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魔山

「離婚——免談,」他回答得很快,「殺人——常想。」

「他一定無法逍遙法外的,」傑利譏諷道,「席巴斯欽會去告密。」

席巴斯欽是隻漂亮而多嘴的鸚鵡,喬治和傑利與醫院當局吵了很久才獲准帶進來。它不但會說話,還會模仿芬蘭作曲家西貝流士小提琴協奏曲開頭的幾個小節——半個世紀以前,傑利就是靠此曲成名(他當時使用的小提琴是名匠斯特拉迪瓦里的傑作,當然也功不可沒)。

現在得向喬治、傑利和席巴斯欽說再見了;這次去可能要幾個星期,也有可能一去不回。弗洛伊德已經和其他所有人道別過了;一連串的道別會把太空站酒窖裡的酒都喝光,他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情沒做。

「阿志」是他的通訊計算機,雖然有點老舊,但功能還算良好,用來處理所有傳入的資訊,決定如何回覆,或找出任何緊急的私人資訊,尤其是他上了宇宙號之後。說起來很奇怪,這麼多年來,他都沒辦法隨心所欲地與人通話——不過這也有好處,可以避免接到不想接的電話。這趟出發幾天之後,宇宙飛船離地球就很遠了,不可能線上即時對話,所有的通訊只能靠錄音或電傳。

「我們以為你是我們的好朋友呢,」喬治抱怨道,「居然把我們抓來當‘遺囑’執行人——尤其是你根本沒留遺產給我們。」

「我會給你們一些驚喜的!」弗洛伊德笑道,「無論如何,阿志會處理所有的細節;我只要你們注意一下我的信件,以防萬一阿志不知道如何處理。」

「他不懂的話,我們也不會懂。我們怎麼會懂你們科學界的鳥事?」

「他們自己會照顧自己。請特別幫我留意一下,我不在的時候,別讓清潔人員把這裡弄亂——而且,萬一我回不來的話,請把我的私人物品送交出去——大部分是送交我的家人。」

活到這把年紀,說到家人心裡有苦有樂。

他的第一任太太瑪莉安墜機死亡已經是六十三年前的事了——六十三年了!他心裡有一股歉疚,因為他當時的悲傷已經消失無蹤了。回想起那件事,現在只能算是「現場重建」,而非真情的回憶。

假如她還在的話,夫妻一場又如何?現在她應該是個一百歲的老太婆了……

當初他最疼愛的兩個女兒,現在也都是六七十歲、白髮蒼蒼了,她們有了自己的兒女和孫子;不過在他眼中,她們只是和藹可親的陌生人罷了。根據最新的資料,她們那邊一共有九個家族成員,但假如沒有阿志的幫忙,他根本記不住那些名字。不過,至少他們每年聖誕節還記得他(雖然義務的成分大於真情)。

他對第二次婚姻的回憶當然蓋過第一次,好像中世紀的一種羊皮紙,舊的字跡被颳去,寫上新字。這次的婚姻也以破裂收場,那是五十年前,當他在地球和木星之間某處的時候。他雖然曾經想與兩位前妻的兒女重建關係,但在許多次的歡迎儀式中,他只有一次有機會和他們短暫見面,然後就因為意外受傷住到巴斯德醫院來了。

第一次的會面不是很成功;第二次是他住進這座太空醫院之後,排除萬難,大費周章地將會面安排在他現在的這個房間裡。當時克里斯已經二十歲了,而且剛結婚不久;如果說弗洛伊德與卡羅琳還有什麼意見一致的地方,那就是他們都反對這樁婚姻。

不過海倫娜後來表現得不錯,她是個好媽媽(兒子小克里斯在結婚後不到一個月就出世了)。後來,在那場「哥白尼災難」事件之後,她和許多年輕的妻子一起成了寡婦。不過她頗能處變不驚,莊敬自強。

說來很稀奇,也很詭異,克里斯和小克里斯都因為太空而失去了父親,雖然失去的方式完全不同。弗洛伊德曾短暫地回去看八歲的兒子,但兒子當他是個陌生人。克里斯二世至少在十歲以前還知道有個爸爸,然後才永遠失怙。

這些日子小克里斯在哪裡呢?卡羅琳和海倫娜(她倆現在已經成為了好朋友)似乎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地球還是在外層空間。他就是這個樣子,只有在第一次抵達月球克拉維斯基地時,寄過明信片報告他的行蹤。

弗洛伊德的卡片仍然貼在書桌前顯著的位置。小克里斯很有幽默感——也很有歷史感;他寄給祖父的是半個多世紀以前拍攝的那張有名的照片,在月球第谷坑的挖掘現場,那塊黑色石板隱然聳立,一群穿著航天服的人影在四周圍觀。這群人當中,除了弗洛伊德之外,已經統統不在人世;而那塊石板也不在月球上了。經過一番吵吵鬧鬧,它已經在2006年被帶回地球,並且豎立在聯合國廣場上,與形狀相似的聯合國大廈遙相呼應。本來的用意是在提醒世人,人類在宇宙中並非孤獨的;但在五年之後,太隗在天空中開始照耀,提醒已屬多餘。

弗洛伊德的手指有些游移不定——他的右手似乎有自己的意見——但最後仍然將那張卡片撕下來,放進口袋裡。這張卡片可說是他登上宇宙號所攜帶的唯一私人物品。

「二十五天而已——在我們發覺你不見之前,你就會回來了,」傑利說道,「對了,聽說米凱洛維奇也會去,是你要求的,是真的嗎?」

「那個小俄國佬!」喬治輕蔑地說道,「我曾經在2022年指揮過他的第二號交響曲。」

「那次是不是演奏到慢板樂章時,發生了第一小提琴怒而罷演的糗事?」

「不是——是演奏德國作曲家馬勒的交響曲的那一場。無論如何,是銅管組罷演,因此沒有人注意到——除了倒霉的低音喇叭手;聽說隔天他就把樂器給賣了。」

「這是你瞎掰的吧?」

「沒錯。對了——遇到那老傢伙時幫我問候一下,問他還記不記得那晚音樂會後我們在維也納街頭散步的往事。另外,還有誰會登上宇宙號?」

「我聽到了一大堆可怕的謠言,說有人被迫加入。」傑利若有所思地說道。

「這太誇張了吧!我保證絕無此事。我們都是經過勞倫斯爵士親自挑選的,根據各人的智慧、才能、美貌、魅力及其他優點,精挑細選出來的。」

「不會去送死吧?」

「呃——既然你提到,我就明說了吧。我們都必須籤一份法律檔案,裡面載明,若有任何意外,鍾氏太空航運公司概不負責。我籤的那一份已經送交給他們了。」

「有沒有可能把它拿回來?」喬治滿懷希望地問道。

「不可能——我的律師告訴我,白紙黑字,簽了就簽了,不能反悔。鍾氏公司只負責將我載到哈雷彗星,並提供吃喝、空氣,及一間有景觀的艙房。」

「那你的義務是什麼?」

「假如能平安歸來,我必須儘可能促銷未來的太空旅遊,在電視上露臉,寫些文章——這些都還算合理,因為這是一輩子難得的機會。哦,對了——我還要提供艦上的娛樂節目——我娛人人,人人娛我。」

「什麼娛樂?唱歌?跳舞?」

「嗯,我想從我的論文集裡面抽出幾段,與那群非聽不可的聽眾‘分享’一下,累死他們;不過說真的,我不擅長娛樂,遠比不上專業人士。你知道不知道伊娃刪美琳也要去?」

「什麼!他們居然可以把她從紐約公園大道的蝸居里誘拐出來?」

「她一定有一百多——呃,對不起,弗洛伊德。」

「她今年七十歲,加減五歲。」

「減?少來了。當年她主演的《拿破崙傳》推出時,我還是個小孩子呢。」

三個人沉默了好一陣子,各自回味那部名片的種種。雖然有些影評認為她演得最好的角色是《亂世佳人》裡的斯佳麗,但一般大眾仍然將伊娃刪美琳與《拿破崙傳》裡的約瑟芬畫上等號。(伊娃出生於韋爾斯南部的加地夫,婚前名叫愛芙琳刪麥爾斯。)那差不多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戴維刪葛里芬的這部史詩巨片引來許多爭議,法國人叫好,英國人大怒;但現在兩方都已經同意,影片部分內容與史實不符(尤其是最後的高潮戲——拿破崙在倫敦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加冕的場面),只是藝術創作偶然的脫軌行為罷了。

「勞倫斯爵士這下可賺到了。」喬治意有所指地說。

「說來這件事我也有點功勞。她父親生前是個天文學家,有一陣子在我手下工作過,因此她一直對科學很有興趣。因為這個緣故,我打了幾通影片電話給她。」

弗洛伊德話中多有保留;他和當時許多人一樣,自從看了伊娃主演的新版《亂世佳人》之後,就深深愛上她了。

「當然,」他繼續說道,「勞倫斯爵士很高興——不過我還是讓他知道,伊娃對天文學的興趣不是隨性的;否則,這趟旅程可能會是一場災難。」

「說到‘災難’,倒讓我想起來了,」喬治一邊說著,一邊從背後拿出一個小包裹,「我們有個小禮物要送給你。」

「我現在可以開啟嗎?」

「你認為現在讓他開啟適當嗎?」傑利有點神經兮兮地問道。

「既然你這麼說,我更非開啟不可。」弗洛伊德說著,解開閃亮的綠色絲帶,並且開啟包裝紙。

裡面是一幅裝在精美的畫框中的畫。雖然弗洛伊德對藝術所知不多,但他見過這幅畫;沒錯,讓人一看就難以忘懷。

畫裡描繪的是一具拼湊的救生筏,在海浪中載浮載沉,上面擠滿了半裸的沉船逃難者,有些已經奄奄一息,其他的則正在朝地平線的一艘船死命揮手。畫的下方寫著:

《美杜莎之筏》(西奧多·傑利柯,1791—1824)

最下方是一句留言,由喬治和傑利署名:「上了船就不好玩了。」

「你們這兩個壞蛋!」弗洛伊德笑罵道,「不過我真心愛你們。」一邊將他們摟了一下。阿志的鍵盤上標著「注意」的警示燈開始閃爍;該走人了。

兩位朋友相繼離去,留下默默的祝福。弗洛伊德最後一次環視這間小艙房,這裡是他度過將近半輩子的小天地。

突然靈光一閃,他記起那首詩的最後一句:

「吾已快活一世,今猶快活而去。」

8星際艦隊

鍾勞倫斯爵士不是個重感情的人,國家觀念更是淡薄;他不會在意愛國與否的問題——雖然在唸大學的時候,有一陣子故意留一條辮子(那是他那個年代的流行打扮)。不過,天文館回放的錢學森號蒙難故事卻深深地感動了他,使他決定傾全力往太空發展。

不久,他經常在週末往月球跑,並且任命第二小的兒子查爾斯為鍾氏太空貨運公司的副總裁。這家新成立的公司只有兩艘彈射式的氫燃料動力火箭船,船身質量都不到一千噸;這種火箭船雖然馬上就要過時了,但可以讓查爾斯增加實務經驗。依勞倫斯爵士的判斷,這種經驗在未來幾十年會很重要。因為到頭來,太空時代必然會來臨。

從萊特兄弟到廉價的大宗空運時代的來臨,其間相隔不到半個世紀;但人類花了兩倍的時間,才開始迎接太陽系更大的挑戰。

回顧20世紀50年代,當美國物理學家阿瓦雷茨及其工作團隊發現μ子催化聚變時,大家似乎認為那只是實驗室裡稀奇的玩意兒,或只是純理論的東西,沒有什麼實用價值。當年偉大的盧瑟福勳爵看不出原子能有什麼前途;同樣,阿瓦雷茨也很懷疑這個「低溫核融合」的實用性。的確,直到2040年,人類在偶然的情況下製造出μ子偶素(mu)與氫(h)的「化合物」之後,才開啟了人類歷史嶄新的一頁——正如同中子的發現開啟了原子時代。

如此一來,人類可以製造出體積很小的可攜式核能發電機,而且只需很少的防輻射裝置。但由於以往投資在傳統融合領域的金額頗為龐大,因此全世界的發電廠最初還來不及更換這種新的裝置;不過它對太空旅遊業的衝擊立即顯現出來。其衝擊之大,只有一百年前噴氣式飛機的發明對當時航空業的影響可比擬。

沒有能量上的限制,宇宙飛船可以飛得更快;在太陽系裡旅行,以往一趟都要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現在只要幾星期就行了。不過,μ子驅動器只是個反應器——是一種比較先進的火箭——基本原理和以前的化學燃燒火箭沒什麼兩樣,必須裝入工作流體才能產生推進力。而最便宜、最乾淨、最方便的工作流體就是——普通的水。

這種有用的物質對太平洋宇宙飛船基地而言,永遠不虞匱乏。但近在咫尺的月球宇宙飛船基地又是另一回事了,以往的勘測者號、阿波羅號和月球號等探測器歷次的探測結果,都發現月球上沒有半滴水。假如月球上原來有天然的水,長久以來遭受隕石不斷撞擊的結果,也會將它蒸發而散佈在太空中。

或者說月球學家以往是這麼認為的;但自從伽利略將第一架望遠鏡瞄向月球,就有種種跡象顯示情況剛好相反。在月球的黎明後幾個小時中,可以看到上面許多山頂都閃閃發光,似乎是有雪覆蓋著。最有名的例子是阿里斯塔克斯隕石坑邊緣的環形山;當年赫歇爾(被稱為現代天文學之父)曾觀察到環形山的山巔在月球的黑夜裡閃著亮光,他以為那是一座活火山。他錯了,他看到的是地球的光被一薄層透明的冰霜——月球表面經過三百多小時的冰凍夜晚之後所凝結而成的——反射的結果。

自從在施羅特爾山谷(從阿里斯塔克斯隕石坑的環形山蜿蜒分出的一道峽谷)底下發現有大量的冰貯藏之後,太空飛行更加方便了。作為一個燃料補充站,月球的位置恰到好處;它剛好位於地球重力場外端的斜坡上,也是前往其他行星漫長旅途的起點站。

「乾坤號」是鍾氏船隊的第一艘宇宙飛船,設計成地球—月球—火星航線的客貨兩用船,通過與十幾個政府機關之間複雜的交涉,船上裝了仍在實驗階段的μ子驅動器,因此乾坤號屬於一艘試驗船。它在月球上雨海區的一處造船廠建造完成之後,推進力恰好可以在零載荷情況下駛離月球,從此只來往於各軌道之間,而不在任何星球降落。依照勞倫斯爵士一貫喜歡張揚的行事風格,他特地將乾坤號的首航日期定在2057年10月4日,也就是「史波尼克」(俄國第一顆人造衛星)一百週年的紀念日。

兩年之後,乾坤號的姊妹船「銀河號」加入船隊,專門跑地球—木星航線;它的推進力足以直接來往於木星各大衛星之間,但相對的,載荷少得多。必要的話,它甚至可以回到月球老巢進行維護或改裝。它是有史以來人類所建造的宇宙飛船速度最快的;假如它將所有燃料一次性燃燒完畢,可以衝刺到每秒一千公里的速度——從地球到木星只要一星期,而到最近的恆星需要一萬年左右。

船隊的第三艘船「宇宙號」集前兩艘之大成,是勞倫斯爵士最得意的一艘宇宙飛船。不過宇宙號原先的設計目的不是用來載貨,而是有史以來第一艘客運船,來往於各太空航線——最遠可達號稱「太陽系寶石」的土星。

勞倫斯爵士為宇宙號的首航安排了更特別的節目,但由於與工人改革聯盟月球分會之間有些糾紛,完工日期受到延誤,因此整個節目計劃都泡湯了。在2060年的最後幾個月裡,宇宙號離開地球軌道前往會合地點之前,必須完成首航的測試,以取得羅得公司的保險憑證。時間非常緊迫:哈雷彗星是不等人的——即使這個人是鍾勞倫斯爵士。

9宙斯山之謎

探測衛星「歐羅巴六號」已經在軌道上執行快十五年了,遠超過當初設計的壽命;是不是該把它換下來,在蓋尼米得小小的科學圈裡引起很大的爭論。

它裡面裝載著整套普通的蒐集資料儀器,以及一套目前已經淘汰的影像系統;雖然操作情況仍然很好,但它所顯示的歐羅巴,只是顆被重重雲層包圍的星球。蓋尼米得上的科學團隊很辛苦,每星期必須用「快速瀏覽」模式將歐羅巴六號上的資料全部細看一遍,然後原封不動地傳回地球。大致而言,假如歐羅巴六號有一天報廢了,裡面的一大堆資料也取完了,他們一定會輕鬆不少。

突然,多年來的第一次,它蒐集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代理天文主任分析了最新的資料後,立即打電話給範德堡。

「歐羅巴六號在軌道71934上,」他說道,「剛要由永夜面出來——正往宙斯山方向飛去。不過你要在十秒鐘之後才會看到畫面。」

螢幕上一片漆黑,但範德堡可以想象在濃厚雲層下方一千公里的地方,冰原景色不斷地往後飛逝。幾個小時之後,遙遠的太陽將會照到那裡,因為歐羅巴每七天(地球時間)會繞自轉軸轉一圈。因此,「永夜面」應該叫作「微亮面」比較適當,因為有一半的時間還是蠻亮的,只是沒有熱量傳過來。雖然永夜面名稱不太恰當,但大家已經叫慣了,尤其還有一項感情因素在內:從歐羅巴上看,太陽會有日出、日落,但太隗永遠在同一位置。

現在快要日出了,歐羅巴六號的高速飛行讓日出速度變得更快。當歐羅巴的地平線從黑暗中現身時,一條模糊的亮帶出現在螢幕中央,將螢幕一分為二。

接著,一陣強光突然爆出,讓範德堡好像看到一顆原子彈爆炸似的。說時遲那時快,不到一秒鐘,那道強光的顏色依彩虹的七彩順序迅速變化,然後在太陽躍出山頂的剎那變成純白色——此時自動過濾器切入電路中,影像就此消失。

「就是這樣。可惜當時沒有工作人員值班,否則他可以將攝影機鏡頭向下移動,在飛越山頂時將整座山看清楚——不過這已經足以否定你的理論了。」

「怎麼說?」範德堡問道,心裡狐疑多於惱怒。

「你只要把剛才的畫面重新慢速播放一次,就知道我的意思了。那些漂亮的彩虹效應——不是大氣現象,而是山本身造成的。只有冰才會產生這種現象。玻璃也可以——但看起來不太可能。」

「其實也不無可能——火山可以產生自然的玻璃——但通常是黑色的……啊,對了!」

「什麼對了?」

「呃——看過全部資料以後我才敢說;不過我猜那是岩石的結晶——透明的石英。你可以用它來製造漂亮的三稜鏡和透鏡。還有沒有機會再多觀察幾次?」

「恐怕沒有了——得靠運氣才看得到——太陽、山和攝影機必須剛好位於一條直線才行。一千年內恐怕沒有第二次了。」

「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你能不能送一份複製過來?不急——我馬上要趕到培林做田野調查,回來之後才會看它。」範德堡抱歉地乾笑一聲,「你知道,假如真的是石英,那可就值錢了;也許可以用來解決我們的財務問題……」

不過這純系幻想。因為當初發現號傳來的那條警告,無論歐羅巴藏有什麼奇觀——或寶物,人類永遠無法拿到手。五十年後的今天,那個禁令毫無解除的跡象。

10《愚人船》

在旅程的最初四十八個小時裡,弗洛伊德一直不敢相信宇宙號上的各項生活設施居然如此舒適、寬敞——只能用「豪華」兩個字形容。但同船的其他大多數旅客則視為稀鬆平常;尤其是以前沒離開過地球的人,以為所有宇宙飛船都是這個樣。

為取得正確的觀點,他必須回顧一下人類的航空史。在一生中,他目睹了——事實上是親身經歷了——地球的一次太空革命(現在地球正在他的後面逐漸變小遠離)。在笨拙的列昂諾夫號與先進的宇宙號之間,正好相隔五十年。(主觀上說,他實在無法相信有這麼久——但這是個簡單的數字問題,否認也沒有用。)

同樣,萊特兄弟與第一架噴氣式飛機之間,也剛好相隔五十年。在20世紀前葉,不怕死的飛行員戴著護目鏡,坐在沒擋風裝置的座位上,在田野裡驚險地飛上飛下;只不過是五十年的時間,老太太就可以安穩地睡著,以每小時一千公里的速度在各大洲之間飛來飛去。

因此,當他看到艙房內如此豪華、優美的陳設,甚至有服務員負責打掃整理,實在不必太大驚小怪。最令他驚訝的是那面特大號的窗,剛開始他總覺得很擔心,它如何經得起艙內數以噸計的空氣與艙外一刻也大意不得的無情真空之間巨大的壓力。

雖然已經看過最新的相關文獻,對他來說最大的驚奇仍然是全艦居然都有重力存在。宇宙號是有史以來第一艘連續加速飛行的宇宙飛船——除了中途迴轉的幾個小時之外;當它的巨大燃料槽裝滿五千噸純水時,航行的加速度可以維持十分之一個g——雖然不大,但足以讓所有物品保持穩定,不會到處亂飄。這在用餐時特別方便——但乘客必須花好幾天的時間才能學會怎樣使攪湯的動作不過猛。

從地球出發四十八小時之後,宇宙號上的乘客已經自然而然地被分成四個明顯的階級。

貴族階級包括艦長史密斯及其他高階船員;其次是乘客;然後是一般船員——士官和服務員;然後是三等艙……

這是艦上五位年輕的太空科學家自我調侃的分類,將自己歸類為最低的一級;最初是開玩笑的,後來卻有幾分事實。當弗洛伊德將他們狹窄的、臨時拼湊的宿舍與自己豪華的艙房相比時,他馬上同意他們的說法;這也成為他們不斷向艦長抗議的導火線。

其實他們沒什麼好抱怨的;當初由於趕工的關係,曾經考慮過是否預留他們和儀器裝置的空間,最後總算還是留了。現在,他們可以期望在那關鍵性的幾天中,也就是當哈雷彗星繞過太陽然後離開太陽系之前,可以在彗星周圍——甚至在彗星上面——部署一些儀器。這個科學團隊的成員都很清楚,他們在這趟旅程中必須保持自己的好名聲;因此,只有當為身體太累或當儀器不聽使喚而生氣時,他們才會開始抱怨空調系統太吵、艙房太窄、偶爾有來路不明的怪味等。

但沒有人抱怨食物,大家一致同意艦上的食物很棒。史密斯艦長曾經誇口:「比當年達爾文在‘小獵犬號’上吃的還要棒得多。」

維克多刪威利斯立即反駁道:「他怎麼知道的?而且聽說有一位小獵犬號的指揮官在回英國後自殺了。」

這是威利斯典型的作風;他可能是全球最有名的科學記者(對他的擁護者而言),或通俗科學家(對他的反對者而言。說這些反對者是他的敵人可能不甚公平;他的才華是全球公認的,雖然有時還是有點保留)。他說話帶有軟軟的中太平洋口音,在攝影機前的表情非常誇張,這兩者都成了許多人模仿的物件。他留著一副復古的長髯,也形成了一股風潮(或歪風)。批評他的人常說:「留那麼長的鬍子,一定是想掩飾什麼。」

毫無疑問,他是艦上六個vip中最容易辨認的一位——弗洛伊德不認為自己是個vip,因此經常戲稱他們為「萬人迷五人組」。其實,當伊娃刪美琳偶爾走出公寓,在紐約的公園大道散步時,經常沒有人認出她。米凱洛維奇最恨自己的五短身材,比一般人足足矮了十公分;難怪他老是喜歡搞千人大樂團——無論是真正的樂團或是電子合成器裡的虛擬樂團——但公眾形象一直無法提升。

葛林堡和穆芭拉也是屬於「有名的無名氏」之列——雖然這次回地球之後情況將會改觀。葛林堡是登陸水星的第一人,但他那張和藹而毫無特色的臉孔很難讓人留下印象;況且,他佔據新聞版面的風光時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穆芭拉女士雖然是位名作家,但和其他許多作家一樣,不喜歡上脫口秀節目,也不喜歡搞簽名會,因此她的數百萬讀者中沒幾個認得她。她在文壇闖出名號是轟動21世紀40年代的一件盛事。通常,希臘神話的學術研究不太可能列入暢銷書的排行榜;但穆芭拉女士將取之不盡的神話放在當代的時空背景裡。一個世紀以前,只有天文學家和古典文學家才熟悉的諸神名字,現在已經變成每個知識分子世界觀的一部分;幾乎每天都有來自木衛三蓋尼米得、木衛四卡利斯托、木衛一艾奧、土衛六泰坦、土衛八伊阿珀託斯的新聞——甚至來自更不為人知的木衛十一加爾尼、木衛八帕西法厄、土衛七許珀裡翁、土衛九菲比……

不過,假如不是將寫作焦點集中在朱庇特(即宙斯)複雜的家庭生活上,她的書可能不會那麼熱賣。(宙斯複雜的性關係產生了希臘諸神,以及一大堆奇奇怪怪的神話人物。)該書的一位天才編輯心血來潮,將原來的書名《奧林匹斯見聞錄》改為《諸神的激情》,更是神來之筆。一些眼紅的學院派人士常將該書謔稱為《奧林匹斯色情錄》,但私底下很希望自己也能寫一本。

穆芭拉馬上被艦上乘客取名為「瑪吉刪m」;而擅於製造噱頭的她則創造了「愚人船」這個名詞。威利斯很熱心地立即響應,但不久發現這個名詞已經有人用過了。差不多在一個世紀以前,美國女記者安妮刪波特曾經與一群科學家和作家搭乘一艘遠洋郵輪前往觀看「阿波羅十七號」的升空,為人類第一階段的月球探險活動畫下一個句點。她於1962年寫了一部長篇小說,書名正是《愚人船》。

穆芭拉女士知道這件事之後,做了如下的預告:「《愚人船》的第三個版本可能即將出現。當然,在回地球之前,我不敢肯定……」

11謊言

範德堡再度想到宙斯山,並且重新投入關於它的研究,已經是好幾個月以後的事了。他這一陣子都在為蓋尼米得的開發工作忙得不可開交;他曾經離開達耳達諾斯基地的辦公室好幾個星期,去探勘吉爾伽美什—俄西里斯之間的單軌車預定路線。

蓋尼米得是伽利略衛星中最大的一顆;自從木星引爆之後,它已經徹底改變過,而且仍不斷地改變。新的恆星將歐羅巴的冰層融化了;但對於遠在四十萬公里外的蓋尼米得,影響就沒那麼大——但仍可在蓋尼米得的永晝面中央地帶產生溫帶氣候。在那邊有一些小小的淺海——有的與地球上的地中海一般大——範圍約在北緯四十度與南緯四十度之間。在20世紀曆次「旅行者」任務所繪製的地圖上的地形,已經沒殘留下多少了。融解中的永凍層,以及由「潮汐力」(最內圍的兩顆衛星也受到同樣的力作用)所引發的板塊運動,成為了蓋尼米得上新地圖繪製人員的噩夢。

相同的情況卻使蓋尼米得變成了行星工程師的樂園。除了乾燥、較不適合人居的火星,這裡是未來唯一有可能允許人類不穿宇宙飛行服,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的星球。蓋尼米得上有充分的水、生命所需的所有化學物質,以及——至少在太隗照到的地方——比地球大多數區域更溫暖的氣候。

最棒的是,人們不必再穿著覆蓋全身的航天服;未來的大氣雖然還無法用來呼吸,但密度已經足夠,因此只要戴個簡單的面具和一個氧氣筒就行了。在幾十年內——微生物學家預測,但說不出確定的時日——甚至連這些都可以免了。許多產氧的菌種已經被散佈在蓋尼米得的表面上,大多數無法存活,但仍有些會大量繁殖;大氣成分分析圖上的曲線已經在緩緩上升,所有來到達耳達諾斯基地的訪客都可以看到這個值得誇耀的圖表。

長期以來,範德堡一直注意著歐羅巴六號傳來的資料,希望有一天當它繞到宙斯山上空時,雲層會再度散開。他知道這種可能性非常渺茫;但只要有一絲機會存在,他決不會放棄而去做其他的研究。他不急,他手邊有許多更重要的工作——無論如何,宙斯山之謎揭曉之後,答案也許很簡單、很無趣。

不久,歐羅巴六號忽然停擺,幾乎可以確定是隕石撞擊所致。而在地球上,威利斯做了一件糗事——許多人這麼認為——居然去採訪一群所謂的「歐羅巴狂」,他們是20世紀「ufo狂」的嫡系繼承人。他們有些人一口咬定說,歐羅巴六號之死是由於冥府鬼魂作祟;但對於歐羅巴六號可以正常運作十五年(幾乎是設計壽命的兩倍)的事實卻視若無睹。威利斯強調了這一事實,也批判了其他邪門的說法;不過一般人對此事的看法是:他根本就不應該去採訪那些亂七八糟的人,讓他們有機會公開胡說八道。

範德堡很喜歡同事稱他為「固執的荷蘭佬」,並且在行事作風上儘量符合這個封號。對他而言,歐羅巴六號的報廢是一項無法克服的挑戰——他絕不可能找到一筆錢弄個新的,因為那個嘮叨不休的老不死好不容易閉嘴了,大家高興都來不及。

既然如此,有沒有別的辦法呢?範德堡坐下來思考這個問題。他是個地質學家,不是個天文物理學家;因此花好幾天的時間才突然發現,自從他踏上蓋尼米得開始,答案就一直在他的眼前。

南非語是世界上所有語言中最適合用來咒罵的,即便是使用最文雅的字眼,都會傷及無辜。範德堡用南非語發飆了幾分鐘之後,打電話到提亞馬特天文臺(位於蓋尼米得的赤道上,小而亮的太隗永遠掛在它的頭頂上)。

天文學家一天到晚關心的,都是宇宙中最壯觀的物體;因此對那些一輩子專搞小玩意兒(例如行星)的地質學家都是一副「施捨」的態度。但在這個邊陲地區這種現象比較少,大家會互相幫忙;天文臺的韋金斯博士不僅好相處,而且富有同情心。

當初提亞馬特天文臺的設立只有一個目的——事實上,那也是人類在蓋尼米得上建立基地的目的之一——就是研究太隗。這項研究不但對理論科學家極為重要,對核子工程師、氣象學家、海洋學家等,也都有無比的重要性——更別提政客和哲學家了。光是想到那些可以將一顆行星變成恆星的不明生物,就夠令人惴惴不安、徹夜難眠了。如果人類能夠學會整個過程,也許將來必要的話可以如法炮製一番——或者避免重蹈覆轍。

到目前,提亞馬特天文臺已經觀察太隗十幾年了,用盡各種形式的儀器,連續記錄其光譜(包括所有電磁頻率),並且積極用雷達不斷地探測它(雷達波是由架設在一個小型隕石坑上的一百米碟形天線發出的)。

「沒錯,」韋金斯博士說,「我們經常觀察歐羅巴及艾奧。不過我們的雷達波束都聚焦在太隗上,所以只能在它們行經太隗面前的幾分鐘時間看到它們。而且你說的宙斯山是在永晝面上,在那段時間裡都被擋住了。」

「這我當然知道,」範德堡有點不耐煩地說道,「但你能不能把雷達波束稍微偏一點,趁著歐羅巴尚未到達雷達和太隗的連線上時瞄它一下?只要偏個十幾二十度,就可以看到永晝面了。」

「其實只要偏一度就夠了;也就是說,趁歐羅巴運轉到軌道的另一端時,偏一度就足以閃過太隗而直接看到歐羅巴的全貌了。不過這時候歐羅巴的距離變成了原來的三倍以上,其反射能力只剩下原來的百分之一。雖然如此,也許行得通,可以試試看。請告訴我你們搞遙測的人認為有用的專案,諸如:頻率、波幅包跡、偏極化等等的規格。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很快地裝好‘相位移動’電路,將雷達波束偏轉個幾度。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這個問題我們從來都沒想過。也許我們早該這麼做——無論如何,除了冰和水之外,你到底想在歐羅巴上看到什麼?」

「如果我知道的話,」範德堡愉快地說,「就不用找你幫忙了,對吧?」

「還有,當你發表這篇論文的時候,我不會和你爭排名。算我運氣不好,我的姓(wilkins)的首字母排在很後面,比你的姓(vanderberg)的首字母還要落後一個字母。」

這是一年前的事:長距離掃描效果不是很好,將雷達波束稍微偏轉來觀察歐羅巴的永晝面,比原先想象的困難得多。不過還是傳來了最後的結果;經過計算機的消化之後,範德堡搶先看到了太隗出現後的歐羅巴地圖。

正如韋金斯博士的預測,歐羅巴上絕大部分是冰和水,還有一些玄武岩露頭,夾雜著硫黃的沉積物。但是有兩個異常的地方。

一個看起來是影像處理過程中產生的東西,是條筆直的線條,約有兩公里長,幾乎沒有雷達反應。範德堡將這個問題留給韋金斯博士去傷腦筋——他只對宙斯山有興趣。

他花了很多時間做鑑識的工作,因為結果太奇怪了,只有瘋子——或是走投無路的科學家——才會相信有這種事情。儘管他把每一個引數都反覆檢測到精密度的極限,他還是不敢真的相信。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當韋金斯博士打電話來詢問結果時(其實他關心的是自己的名字是否已經在資訊網路上廣為流傳),他只含糊其詞地說一切仍在分析當中。但最後他實在沒辦法再敷衍下去了。

「沒什麼值得興奮的事,」他告訴滿腹狐疑的韋金斯博士說,「只是一種稀有的石英罷了——我正在跟地球上的樣本做比對。」

這是他第一次向科學同行撒謊,心裡有點惶惶然。

不過,除此之外他又能怎樣?

12保羅大叔

範德堡已經十年沒見過他的舅舅保羅了,而且這輩子再度見面的機會微乎其微;不過他對這位老一輩的科學家總是有一份親切感。舅舅保羅是上一代科學家中僅存的碩果,也是唯一能夠細數祖先生活方式的耆老——這要看他肯不肯開金口(通常是不肯)。

保羅刪克羅伊格博士——家人和大多數朋友都叫他保羅大叔——隨時都在;只要你需要他,他都會親自或透過五億公里的無線電連線,提供各項資訊和建議。聽說當年諾貝爾獎審查委員會因為受到極大的政治壓力,故意忽視了他在粒子物理學上的貢獻;雖然在20世紀末曾經有一番大改革,但目前委員會里還是一樣亂糟糟的。

就算這項傳說屬實,克羅伊格博士仍然毫無怨懟之心。他生性謙遜、不擺架子,因此,即使在龍蛇雜處的黑名單圈子裡(他所屬的政治派系被迫流亡國外),他也沒有敵人。的確,他廣受尊敬,因此南非合眾國(ussa)屢次邀請他回去,但都被他婉拒了——他趕忙解釋說,他不回去不是因為顧慮人身安全,而是「近鄉情怯」讓他無法承受。

即使以家鄉的語言交談(說這種語言的人口已經不到一百萬),範德堡的遣詞用字還是非常小心,並且使用家族成員才懂的迂迴式說法,以免被旁人偷聽。保羅很輕易就聽懂了他的外甥在講什麼,但他不太相信。他很擔心這位外甥恐怕是搞錯了,心裡盤算著怎麼樣以最婉轉的方式反駁。他一向習慣不急於發表論文,因此現在也覺得暫時保持沉默方為上策……

況且,假設——只是假設——那是真的?保羅想到這裡不禁寒毛直豎。突然間,一系列的可能性——科學的、經濟的、政治的——紛紛閃過他眼前,而且越想越覺得事有蹊蹺。

克羅伊格博士不像他的先祖有虔誠的宗教信仰,因此在遇到危機或煩惱時,沒有上帝可以傾訴。現在他倒希望有個信仰;但如今才想到要禱告,恐怕也沒什麼用了。當他開啟計算機開始進入資料庫時,他一時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希望外甥真的有重大發現,還是子虛烏有。難道上帝他老人家真的和人類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保羅記得愛因斯坦的名言,說上帝是微妙的,但絕無惡意。

別胡思亂想了!克羅伊格博士告訴自己。你的好惡、你的希望或恐懼,都與這件事毫不相干……

一個挑戰已經從太陽系彼端丟過來,在未查明真相之前,他是睡不安穩了。

13沒人叫我們帶泳衣……

史密斯艦長直到第五天——也就是宇宙飛船回頭之前的幾小時——才宣佈一項小小的訊息。正如他所料,訊息一宣佈就引來一陣震驚。

威利斯首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一座游泳池!在宇宙飛船裡!你一定在開玩笑。」

艦長靠回椅背,準備舒適一下。他向已經知情的弗洛伊德笑了笑。

「嗯,我猜哥倫布地下有知一定非常驚訝,船上居然有這麼多裝置。」

「有沒有跳水板?」葛林堡很渴望地問道,「我在大學的時候拿過冠軍。」

「事實上——有的。只有五米高——不過在艦上十分之一g的環境下,自由掉落至水面需要三秒鐘。假如你要更長的時間,我想寇帝斯先生一定會幫忙,將宇宙飛船的推進力降低一點。」

「這樣好嗎?」這位主任工程師冷冷地說,「這樣不是會把先前的軌道計算打亂嗎?還有,水不會有溢位來的危險嗎?表面張力,你知道的……」

「以前不是有座太空站裡面設有球形的游泳池嗎?」有人問道。

「巴斯德醫院在開始自轉之前,曾經在其中央部位試過,」弗洛伊德回答道,「但效果不好。在零重力之下,那必須是個完全密閉的空間。假如在那個大水球裡一時驚慌,很容易有溺斃的危險。」

「不過那倒是被列入吉尼斯世界紀錄的一個方法——在外層空間溺斃的第一人——」

「怎麼沒有人告訴我們要帶泳裝來?」穆芭拉抱怨道。

「她如果有自知之明的話,早就該知道要帶泳裝來了。」米凱洛維奇小聲地向弗洛伊德說道。

史密斯艦長敲了敲桌子要大家安靜。

「還有一點很重要,請注意聽。你們知道的,午夜時我們會到達最大速度,並且開始剎車。因此驅動力將於23:00關閉,然後宇宙飛船將要掉頭。在推進力於01:00重新啟動之前,我們將有兩小時處於無重力狀態。

「大家可以想象得到,到時候船員會很忙——我們要利用這段時間檢查引擎和船殼,這些工作在船開動時無法進行。我強烈建議在這段時間內大家最好去睡覺,並且用安全帶將自己輕輕綁在床上。所有服務員必須檢查每件物品,不要有鬆動的現象,以防重力恢復時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有沒有其他問題?」

大夥鴉雀無聲,似乎還沒從驚駭中回覆過來,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一直希望大家會問到,在宇宙飛船裡搞個奢侈的游泳池要花多少錢——既然大家都沒問,我就直接說了。它一點也不奢侈——根本不用花錢;不過我們希望這將是未來太空旅遊的最佳賣點。

「你們知道,我們必須攜帶五千公噸的水當作反應物質,因此不妨好好利用它。第一號燃燒槽目前已經有四分之三是空的了;我們將保持這樣直到旅程的最後階段。就這樣,明天早餐之後——咱們在下面的‘海灘’上見……」

當初緊急趕工,讓宇宙號儘快升空的情況下,竟然還能夠考慮到這個「華而不實」的東西,真是令人驚訝。

所謂「海灘」其實是一塊金屬平臺,約有五米寬,沿著燃料槽的曲度延伸至周長的三分之一。雖然燃料槽的對面牆壁只有二十米遠,但利用高明的影像投射技術,卻讓它看起來在無限遠處。衝浪者在水域中央感覺上好像凌波急馳,但永遠到達不了對岸。在遠方還可以看到一艘漂亮的載客快艇(任何旅遊業者都能立即認出那是鍾氏海空通運公司所屬的船隻),正在海平線揚帆前進。

為了讓幻覺更為逼真,腳下甚至還有細沙(稍微經過磁化處理,以免四處亂撒);而且在短短的海灘盡頭有一叢棕櫚樹,除非靠近仔細檢視,否則就像真的一樣。為營造更逼真的田園氣氛,頭頂上還有一顆熱烘烘的太陽;很難想象就在這層牆壁的外面,真正的太陽也在照耀著,其熱度是地球上任何海灘上的兩倍。

這艘宇宙飛船的設計者將內部空間的利用發揮到淋漓盡致。因此,葛林堡常抱怨「可惜沒有海濱巨浪」就顯得有點吹毛求疵了。

14尋尋覓覓

科學上有個很重要的原則:不要輕信任何「事實」——無論已經反覆證明多少遍——除非那個事實可以納入某個公認的參考架構裡。當然,偶爾會有一個實驗結果粉碎了原先的架構,並且因而建立一個新的架構,但這種情形非常罕見;通常百年也難出現一個伽利略或愛因斯坦,凡夫俗子最好安分一點,別老想吃天鵝肉。

保羅大叔完全接受這個原則;除非能提出合理的解釋,否則他不會相信外甥的發現,而且就他所知,合理的解釋不必把上帝牽扯進來。他使用了仍然非常鋒利的「奧卡姆剃刀」之後,越來越認為範德堡可能搞錯了;若真如此,要找出錯處應該易如反掌。

但令保羅驚訝的是,要找出錯處還真不容易。在目前,雷達遙測資料的分析技術已相當純熟可靠;保羅委託的專家在冗長的分析之後都得到相同的答案。他們還問道:「你的資料是哪裡來的?」

「抱歉,」他總是回答,「我不能說。」

下一步是假設這件不可能的事是正確的,然後開始查閱文獻。這是一項龐大的工程,他甚至不曉得從哪裡查起。但有一件事很確定:暴虎馮河的蠻幹是註定要失敗的。這與德國物理學家倫琴當年的情況很類似;那天早上他發現了x射線之後,就馬上在當時所有的物理學期刊裡尋找合理的解釋;但他所需的資料要在幾年之後才會出現。

不過他至少可以賭一下運氣,他正在尋找的東西搞不好就藏在浩瀚的科學知識裡的某個角落。保羅大叔慢慢地、小心地弄了一個自動搜尋程式,儘量將不相干的資料統統排除掉;比如說,將所有與地球相關的參考文獻(肯定有好幾百萬篇)統統砍掉——而將重點集中在與外星相關的論文。

保羅大叔最大的一項優勢是計算機預算多得用不完,這裡面有一部分是他用智慧為許多單位、機構出點子換取來的。目前這個研究案雖然有可能要花不少錢,但他不用擔心賬單的問題。

但結果花的錢竟然少得出乎意料。他運氣不錯,整個搜尋「只」花了兩小時又三十七分鐘,停在了第21,456篇資料上。

啊!這一篇就夠了。保羅大叔興奮極了,竟然連他自己的計算機系統都辨識不出他的聲音;他必須重複說一遍,計算機才聽懂,將它列印出來。

這篇文章只有一頁,1981年發表在《自然》雜誌上——大約是他出生的五年前!——當他快速掃描那頁文獻時,他不但瞭解外甥所說的都是真的——而且同樣重要的是,他完全瞭解這個奇蹟發生的原因。

這本出版了八十年的期刊的編輯一定很有幽默感。本來一篇討論太陽系外圍行星的核心的論文,絕不會引起一般漫不經心的讀者的興趣,這篇卻有一個別出心裁的標題。他的計算機應該會馬上告訴他,這個標題是由一首有名歌曲的歌名改編的,究竟是哪一首歌,當然沒這麼重要。

無論如何,保羅大叔從來沒聽說過披頭士,也不知道他們吸食迷幻藥吸得暈頭轉向的事。

分別指一個星座中亮度分別是第三、第五的恆星。

oldfaithful,即美國黃石國家公園的一座間歇泉。

達耳達諾斯、吉爾伽美什、俄西里斯:木衛三蓋尼米得上三座環形山的名稱,名稱源自三種不同神話體系的角色。


作者「阿瑟·克拉克」的其他小說

2010:太空漫遊》《神的九十億個名字》《與羅摩相會》《3001:太空漫遊》《2001:太空漫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