體,很像冰凍的煤焦油——不同的是,它的形成過程裡完全找不到生命參與其中的證據。

覆蓋著這座小山谷的「雪」並不完全是黑色;當弗洛伊德用手電筒的光束掃過時,它會閃閃發光,彷彿裡面嵌著無數顆微小的鑽石。他懷疑哈雷彗星上真的有鑽石;沒錯,這裡有很多碳,但同樣確定的是,這裡從未存在過產生鑽石所需的高溫和高壓。

由於一時的衝動,弗洛伊德彎下身來,用雙手捧了一團雪。在幾乎沒有重力的環境下,這個動作沒那麼簡單;他必須用兩腳向安全索一蹬,像個走鋼索的空中飛人——但是頭下腳上,樣子有點滑稽。當他的頭觸及脆弱的地面時,幾乎感覺不到阻力,整個上半身都埋在裡面;然後他輕輕拉一下拴繩,將自己和滿手的哈雷拉出來。

他把手裡那一堆摻有細微晶粒的膨鬆物質壓實,成為一個剛好盈握的球形;同時私下希望能夠透過絕緣的手套感覺一下。當他拿在手中把玩時,可以看到它雖然是一團漆黑,但有許多亮點在裡面閃爍。

突然間,在他的幻想中,那個黑球變成純白——而且他也似乎回到童年,站在昔日的冬季遊戲場,四周都是小男孩想象中的鬼魂。他甚至可以聽到同伴的叫聲,手裡握著潔白的雪球在辱罵他,恐嚇他……

這段回憶一閃即逝,卻是刻骨銘心,因為裡面包含著深沉的感傷。經過了一個世紀,他已經記不得任何一位當時圍著他的朋友(這些朋友早已作古);不過他知道,他曾經喜歡過其中幾位。

他熱淚盈眶,手中緊握著那顆彗星上的雪球。接著,幻影逐漸淡出,他又回過神來。這一刻不再是感傷,而是得意。

「我的天!」弗洛伊德大喊,聲音在宇宙飛行服裡面狹小的空間中迴盪,「我現在正站在哈雷彗星上——此生夫復何求!假如現在有一顆隕石打到我,我也死而無憾!」

他掄起雙臂,將那顆雪球投向眾星。它又小又黑,立即不見了蹤影,但他仍然繼續眺望著星空。

接著,出乎意料,當它升至陽光照射之處時,突然爆出一陣亮光。它雖然漆黑,但反射的光線已經足夠耀眼,在微亮的天空中襯托下,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弗洛伊德目送著它,直到看不見為止——也許是被蒸發了,也許是距離太遠了。無論如何,在上面輻射線那麼強的地方,它撐不了多久的;但有幾個人能像他一樣,可以宣稱曾經親手創造了一顆彗星?

18老實泉

當宇宙號還停在哈雷的南極陰影中時,小心翼翼的探索行動就已經展開了。首先是派出數艘單人駕駛的艦外行動器,輕輕地噴著氣體,在向日面和背日面上到處巡邏,記錄所有有趣的事。這些先遣的探勘行動一旦完成,他們就派出幾組科學家,每組可達五人,搭乘艦上的太空梭出去,在重要地點部署裝置和儀器。

「賈絲明夫人號」是一艘分離艙,與發現號時代的原始分離艙有很大的差異:它只能在無重力環境中使用。基本上,它是一艘小型的宇宙飛船,採用用來搭載人員和運送較輕貨物的設計,來回於宇宙號和火星、月球或木衛之間。它的駕駛員將它當作貴婦人看待,曾經開玩笑地抱怨說,讓它繞著又小又寒酸的彗星團團轉,實在有失它的身份。

由於史密斯艦長已經非常確定哈雷——至少在其表面上——沒什麼看頭,因此開始轉移陣地。只不過移動了十幾公里,宇宙號就來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從原來連續昏暗好幾個月的南極來到一個有晝夜迴圈的地帶。當黎明到來時,彗星也開始甦醒過來。

當太陽從崎嶇不平且近得不像話的地平線爬上來時,它的光芒立即斜射到表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坑洞裡。大多數的坑洞都是不活動的,它們狹窄的咽喉都被礦物質鹽類的硬殼堵住。在哈雷上,再也找不到一個像這裡這麼五彩繽紛的地方;因此,生物學家曾經誤以為這裡已開始出現生命,像當初的地球一樣,以藻類的形式存在。到現在還有許多人仍不死心,不過終究還是要面對現實。

另外有些坑洞則不斷有嫋嫋蒸汽冒出,以奇異的直線上升;因為這裡沒有風,不會將蒸汽吹偏。除此之外,通常在一兩個小時內都不會發生什麼事;但當太陽的熱穿透其冰凍的內部時,哈雷就開始「激動」起來——正如威利斯所形容的——「像一群鯨魚般」。

雖然形容得很傳神,但還不算是個精準的比喻。從哈雷的向日面噴出的氣體不是斷斷續續的,而是一噴就是連續好幾個小時;而且噴出之後並不向下拋回地面,而是一直往上去,直到加入、消失在上方發亮的雲霧裡。

剛開始的時候,科學小組戰戰兢兢的,就像火山學家在接近西西里島上的埃特納火山或義大利半島上的維蘇威火山的心情,來看待這些「間歇泉」。但不久之後,他們發現哈雷上的噴發雖然看起來很可怕,事實上卻非常溫和、有節制;水噴出的速度大約與普通消防水管的噴水速度相仿,而且只是稍微有點溫。水從地底的貯存庫裡冒出來不到幾秒鐘後,馬上變成蒸汽和冰粒的混合物;這時的哈雷,彷彿被包圍在一陣暴風雪中,不過方向是往上。即使噴出的速度不大,但沒有一滴水會掉回來。因此,每繞日一次,彗星就會「大失水」一次,流失於無垠的太空中。

經過大家的催促,史密斯艦長終於同意將宇宙號移到離「老實泉」一百米的地方,它是向日面上最大的一個間歇泉。那景象非常壯觀——從一個三百米寬的坑洞中,一柱灰白色的雲霧自一個非常小的孔裡生長出來,形狀像棵大樹;那個坑洞可能是屬於彗星上最古老的岩層之一。不久,科學家就進到坑洞裡到處攀爬,蒐集各種五顏六色的礦物樣本(唉!可惜裡面完全沒有生物),偶爾漫不經心地將溫度計、取樣玻璃管等塞進那個高聳的水-冰-氣混合柱裡。「小心!」艦長警告說,「假如誰被它衝到太空去,別指望有人馬上去救你。事實上,我們也許會在這裡等你自己回來。」

「他講那些話是什麼意思?」米凱洛維奇問道。威利斯一如往常,馬上給出了答案。

「在天體力學裡,很多事情跟你的想象完全不一樣。從哈雷丟擲的任何物體如果速度不是很快,則仍然會循著幾乎相同的軌道運動——只有丟擲之速度非常大時,軌道才會有明顯的差異。因此繞完一圈之後,這兩個軌道將再交會——你將會回到原來的地方;當然,那時候你已經老了七十六歲。」

離開老實泉不遠的地方,是另一個令人不可思議的現象。科學家第一次見到它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哈雷彗星上暴露於真空中的環境下,居然有個廣達數公頃的湖泊;這個湖泊除了顏色非常黑之外,與其他普通的湖泊沒兩樣。

很顯然,那裡面不是水;在這樣的環境下,唯一能穩定存在的液體是大分子的有機油類或焦油。事實上,這個被命名為「託內拉湖」的湖泊比較像瀝青,除了有一層不到一毫米厚的黏稠表面之外,其餘都很像固體。在重力幾乎等於零的地方,必須經過好幾年的時間(也許要經過幾趟太陽烈火的熬煉),才能形成現在這麼平滑如鏡的表面。

直到艦長制止之前,這個湖泊儼然成為了哈雷彗星上最主要的觀光景點。有人發現(但不知是誰)在湖面可以正常行走,就像在地球上行走一般自然;表面上那一層黏稠的薄膜剛好可以提供足夠的黏性,將腳粘住。不久,幾乎所有的船員都來這裡留影,照片上看起來好像他們是在水面上行走。

接著,史密斯艦長在巡視氣閘時,赫然發現牆壁上濺了許多焦油,立即大發雷霆;從來沒有人見過他那麼生氣。

「真的有夠糟,」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宇宙飛船的外表竟然卡了一層——油煙。哈雷彗星是我所見過最骯髒的地方。」

從此之後,他不準任何人在託內拉湖上亂跑了。

19坑道的盡頭

在一個狹小、封閉的世界裡,大家都互相熟識的情況下,沒有比遇到陌生人更令人驚駭的事了。

當弗洛伊德沿著通往休息室的通道輕飄過去時,就有過這種令人不安的經驗。他吃驚地望著這位闖入者,心裡非常納悶,這個偷渡者怎麼這麼久都沒被發覺。對方也回瞪他,樣子有些尷尬,也有些虛張聲勢,很顯然在等著弗洛伊德先開口。

「啊,威利斯!」弗洛伊德終於說話,「抱歉,我剛才沒認出是你。你居然為了科學做了這麼大的犧牲,要不要我公開表揚你一下?」

「當然要,」威利斯沒好氣地回答,「我有辦法把頭塞進某頂頭盔裡,但這把要命的鬍鬚不斷製造噪音,害得沒有人聽清楚我在說什麼。」

「你打算什麼時候出去?」

「葛林堡一回來我就出去,他跟錢特去做洞穴探險了。」

人類於1986年首度飛近哈雷彗星後,已經推測出它的密度遠低於水;意思是說,它可能是由非常疏鬆的物質構成,或者有密密麻麻的洞穴。後來發現兩種解釋都是對的。

起初,一向小心謹慎的史密斯艦長一概禁止任何的洞穴探險;但潘德瑞爾博士提醒他說,他的首席助理錢特博士是一位經驗老到的洞穴學家,艦長終於讓步。事實上,這是錢特獲選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重力這麼小的環境下,洞穴是不可能發生坍塌的,」潘德瑞爾向勉強答應的艦長說道,「所以不會有被困在裡面的危險。」

「如果迷路怎麼辦?」

「假如錢特聽到這句話,一定會認為這是對他專業素養的一大侮辱。他曾經深入美國的猛獁洞二十公里。無論如何,他一定會使用導引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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