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伽利略諸世界

(摘錄,純文字,出自《外太陽系旅行指南》,p.219,第三版)

即使到了今天,那些巨大衛星(同屬曾經的木星)仍帶著許多未解的謎團。這四個世界雖然都繞著同一顆行星公轉,大小也相差無幾,但其他許多方面都大不相同,為什麼?

只有艾奧(最內側的衛星)才有令人信服的解釋。它是如此接近木星,以至於重力潮汐不斷搓揉它的內部,而產生異常大量的熱——是啊,這麼多的熱量,因此其表面呈半融化狀態。它是太陽系中火山活動最劇烈的世界,艾奧地圖的有效期只有數十載。

雖然人類未曾在如此不穩定的環境中設定永久性的基地,但還是有數不清的著陸行動,以及持續不斷的自動監測(2571號探險隊的悲壯命運,參見《小獵犬五號》)。

歐羅巴,距離木星第二近的衛星,原本完全為冰所覆蓋。除了裂隙造成的複雜脈絡外,並未展現多少特徵。主宰艾奧的潮汐力的威力,在這裡則弱得多,但仍製造出足夠的熱能,讓歐羅巴得以擁有由液態水所組成的全球性海洋,其中演化出許多奇異的生物(參見宇宙飛船錢學森號、銀河號、宇宙號)。其實在木星轉變為小太陽「太隗」以後,歐羅巴上的所有覆冰就幾乎都融化了,而範圍廣大的火山活動則生成了幾座小島。

眾所周知,一千年來,幾乎未曾有人登陸歐羅巴,不過人類仍持續監視該衛星。

蓋尼米得,太陽系中最大的衛星(直徑5260公里),也同樣受到新太陽誕生的影響。雖然還沒有可供呼吸的大氣,但其赤道地區溫度已高到足以讓地球生物存活。大部分的居民都積極參與改造活動與科學研究,最主要的殖民地為阿努比斯市(人口4.1萬),位於南極附近。

卡利斯托則又完全不一樣。它的表面佈滿各種大小的隕石坑,為數之多以致彼此重疊。那樣的轟擊必定已持續數百萬年,因為新的隕石坑已經完全掩蓋了舊的。卡利斯托上並無永久基地,但建有數座自動觀測站。

17蓋尼米得

弗蘭克·普爾睡過頭,是件很不尋常的事,不過前一晚他不斷被怪異的夢境驚醒。過去與現在糾纏不清,有時他在發現號上面,有時在非洲塔裡,有時又回到童年,和一些自以為早就遺忘了的朋友在一起。

我到底在哪裡?當他掙扎著要恢復清醒時,他邊問自己邊像個溺水的人一般掙扎。床的上方恰好有扇窗子,掛著厚度不足以遮住外面光線的窗簾。普爾記起20世紀中期飛行器慢得可以用頭等臥艙當廣告的時代;那種復古的享受他還未曾嘗試過(那時候還有旅行社以此招攬生意呢),不過他不難假想自己此刻正身歷其境。

他拉開窗簾,往外看去。不對,他並非在地球的天空甦醒,雖然下方綿延的景緻不能說不像南極,但南極卻從未沐浴在兩個太陽下。當歌利亞號掠過之際,正好是兩個太陽同時日出的奇景。宇宙飛船正盤旋在一片略覆著白雪的廣袤田地上空不到一百公里處。不過,看來要不是農夫喝醉酒,就是導引儀器發瘋了,因為犁溝渠朝著四面八方蜿蜒,有時彼此交錯,要不就又掉頭回來。岩層上四處點綴著不起眼的灰圈圈,是亙古時流星撞擊所留下的陰森洞穴。

所以這就是蓋尼米得嘍,普爾懶洋洋地想著。人類的最前哨!頭腦清楚的人怎麼會想住在這裡?嗯,我在冬天飛過格陵蘭和冰島上空時,也曾這麼問過自己……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以及一句「我可以進來嗎」。也不等他回話,錢德勒船長便自個兒進來了。「還以為會讓你睡到著陸呢!那個‘航末同歡會’的確比我預期的久了一點,但我可不能冒喋血的危險提早結束。」

普爾哈哈大笑:「太空裡發生過喋血事件嗎?」

「噢,很多啊!不過不是在我的時代。既然談起這件事,你不妨說哈爾是始作俑者……對不起,我可能不該——快看,那就是蓋尼米得市!」

出現在地平面上的,是看來呈棋盤狀交叉的街道,但有稍許不規則。這是殖民地在未經都市規劃下,慢慢成長擴張的典型結果。它被一條寬闊的河流分成兩半,普爾想起蓋尼米得的赤道地區,已經暖到液態水可以存在,這讓他回憶起從前看過的一幅中古倫敦木刻畫。

他注意到錢德勒興味盎然地看著他……當他明白這「城市」的尺度之際,那種幻覺便消失了。「蓋尼米得的人,」他酸酸地說,「體形一定很大吧,才會把路開成五或十公里寬。」

「有些地方還寬達二十公里呢,厲害吧?其實這都是冰的擴張和收縮造成的。大自然真是奇妙……我可以帶你瞧瞧一些更人工的圖案,不過沒有這個這麼大。」

「我小時候,人們大驚小怪說火星上有個人臉。當然了,結果是個被沙塵暴切雕過的山丘……地球的沙漠裡就有一大堆類似的。」

「不是有人說,歷史總是不斷重演嗎?在蓋尼米得市也是一樣,有些瘋子還宣稱它是外星人蓋的。不過只怕它撐不了多久了。」

「為什麼?」普爾驚訝地問。

「它已經開始崩潰了,因為太隗融解了永凍土。再過個一百年,你就認不得蓋尼米得了……那是吉爾伽美什湖畔——如果你看仔細一點的話——在右邊——」

「我看到了。那是怎麼回事?就算氣壓這麼低,也不應該是水在沸騰吧?」

「是電解廠,不知一天要生產多少億兆公斤的氧。氫當然就直接往上升,然後消失,至少我們是這麼希望的。」錢德勒愈說愈小聲,然後用一種很不尋常的心虛語氣重新開始,「下頭所有那些美麗的水資源——蓋尼米得連一半都用不著!你可別跟人家說,不過我正在想辦法弄些到金星去。」

「比推彗星還容易嗎?」

「就能量的考慮而言,沒錯,蓋尼米得的最低脫離速度不過每秒三公里。而且省時得多,只要幾年就夠了,不用等上幾十年。但還是有些實際上的困難……」

「我能體會。你要用巨型火箭把水射出去嗎?」

「哦,不是。我會利用穿過大氣層的高塔,像地球上的那種,不過小多了。把水抽到塔頂,讓水冷卻到接近絕對零度,再利用蓋尼米得的自轉把冰往正確方向甩出去。路上會有些蒸發損失,不過大部分都能抵達——有什麼好笑的?」

「對不起!我不是笑你的想法,聽起來相當有道理。不過你可把我帶回鮮活的回憶裡了。我們以前有一種庭院灑水器,就是利用水的噴射力讓它轉個不停。你計劃的是一模一樣的東西,不過尺度大了點……用的是整顆星球……」

突然,另一個來自過去的影像抹去了一切。普爾記得在亞利桑那的大熱天裡,在庭院灑水器緩緩噴出的旋轉水霧中,他和瑞基很喜歡在會動的雲霧裡追逐。

其實錢德勒船長比他所假裝的更為敏感,他知道何時該離開。

「得滾回船橋去了。」他粗魯地說,「在阿努比斯市降落時再見了。」

18大飯店

蓋尼米得大飯店(在整個太陽系裡自然是稱作「蓋大飯店」)當然一點也不大。而且,它如果能在地球上被評為一顆半星,就已經算是運氣好了。只是由於最接近的競爭者也在幾億公里外,所以飯店的管理階層並不覺得需要非常努力。

不過普爾沒有怨言。雖然他常希望丹尼還在身邊,幫忙處理日常瑣事,並和身邊那些半智慧裝置做更有效率的溝通。當房門在(人類)服務生背後關上的時候,普爾感到一陣恐慌。顯然服務生對這位貴客的光臨感到無比敬畏,以致忘了跟他解釋如何操作客房服務。在對沒反應的牆壁說了五分鐘毫無成果的話之後,普爾終於聯絡上一個可以瞭解他的口音及指令的系統。「星際新聞」會怎麼報道呢?著名航天員受困於蓋大飯店套房,飢寒交迫致死!

還有更諷刺的事。雖說蓋大飯店未能免俗地要為唯一的豪華套房命名,但當他被帶進「鮑曼套房」的時候,普爾看到同船老夥伴的古典真人尺寸全息像,還是嚇了一大跳。他也認得那個影像:他自己的正式肖像也是在那時候製作的,就在任務開始前不久。

普爾很快就發現,歌利亞號上的大部分夥伴在阿努比斯市都有家室,而且他們都急著要在預定停泊的二十天裡,讓普爾見見他們的另一半。普爾幾乎立刻一頭栽進這個前哨殖民地的社交與工作中,現在,反而是非洲塔比較像遙遠的夢了。

像許多美國人一樣,普爾內心深處有著一種對迷你社群的懷舊情感:每個人都互相認識——在真實生活裡,而不是網路空間中的虛擬影像。阿努比斯市的人口,比他印象中的旗杆鎮的還要少,倒是與此理想相去不遠。

三個主要的氣壓穹頂,每個直徑兩公里,就矗立在可遠眺綿延不斷冰原的臺地上面。蓋尼米得的第二個太陽(過去叫木星)所提供的熱遠不夠融解極冠,而這也是把阿努比斯市建立在這般荒涼地點的主要理由:本城的地基在幾個世紀內都不大可能會崩潰。

待在穹頂內部,很容易會對外界環境不聞不問。普爾熟悉了鮑曼套房中的機關以後,發現自己對環境能有為數不多但相當精彩的選擇。他可以坐在太平洋岸邊的棕櫚樹下,傾聽海浪溫柔的呢喃;如果他喜歡,也可以選擇熱帶颶風的怒號。他可以沿著喜馬拉雅群峰翱翔,或在水手谷中俯衝。他可以在凡爾賽宮庭院中散步,也能在五六個大城市不同時代的街道上閒逛。就算蓋大飯店不是銀河系裡最為人稱道的度假勝地,但這些讓人引以為傲的裝置,一定會讓地球上名氣更響亮的前輩旅館相形見絀。

不過,穿過大半個太陽系來拜訪這個奇異的新世界,卻沉溺在地球的鄉愁裡,是有點可笑。嘗試了幾次後,普爾終於為他愈來愈少的休閒時間擬訂了折中方案——為了娛樂,也為了尋找靈感。

沒去過埃及是他長久以來的遺憾。現在,他非常高興能在人面獅身像的目光下放鬆心情(時間是設定在爭議性極大的「修復」之前),並欣賞遊客攀爬大金字塔的巨大石塊。幻象極其逼真,但渺無人煙的沙漠邊緣就是鮑曼套房的地毯,實在很突兀。

然而在上方映襯著的,卻是在金字塔蓋好五千年後,人類才看到的天空。那不是幻象,而是蓋尼米得上覆雜且不斷變化的現實。

因為這一個世界的自轉能力(像其他同伴一樣),遠在多年前就已經被木星(那顆高掛天空一動不動、由巨大行星中生出的新太陽)給剝奪了。蓋尼米得的一側,永遠沐浴在太隗的光芒下。而另一個半球,雖一直被大家叫作「暗地」,但這名字就像更早期的「月球暗面」一般讓人容易誤解。其實,蓋尼米得的「暗地」就像月球的「暗面」一樣,有半個「蓋星日」的時間能看到老太陽明亮的光芒。

基於一個與其說有用,倒不如說很讓人迷惑的巧合,蓋尼米得會花上幾乎正好一週的時間(七天又三個小時)繞行它的母星一圈。要制定出「蓋星日∥地球周」曆法的企圖,因為曾搞出極大的混亂,而在數世紀前就被廢止了。像太陽系其他世界的居民一樣,本地人沿用宇宙時,他們用數字為二十四時命名標準日,而非用星期。

由於蓋尼米得新生的大氣層還非常薄,而且幾乎沒有雲氣,天體的執行因而呈現永無止境的壯麗景觀。在最接近蓋尼米得的時候,艾奧和卡利斯托的大小几乎有地球上所見月亮的一半——這卻是艾奧和卡利斯托唯一的共同點。艾奧如此接近太隗,所以只要兩天不到便可繞行軌道一圈,甚至幾分鐘就能顯現出可見的移動。卡利斯托比艾奧遠三四倍,要花兩個蓋星日(或十六個地球日)才會悠閒地轉完一圈。

這兩個世界的實體性質就更不相同了。凍結的卡利斯托,幾乎沒有受到木星變成小太陽的影響:它仍是一片佈滿淺淺冰質隕石坑的荒原,這些隕石坑聚集如此緊密,是因為當年木星與土星的巨大重力場相互競爭,競相吸引著外太陽系的破片,以致整個衛星表面沒有一處逃得過不斷的撞擊。從那時候開始,除了幾顆流彈之外,數十億年以來便一直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

在艾奧上,有些事卻每週都發生。如同一位本地哲學家的評論,在太隗誕生前它是地獄——現在呢,則是煉獄。

通常普爾會調整影像,觀察這火熱的大地,近觀火山口內部以及這片大於非洲且不斷被火山重塑的陸地。有時,白熾的噴泉會衝入太空中數百公里高,像從死氣沉沉的世界中長出來的巨大火樹。

熔融硫黃的洪流自火山口與氣孔中溢位,其顏色在紅橙黃的狹窄光譜中變換,仿如變色龍一般,形成五顏六色的同素異形體。在太空時代的黎明到來前,沒有人可以想象真有如此世界存在。雖然從普爾的優勢觀察點來欣賞,一切都非常迷人,但他也發覺,難以想象有人曾冒險登陸過那塊連機器人都裹足不前的世界……

不過他最感興趣的還是歐羅巴。在和蓋尼米得最接近的時候,它幾乎和地球那獨一無二的月亮一樣大,盈虧週期卻只要四天。雖然在選擇自己獨享景觀的時候,普爾並沒有注意到其象徵性,不過現在看起來,歐羅巴懸在另一個亙古大謎——人面獅身像上方的天空,卻是再適合不過了。

打從發現號朝木星出發後這一千年來,歐羅巴的改變有多大,就算是普爾指定用原尺寸景觀、不用放大效果也看得出來。在伽利略衛星中最小的一顆上,過去一度包覆全球的蛛網狀細帶與線條如今已經消失,只有兩極地帶例外。歐羅巴在新太陽所產生的熱能之下,那裡厚達數公里的全球性冰殼仍然持續不融;而其他地方,恰好在如地球的舒適室溫,原始海洋卻在稀薄的大氣層中蒸發、沸騰。

在既是保護又是阻礙的冰殼融化後,對那些自水中浮出的生物而言,這也是舒適的溫度。軌道上的間諜衛星,顯示出鉅細靡遺的景緻,已經發現歐羅巴上有種生物已進化到兩棲階段。雖然它們大部分的時間仍在水裡,但「歐星人」已經開始建構一些簡單的建築。

這些都發生在僅僅一千年的時間裡,的確十分驚人。但沒有人懷疑,解釋就藏在最後也是最大的一塊石板裡——矗立在「加利利海」岸邊那座數公里長的「長城」。

也沒有人懷疑,石板用自己神秘的方式,守護著它在這個世界進行的實驗——就像三百萬年前它在地球上進行的一樣。

19人類的瘋狂

普琳柯小姐

檔案夾——英德拉

親愛的英德拉——抱歉我連語音郵件都沒有寄給你——藉口當然一如往常,所以我也懶得說了。

回答你的問題——沒錯,我目前待在蓋大飯店裡挺自在的,可是花在這裡的時間卻愈來愈少,不過我對自己輸送到套房裡的天空景緻很滿意。昨天晚上艾奧磁流管上有了一場精彩的表演——是一種木星(我是說太隗)和艾奧之間的放電。很像地球上的極光,不過壯觀多了。在我出生以前,電波天文學家就已經發現了這個現象。

既然說到古代——你知道阿努比斯市有警長嗎?我認為他們崇尚拓荒精神有點走火入魔了。讓我想起爺爺常說的那些亞利桑那故事……我一定要講些給蓋星人聽聽……

有件事說起來可能有點蠢——我還不大習慣待在鮑曼套房裡。我會忍不住一直回頭看……

我怎麼打發時間?跟在非洲塔時差不多。我跟本地的知識分子會晤,不過你可能會料想他們人數相當稀少(希望沒有人竊聽)。而且我也和教育系統(有真實的,也有虛擬的)互動,它似乎相當不錯,不過比你所贊同的要更技術導向一點。這也難免,在這麼一個陌生的環境裡……

不過那讓我瞭解了為什麼有人要住在這裡。那是我在地球上難得看到的一種挑戰——一種使命感,你也可以這麼說。

的確,大部分蓋星人在這兒出生,所以他們不認為自己有別的故鄉。雖然他們——通常——都太禮貌了,不會這麼說,但他們覺得「母星」愈來愈頹廢了。你們是嗎?如果真的如此,你們「地人」(本地人是這麼叫你們的)又打算怎麼辦呢?我見過的一班高中生希望能喚醒你們。他們甚至草擬了一份入侵地球的極機密計劃,可別說我沒有警告你們……

我去阿努比斯市外面走了一趟,去所謂的「暗地」,永遠看不到太隗的地方。我們一行十個人——錢德勒、兩名歌利亞號船員和六個蓋星人——進入「暗地」,追逐太陽,直到太陽落入地平線,所以那裡是真正的夜晚。真神奇——很像地球上極區的冬天,但天空卻是一片漆黑……讓我幾乎覺得自己是在太空裡。

我們順利看到所有的伽利略衛星,還看到歐羅巴「食」艾奧——對不起,是「被食」。當然,這趟旅行是算好時間的,所以我們才看得到……

剛好也看到了太陽系幾顆比較小的行星,不過「地月雙星」還是最醒目的。我會不會想家?老實說,不會——不過我想念那裡的新朋友……

我覺得抱歉的是——還沒有和泰德·可汗博士見面,雖然他已經留了好幾次話給我。我保證幾日內就會跟他——地球日,不是蓋星日!

替我問候安德森和丹尼——你知道丹尼現在怎麼樣了嗎?是不是變回人了呢?隨信寄上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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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爾那個時代,姓名多少會透露出一個人的外表特徵,不過三十世代之後,這已經不再準確。結果泰德·可汗博士竟然是位金髮碧眼的北歐人,與其讓他在中亞草原上馳騁,不如把他擺在海盜船上還比較像回事。不過,他扮演這兩個角色都不會太成功,因為他還不到一百五十公分高。普爾忍不住來點業餘的精神分析:個子小的人通常都是力求表現的人——這點,由英德拉所給的暗示來看,顯然對蓋尼米得上唯一的哲學家是很好的描述。可汗也許需要這些特質,以便在這麼一個功能取向的社會里求生存。

阿努比斯市小得沒辦法容納令人自豪的大學校園——雖說有人相信通訊革命讓大學校園已成過去式,但這樣的奢華在別的世界依然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阿努比斯市有一個更恰當而且同樣有數百年曆史的學院。這學院還有一小叢橄欖樹,除非你自己試著穿過樹叢,不然連柏拉圖都會信以為真。英德拉說的那個「哲學系除了黑板之外什麼都不需要」的笑話,在這個世故的環境裡顯然不適用。

「這是針對七個人使用而設計的,」當他們在故意設計得令人不太舒適的椅子上坐下來時,可汗博士十分驕傲地說,「因為那是有效互動的最大人數。而且,如果你把蘇格拉底的靈魂也算進去,那就是斐多發表他著名演說時的人數……」

「那個關於靈魂不朽的演講嗎?」

可汗博士驚訝的表情,讓普爾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畢業前修了一堂速成哲學——排課表的時候,有人覺得我們這些粗手粗腳的工程師應該受一點文化洗禮。」

「聽到這種事真讓我高興,這樣會讓事情容易多了。你知道嗎,我還不敢相信我的運氣。你到這裡來,幾乎害我相信奇蹟了!我也想過要去地球見你——親愛的英德拉有沒有告訴你我的——呃——沉迷?」

「沒有。」普爾不大老實地回答道。

可汗博士看來相當高興,顯然樂得找到一個新聽眾。

「你可能聽過別人稱我無神論者,不過那倒也不盡然。無神論是不可證明的,一點也不有趣。無論多不可能,我們永遠都沒辦法確定上帝曾經存在,然而現在卻飛到了無限遠處,任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像釋迦牟尼佛。我沒什麼立場評論這個主題,我的領域是在一般稱之為‘宗教’的變態心理學。」

「變態心理學?這樣評斷很極端了。」

「史有明證。假設你是外星智慧生物,只關心可驗證的真理,你發現了某種物種,他們把自己分裂成上千——不對,到現在應該是好幾百萬的族群,有著各式各樣對宇宙源起及行為準則的信仰。雖然許多族群有相同的想法,甚至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想法都重疊,但那剩下的百分之一,仍足以讓他們為了教條的細枝末節(對外人來說毫無道理可言)而互相殘殺。

「要如何解釋這些非理性的行為?古羅馬詩人盧克萊修說得好,他說宗教是恐懼的副產品——對神秘且通常不友善的宇宙之反應。對人類的史前時期來說,這也許是一種必要之惡。但為何會比所需要的更邪惡呢?為什麼在已經不再必要的時候,仍會流傳下來呢?

「我說邪惡——我沒誇張,因為恐懼導致殘酷。只要瞭解一點點宗教法庭的歷史,就會令自己恥為人類……史上最噁心的一本書就是《女巫的消滅》,幾個變態的傢伙寫的,描述由教廷授權甚至是鼓勵的刑求——要從成千的無辜老太婆身上逼出‘自白’,然後再把她們活活燒死……教宗自己竟然還寫了一篇讚許的序言!

「不過其他大部分的宗教——也有少數一些值得尊敬的例外——就像天主教一樣糟糕……即使是你的時代,小男孩還要被鎖著、鞭笞,直到他們記住狗屁倒灶的連篇鬼話,被剝奪童年和青壯歲月,去當僧侶……

「也許整件事最令人困惑的一面,就是那些顯然是瘋子的傢伙,一世紀又一世紀地宣稱他們——只有他們自己而已!——接收到來自上帝的資訊。如果所有的資訊都一致,那就天下太平了;不過,各資訊間當然都天差地遠,也無法阻止自命救世主的傢伙召集上百有時甚至上百萬的信徒,去和彼此之間只有一點點不同,但同樣被誤導的其他教派拼命。」

普爾覺得該是挑戰泰德的時候了。

「你這麼一說,讓我想起小時候發生在我家鄉小鎮的一件事。有個聖人——加引號的——開了個店,宣稱他可以製造奇蹟,幾乎立刻就召集了一群信眾。而且,他的信徒既不愚蠢也並非文盲,通常還是來自最好的家庭。每個星期天早上,我都會看見一些高階的車子停在他的——呃——神殿旁邊。」

「那叫‘拉斯普汀症候群’,史上有幾百萬個這種例子,遍佈每個國家。那種邪教,一千個裡面大概會有一個可以流傳幾代。這個後來怎麼樣了?」

「嗯,他的對手相當不高興,想盡辦法詆譭他。希望我還記得他的名字——他用了一個很長的印度名字,史哇米什麼的。結果這傢伙其實是從阿拉巴馬來的。他的把戲之一是憑空變出聖物,然後交給崇拜者。無巧不巧,我們當地的猶太法師剛好是個業餘魔術師,還公開示範如何變那個把戲。不過一點用也沒有,信徒說聖人的魔法是真的,猶太法師就是妒忌他。

「我很遺憾這麼說,但有一陣子我媽對那個無賴挺認真的,那是在我爸跑掉之後沒多久,說不定那也有點關係。有次她還把我拖去聽他講道。我大概才十歲,卻覺得從來沒看過長得這麼討厭的人。他留了一把可以養好幾只鳥的鬍子,搞不好真有鳥兒住在裡面哪!」

「聽起來像是典型的例子,這傢伙風光了多久?」

「三四年吧。然後他急急忙忙離開鎮上,因為人家逮到他開青少年性派對。當然他說是在施行神秘的靈魂拯救術。你一定不相信——」

「說來聽聽。」

「就算都到那個時候了,還是有一堆笨蛋相信他:他們的神不會錯,所以他一定是被羅織的。」

「羅織?」

「抱歉,是指用假證據定罪。當其他方法都沒用的時候,警察有時候會用這種方法抓犯人。」

「嗯。呃,你那位史哇米是十足的典型,我很失望。不過確實有助於證明我的論點——大部分的人類總是瘋狂的,至少有時候如此。」

「旗杆鎮的這個例子,是一個不具代表性的抽樣。」

「沒錯,不過我可以舉出上千個相同的例子,不只是你的世紀,而是各個時代。不管是多麼荒謬的事,都有人願意相信,通常還非常狂熱,寧願拼命捍衛,也不願放棄自己的錯誤觀念。對我來說,那是精神錯亂的極佳操作型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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