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魔山

1凍結的歲月

「就一個七十歲的人來說,你的健康情況簡直是無懈可擊,」格拉祖諾夫醫師一面看著醫療部門的最終報告,一面說道,「我很想把你的年齡寫成不超過六十五歲。」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奧列格。其實我已經一百零三歲了——你知道得很清楚。」

「就是說嘛!你應該看過魯堅科教授寫的那本書吧?」

「你說那位鼎鼎大名的魯堅科啊!我跟她是老交情了。我們本來打算在她一百歲的生日那天聚一聚,但我很遺憾她沒能活到那一天——這就是在地球上待太久的結果。」

「說起來挺諷刺的,因為‘重力為衰老之本’這句名言正是她首創的。」

弗洛伊德博士若有所思地望著那顆氣象萬千的漂亮行星。這顆行星雖然只有六千公里遠,但他恐怕永遠不能回去。說起來更諷刺的是,由於一件畢生最糗的意外事故,竟然使他活得比所有老友更長壽、更健康。

那是上次回地球才一個星期就發生的意外。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因此沒有注意到所有的警告,從二樓陽臺上摔了下來。(沒錯,他剛完成列昂諾夫號的探險任務成功歸來,在陽臺上理所當然地受到了英雄式的歡迎。)全身多處骨折引起一大堆併發症,不得不到這家巴斯德太空醫院接受治療。

那是2015年的事。而現在——他簡直不敢相信,但牆上的日曆卻讓他不能不信——居然已經是2061年了!

弗洛伊德的生物時鐘不僅因為醫院的重力很小(只有地球上的六分之一)而慢了下來,他一生中還歷經了兩次時間的倒轉。目前有一種說法——雖然專家仍有爭議——說「低溫睡眠」不但會使人停止老化,而且還會返老還童。弗洛伊德上次的木星之旅確實讓他年輕不少。

「這麼說,你認為我可以安全地再出一趟任務?」

「這個宇宙沒有什麼是絕對安全的,海伍德。我只能說,單從生理上而言,沒有不讓你去的理由。畢竟,‘宇宙號’上的環境跟這裡幾乎完全一樣。當然,宇宙飛船上的醫療水平沒有這裡好,但馬欣德蘭醫師是個好人。一旦有無法處理的狀況,他會讓你再度進入低溫睡眠並送回來,貨到付款。」

這項結果正合弗洛伊德的意,但在高興之餘仍然不免有些傷感:他將要離開這個居住快半個世紀的「家」,離開這幾年認識的新朋友。而且,儘管宇宙號比起原始的列昂諾夫號豪華得多(列昂諾夫號目前被安放在木衛二歐羅巴上空的軌道上,是拉格朗日博物館的鎮館之寶),但從事長途的太空旅行仍有一定的風險;尤其是他即將搭乘的這艘宇宙飛船,裡面有許多設計是前所未有的……

不過,或許這正是他想追求的——雖然他已屆一百零三歲高齡(但根據已故魯堅科教授的老人醫學理論,他正值老當益壯的六十五歲)。在過去十年中,他對目前安逸舒適的生活漸感煩躁與不滿。

在這段期間,人類在太陽系裡進行了許多令人鼓舞的計劃——諸如火星的再生、水星基地的設立、蓋尼米得的綠化等——但沒有一項合他的興趣而讓他想全力以赴。兩個世紀前有一位詩人(科學時代最初的詩人之一)正好道出他目前的心境,這首詩是由奧德修斯(拉丁文名尤利西斯)的口中吟誦出來的:

芸芸眾生何其渺小,

吾為眾生之一,更如滄海一粟;

亙古的時間,不斷帶來新事物,

吾雖愚鈍,但知珍惜每一剎那,

辛勤囤積知識,歷時三個寒暑;

吾已白髮蒼蒼,但仍追求不懈,

像暮星,超越人類思想的極限。

「三個寒暑。」啊!而他竟然虛度了四十幾年。尤利西斯知道的話一定會笑他。不過,下一首描述得更貼切,令他心有慼慼焉:

或許急流會將我們衝離航道,

但我們可能因而抵達幸福島,

並見到久仰的英雄阿喀琉斯;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雖然我們不若往昔擁有挪移乾坤之力,

但雄心壯志仍在;

歲月催人老,命運教人愁;

但只要一息尚存,我將繼續奮鬥、追尋,永不服輸!

「奮鬥、追尋……」嗯,現在他已經找到追尋的目標——因為他確切知道目標在哪裡。假如沒有重大的意外,他絕不會錯過。

在他的意識裡,這個目標本來是不存在的;即使到現在,他仍搞不清楚為什麼它突然變得如此強烈。他一直認為自己早已對一次次感染人類的心血來潮免疫了——這是他這輩子第二次熱切的期望!——但或許是他錯了。或許,是那突如其來的邀約——他有幸被選為宇宙號的貴賓乘客——在他平靜的心湖激起了陣陣漣漪,喚醒了塵封在心底的那份狂熱。

另外還有一個可能性。雖然事隔多年,但他仍然記得社會大眾對於1985到1986年間那次與哈雷彗星相會任務失敗的失望。這次是個扳回大眾信心的機會——對他而言是最後一次,對人類而言是第一次。

在20世紀中,人類只能近距離地掠過哈雷彗星,而這次卻有可能真正登上它,就如同當年阿姆斯特朗和奧爾德林首度踏上月球一般。

弗洛伊德博士,這位曾經參與2010至2015年木星任務的老將,他的想象力正飛往外層空間那定期回來的神秘訪客。它正一秒一秒地加速,準備繞過太陽。而在地球與金星的軌道之間,這顆最有名的彗星將與做處女航的宇宙號相會。

相會的確定地點尚未決定,但他心意已定。

「哈雷——我來了……」弗洛伊德喃喃自語。

2第一眼

有人說,必須離開地球才能欣賞整個天空的壯麗景象,其實不然。即使在外層空間所見的點點繁星,也不會比站在高山頂上(選一個晴空萬里的夜晚,並且遠離人工光汙染的地點)好看多少。雖然在大氣層之外看到的星星比較亮,但人類的眼睛幾乎看不出其間的差別,而且一眼就能飽覽半個天球的震撼感,絕非從宇宙飛船觀測窗看出去的景色所能比擬。

不過在太空醫院裡的弗洛伊德沒得挑剔,他能夠從私人視窗一窺宇宙夜景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在那個長方形的視野裡,除了恆星、行星、星雲——以及新誕生的「太隗」——之外,其他什麼也沒有。太隗是以往的木星,在一次神秘的爆炸之後變成了一顆恆星,其光芒穩定明亮,遠勝眾星,堪與太陽匹敵。

每當「人造夜晚」來臨之前約十分鐘(這座太空醫院緩慢自轉,因而營造出晝與夜的變化),弗洛伊德總是將艙內所有燈光熄滅——包括紅色的緊急備用燈——好讓自己完全適應黑暗的環境。這輩子當太空工程師也許嫌晚了點,他比較喜歡用肉眼觀察天文。現在他幾乎認得所有的星座,即使只看到其中一小部分星星,他也知道那是什麼星座。

在那個五月裡,當哈雷彗星進入火星軌道內之後,他幾乎每個「夜晚」都在星圖上標出它的位置。雖然用一副上等的雙筒望遠鏡就可輕易看到它,但弗洛伊德很頑固地拒絕使用;他在測試自己的那雙老花眼到底還有多少能耐。雖然在夏威夷的茂納凱亞天文臺裡有兩位天文學家宣稱,他們已經觀察到那顆彗星,但沒人相信。巴斯德太空醫院裡有些人也言之鑿鑿,但大家更不相信。

而在今晚,根據預測,哈雷彗星至少會以六星等的亮度露臉;他想試試運氣。他從γ星到ε星畫一條直線,然後以這條線做底邊,想象一個等邊三角形。他極目望向三角形的頂點——彷彿用意志力就可以透視整個太陽系似的。

啊!就在那裡!——就像他在七十六年前首度看到時一樣,不起眼,但錯不了。如果事先不知道要看哪裡,你一定不會注意到它,或許你會當它是某片遙遠的星雲。

用肉眼觀察,它只是個圓形的模糊光點;再怎麼仔細看,也看不出它有尾巴。但有一小群探測器已經跟蹤它好幾個月,它們記錄到彗星首度噴出的陣陣塵埃和氣體;這些東西不久就會在眾星面前拉出亮麗的彗發,永遠指向太陽的反方向。

打從那顆又冷又暗——不,近乎黑——的彗核進入太陽系內圍開始,弗洛伊德與其他觀察者一樣,不斷地注視著它的蛻變。在經過七十幾年極低溫的冷凍之後,這顆複雜的混合物(主要由水、氨和其他各種冰凍物質組成)開始解凍、冒泡。這顆彗核的形狀和大小與紐約市的曼哈頓島相仿,每隔五十三小時左右就會變成一隻「宇宙唾蟲」;當太陽的熱量穿透其絕緣的外殼時,裡面的東西被蒸發成氣體,哈雷彗星看起來便像一臺漏氣的鍋爐。一陣陣的水蒸氣,混雜著塵埃和各種由巫婆熬出來的有機物,從幾個小孔裡噴出來;其中最大的一個孔——約有足球場大小——噴發的時間很有規律,都在當地黎明後兩個小時左右。它看起來像極了地球上的間歇泉,所以馬上就被命名為「老忠實」。

現在,他幻想著自己正站在老忠實的洞口邊緣,等待太陽昇上黑色崎嶇的地形;這些地形他已經從許多太空照片上看到過,非常熟悉。的確,旅行契約上並未明言,當宇宙飛船登上哈雷彗星之後,乘客可不可以下船——相反對船員及科學人員則有明文限制。

不過話說回來,契約裡也沒有什麼特別禁止內容。

他們確實有義務阻止我,弗洛伊德心想,但我還是能穿上航天服出去的。但萬一出了什麼差錯……

他記得讀過一篇報道,有一位訪客參觀過泰姬陵之後不禁喟然而嘆:「有墓如此,明日瞑目可也!」

同樣,他也十分樂意長眠於哈雷彗星。

3昔日點滴

除了那件意外的糗事,當初回地球時也著實經過一番折騰。

第一件令他震驚的事發生在剛甦醒不久,也就是魯堅科醫師將他從低溫睡眠中叫醒的時候。庫努在她旁邊跟前跟後,弗洛伊德在半醒狀態中就感覺有什麼事不對勁。他們看到他醒來的歡喜表情有點誇張,而且難掩一股緊張的氣氛。一直等到他完全甦醒,他們才告訴他,錢德拉博士已經離開人世了。

就在火星過去一點的地方,連監視器都無法確定是什麼時候,他悄悄地走了。他的遺體被推出列昂諾夫號,沿著軌道繼續飄浮,最後被太陽的烈焰吞噬。

他的死因沒有人知道。佈雷洛夫斯基提出一種說法,雖然很不科學,但連主治醫師魯堅科也無法反駁。

「失去哈爾,他活不下去了。」

沃爾特刪庫努則提出另一種看法。

「我在想哈爾會如何看待這件事。在太空某處一定有個什麼東西一直在監聽我們所有的廣播。他遲早會知道的。」

現在,庫努也走了——其他的人也一個個走了,只有年紀最小的澤尼婭仍在人世。弗洛伊德已經有二十年沒見過她,但每逢聖誕節一定會按時收到她的卡片。最近的一張仍然釘在他的書桌前,卡片裡是一輛載滿聖誕禮物的雪橇,在俄羅斯冬天的雪地上疾駛,一群餓狼在四周虎視眈眈。

四十五年了!列昂諾夫號成功返回地球軌道受到全人類的喝彩,有時還宛如昨日。不過那喝彩聲有點低調,雖然帶有敬意,但缺乏真正的熱誠。那趟木星任務不能算完全成功,因為它開啟了一個潘多拉的盒子,裡面會跑出什麼東西來,現在還不知道。

當初那塊被稱為「第谷磁場異象一號」的黑色石板在月球上被挖出時,只有少數人知道有這回事。直到發現號的木星之旅功敗垂成,人類才知道在四百萬年前,有另一種智慧生物來過太陽系,並留下了它的「名片」。這則新聞讓人類大開眼界——但不覺得驚奇;因為數十年來,人們一直都在預期這類事情的到來。

而且,這類事情的發生遠在人類出現之前。雖然發現號在木星那邊遇到了一些神秘的意外事件,但既有的證據都指出那是艦上的故障造成的。儘管大家搞不清楚tma-1的出現在哲學上代表什麼意義,但從務實面講,人類仍然認為自己是宇宙中獨一無二的智慧生物。

但現在情況有點不同了。就在一個「光分」距離之外——在整個宇宙來講,只不過是一箭之遠——有一種智慧生物不知何故創造了一顆恆星,同時摧毀了一顆比地球大一千多倍的行星。更令人不安的是,「它」竟然能在太隗誕生的大爆炸之前,透過發現號將下列資訊由木星的衛星群中傳回地球,向人類發出警告:

所有的星球都可以去——除了歐羅巴。

不要試圖登陸那裡。

這顆明亮的新恆星在一年中有好幾個月讓地球的黑夜完全消失(除了它繞到太陽背後去的時候),同時帶給人類希望與恐懼。恐懼——來自不解,尤其是太隗的誕生背後無限的力量,難免引起人類最原始的情緒。希望——是因為它讓全球的政治生態產生了徹底的改變。

有人說,只有外層空間來的威脅,才有可能讓人類團結在一起。太隗是不是一個威脅,沒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是個挑戰。這就夠了。

弗洛伊德在巴斯德太空醫院恰好佔了一個制高點,可以像一個外星人般,好整以暇地觀察地球上的政治變化。當初,他並未打算在傷勢痊癒後仍逗留在外層空間;但令醫生們私下苦惱的是,他的痊癒居然要花這麼長的時間。

回顧這幾年安逸的日子,弗洛伊德發現了他的骨頭拒絕痊癒的真正原因。他根本不想回地球:那顆掛在天際的亮麗藍白色行星已經與他無緣。他終於逐漸瞭解,為什麼錢德拉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當年他與第一任太太瑪莉安的歐洲之旅沒有搭同一班飛機,完全是偶然的結果。現在她已經死了,她留下的回憶似乎已經不屬於他了。她留下的兩個女兒各有各的歸宿,現在和他也沒什麼來往。

但他失去第二任太太卡羅琳則是咎由自取,雖然是身不由己。她從未了解(其實他自己真正瞭解嗎?)為什麼他要離開兩人共同建立的溫暖的家,一去就是好幾年,將自己放逐到遠離太陽的浩瀚寒冷的太空。

雖然在那次木星任務半途,他就知道卡羅琳去意已堅,但他仍非常希望克里斯能原諒他。不過這個小小的願望也落空了;畢竟,兒子已經太久沒有父親了。當弗洛伊德回到地球時,他已經認卡羅琳的新歡為父親。他與卡羅琳的情分斷得很徹底;弗洛伊德一度以為自己無法淡忘,不過終於還是熬過來了——大致而言。

他的身體狀況竟然會配合他的心境;當他在巴斯德醫院拖拖拉拉好一陣子才勉強痊癒,回到地球時,馬上舊疾復發,而且病情非常嚴重——包括明顯的骨骼壞疽症——逼得他不得不立即趕回醫院。在那裡,除了去幾趟月球,他已經完全適應無重力至六分之一重力(由太空醫院緩慢自轉產生)的環境。

在逐漸康復期間,他不是個遺世獨立的隱士——剛好相反,他口述許多檔案報告,為無數委託案件作證,並接受許多媒體的採訪。他是個名人,並且樂在其中——過一天算一天;這多少彌補了他內心的創傷。

最初的整整十年——2020年至2030年——似乎一閃即過,現在很難清楚回想起發生了哪些事。當然,許多常規的危機、醜聞、犯罪、災難一定是有的——尤其是那次加州大地震,他從太空站的監視螢幕上目睹了可怕的災後景象。螢幕上放大的畫面可以顯示單獨的每一個人,但從他的制高點看來,實在無法分辨那些從災區逃竄出來的點點黑影。只有地面上的攝影機才能捕捉當時的恐怖情況。

在那十年中,地球上的政治板塊也像地理板塊一樣快速地移動著;其後續效應要在以後才看得出來。不過,政治板塊移動的方向與地理板塊剛好相反。在最早的時候,地球上只有一個「超級大陸」,名叫盤古大陸。在悠遠的歲月中,它逐漸分崩離析,人類也因而分成無數個種族和國家。而現在,人類則有融合的跡象,古老的語言和文化的區隔越來越模糊。

雖然太隗的出現加速了融合的過程,不過早在好幾十年前,融合就已經開始了。噴射機的發明使全球旅遊活動暴增,而且幾乎同時——當然絕非巧合——衛星和光纖使全球的通訊更加快速、便捷。尤其自2000年12月31日起,長途費取消之後,每通電話都以國內電話計費;可以想見從新的千禧年開始,全體人類將變成一個大家族,隨時隨地都可以互通訊息。

正如大多數家族,人類這個大家庭也不是永遠平安無事;但即使有爭吵,現在也不再威脅到整個地球的和平。在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核戰爭中,所投下的核彈沒有比第一次多:剛好只有兩顆。而且,雖然每顆的威力比以前大,造成的傷亡卻少很多,因為兩顆炸彈都投在人煙稀少的油田區。在那關鍵時刻,中、美、蘇三巨頭迅速採取行動,封鎖戰區,直到劫後餘生的戰鬥人員復甦為止。

到2020至2030的十年間,列強之間的大型戰爭已經不太可能發生(好像在上個世紀中加拿大和美國不太可能打起來一樣)。這不是因為人性變得更善良,也不是其他什麼因素,而是最平常的觀念:好死不如賴活。許多和平機制都在不知不覺中執行;在政客還來不及想到之前,他們就發現一切都已就緒,並且運作得很好……

「和平人質運動」這個名詞並不是哪個政治人物或哪一派理想主義者發明的,而是有人觀察到一個特殊現象之後自然而然出現的;他們發現,在美國境內無論何時都有成千上萬的俄國觀光客到處溜達;同樣,任何時刻也都有五十萬名美國人在俄國觀光——其中大部分人的傳統消遣就是抱怨旅館水電裝置太差。也許更重要的是,這兩群人當中,有極大的比率是有頭有臉的人士——不是富豪、權貴,就是名門子弟。

即使有人居心叵測,想發動大規模戰爭也已經不可能了。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透明時代」已經來臨;富有創業精神的新聞媒體紛紛開始發射照相衛星,其解析度已經達到軍用照相裝置三十年來的水平。五角大樓和克里姆林宮方面都暴跳如雷,但形勢比人強,他們已經輸給路透社、美聯社,以及全天候不眠不休的「軌道新聞網」的照相機了。

到2060年,雖然還沒達成全面裁軍的目標,但全世界事實上都非常平靜,剩下的五十顆核彈頭都在國際監控之下。當頗有盛名的國王愛德華八世被選為「地球總統」時,只有十幾個國家表示反對;這些國家有大有小,從堅持保持中立的瑞士(該國餐飲旅遊業者仍然張開雙臂歡迎這位新總統),到極端獨立自主的馬爾維納斯人(他們一直拒絕當英國人或阿根廷人,而英國和阿根廷則將這個燙手山芋互相推給對方,雙方為此鬧得很不愉快)。

龐大的武器工業解體之後,世界經濟獲得空前的蓬勃發展(甚至發展得有點病態)。民生必需物資和工程界的精英都不必再投入這個黑洞裡——而且不必再製造毀滅性武器。相反,這些資源都可以用來重建這個世界,彌補幾個世紀以來的破壞與疏忽。

而且還可以用來建設其他新世界。的確,人類已經發現了「戰爭的精神替代品」,並且面臨一項新的挑戰:在未來的幾千年,如何吸收這個多出來的能量,轉化為實現夢想的原動力。

4大亨

年輕的鐘勞倫斯先生(多年後被愛德華國王冊封為大英帝國「爵級司令勳章」)剛開始心目中並沒有什麼遠大的目標;在老五出生時,他只是個普通的百萬富翁而已。但他四十歲在中國香港買地時,才發現原來所花的錢沒有原先想象中那麼多,而且手頭剩下的錢也不少。

於是許多傳聞出現了——不過,就像勞倫斯爵士的許多其他傳聞一樣,很難分辨真假。其中有一項恐怕只是謠言,據說他的第一筆財富是將著名的美國國會圖書館資料製成盜版,出售牟利得來的。由於美國沒有簽署「月球協議」,讓他有機可乘,可以在地球之外的地方利用「分子記憶模組」從事盜版的勾當。

雖然勞倫斯爵士還不是個億兆富翁,但他所建立的企業王國已經使他成為全球最大的經濟霸權——他的父親是個卑微的小人物,以前是在新界賣錄影帶的小販;他今天有此成就,誠屬不易。

勞倫斯爵士親身投入太空行業,完全是偶然的機遇(假如世上有所謂「偶然的機遇」這回事的話)。他本來就對航海業和航空業有濃厚的興趣,不過都交給他的五個兒子及其夥伴經營。勞倫斯爵士的最愛是通訊業——包括報紙(全世界已經沒剩下幾家)、書籍出版、雜誌(紙質版和電子版),以及最重要的全球電視網。

接著,他將歷史悠久、建築華麗的半島酒店買下來。對一個窮苦的中國小孩而言,這間酒店一度是財富與權力的象徵,而現在,他把它當作私人住宅和總部辦公室。他將飯店四周巨大的購物中心移到地下,然後將原址改為漂亮的公園;為了進行這項工程,他成立了一家「雷射挖掘公司」,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己狠撈一筆。這一招成了其他許多城市模仿的物件。

有一天,當他正在港口對岸得意地觀賞飯店美麗的天際線時,突然決定將它做更進一步的改善。幾十年來,半島酒店的下面幾層樓一直被一棟大建築物擋住視線;這棟建築物造型很奇特,像顆被壓扁的高爾夫球。勞倫斯爵士越看越不順眼,亟欲去之而後快。

香港天文館(公認為世界五大天文館之一)的館長赫森斯坦博士則另有打算,很快,勞倫斯爵士愉快地發現了這個不論他用多少錢都買不到的人才。兩個人成了關係牢固的朋友。不過,當赫森斯坦博士安排一個特別的演示作為勞倫斯爵士六十歲生日的禮物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幫助了改寫太陽系的歷史。

5破冰而出

德國蔡斯公司於1924年在耶拿推出的第一代光學天文投影機,在一百多年之後有些天文館仍在使用,將如真似幻的精彩影像呈現在觀眾面前。香港天文館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將第三代儀器淘汰,代之以更生動的電子系統。天文館的巨型拱頂事實上是個電視螢幕,由數千塊面板湊成,任何影像都可以在上面顯示出來。

節目一開始——不用說——是在歌頌一位不知名的火箭發明者,只知道他於13世紀出現在中國某處。最開頭的五分鐘是一段快速的歷史回顧,為了突顯錢學森博士的重要性,故意淡化了俄國、德國和美國的許多先驅的貢獻。此時此地,假如節目裡將錢學森在火箭發展史上的重要性與美國的戈達德、德國的馮刪布朗和俄國的科羅列夫並列,中國觀眾會不高興的。而且當他們看到錢學森在美國協助設立有名的「噴氣推進實驗室」,被聘為加州理工學院第一位戈達德講座教授之後,只因為想回中國,就被以莫須有的罪名逮捕,無不感到義憤填膺。

節目中幾乎沒有提到1970年中國利用長征一號火箭發射第一枚人造衛星的往事,可能是因為當時美國航天員已經上了月球。的確,20世紀的歷史只花了幾分鐘就草草打發過去,然後馬上接到2007年在眾目睽睽下秘密建造宇宙飛船「錢學森號」的事——以全球角度進行全景展示。

解說員以不帶任何感情的音調,講述當年中國建造的「太空站」突然脫離軌道奔往木星,並且趕過美—俄聯合任務宇宙飛船列昂諾夫號時,其他太空列強驚慌失措的故事。這段故事很有戲劇性,但以悲劇收場,因此沒必要敲鑼打鼓。

很可惜,敘述這段故事時沒有多少可信的畫面相配合,絕大部分都是用特效或者事後遠距影片刻意變造的畫面。當初錢學森號在歐羅巴表面短暫停留期間,船員都忙翻了,根本沒時間製作電視紀錄片,連架設一部自動攝影機的時間都沒有。

儘管如此,解說員還是炫耀說,這是人類有史以來首度登上木星的衛星。當時弗洛伊德在列昂諾夫號上的現場報道廣播被用來當作節目的背景,而且節目裡使用了大量的歐羅巴檔案照片:

「就在這個時刻,我正用艦上最強大的望遠鏡觀察它;在目前的放大倍率下,它看起來是地球上所見月亮的十倍大,很詭異的景象。

「它的表面是均勻的粉紅色,混雜一些褐色的小塊。它表面上佈滿著許多細線交織而成的綿密網路。事實上,看起來很像醫學課本上靜脈和動脈交織圖案的照片。

「這些細線有的有幾百公里,甚至幾千公里長,看起來像極了洛威爾與20世紀初某些天文學家聲稱在火星上看到的渠道——當然了,那是他們的錯覺。

「但是歐羅巴上的渠道不是錯覺,也不是人工開鑿而成的。而且,那裡面真的有水——應該說是冰。事實上,整顆衛星幾乎完全被平均五十公里厚的冰所覆蓋。

「由於距離太陽非常遙遠,歐羅巴的表面溫度非常低——約在冰點以下一百五十攝氏度。因此也許有人會說,它唯一的海洋是一整塊硬邦邦的冰。

「令人驚訝的是,事實恐怕不是這樣,因為‘潮汐力’會在歐羅巴的內部產生大量的熱——同樣的潮汐力也會在鄰近的木衛一艾奧引起頻繁的火山活動。

「所以說,歐羅巴內部的冰不斷地融化、冒出、再凝固,形成裂縫和裂紋,就像我們在地球南北極地區浮冰上所看到的一樣。我現在看到的就是裂縫交織成的密密麻麻的花紋;它們大部分都是黑黑的,而且非常古老——也許有幾百萬年的歷史。但是有少數幾乎是純白色,它們是新裂開的地方,厚度只有幾公分。

「錢學森號降落的地點恰好是在一條白色細線的旁邊——那是一條一千五百公里長的地貌,目前已命名為‘大渠道’。據推測,那些中國人打算在那邊取水,灌滿所有的燃料槽,以便繼續探索木星的衛星系統,然後打道回府。這件事的難度很高,但他們一定事先詳細研究過降落的地點,並且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現在事情很明顯,他們為何要冒這種險——還有,為何他們要主張歐羅巴的所有權。因為它是個燃料補充站。它可能是整個外太陽系的關鍵點……」

不過事與願違,勞倫斯爵士心想。他平臥在豪華的座椅裡,上方拱頂上正顯示木星條紋斑駁的影像。畢竟,人類還是到不了歐羅巴的海洋裡,原因何在?仍然是個謎。不但到不了,連看都看不見;由於木星已經變成一顆恆星,最內圍的兩顆衛星溫度升高,蒸汽不斷從其內部冒出來,將它們層層裹住。他現在看到的是2010年時候的歐羅巴,與目前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當時他還只是個小孩子,但他仍然記得他的國人即將登上一片前人未曾踏上的處女地,因而引以為傲。

當然,當時著陸時沒有照相機錄下任何東西,但節目中的「現場重建」做得很棒,讓他完全相信那就是當時的實際情景:宇宙飛船從漆黑的天空無聲無息地降落在歐羅巴的冰原上,並且停在一條淡色的、剛冰封不久、現在名為「大渠道」的水道旁。

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節目製作人很聰明,這段故事完全不用畫面呈現,而是將歐羅巴的影像逐漸淡出,而以一位家喻戶曉的人物畫像取代;這個人物在中國人心目中的地位,與加加林在俄國人的心目中一樣。

第一幅是張魯柏博士在1989年的畢業紀念照——一位雄姿英發的年輕學者,但不覺得有其他獨特之處,完全看不出二十年後將要擔負歷史重任。

不久,背景音樂突然減弱,解說員開始簡單介紹張博士的生平,一直講到他被任命為錢學森號上的科學官為止;隨著時間橫切面的遞移,照片裡的人越來越老,一直到最後一幅,那是在出任務之前不久照的。

勞倫斯爵士很慶幸天文館裡的燈光是暗的;因為當他聽到張博士最後呼叫列昂諾夫號,求救無門的那一段時,他四周的人,無論敵友,才沒發現他已經熱淚盈眶:

「……知道你在列昂諾夫號上……也許沒多少時間……將我的宇宙飛行服天線對準,我想要……」

在大家的焦急等待中,訊號消失了幾秒鐘,然後又恢復;雖然沒有比剛才大聲,但比剛才清晰得多。

「……請將這個訊息轉播給地球。錢學森號在三個小時以前被毀了,我是唯一的生還者,正在用我的宇宙飛行服天線通話——不知道發射距離夠不夠,但只剩這個辦法。請仔細聽好。歐羅巴上有生命。重複一遍:歐羅巴上有生命……」

聲音再度變小……

「……在這裡的午夜過後不久,我們正在汲水,燃料槽幾乎半滿了。李博士和我出去巡視水管的絕緣情況。當時錢學森號距離大渠道邊緣約三十米。水管是直接從宇宙飛船裡連出來的,接到冰層底下。冰很薄——在上面走很危險。不斷湧出溫……」

聲音又停了很久……

「……沒問題——艦上一共有五千瓦的照明。像棵聖誕樹——很漂亮,光線可以透過冰層。光輝燦爛。李博士首先看到——一團黑壓壓的東西從深處浮上來。起先,我們以為是一大群魚——因為它太大了,不像是隻有一個生物——然後它開始破冰而出……

「……像一條條巨大的、溼溼的海草,在地上爬行。李博士跑回艦上拿相機——我留在原地一邊觀察,一邊用無線電報道。這東西爬得很慢,比我走路還慢。我不覺得害怕,倒是覺得很興奮。我以為我知道那是什麼生物——我看過加州外海的海帶林照片——但我錯得太離譜了。

「……當時我可以看出它有問題。它在這樣的低溫下(比適合它生存的溫度低一百五十攝氏度)不可能存活。它一面爬,身上的水一面凝固——像碎玻璃一樣,乒乒乓乓紛紛往下掉——但它仍然像一團黑色的波浪,向宇宙飛船前進,一路越爬越慢。

「……它爬上宇宙飛船。一邊前進,一邊用冰築起一條通道,也許是以此隔絕寒氣——就好像白蟻用泥土築起一道小走廊隔絕陽光一樣。」

「……無數噸重的冰壓在船上。無線電天線首先折斷;接著我看到著地腳架開始彎曲翹起——很慢,像一場夢。

「直到宇宙飛船快翻覆的時候,我才恍然大悟那隻怪物想幹什麼——但一切都太遲了。我們本來可以自救的,只要把那些燈光關掉就好了。

「它可能是一種嗜旋光性生物,其生長週期由穿透冰層的太陽光來啟動。或許它是像飛蛾撲火一般,被燈光吸引而來。我們艦上的大燈一定是歐羅巴上有史以來最耀眼的光源……

「然後整艘船垮了。我親眼看到船殼裂開,冒出來的溼氣凝成一團雪花。所有的燈統統熄滅,只剩下一盞,吊在離地面幾米的鋼索上晃來晃去。

「之後,我完全不省人事。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我站在那盞燈底下,旁邊是宇宙飛船全毀的殘骸,四周到處是剛剛形成的細細雪粉。細粉上面清楚地印著我的足跡。我剛才一定跑過了那裡,才不過是一兩分鐘內的事情……

「那棵植物——我仍然把它想成植物——一動也不動。它似乎受到了某種撞擊,受傷了,開始一段一段地崩解——每段都有人的胳膊那麼粗——像被砍斷的樹枝紛紛掉落。

「接著,它的主幹又開始移動,離開船殼,向我爬過來。這時我才真正確定它是對光很敏感,因為我剛好站在那盞一千瓦的電燈下——它已經不搖晃了。

「想象一棵橡樹——應該說榕樹比較恰當,枝幹和氣根被重力拉得低低的,掙扎著在地上爬的模樣。它來到距離燈光5米的地方,然後開始張開身體,把我團團圍住。我猜那是它的容忍極限——在它最喜歡的燈光下竟然有人擋路。接下來幾分鐘沒有動靜。我懷疑它是不是死了——終於被凍僵了吧。

「接著,我看見許多大花苞從每根枝幹長出來,好像是在看一部開花的延時攝影影片。事實上,我認為那些就是花——每一朵都有人頭大小。

「纖細的、顏色豔麗的薄膜慢慢展開。我當時在想,沒有人——或生物——曾經看過這些顏色;直到我們將燈光——要我們命的燈光——帶來這裡之前,這些顏色是不存在的。

每條卷鬚、每根花蕊都在微弱地搖擺……我走到它近旁(它仍然把我圍住不放)一探究竟。即使在這個時候,跟任何時候沒有兩樣,我一點也不怕它。我確定它沒有惡意——假如它真的有知覺的話。

「那裡一共有好幾十朵展開程度不一的大花。現在倒使我想起剛由蛹羽化的蝴蝶——雙翅仍皺在一起,嬌弱無力的模樣——我開始一步一步接近真相了。

「不過,來得急去得也快——它們被凍得奄奄一息,紛紛掉落。有片刻,它們像掉在旱地上的魚般到處翻躍——我終於完全瞭解它們了。那些薄膜不是花瓣——是鰭,或是相當於鰭的東西。這是那怪物的幼蟲階段,這些幼蟲可以到處游泳。本來它大部分時間應該在海底生活,然後生出一群蹦蹦跳跳的幼蟲出去闖天下。地球海洋裡的珊瑚就是像這樣做的。

「我跪下來近距離觀察其中的一隻幼蟲;它鮮豔的顏色已經開始褪去,變成了土褐色,有些鰭狀物也掉了,被凍成易碎的薄片。雖然如此,它仍虛弱地動著;當我靠近時,它還會躲我。我不知道它如何感測到我的存在。

「這時我注意到,那些花蕊——我已經叫慣了——的末端都有個發亮的藍點,看起來像小小的藍寶石——或是扇貝的外套膜上的那一排藍眼睛——可以感光,但無法成像。當我觀察它時,鮮豔的藍色漸褪,藍寶石變成了沒有光澤的普通石頭……

「弗洛伊德博士——或是任何聽到的人——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木星馬上就要遮斷我的訊號。不過我也快講完了。

「我知道我該做什麼了。通往那盞一千瓦燈泡的電纜剛好垂到地上,我猛拉它幾下,於是燈泡在一陣火花中熄滅了。

「我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太遲。幾分鐘過去了,居然沒有動靜。我走向那堆圍住我的亂枝,開始踢它。

「那怪物緩緩地鬆開自己,回到大渠道里。當時光線很充足,我可以看清每一樣東西。蓋尼米得和木衛四卡利斯托都懸在天上——木星則是個巨大的新月形——其背日面出現了一場壯觀的極光秀,位置剛好在木星與木衛一艾奧之間流量管的一端。所以用不著開我的頭盔燈。

「我一路跟隨那怪物,直到它回到水裡;當它速度慢下來時,我就踢它,催它爬快一點。我可以感覺到靴子底下被我踩碎的冰塊……快到大渠道時,它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和能量,彷彿知道它的家近了。我不知道它是否能繼續活下去,再度長出花苞。

「它終於沒入水面,在陸上留下最後死去的幾隻幼蟲。原來暴露於真空的水面冒出一大堆泡沫,幾分鐘之後,一層‘冰痂’封住了水面。然後我回到艦上,看看有什麼可以搶救的東西——這我就不說了。

「現在我只有兩個不情之請,博士。以後分類學家在做分類、命名時,我希望這個生物能冠上我的名字。

「還有——下次有船回去時——請他們把我們幾個的遺骨帶回中國。

「木星將在幾分鐘內遮斷我們的訊號。我真希望知道是否有人收聽到我的資訊。無論如何,下一次再度連上線時,我會回放這則資訊——假如我這航天服的維生系統能撐那麼久的話。

「我是張教授,在歐羅巴上報道宇宙飛船錢學森號毀滅的訊息。我們降落在大渠道旁,在冰的邊緣架設水泵——」

訊號突然減弱,又恢復了一陣子,最後完全消失在噪聲裡。從此,張教授音訊全無;但鍾勞倫斯已經下定決心,要往太空發展了。

6活生生的蓋尼米得

歷史成就一位英雄豪傑,必須天時、地利、人和完美搭配,缺一不可;範德堡正是這麼一號人物。

人和——他是南非白人流亡者的第二代,也是一位訓練有素的地質學家,這兩個因素一樣重要。地利——他正在木星最大的衛星上,亦即從最裡面算起——艾奧、歐羅巴、蓋尼米得、卡利斯托——的第三顆,俗稱木衛三。

至於天時——沒有前兩項那麼重要與急迫,因為相關資訊已經躺在資料庫裡十幾年了,像一顆延時炸彈,只等著什麼時候爆炸。範德堡在2057年首度發現這項資料;但經過一年多,才確定他的發現是正確的。到2059年,他悄悄地把他的原始記錄隱藏起來,讓別人無法抄襲。於是他就可以好整以暇地思考最主要的問題:下一步要怎麼走。

事情正如俗語所說的:「無心插柳柳成蔭。」剛開始範德堡是在觀察一項與本身專長毫無直接關係的普通現象。當時他任職於行星工程工作隊,正在調查蓋尼米得的自然資源,並予以分類;他沒有什麼時間理會那顆被禁止靠近的衛星。

但歐羅巴莫測高深的樣子,讓許多人——尤其是它的隔壁鄰居——無法長期忽略它。每隔七天,它都會通過蓋尼米得和明亮的太隗(以前的木星)之間,讓太隗成蝕,時間可達十二分鐘。當它最靠近蓋尼米得時,看起來比地球所見的月亮略小;而當它繞到軌道的另一邊時,則縮小到四分之一。

成蝕的景觀相當有看頭。當歐羅巴尚未溜進蓋尼米得和太隗之間時,看起來是個不祥的黑色圓盤,四周是一圈深紅色的火焰。這個紅色圈圈,是太隗的光被歐羅巴的大氣折射造成的。

不到人類半輩子的時間,歐羅巴有了極大的改變。永遠面向太隗的半球,表面的冰殼已經融化,形成太陽系裡第二個海洋。十年來,這片海洋的水不斷地冒泡、蒸發,進入上方的真空中,直到平衡狀態為止。現在,歐羅巴已經擁有一層薄薄的大氣,由水蒸氣、硫化氫、二氧化碳和二氧化硫、氮及各式各樣的稀有氣體組成;雖然可以被某些生物使用,但不包括人類。雖然歐羅巴的「永夜面」(這個名稱有點名不副實)仍然處於永凍狀態,但它現在已經有一個非洲面積大小的溫帶氣候區,上面有液態的水,以及零星的島嶼。

上述的所有現象都已經從地球軌道上的望遠鏡觀察到,但能觀察到的大概只有這些了。到2028年,當人類開始對所有伽利略衛星進行全面性的探險時,歐羅巴已經被一層永不消散的雲層包圍了。透過雷達細緻的探測,人類發現它一面有一片小小的海洋,另一面則是一片平坦的冰原;歐羅巴仍然號稱擁有全太陽系最平坦的不動產。

十年之後就不是這樣了,歐羅巴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它現在出現了一座孤立的高山,高度與地球的珠穆朗瑪峰相仿,矗立在「黎明帶」(永晝面與永夜面的交界地帶)的冰原上。它可能是火山活動造成的,就像隔壁的艾奧上不斷發生的事情。由太隗傳來的熱量大量增加,或許是火山活動變得頻繁的主要原因吧。

不過這種解釋有許多疑點。這座「宙斯山」是個不規則的金字塔形,而不是一般的火山錐;而且雷達掃描看不出典型的岩漿流痕跡。從蓋尼米得趁著偶然、短暫的雲層空隙攝得的一些照片,顯示它是由冰構成的,與四周的冰凍景象類似。無論最後的答案是什麼,宙斯山的出現已經使四周的環境傷痕累累;附近永夜面上的冰層已經碎裂成一片雜亂無章的浮冰。

一位特立獨行的科學家曾經提出一個理論,說宙斯山是座「宇宙冰山」——從外層空間掉下來的彗星碎片;滿目瘡痍的卡利斯托就是個現成的證據,自古以來,它們一直受到太空碎片的轟炸。這個理論在蓋尼米得上頗不受歡迎,因為那些準移民面對的問題已經夠多了。因此當範德堡提出合理的反駁時,他們都安心不少。範德堡的理由是:這麼大塊的冰在撞擊時一定會被撞得粉碎——即使撞擊沒有讓它碎裂,歐羅巴的重力(雖然不算太大)也會立即使它崩解。雷達量測結果顯示,宙斯山雖然逐漸下沉,形狀卻完全沒有改變。所以說它絕對不是冰山。

當然,解決這個問題的最佳辦法是派出一艘探測船,穿過歐羅巴的雲層下去看看。不過,一想到這個警告,大家就興趣缺缺:

所有星球都可以去——除了歐羅巴。

請不要試圖在那裡著陸。

這是發現號宇宙飛船在毀滅前一刻轉播回地球的資訊,大家都一直記得;但這句話如何解釋,則是眾說紛紜。假如載人宇宙飛船不能去歐羅巴,那無人探測器可不可以去?或者,只近距離飛越而不降落呢?或者,用氣球飄浮在它的大氣上層呢?

科學家急著找答案,一般大眾則只會緊張。他們覺得最好別去惹那個能引爆木星的背後力量;光是艾奧、蓋尼米得、卡利斯托及數十個小衛星,就夠他們忙好幾百年了,歐羅巴的事情可以慢慢來。

因此,好幾次有人告訴範德堡,不要再浪費寶貴的時間研究那些不重要的東西,蓋尼米得上就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呢。(例如:到哪裡尋找水耕農田所需的碳、磷和硝酸鹽?巴納德陡坡的穩定性如何?佛裡幾亞的土石流危險嗎?……)但他遺傳了祖先波爾人著名的頑固性格,即使忙著做許多其他的事情,他還是時時回頭瞄一下歐羅巴。

終於有一天,從永夜面刮來一陣狂風;雖然只颳了幾個小時,但把宙斯山四周的雲層都吹跑了,出現了難得的大晴天。

7一路走來

「吾欲告別舊時所有……」

這句詩是從哪個記憶深處浮上腦際的?弗洛伊德閉上雙眼,努力回憶過去尋找答案。那當然是某一首詩裡的一句——但自從大學畢業之後,除了很難得地參加過一次簡短的英詩欣賞研討會,他幾乎沒讀過一行詩。

索盡枯腸不得要領,他想利用太空站的計算機搜尋;但英詩的總量實在太龐大,計算機速度再快,少說也要花上十分鐘。而且這樣做有點作弊的嫌疑,更別說要花不少錢;因此弗洛伊德還是喜歡讓自己的腦子接受智力上的挑戰。

當然那是一首有關戰爭的詩——但是哪場戰爭呢?在20世紀中,大小戰爭不計其數……

當他仍然在迷霧中摸索時,有兩位訪客突然到來;他們緩慢的、輕盈的優雅步伐,正是長期住在六分之一重力環境下的結果。巴斯德太空醫院像個巨大的圓盤,繞著軸心緩慢自轉,產生所謂的「離心力層次」;整所醫院的社會形態都受到它很大的影響。有些人從未離開中心部分的零重力區域,有些希望將來回地球的人則比較喜歡待在圓盤邊緣地區,因為該處的重力與地球表面差不多。

喬治和傑利是弗洛伊德最要好的老朋友——這有點不可思議,因為他和他們沒有什麼共同點。回顧這一生多變的感情生活——兩次婚姻、三次正式婚約、兩次非正式婚約、三個小孩——他時常很羨慕他們能夠長期保持穩定的婚姻關係;儘管三不五時會有一些「侄兒」(其實是私生子)從地球或月球來訪,但顯然他們的婚姻一點都不受其影響。

「你們從來沒想過要離婚?」他有一次開玩笑地問他們。

和往常一樣,喬治——他高超而嚴肅的指揮風格曾經讓古典音樂起死回生——回答得很精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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