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認為有強烈宗教信仰的人都是瘋子嗎?」
「就嚴格的技術層面來說,是的——如果他們真的都很虔誠,而不是偽君子。不過我估計,大概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很虛偽。」
「我確定伯恩斯坦法師是真心的,他是我見過的人裡面神志最清楚也是最好的人,這你又怎麼解釋呢?我見過唯一真正的天才,就是錢德拉博士,領導哈爾計劃的那位。有一次我進他的辦公室去找他,敲門時沒人響應,我還以為沒人在。
「他對著幾尊奇異的青銅小雕像祈禱,前面還供著鮮花。其中一尊看起來像大象……還有一尊不止兩隻手臂……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幸好他沒發現,我就躡手躡腳溜出去了。你會說他瘋了嗎?」
「你舉的例子不好,天才通常都是瘋狂的!所以讓我們這樣說:他們不是瘋子,但心智受損,那是肇因於童年的制約。基督教徒宣稱:‘把一個小孩交給我六年,他將一生為我所有。’如果他們及時逮到少年錢德拉,他就會變成虔誠的天主教徒,而不是印度教徒了。」
「可能吧。不過我很困惑,你為什麼急著要見我?恐怕我從來就沒對任何東西虔誠過。我跟這一切又有什麼關係?」
帶著明顯如釋重負的喜悅,可汗博士一五一十告訴了他。
20離經叛道
記錄——普爾
嘿,弗蘭克……所以你終於和泰德見面了。沒錯,你可以叫他怪胎——如果你對怪胎的定義是毫無幽默感的狂熱者。不過怪胎通常都是那個樣子,因為他們知道一個「極大的真理」——看到我的引號了嗎?卻沒人肯聽他們的……我很高興你肯聽他說——我也建議你對他的話認真點。
你說,你很驚訝地發現泰德的公寓裡掛了一幅顯眼的教宗肖像。那應該是他的偶像,「庇護二十世」吧——我以前一定跟你提過他。去查查他的資料——人家通常都說他叛教!那可真是個動人的故事,而且跟你出生前發生的某件事幾乎一模一樣。你一定知道戈爾巴喬夫吧,蘇維埃帝國的領導者,20世紀末時,因為他揭露了帝國的罪惡與暴行,而使得帝國崩潰瓦解。
庇護二十世並未打算做到那種程度——他原本希望改造宗教界,不過當時已經不可能了。我們永遠無法知道他是否打著同樣的主意,他公開了宗教法庭的秘密檔案,震驚了全世界。在那之後不久,他就被一個精神錯亂的主教給暗殺了……
在那之前幾十年,宗教界還因tma-0的發現而震撼不已——想必那件事對庇護二十世有很大的衝擊,理所當然也影響了他的行動……
可是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泰德這個偽多神論者會認為你有助於他研究上帝。我相信他一定還在生上帝的氣,氣他躲得那麼好。你最好別告訴他我這麼說。
不過,再想一想,有何不可?
愛你——英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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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琳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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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英德拉——泰德博士又給我上了一課,不過我仍未告訴他為什麼你覺得他在生上帝的氣!
但我跟他有些非常有趣的辯論——不,對話,雖然說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他在講。真沒想到在這麼多年工程生涯後,我會再踏進哲學的領域。或許我必須先了解哲學,才能體會泰德的想法吧。不知道他會怎樣評斷我這個學生。
昨天我嘗試從這個角度探討,想看看他的反應。或許這是原創的方法,不過我挺懷疑的。我想你會有興趣聽——我也想知道你的看法。我們的討論如下——
普琳柯小姐——複製94號語音檔案
「當然,泰德,你不能否認,大部分最偉大的人類藝術作品,靈感都是源於宗教奉獻。難道那些也沒能證明什麼嗎?」
「是沒錯,不過並不是用能讓所有善男信女都得到慰藉的方式。人類三天兩頭就會列出世上最巨大、最偉大和最優秀的種種來自娛。我確定在你那個時候,那是種相當普遍的娛樂。」
「的確如此。」
「在藝術方面,這種著名企圖也出現過幾次。當然,這樣的名單不可能建立起絕對而且永恆的價值,不過倒是很有趣,因為它顯示出品位如何隨時間而改變。
「我最近看到的一份名單,是幾年前在‘地球藝術網’上面。分成建築、音樂、視覺藝術……我還記得幾個例子……帕特農神廟、泰姬陵……巴赫的觸技曲和賦格曲是音樂的第一名;接下來是威爾第的‘安魂彌撒曲’。藝術方面,當然有蒙娜麗莎。然後——我不大確定順序,斯里蘭卡某處的一組佛教雕像,還有英年早逝的圖坦卡蒙國王的金面具。
「就算我記得其他的(我當然記不得),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其文化與宗教背景。就整體而言,各藝術領域都沒有獨鍾哪一種宗教——只有音樂例外。那可能純粹是科技層面的偶發事件:因為風琴以及其他非電子樂器,在基督教西方已臻完善。但是……比方說,倘若希臘人和中國人認真看工藝技術,也就可能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可是真正引起爭論的,就我所關切的層面,是要公認一件最偉大的人類藝術作品。幾乎在每份名單上都一再出現的——是吳哥窟。然而,啟發該藝術的宗教早已絕滅數世紀,沒有人真正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宗教,只曉得它有數百位神祇,而非只有獨一無二的一位!」
「真希望我可以把這個問題丟給伯恩斯坦大法師,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答案。」
「這點毫無疑問。我也希望自己曾經見過他;然而我也很高興,他沒有活著看到以色列的下場。」
語音檔案結束
你聽到了,英德拉。希望蓋大飯店的服務專案上有吳哥窟——我從來沒去過,不過一個人總是不可能要什麼有什麼……
接下來,是你真正想要我回答的問題……我到這裡來,為什麼會讓泰德博士那麼高興?
如你所知,他深信許多謎題的關鍵就矗立在歐羅巴上,已經有一千年的時間,沒有人得以降落在那裡。
他認為我可能會是個例外,他相信我有朋友在那兒。沒錯,就是戴維·鮑曼,不管他現在成了什麼東西……
我們知道他被拉進了老大哥石板,卻並未因此身亡——事後又不知怎麼辦到的,他還造訪了地球。但還有其他的事,我本來並不知道,只有很少數的人曉得,因為蓋星人對此事羞於啟齒……
泰德·可汗花了多年時間蒐集證據,他現在已對事實相當肯定——即使還無法解釋。至少有六次,大概每隔一世紀,在阿努比斯市就會有可靠的目擊者,報告他們看到一個——幽靈,就像海伍德·弗洛伊德在發現號上見到的。雖然這些目擊者沒有一個人知道那次意外事件,但當他們看到戴維的全息像時,卻都能認出他來。六百年前還有另外一起目擊事件,發生在一艘極靠近歐羅巴的探勘船上……
分開來看,沒有人會把這些案例當真,但放在一起便一目瞭然。泰德很確定戴維·鮑曼以某種形式存活著,想必和我們稱為「長城」的石板脫不了干係。而他還依舊對人類的事情有興趣。
雖然他並未試圖溝通,但是泰德希望我能試著聯絡他。泰德相信我是唯一做得到的人……
我還拿不定主意,明天我會和錢德勒船長談談。會讓你知道我們的決定。愛你,弗蘭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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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送——英德拉
21禁地
「你相信有鬼嗎,迪姆?」
「當然不信,但就像其他明白人一樣,我怕鬼。問這幹嗎?」
「如果不是鬼,我就沒做過更逼真的夢了。昨晚我和戴維·鮑曼促膝長談。」
普爾知道,在需要之際,錢德勒船長會對他的話認真;而他也從沒失望過。
「有意思——但這有個再明白不過的解釋。你一直住在鮑曼套房裡,上蒼啊!你也告訴我你自己都覺得毛毛的。」
「我確定——嗯,百分之九十九確定你說得沒錯,而且我和泰德教授的討論又喚起了這件事。你有沒有聽說過,戴維·鮑曼偶爾會出現在阿努比斯市?每隔一百年左右?就像發現號被重新啟動之後,他對弗洛伊德博士現身一樣。」
「那是怎麼一回事?我聽過一些模糊的故事,不過沒怎麼認真。」
「泰德博士可認真得很,我也是——我看過原始記錄。當塵雲在他身後成形,變成戴維的頭像的時候,弗洛伊德就坐在我的老位子上。然後那東西便傳達了那則著名資訊,警告他趕緊離開。」
「誰不會呢?但那已經是一千年以前的事了,有足夠的時間可以作假。」
「何必作假?泰德和我昨天還在看那個記錄,我敢拿性命打賭它貨真價實。」
「事實上,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也聽說過那些報告……」
錢德勒愈說愈小聲,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很久以前,我在阿努比斯市這兒有個女朋友。她跟我說她爺爺看過鮑曼,結果我哈哈大笑。」
「不曉得泰德的名單上有沒有這筆記錄,你能不能幫他聯絡你的朋友?」
「呃——最好不要吧。我們已經好多年沒說話了。就我所知,她可能在月球,或者火星……不管怎樣,泰德教授為什麼有興趣?」
「這才是我真正想跟你談的事。」
「聽來不是好事,說吧。」
「泰德覺得戴維·鮑曼可能還活著,就在歐羅巴上面——不管他變成了什麼東西。」
「在一千年之後?」
「喂!看看我吧。」
「一個例子不能算數,我的數學教授常這麼說。不過繼續說吧。」
「這是個很複雜的故事,也像缺了很多片的拼圖遊戲。但一般公認,三百萬年以前,那塊石板出現在非洲的時候,在我們祖先的身上發生了一些關鍵事件。它標示出史前時代的轉折點——工具以及武器和宗教的首度出現……這不可能純屬巧合。石板一定對我們做了些什麼。它當然不會光是杵在那兒,等著接受膜拜……
「泰德很喜歡引用一位著名古生物學家的話,他說:‘tma-0在我們的屁股上踢了進化性的一腳。’他辯稱這一踢並不是完全朝著我們想要的方向。我們一定要變得那麼卑劣醜惡才能生存下去嗎?也許是吧……就我對他的瞭解,泰德認為我們大腦的線路有些基礎性的錯誤,讓我們無法進行一致性的邏輯思考。更糟的是,雖說每種生物都需要一定程度的侵略性格才能生存,但我們擁有的卻絕對比需要的多得多。也沒有其他任何一種生物,會像我們一樣折磨自己的同胞。這會是演化上的偶然、遺傳學上的不幸嗎?
「另一個廣為接受的說法是,月球上的tma-1是為了追蹤這個計劃,或實驗或不管到底是什麼東西,並向木星迴報——顯然木星是‘太陽系任務控制中心’;那也是為什麼另一塊石板——老大哥等在那裡的原因。在發現號抵達之際,它已經等了三百萬年了。到目前為止,同意嗎?」
「同意,我一直都認為這是最有可能的理論了。」
「接下來是更為臆測性的事情。表面上看來,鮑曼是被老大哥吞了下去,不過他的某些人格似乎還殘存著。海伍德·弗洛伊德於第二次探險木星遇到他之後二十年,他們在宇宙號上再度相遇,弗洛伊德是為了2061年與哈雷彗星的會合才加入任務。至少,他在回憶錄裡是這麼告訴我們的——不過他口述時已經一百多歲了。」
「可能是高齡所致。」
「依照現代的標準就不是了!同樣,或許更具意義的,是當銀河號迫降在歐羅巴上面時,他的孫子克里斯也有同樣怪誕的經歷。而且,當然,該處就是那塊石板目前所在之地!正被歐星人圍繞著……」
「我漸漸瞭解泰德博士目的何在,現在該我們上場了。整個迴圈又從頭開始,歐星人將被栽培成明日之星。」
「完全正確!一切都吻合。把木星點燃,是為了給它們一個太陽,融化那個冰凍的世界。警告我們保持距離,想必是為了不讓我們妨礙它們的發展……」
「我在哪裡聽過這樣的想法?對了!弗蘭克——這要回溯到一千年前,回溯到你的時代!‘最高指導原則’!那部古老的‘星艦’影集可真是有先見之明。」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曾經見過其中幾位演員?如果他們現在看到我,一定會很驚訝……我自己對那個不干預政策也常覺得矛盾。當初在非洲的時候,石板對人類所做的顯然違背了這個原則。可能有人會說,的確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所以下次運氣會比較好——在歐羅巴上!」
普爾乾笑幾聲。
「跟可汗說的一模一樣。」
「那他覺得我們該怎麼辦呢?最重要的是,你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首先,我們得知道歐羅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有為什麼。單單從太空中觀察是不夠的。」
「我們還能怎麼辦?蓋星人發射過去的探測器,在著陸前就統統炸掉了。」
「而且,打從拯救銀河號的任務開始,載人宇宙飛船都被某種力場給推偏了,沒人知道是哪種力量。很有意思,這證明了不管下面是什麼東西,它純屬保護性質,沒有惡意。而且——這才是重點,它一定有辦法知道來者何人,能夠分辨機器人和人類。」
「比我還厲害,有時候我都看不清。繼續。」
「嗯,泰德認為,有個人也許可以降落在歐羅巴表面上——因為他的老朋友在那兒,也許他可以影響那股力量。」
迪米特里·錢德勒船長吹了聲低沉的、長長的口哨。
「而你願意冒這個險?」
「對。我又有什麼好損失的呢?」
「一艘價值不菲的太空梭,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學飛遊隼號的嗎?」
「嗯,既然你提起……我是這麼想過。」
「我得好好想想。我承認你們勾起了我的興趣,不過還是有很多問題。」
「因為我瞭解你,一旦你決定要幫我之後,別人就構不成障礙了。」
22冒險
普琳柯小姐——地球所傳來的列表優先資訊
記錄
親愛的英德拉——我不是故意要那麼戲劇化,不過這也許是我由蓋尼米得傳送出去的最後一通資訊。等你收到的時候,我已經在前往歐羅巴的途中了。
雖然這是個倉促的決定,而且沒有人會比我自己更驚訝,不過我卻非常仔細地考慮過。你也猜得到,泰德·可汗是最主要的原因……如果我沒回來的話,就讓他去解釋吧。
請不要誤解我,我絕對沒有把這件事當作自殺任務!不過我被泰德的論點說服了九成,他引起了我極大的好奇,如果我拒絕了這個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也許應該說,是兩生才有一次的機會……
我將駕駛歌利亞號的單人小太空梭遊隼號——我多麼希望能夠示範給我那些航天總署的老同事看!根據過去的記錄判斷,最有可能的結果,就是在我能降落歐羅巴以前,便會被推偏方向。即使如此,我也能學到些東西……
而如果它(想必是當地那塊石板,那座「長城」)決定要像過去做掉那些探測器一樣處理我,我也不會知道的。我已準備好要冒那個險了。
謝謝你做的一切,誠摯地問候安德森。傳回來自蓋尼米得的愛——希望下次是來自歐羅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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