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星城

零重力的發現號上層甲板,比普爾的印象中髒多了。他想,或許是空氣濾清裝置還沒連上計算機吧。一束平行光線,來自雖遙遠但仍明亮的太陽,流瀉進巨大的觀景窗,照亮了無數遵循布朗運動模式飛舞的塵埃。

然後,這些灰塵分子發生了奇怪的狀況:似乎有某種力量在引導它們,把中央的趕到外頭,又把外面的推向中間,直到它們形成一個球面。這直徑約有一米的球體,在空中徘徊了一陣,像個巨型肥皂泡。然後它拉長成橢球形,表面也開始出現皺褶與凹陷。而當它開始顯現人形時,普爾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他曾在博物館和科學展覽中,看過這樣的人形從玻璃裡吹出來。不過這個灰塵幽靈一點也不精確,它像個粗糙的黏土雕像,或說像是在石器時代洞穴中發現的工藝品。只有頭部經過仔細雕琢,而那毫無疑問是戴維·鮑曼指揮官的臉。

嘿,弗洛伊德博士,你現在相信我了吧。

人形的嘴唇並沒有動,普爾察覺到那個聲音(確實是鮑曼的聲音沒錯)其實是從揚聲器裡傳出來的。

這對我來說非常困難,我沒有多少時間。我獲准傳達這則警訊,你們只有十五天。

「為什麼?你又是什麼東西?」

但那個鬼魅般的人形已經開始消失,粒狀的外層開始分解成原本的塵埃分子。

再見,弗洛伊德博士,我們不能再聯絡了。如果一切順利,可能還會有另一則資訊。

在影像消逝之際,這句老太空時代的口頭禪讓普爾不禁莞爾。「如果一切順利」——不知有多少次,在執行任務之前他總會聽到這句話!

鬼影消失了,只剩下飛舞的微塵,又恢復原本隨機舞動的模式。普爾努力振作精神,才能回到現實。

「嗯,指揮官,你認為那是什麼東西?」金博士問他。

普爾尚未從震撼中恢復,好幾秒之後才反應過來。

「臉孔和聲音是鮑曼的沒錯——我可以發誓。可是,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們到現在都還爭論不休,可以說它是全息影像,是投影——當然了,如果有心的話,造假的方法多的是;但卻不是在那種情況下!當然,之後就發生了那件事。」

「太隗?」

「對,多虧那則警訊,在木星爆炸前,他們剛好有足夠的時間逃出來。」

「所以不管它是什麼,那個像鮑曼的東西很友善,而且想幫忙。」

「想必如此,而且那也不是它最後一次出現。還有另一則資訊,是警告我們不可試圖登陸歐羅巴,或許也是它帶來的。」

「所以我們從未登陸過?」

「只有一次,純屬意外——三十六年之後,‘銀河號’被劫持,迫降在那裡,而它的姐妹船宇宙號不得不去救它。都在這兒了——裡面有一些‘自動監視器’記錄到關於歐羅巴生物的事。」

「我等不及要看看。」

「它們是兩棲類,什麼形狀什麼大小都有。一旦太隗開始融解覆蓋那個世界的冰雪,它們便從水中冒出來。從那時起,它們就以一種生物學上不可能的速度在演化。」

「就我對歐羅巴的印象,冰上不是有很多裂縫嗎?說不定它們早就爬出來,觀望好一陣子了。」

「這個說法廣為接受,不過還有一個臆測性高得多的理論。石板可能脫不了干係,詳細情形我們還不瞭解。觸發那種思路的,是tma-0的發現。就在地球上,差不多是你的時代之後五百年,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模模糊糊——有太多東西要惡補了!不過我真的認為名字取得有點可笑,它既沒有異常磁性,又是在非洲而不是在第谷發現的!」

「你說得相當正確,不過我們還是沿用那個名字。我們對石板知道得愈多,懷疑就愈深一層。尤其它們仍是地球以外存有先進科技的唯一證據。」

「這倒挺讓人驚訝的。我還以為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從某處接收到什麼電波訊號了。我還是小孩時,天文學家就開始尋覓了!」

「嗯,是有個線索——不過很可怕,我們不大喜歡談。你聽說過‘天蠍新星’嗎?」

「好像沒有。」

「當然,每天都有恆星變成新星,這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它爆炸前,我們已經知道天蠍新星有幾顆行星。」

「有人居住嗎?」

「完全無從判斷,電波搜尋什麼也沒發現。而真正的夢魘這才開始……

「幸運的是,自動新星監測器在事件一發生的時候就發現了。爆炸並非起自恆星本身,是其中一顆行星先爆炸,然後才觸發了它的太陽。」

「我的老……對不起,請繼續。」

「你真是一點就通,行星根本不會變成新星——只有一個例外。」

「我曾在一本科幻小說裡面讀到一則黑色幽默,它說——‘超新星是工業意外’。」

「它不是超新星,可能也不只是個笑話。最廣為接受的理論是,某種外力在使用真空能量,結果失控了。」

「也有可能是戰爭。」

「一樣糟糕,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既然我們依賴的是相同的能源,你就知道天蠍新星為什麼讓我們做噩夢了。」

「我們那時候,只需要擔心核電廠爐心別熔解就好了!」

「上蒼保佑,已經不用了!不過我真的很想多告訴你一點tma-0發現的經過,因為它標示著人類歷史的轉折點。

「在月球上發現tma-1已經夠嚇人了,但是五百年之後,卻出現了個更糟糕的,而且就在老家旁邊——你要怎麼解釋老家都行。就在這兒,在我們腳下的非洲。」

8重返奧杜瓦伊峽谷

斯蒂芬·德爾馬可博士常常告訴自己,雖然這裡距離利基夫婦五百多年前挖出人類第一個祖先的地方只有十來公里,但是他們大概再也認不得這個地方了。全球氣溫上升與「小冰河期」(被了不起的科技給縮短了)改造了景觀,也徹底改變了這裡的生物群。橡樹和松樹仍然努力向上生長,要與氣候變化一較短長。

若說現在,西元2513年,在奧杜瓦伊峽谷還有東西沒被那些狂熱的人類學家給挖出來,實在很難令人相信。然而,最近暴發的山洪(其實根本不應該再發生的)重塑了這個地區,切掉了幾米厚的表土。德爾馬可利用這大好機會——就在那裡,在深層掃描的極限處,出現了某樣令他無法置信的東西。

進行了一年多緩慢而小心的挖掘工作,才能接近那個鬼魅般的形體,並獲知真相遠比他所敢想象的更奇怪。挖掘機迅速移去上面幾米厚的表土,然後便依照傳統,由奴隸般的研究生接手。他們的工作得到四隻猩猩的協助——或說妨礙,德爾馬可倒是覺得它們帶來的麻煩大於它們的價值。然而,學生都愛極了這些基因改造過的猩猩,像對待智慧不足卻討人喜愛的孩子一般。也有傳言說,這種關係可不是僅止步於精神層面。

無論如何,最後這幾米完全由人手進行,通常是使用牙刷——還是軟毛的,在上面輕輕地刷。現在總算完工了:即使是霍華德·卡特,那位看見圖坦卡蒙金字塔第一道金光閃爍的人,也未曾發現這樣的寶物。從此刻開始,德爾馬可知道,人類的信仰與哲學將有翻天覆地的改變。

這塊石板,看來和五百年前在月球上發現的那塊是雙胞胎,就連周圍的挖掘穴,大小也幾乎一模一樣。像tma-1一般,它也完全不反光,非洲烈日炫目的強光與太隗蒼白的微光,都被它一視同仁地吸收掉了。

一面領著相關人士下到挖掘穴裡(包括六七位世上最有名的博物館館長、三位傑出的人類學家和兩位媒體領袖),德爾馬可一面在想,這麼一群傑出優秀的人士,是否曾經如此沉默。但只要他們瞭解了周圍數以千計的人造器物所代表的意義,這漆黑的長方石板絕對會製造出這樣的效果。

這裡是考古學家的寶窟——粗糙打磨的燧石工具、數不清的人骨、獸骨,全部細心地排列過。數百年以來,不,數千年以來,這些卑微的禮物,被擁有智慧曙光的人類祖先帶到這兒,奉獻給超出他們理解的神奇。

同樣也超出我們的理解,德爾馬可常常這麼想。不過有兩件事他是很確定的,雖然他不知能否證明。

這就是——時間也好,地點也好——人類真正的開始。

還有,這塊石板,便是人類諸多神祇的起源。

9空中花園

「昨晚我房裡有老鼠。」普爾半開玩笑地抱怨,「可不可以幫我找只貓來?」

華萊士博士看來有點迷惑,繼而哈哈大笑。

「你一定是聽到哪隻清潔微電鼠的聲音了。我會去檢查程式,免得再吵到你。如果你瞥見哪隻在值勤,小心別踩到它。若是真的踩到了,它會呼救,把所有的同伴都叫來收拾殘局。」

這麼多東西要學——時間卻那麼少!不,普爾提醒自己,事情並非如此。很可能有一整個世紀在等著他,而這都要歸功於這個時代的醫學科技。這想法帶給他的與其說是喜悅,倒不如說是恐懼。

但至少他現在能輕輕鬆鬆聽懂大部分的談話,也學會正確的發音,讓英德拉不再是唯一能瞭解他的人。他很高興如今英文是世界語言了,雖然法文、俄文和中文仍有眾多使用者。

「我還有另外一個問題,英德拉——大概也只有你能幫我。為什麼每次我說‘上帝’,別人都一副很不自在的樣子?」

英德拉不但沒有不自在的樣子,還大笑了起來。

「說來話長。如果我的老友可汗博士在這兒就好了,他會解釋給你聽——不過他人在蓋尼米得,治療那些所剩不多的‘善男信女’。在所有的古老信仰都被否定之後——哪天我一定要告訴你教宗庇護二十世的事情,他是歷史上最偉大的人物之一——還是需要一個名字來代表‘第一因’或‘宇宙的創造者’,如果真有那麼一個的話……

「有很多建議,‘上主’‘真神’‘主神’‘梵天’什麼的。統統都試過了,其中有些到現在還有人用,尤其是愛因斯坦最喜歡的‘老傢伙’。不過現在好像流行用‘上蒼’。」

「我會盡量記住,不過我還是覺得挺蠢的。」

「你會習慣的。我還會教你一些其他合宜的感嘆詞,用來表達你的感覺……」

「你說所有古老的宗教都被否定了,那現在的人信什麼呢?」

「少之又少。我們不是泛神論者,就是一神論者。」

「聽不懂了,請下定義。」

「在你的時代,這兩者已經有所不同。不過現在最新定義如下:一神論者相信頂多只有一個神;泛神論者則說不止一個神。」

「對我來說,沒什麼差別。」

「並非人人如此。如果你知道那掀起了多嚴重的爭論,一定會很驚訝。五世紀以前,有個傢伙用所謂的‘超現實數學’去證明在一神論與泛神論中間有無限多個等級。結果,當然就像大多數挑戰無限大的人一樣,他最後瘋了。順便告訴你,最有名的泛神論者都是美國人——華盛頓、富蘭克林,還有傑斐遜。」

「比我的年代稍微早些——不過,很多人都搞不清楚這點,真令人訝異。」

「現在我有好訊息要宣佈。安德森教授終於說,那個詞是什麼?ok。你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可以搬到自己的房間安頓下來了。」

「真是個好訊息。在這裡大家都對我很好,不過我樂於擁有自己的天地。」

「你需要新衣服,還要有人教你怎麼穿,並且幫你處理很花時間的日常瑣事。所以我們自作主張幫你安排了一個私人助理。進來吧,丹尼……」

丹尼是個身材矮小、膚色微黃、三十多歲的男子。出乎普爾意料,他並不像別人一樣與普爾擊掌招呼,藉此交換資訊。沒錯,普爾沒多久就看出丹尼沒有「身份」:碰到需要的時候,他就拿出一片小小的長方形塑膠片,那顯然與21世紀時的「智慧卡」功能相同。

「丹尼同時也是你的嚮導和——那叫什麼?我老是記不得——發音跟‘南胡’差不多的。他接受過這項工作的特別訓練,相信會讓你十分滿意。」

雖然普爾很感激這樣的安排,不過還是感到有點不太自在。一名男僕,拜託!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是否曾經見過;在他那個時代,僕人就已經是瀕臨絕種的動物。他開始覺得自己像是20世紀早期英文小說裡的人物了。

「在丹尼準備幫你搬家的時候,我們來個小小的旅行,到上面……到‘月層’。」

「太棒了。有多遠?」

「噢,大概一萬兩千公里吧。」

「一萬兩千公里!那要好幾個鐘頭!」

英德拉似乎對他的反應有點驚訝,隨即露出微笑。

「沒有像你想的那麼遠。我們還沒有‘星艦影集’裡的傳輸器——不過我相信他們還在努力!所以你有兩個選擇,我也知道你會選哪一個。我們可以坐外電梯上去,順便欣賞風景;或者搭內電梯,享受一頓大餐和一點娛樂。」

「我不懂怎麼有人想待在裡面。」

「這你就不知道了。對某些人而言,那可是很令人頭昏眼花的——尤其是住在低層的人。一旦高度不再是用米,而是用幾千公里為單位,就連自詡不怕高的登山客也會臉色發青。」

「我願意冒這個險,」普爾帶著笑容回答,「我還去過更高的地方。」

他們通過設在高塔外牆的雙層氣閘(是想象力作祟嗎?還是他真的感覺到一陣暈頭轉向?),便進入一處類似小型戲院的地方。觀眾席一排十張椅子,共有五排,分成五層,全部朝著一面巨大的觀景窗。這樣的景象仍令普爾驚慌失措,因為他沒法完全忘卻數以百噸的氣壓猛然爆入太空的景象。

其他的十來位乘客,可能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看來是十分安逸。當他們認出普爾後,都對他頷首微笑,然後轉回頭去繼續欣賞風景。

「歡迎來到天空廳。」一成不變的自動語音說道,「我們將於五分鐘後開始上升,下層備有點心及盥洗室。」

這趟旅行不知道要多久?普爾納悶。我們要旅行超過兩萬公里,一來一回:這將和我在地球上所知道的任何電梯旅行,都不相同……

在等待上升的時候,他盡情地欣賞在兩千公里下方展開的、令人驚歎的景觀。現在是北半球的冬天,不過氣候真的改變得很厲害,因為在北極圈南部只有一點點雪。

歐洲幾乎晴朗無雲,清楚的地理特徵讓普爾目不暇接。他一個接一個認出那些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都市;即使在他的時代,這些都市也已經開始縮小;隨著通訊科技改變了世界的面貌,這些都市現在變得更小了。還有一些水域出現在不大可能的地方——在撒哈拉北部的色拉定湖,就幾乎是個小型海洋。

普爾全神貫注在風景上,幾乎忘了時間的流逝。他突然發覺早就過了不止五分鐘,可是電梯還是靜止的。有什麼事不對勁嗎?還是他們在等某個遲到的旅客?

然後他發現一件十分古怪的事情,讓他起初拒絕相信自己的眼睛。景色擴大了,好像他已經上升了數百公里一般!甚至當他注視著的時候,還注意到有新的地貌爬進窗框。

普爾笑了起來,因為他想到了再明顯不過的解釋。

「差點被你騙了,英德拉!我還以為是真的——而不是錄影投影!」

英德拉揶揄地望著他。

「再動動腦筋吧,弗蘭克。我們十分鐘前就開始上升了。現在時速至少是一千公里。雖然我聽說這種電梯可以達到一百倍重力加速度,不過在這麼短的旅程中則不會超過十倍。」

「不可能!在離心機裡最多隻能到六倍,我也不喜歡體重變成半噸的感覺。我們進來之後就沒有移動過,我確定。」

普爾稍微提高了聲音,突然警覺到其他的旅客都在假裝不注意他們。

「我不曉得他們怎麼辦到的,弗蘭克。不過這叫慣性場,有時候也叫‘薩哈魯普理論’,‘薩’是指著名的蘇聯科學家薩哈羅夫。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漸漸地,普爾心裡逐漸清明,還伴隨著一種敬畏的詫異感:這的確是「與魔法無異的科技」。

「以前我有一些朋友,曾經幻想過‘太空引擎’——也就是可以取代火箭的能量場,移動時讓人感受不到任何加速度。我們大部分的人都覺得他們異想天開,不過現在看來他們倒是對的!我還是很難相信……而且,除非我弄錯,我們開始失重了。」

「對——正在調整到月球值。等一下我們走出去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在月球。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弗蘭克——拜託你忘掉自己是工程師,好好欣賞風景就好。」

這個建議不錯,但即使在看著完整的非洲、歐洲和大半的亞洲飛入眼簾之際,普爾還是無法忘懷這驚人的發現。不過,不應該那麼驚訝的。他也知道從他的時代開始,太空推進系統已有重大的進展,卻沒想到會在日常生活中出現這麼戲劇性的應用——如果說三萬六千公里高的摩天大樓,也算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的話。

火箭時代一定在好幾個世紀前就結束了。他所有的知識,無論是關於推進系統、燃燒室、離子推進器或聚變反應爐,都完全過時了。當然,那些都已經無所謂——但是他可以理解,當帆船被蒸汽船給淘汰時,那些船老大是如何悲哀。

自動語音宣佈:「我們將於兩分鐘後抵達,請不要忘記您隨身攜帶的行李。」此時,普爾的心情突然變了,忍不住微笑起來。

在一般的商業飛行時,他不知聽過多少次這樣的廣播。他看看自己的手錶,驚訝地發現他們才上升不到半個小時。那就是說,平均時速至少是兩萬公里,可是他們又似乎從沒移動過。更奇怪的是——最後十分鐘,甚至更久的時間,他們一定很急速地減速,照理說他們應該都頭下腳上地站在天花板上才對!

門靜靜地開啟,普爾走出去時,又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像剛進電梯時他注意到的一樣。不過這回他知道這代表著什麼:他正通過過渡區,即慣性場與重力重疊之處——在月層這個擁有與月球相同重力的地方。

雖然地球不斷遠離的景色令人敬畏,不過對一名航天員來說,那也沒什麼好意外或訝異的。但誰會想到一間巨大的內室,佔了塔的整個寬度,使得最遠的牆也在五公里之外?也許在這個時代,月球和火星上已經有更巨大的封閉空間,不過這裡也一定是太空中數一數二的。

他們正站在一座觀景平臺上,在外牆五十米高處,望向令人驚異的絢麗景觀。顯然,這裡似乎努力要重塑地球的完整生物群系。在他們正下方,是一片細細長長的樹林,普爾剛開始還認不得,後來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適應了六分之一地球重力之後的橡樹。他納悶,不知道棕櫚樹在這兒會長成什麼樣子?也許會像巨大的蘆葦吧……

不遠不近的地方有個小湖,湖水來自一條蜿蜒曲折流過草原的小河,河的源頭消失在看來像棵巨大榕樹的東西里。不知水源來自哪裡?普爾注意到微弱的轟隆聲,眼光沿著微弧的牆面而去,發現了一個小型尼亞加拉瀑布,上方的水霧中還懸浮著一道完美的彩虹。

就算他可以在那兒駐足欣賞良久,也仍舊看不盡這些模擬地球而製作的複雜又設計高明的美景。當開拓至不友善的新環境時,或許人類會愈來愈強烈地感到需要記住自己的起源吧。當然,就連在他的時代,每個都市也都有自己的公園,作為(通常是很薄弱的)「大自然」對人類的提醒。這裡一定也上演著相同的衝動,不過尺度則宏偉多了。這裡就是非洲塔的中央公園!

「我們下去吧,」英德拉說,「還有好多東西可看,我也不像以前那麼常來了。」

雖然在這麼低的重力下走路絲毫不吃力,不過他們偶爾也會搭乘小小的單軌列車;中間還曾停下來,到一家巧妙隱藏於兩百五十米高的紅杉樹幹中的咖啡館裡,吃了些點心。

附近人不多——跟他們一塊兒來的旅客,早就消失在風景裡了——所以這美妙的風景就好像是他們自己的一般。每樣東西都維護得那麼漂亮,想必是由機器人大軍負責的吧,這偶爾會讓普爾想起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到迪士尼樂園玩的情形。不過這裡更好,沒有人潮,只有一點點東西會讓人聯想到人類和人造器物。

他們欣賞著這裡了不起的蘭花特區,有些蘭花尺寸驚人。就在此時,普爾經歷了一生中最大的震撼。那時他們正走過一間典型的小小園丁工具房,門開啟——園丁出現了。

普爾一向對自己的自制力相當自豪,從來也沒想過,都已經是個大人了,他還會因為恐懼而失聲大叫。像他那個年代的所有男孩一樣,他看過所有的「侏羅紀」電影——面對面看到一隻恐龍的時候,他還認得出來。

「我真的非常抱歉,」英德拉帶著明顯的關切,「我忘了警告你。」

普爾緊繃的神經恢復了正常,當然,在井井有條若此的世界裡,不可能會有危險,但這還是……!

恐龍對普爾的瞪視回以漠然的一瞥,隨即急忙退回工具房中,然後帶著一支耙子和一把大花剪再度出現,還把花剪丟進掛在肩頭的袋子裡。它用鳥兒般輕盈的步伐走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十米高的向日葵後面。

「我要跟你解釋,」英德拉後悔地說,「能不用機器人的話,我們喜歡儘可能使用生物體——我想這算是碳基沙文主義吧!只有少數動物具有靈巧的手,它們一律有用武之地。

「這是至今無人能解的謎。你一定覺得,基因改造過的草食動物,像黑猩猩和大猩猩會比較適合這類的工作。其實錯了,它們沒那個耐心。

「然而肉食動物,像是這裡的這位朋友卻很優秀,又容易訓練。更有甚者——這是另一個弔詭之處——修正過之後,它們既溫馴,脾氣又好。當然它們背後有著將近一千年的基因工程,你看看原始人是怎麼改造狼的,只是不斷試錯而已!」

英德拉哈哈笑了幾聲,又繼續說道:「你可能不相信,弗蘭克,它們還是很好的保姆呢——小孩愛死它們了!有個五百年曆史的老笑話說:‘你敢讓恐龍陪你的小孩?什麼?讓恐龍冒生命危險嗎?’」

普爾跟著一塊兒大笑,部分原因是嘲笑自己的恐懼。為了換個話題,他問了另一件仍舊困擾著他的事。

「這些,」他說,「真的是很棒——可是,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塔裡的人可以花同樣的時間就接觸到真正的自然景物,不是嗎?」

英德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衡量著自己要說的話。

「並不盡然。對那些住在二分之一g層的人來說,下到地表不但不自在——甚至還有危險,就算坐飛椅也一樣。」

「我才不會!我可是生在長在正常重力下的——而且在發現號上也未疏於運動。」

「這點你就得聽安德森教授的了。我可能不應該告訴你,不過你的生理時鐘,引起了不小的爭論。顯然它並未完全停止,我們猜測,你目前的生理年齡應該介於五十到七十歲之間。雖然你現在狀況不錯,但也不能期待恢復全部的體力——都已經過了一千年了!」

我總算知道了,普爾淒涼地告訴自己。這就解釋了安德森教授的推託,還有自己做過的那些肌肉反應測試。

我從木星那兒大老遠回來,都已經到了離地球兩千公里的地方——然而,不管我在虛擬現實中看過它多少次,我可能再也無法走在母星的地表上了。

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10蠟翼展翅

他的沮喪感很快就消失了:有這麼多事情要做要看。就算活一千輩子大概都不夠,問題卻在於,在此世紀所能提供的無數娛樂中,該選擇哪一個。他雖試著避開瑣事,專注在比較重要的事情上——尤其是教育方面的,但並非總是成功。

腦帽,以及書本般大小的播放器——理所當然叫作「腦盒」,在此可就有了極大的價值。沒多久,他就擁有一個由許多「快餐知識」光片所組成的圖書館,每片內含的知識都足以抵得上一個大學學位。當他插入其中一片到腦盒,調整到最適合的強度與速度時,就會出現一道閃光,接著他會有一個小時不省人事。等他醒過來,就像是心靈開啟了一片新領域;不過若非刻意尋找,他並不會察覺那些知識的存在。那就好比圖書館的主人,突然發現了成堆原來屬於自己的書。

大體上來說,他是自己時間的主人。出於義務——以及感恩的心理,他儘可能答應來自科學家、歷史學家、作家與藝術家的要求,其中那些藝術家通常用的都是他搞不懂的媒體來進行創作。還有四大高塔居民們數不清的邀請,實際上他都被迫要回絕。

最誘人——也最難抗拒的——是來自下方美麗行星的邀約。「當然,」安德森教授告訴過他,「如果帶著適當的維生系統下去,短時間內是沒有問題,但是你不會覺得愉快。甚至可能會更削弱你的神經肌肉系統,它並沒有從一千年的沉睡中真正恢復過來。」

他的另一位守護者,英德拉·華萊士,則保護他免於不必要的騷擾,並建議他該接受哪些邀請,又該婉拒哪些。對他來說,大概永遠也搞不懂這個複雜文明的社會政治結構。不過他很快就知道,雖然理論上階級分野已經消失,但還是有幾千名超級公民的存在。喬治·奧威爾是對的,有些人永遠比別人更平等。

過去曾有幾次,受到21世紀經驗的制約,普爾會猜想:究竟是誰在負擔這些食宿款待——會不會哪天有人交給他一份相當於天文數字的旅館賬單?不過英德拉很快就跟他保證:他可是獨一無二的無價展品,根本不用去擔心這種世俗問題。不管他想要什麼東西——只要合理,他們都會替他辦到。他不知底線為何,但卻未曾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嘗試找出這些底線。

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都是意外發生的。當一個驚人的影像攫住他的注意之際,他的壁上顯示器正被他設定在無聲的隨機瀏覽狀態。

「停止瀏覽!音量調大!」他大吼,其實根本不需要這麼大聲。

他聽過那個音樂,不過好幾秒後才辨識出來。其實,他牆上的這番景象大有幫助,畫面中滿是長著翅膀、優雅地飛來飛去的人。不過,柴可夫斯基如果看到這種「天鵝湖」表演,恐怕也會大吃一驚吧,因為那些舞者是真的在飛翔……

普爾出神地看了好幾分鐘,直到確定這些畫面是真實而非模擬:就算在他自己的時代,也不可能十分確定。想必這場芭蕾舞劇,是在某個低重力環境裡演出的——由某些場景,可以看出是個相當大的場地,甚至可能就在非洲塔這兒。

我要試試看,普爾暗自決定。航天總署曾禁止他從事花式跳傘(他最喜歡的休閒方式之一),他還一直耿耿於懷。他也瞭解總署的著眼點,因為他們不願拿珍貴的投資冒險。醫生相當在意他早年參加滑翔翼比賽的意外,幸而,他年輕的骨頭已經完全癒合。

「嗯,」他想著,「現在沒有人可以阻止我了……除了安德森教授……」

讓普爾大鬆一口氣的是,安德森竟然覺得這是絕佳的主意,而普爾也很高興得知,每座塔都有自己的「鴿籠」,就在十分之一重力層。

他們花了幾天時間,替他量身打造翅膀,結果做出來的東西一點都不像是天鵝湖舞者穿著的那種優雅款式。伸縮性的薄膜取代了羽毛,當他抓著支架上的把手,才瞭解自己看起來只怕不太像鳥,反而比較像蝙蝠。然而,他對教練說的那句「飛吧,吸血鬼!」說了也是白說,因為那傢伙顯然從未聽說過吸血鬼。

頭幾堂課他被輕型甲冑拘束著,所以在學基本展翅和最重要的控制與穩定技巧時,他哪兒也飛不過去。像許多的非先天技巧一樣,這可不像看起來那麼容易。

他覺得穿著安全甲冑很蠢,怎麼會有人在十分之一g下受傷嘛!——不過又很高興,自己只需要上幾堂課就好;他的航天員訓練無疑大有幫助。飛翔專家告訴他說,他是所有學生裡最好的一個,不過也許他對每個學生都這麼講。

在一個四十米見方、零星分佈著難不倒他的障礙物的大廳中,來回飛了十多次之後,普爾就得到了首度單飛的許可。他覺得自己又回到十九歲,正坐在旗杆鎮飛行俱樂部的老西斯納輕航機裡準備起飛。

鴿籠,這是個平凡無奇的名字,並未特別為他準備這次處女航的場地。不過這裡看來卻比下面月層那個有森林和花園的空間還大。兩者大小其實差不多,因為它也佔滿錐狀塔的一整層。圓柱狀的空間,高五百米,寬則超過四公里,由於完全沒有視覺重點,所以顯得十分巨大。牆壁是一式的淺藍色,也給人一種無盡太空的印象。

普爾並不怎麼相信飛翔專家誇下的海口:「你想要什麼場景都行。」他打算刁難他,給他一個不可能的挑戰。不過他的首次飛行,是在令人昏眩、完全沒有視覺娛樂效果的五十米高處。當然,在地球上,一個人若從同樣的高度掉下來,可以把脖子摔斷;但在這裡,卻連碰出一點點小瘀青都不大可能,因為整個地板覆著一層由彈性粗索織成的網子。這個房間就像巨大的彈跳運動床,普爾想,在這裡一定可以玩得很樂——就算沒翅膀也一樣。

藉著有力的、向下的振翅,普爾逐漸升空。像是瞬間就升上了數百米,而且還不斷上升。

「慢一點!」飛翔專家說,「我跟不上你了!」

普爾稍微調整了一下,並慢慢地嘗試想來次滾轉。他覺得不只是頭變輕了,身體也是(還不到十公斤!),同時想著氧氣濃度不知上升沒有。

真是美妙——跟無重力大不相同,因為這還伴隨著體力的挑戰。最接近的活動大概是水肺潛水:他希望這裡有鳥兒,那這裡便可以與那些常伴著他在熱帶珊瑚礁潛水的魚兒相媲美。

飛翔專家讓他進行了一系列的課程——翻滾、繞圈、顛倒飛行、盤旋……最後他說:「我已經沒有什麼可教你的了,現在咱們好好欣賞風景吧。」

有那麼一會兒,普爾差點就失去控制——也許人家早等著看他出醜。因為,連絲毫警告也沒有,他便突然被覆雪的山峰圍住,而且正往下飛過一條窄窄的通道,離嶙峋的巖壁僅有幾米。

當然不可能是真的。那些山嶽就和雲朵一般虛無縹緲,只要他高興,也可以直接穿過去。雖然如此,他還是改變了方向,飛離巖壁(其中一塊凸出的岩石上還有窩鷹巢。他覺得如果再飛近一點,就可以伸手碰到巢裡的兩顆鳥蛋),然後朝著寬廣的天空飛去。

山巒消失了,突然間已是夜晚。然後,星星出來了——不像貧瘠的地球天空一般,只有可憐兮兮的幾顆,而是滿天繁星、不可勝數。不只是星星,還有遙遠的旋渦狀星系,以及擠滿了恆星的球狀星團。

就算他被神奇地傳送到某個真正擁有這般天空的世界,這也不可能是真的。因為,星系在他眼前不斷後退;恆星在消逝,在爆炸,在如火霧般熾熱的恆星溫床中誕生。一秒鐘,必然就是一百萬年的流逝……

這壯觀的場景,和開始時同樣迅速地消失了。他又回到空蕩蕩的天空,只有自己和教練,在鴿籠乏味的藍色圓柱空間裡。

「我想今天這樣就夠了。」飛翔專家在普爾上方几米的地方盤旋,「下次你想要什麼景色?」

普爾沒有絲毫的猶豫,他微笑著回答了這個問題。

11龍來了

就算以此時此日的科技來看,他也不相信有這種可能。要在過去的世紀中累積多少兆位(或是千兆位,真有足夠大的數字可以形容嗎?)的資訊,又是儲存在何種媒體中?最好別再想了,就照著英德拉的忠告:「忘了自己是工程師——盡情地玩吧。」

他現在的確玩得很高興,但喜悅之中,卻裹挾著幾乎是排山倒海而來的鄉愁。因為,他正飛在年輕時代難以忘懷的壯觀景色上空,兩公里左右的高度(或者看起來像是)。當然這些景象都是假的,因為鴿籠只有五百米高,不過視覺效果十足。

他繞著大隕石坑飛,憶起在他以前的航天員訓練中,還曾經沿著邊緣爬上去。怎會有人懷疑它的起源,還有它命名正確與否,真是令人難以想象!不過,就算到了20世紀中期,傑出的地質學者還在爭辯,它是不是火山造成的。一直要等到太空時代來臨,才「勉強地」承認,所有的行星都仍受到持續撞擊。

普爾相信,他的最佳巡航速度大約是一小時二十公里,而非兩百公里。不過,規定要他在十五分鐘之內飛到旗杆鎮。反射著白色光芒的羅威爾天文臺穹頂,是他小時候常去玩耍的地方,裡面友善的工作人員,無疑大大影響了他對職業的選擇。他有時會想,如果不是誕生在亞利桑那州,離歷久不衰的火星人傳說起源處這麼近,他會從事什麼工作?也許是錯覺吧,不過普爾覺得,就在為他創造夢想的巨型望遠鏡旁邊不遠處,他似乎可以看到羅威爾獨特的墳墓。

這段影像是什麼年代、什麼季節拍攝的呢?他猜想,應該是來自於21世紀初期監視著整個世界的間諜衛星吧。不可能比他的時代晚太久,因為城市的外觀看來和他記憶中一樣。說不定,如果他再飛低一點,還會看到當年的自己……

不過他也知道這很荒謬,他已經發現只能這麼接近。如果再飛近些,影像就會開始分裂,顯現出基本的畫素。最好還是保持距離吧,別破壞了這美麗的幻影。

那裡!太不可思議了!是他和中學同學一塊兒玩耍的小公園。隨著水資源變得愈來愈吃緊,鄉親父老們總是為了公園的廢存爭論不休。嗯,至少公園是撐到現在了——不管這到底是何年何月。

然後,回憶又讓他熱淚盈眶。從月球也好,休斯敦也好,只要他能回家,他總是沿著那些窄窄的小徑,帶著他摯愛的獵犬散步,丟棍子讓它撿回來,這也是亙古以來,人與狗的共同遊戲。

當初普爾曾滿懷希望,等他從木星迴來,瑞基會一如往常地迎接他,於是把它交給小弟馬丁照料。當他再次面對這個苦澀事實之際,幾乎要失去控制,下墜了幾米才又恢復。瑞基也好,馬丁也好,都早已歸於塵土。

等到他能夠再度清楚地視物,他注意到暗色、蜿蜒如帶的大峽谷已經出現在遙遠的地平線。他一直在掙扎著要不要飛過去——他漸漸有點累了——突然,他察覺天上飛的不是隻有自己而已。有別的什麼東西正在接近,而且絕對不是飛人。雖然距離不易判斷,但那東西大得不可能是人類。

「嗯,」他想,「如果在這裡碰到翼手龍,我也不會太驚訝——其實我一直希望有機會遇到這樣的東西,但願它很友善——不然我可以趕快飛走。哎呀,糟糕!」

說是翼手龍其實相去不遠,說不定已猜中了十分之八。慢慢鼓動皮膜翅膀接近普爾的,是一條從神話世界飛出來的龍。而為了使畫面更臻完美,居然還有位美女騎在龍背上。

至少,普爾假定她是美女。但是,傳統的畫面被一個小細節給破壞了:她大半個臉孔,都藏在一副巨大的飛行員護目鏡下,說不定那還是從一次世界大戰雙翼飛機的無蓋駕駛座上撿來的。

普爾在半空中盤旋,直到近得可以聽到這隻俯衝而下的怪獸的撲翅聲。就算距離已經不到二十米,他還是沒辦法判斷它究竟是機器還是生物結構體——或許是兩者的混合吧。

然後他忘了龍的事,因為騎士拿下了護目鏡。

陳腔濫調的討厭之處,就像某位哲學家下的評語(說不定他還邊打呵欠邊說),在於它們總是真實得那麼無趣。

但「一見鍾情」卻一點都不會無趣。

丹尼什麼也不知道,不過反正普爾也沒指望他。這位無所不在的隨侍(如果他是傳統男僕,一定不及格)在許多方面都沒什麼用,搞得普爾有時不禁要懷疑他是不是智障,不過看起來又不像。丹尼知道家電用品的功能,簡單的命令他做得又快又好,也很清楚塔裡的路。但僅此而已;跟他沒辦法有什麼知性的對談,如果客氣地問起他的家人,丹尼總是一臉茫然。普爾有時暗忖,不知他是不是個生化機器人。

然而,英德拉卻立刻給了他所需要的答案。

「噢,你遇到龍女了!」

「你們都是這樣叫她嗎?她的真名是什麼,能不能幫我弄到她的‘身份’?我們的距離幾乎可以行觸掌禮了。」

「當然可以——沒毛病。」

「你哪裡學來的啊?」

英德拉看來滿臉迷惑。

「我也不知道,什麼古書或者老電影吧。是好話嗎?」

「超過十五歲就不算了。」

「我會盡量記住。趕快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除非你想讓我嫉妒。」

他們現在已經是非常好的朋友,什麼事都可以開門見山討論。事實上,他們兩人還曾經玩笑般惋惜彼此間沒有火花——雖然有次英德拉補充說:「如果有一天,我們被困在荒蕪的小行星上,沒有獲救的希望,我們大概還可以將就湊合。」

「你先告訴我她是誰。」

「她叫奧勞拉·麥克奧雷。除了許多其他頭銜之外,她是‘重生協會’的主席。如果你覺得‘飛龍’已經夠讓人驚訝,那就等看到那些其他的——呃,創作——再說吧。像是白鯨莫比·迪克——還有許多連大自然都想不出來的恐龍。」

這實在好得不像是真的,普爾想。

12挫折

他幾乎忘了那次和航天總署心理學家的談話,直到現在……

「這趟任務要離開地球至少三年,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為你進行‘抑欲植入’,它能夠持續到任務結束。我保證,等你回來時,我們會加倍補償。」

「不,謝了。」普爾想盡辦法保持表情嚴肅,「我想我應付得了。」

話說回來,三四個星期後,他開始有點懷疑;戴維·鮑曼也是。

「我也注意到了。」戴維說,「我敢打賭,那些該死的醫生一定在我們的伙食裡放了些什麼。」

不管放的是什麼東西,就算真有,也早就超過了有效期限。在此之前,普爾忙得沒時間有任何感情牽扯,也婉拒了幾位年輕(和幾位不怎麼年輕)小姐的投懷送抱。他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外形還是名氣吸引她們。說不定,她們只是對一個可能是自己二三十代前祖先的男人,感到單純的好奇罷了。

讓普爾很高興的是,麥克奧雷女士的「身份」顯示目前她的感情生活出現空缺,普爾便在第一時間與她聯絡。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就已經坐在龍背上,雙手舒舒服服地環著她的腰。他也知道為何要戴飛行護目鏡了!因為飛龍是完全機械化的,可以輕易達到百公里的時速。普爾懷疑,真正的龍能否飛到這個速度。

底下不斷變化的風光,是直接由故事中複製而來,這點他也不驚訝。當他們追上阿里巴巴的飛毯時,阿里巴巴還氣呼呼地揮著手,大吼:「你沒長眼睛啊!」不過他一定離巴格達很遠,因為他們正繞著飛的幾座尖塔,只可能出現在牛津。

奧勞拉指著下面解釋,證實了他的猜測:「就是那家酒館,劉易斯和托爾金常跟朋友碰面的地方。再看那條河——有條船正從橋底裡出來——看到船上的兩個小女孩和牧師嗎?」

「看到了。」普爾迎著飛龍帶動的渦流,大聲吼回去,「我想其中一個應該是艾麗斯吧。」

奧勞拉回頭對他微笑,看來由衷地欣喜。

「相當正確。她是根據那位牧師的照片製造的,是很逼真的複製品。我還怕你不知道呢,打從你們的時代之後,很多人就不再看書了。」

普爾感到一陣滿足。相信我已經通過了另一項測驗,他得意地告訴自己。騎飛龍一定是第一項,後面不知還有多少,要拿大刀戰鬥嗎?

不過測驗到此為止,那古老問題「你家還是我家?」的回答則是——普爾家。

第二天早上,既震驚又屈辱的普爾聯絡上安德森。

「每件事都進行得很順利,」普爾悔恨地說,「她卻突然變得歇斯底里,還把我推開。我怕自己不知怎的傷了她——

「然後她把室燈叫亮——我們本來在黑暗中——從床上跳下來。我猜我就像個傻瓜一樣瞪著她……」他苦笑道,「她當然值得瞪著看。」

「我想也是,繼續說。」

「幾分鐘之後,她放鬆下來,然後說了些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話。」

安德森耐心地等普爾平復情緒。

「她說:‘我真的非常抱歉,弗蘭克。我們本來可以玩得很愉快的。可是我不知道你被——割了。’」

教授顯得很迷惑,不過這表情瞬間即逝。

「噢——我瞭解了。我也覺得很抱歉,弗蘭克,也許我應該先警告你。我行醫三十年,也只看過六七個病例——全都有正當的醫學理由,當然你是例外……

「在原始時代,割包皮有它的道理,甚至在你們的世紀亦然。衛生狀況不佳的落後國家,會用以對抗某些討厭甚至致命的疾病;但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理由了。還有一些反對論調,你現在也發現了吧!

「我第一次幫你檢查身體之後,就去查了一下記錄,發現21世紀中期有許多醫療訴訟,讓‘美國醫療協會’不得不明令禁止割包皮。當時還有人對這個問題爭論不休,我相信一定非常有趣。」

「應該是吧。」普爾愁眉苦臉地回答。

「在某些國家還持續了一個世紀:然後有個無名天才發明了一句口號——用語粗俗,請見諒——‘身體髮膚,受之上帝,割包皮乃褻瀆’。才多多少少終止了這件事。不過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幫你安排移植,當然不會記在你的病歷上。」

「我覺得大概沒什麼幫助,恐怕我以後每次都會笑出來。」

「這就是我的目的!你看,你已經能克服了。」

出乎普爾意料,他發現安德森說得沒錯,他發現自己已經笑出聲來。

「如何,弗蘭克?」

「我本來希望,奧勞拉的‘重生協會’可以增加我成功的機會。我的運氣太好了,竟然就是她不欣賞的重生動物。」

13異代異客

英德拉並未如他期望的那麼有同情心,或許她終究還是有一些嫉妒。而且更嚴重的是,他們謔稱為「龍禍」的那場災難,還引起他們第一次真正的爭吵。

開始時非常單純,英德拉抱怨:

「人家總是問我,為什麼要把自己的生命投注在研究這麼一段恐怖的年代上。如果回答說還有更糟的,並不能算是很好的答案。」

「那你為什麼對我的世紀有興趣?」

「因為它標誌著野蠻與文明之間的轉折點。」

「我們這些所謂‘已開發國家’的人民,可都覺得自己很文明。至少戰爭不再是神聖的事,而且不管何處爆發戰爭,聯合國都會盡力制止。」

「不怎麼成功吧,我會說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不過我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是人們——直到21世紀!——竟然可以平靜地接受那些我們覺得殘暴的行為。還相信那些令人指發——」

「髮指。」

「——的鬼話,任何有理性的人一定都會嗤之以鼻的。」

「麻煩舉個例子。」

「你那微不足道的失敗,讓我開始了一些研究,發現的事情讓我不寒而慄。你可知道當時在某些國家,每年都有上千名女童被殘酷地閹割,只是為了要保住她們的童貞?很多人因此死去——當局卻視若無睹。」

「我同意那真的很可怕——但我的政府又能怎麼辦?」

「能做的可多了——只要它願意。但若是這樣做,會觸怒那些供油國家,那些國家還會進口會讓成千平民殘廢、喪生的武器,諸如地雷一類的東西。」

「你不瞭解,英德拉,通常我們沒有選擇,我們又不能改造世界。不是有人說‘政治是可能性的藝術’嗎?」

「相當正確,那就是為什麼只有第二流的頭腦才會從政。天才喜歡挑戰不可能的事。」

「那我可真是高興,你們有夠多的天才,所以可以糾正每件事。」

「我好像聽到了一絲諷刺?多虧了我們的計算機,在政策真正實行前,我們可以先在網路空間裡試行一下。」

英德拉對那個時代的豐富知識,一直很令普爾驚訝;但許多他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她卻又如此無知,同樣也讓他意外。反過來說,他也有一樣的問題。就算真如人家信心滿滿所保證的,他可以再活上一百年,但他學得再多也無法讓自己覺得自在。每次的對話,都有他不知道的典故和讓他一頭霧水的笑話。更糟糕的是,他總覺得自己處在失禮的邊緣:他即將引爆的社交災難,連最近認識的好友都會覺得丟臉…………就像那次他和英德拉及安德森一塊兒吃午餐,幸好是在他自己家裡。自動廚房端出來的食物總是毫無差錯,是為他的生理需求而特別設計的,不會有讓人垂涎三尺的菜色,總是令21世紀的美食家絕望。

然而,這一天出現了一道非比尋常的佳餚,把普爾帶回年輕時獵鹿和烤肉的鮮明記憶。然而,那道菜在味道和口感上卻有點不太一樣,所以普爾問了個再明顯不過的問題。

安德森只是微微一笑,英德拉卻一副要吐的樣子。幾秒鐘之後,她才說:「你告訴他吧——不過要等我們吃完飯。」

我這會兒又說錯了什麼?過了半個小時,英德拉顯然沉迷於房間另一頭的影片顯示器;此時,普爾對第三千禧年的知識,又有了長足的進步。

「屍體食物其實在你的時代就快要被淘汰了。」安德森解釋道,「畜養動物——呃啊——來吃,經濟上已不再許可。我不知道要多少畝土地才能養活一頭牛,但同樣大小的土地所生產的植物性食物,卻能讓十個人賴以維生。如果再配合水耕科技,說不定可以養活上百人。

「不過讓整件恐怖作業結束的,並非經濟因素,而是疾病。首先是牛,接著擴散到其他的食用動物。應該是某種病毒吧,它會影響腦部,然後導致可怕的死法。雖然最後找出治療方法,但也來不及扭轉乾坤了。不過,反正當時合成食物已經比較便宜,而且口味應有盡有。」

想想數週來差強人意的餐點,普爾對此相當保留。他想,不然為什麼他還會夢到肋排和上品牛排呢?

其他的夢就更惱人了,他擔心不用多久,就得請安德森教授提供醫藥上的協助。不管別人為了讓他自在而做了多少努力,那種陌生感,以及這個新世界的複雜狀態,都讓他快要崩潰了。彷彿是潛意識努力要脫逃,在睡夢中他常常回到早年的生活。但當他醒來時,只會讓情形更糟。

他曾到美洲塔上,往下看他思念的故鄉,其實這不是個好主意。在空氣潔淨的時候,藉助望遠鏡可以看得很清楚,他會看到人們在他熟悉的街道上各忙各的……

而在他的心靈深處,總是難忘他摯愛的人曾一度住在下面的大地。母親、父親(在他跟另外一個女人跑掉以前)、親愛的喬治舅舅和麗雅舅媽、小弟馬丁,和地位同樣重要的一長串狗兒——第一隻是他幼時熱情的小狗,最後一隻是瑞基。

最重要的,還是關於海蓮娜的回憶和那個謎……

這段戀情始於他接受航天員訓練之初,兩人本是萍水相逢,但隨著光陰流逝,卻愈來愈認真。就在他準備前往木星前,他們正打算讓關係永久化——等他回來以後。

如果他沒能回來,海蓮娜希望能為他生個小孩。他還記得,他們在做必要安排的時候,那種混雜著嚴肅與歡欣的感覺……

現在,一千年後,不管他盡多大的努力,他還是無法知道海蓮娜是否遵守了諾言。如同他的記憶中有許多空白一般,人類的集體記錄也是。最糟的一次是2304年小行星撞擊所引起的,雖然有備份及安全系統,但仍有百分之幾的資訊庫被毀。普爾忍不住要想,不知他親生兒女的資料,是否也在那些無法挽回的無數位元組中。到了現在,說不定他的第三十代後裔正走在地球上呢,不過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這個時代裡,有些女性並不像奧勞拉般把他當損毀貨品看待,發現這點後,普爾好過了些。反之,她們還常常覺得這種不一樣的選擇很刺激;但這種詭異的反應,也讓普爾沒法建立起任何親密關係。他也不急於如此,他真正需要的不過是偶爾一次健康而不用大腦的運動罷了。

不用大腦——這就是癥結所在。他再也沒有活下去的目標了,沉重的記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常套用年輕時讀過的一本名著,自言自語地說:「我是一個異代裡的異客。」

他甚至常往下看著那個美麗的行星(如果遵照醫生指示,他是再也不能踏上去了),同時想著如果再度造訪太空會是什麼樣子。雖然要闖過氣閘而不觸動警報並不容易,但是有人成功過。每隔幾年,就會有決心求死的人,在地球的大氣層中化為瞬間即逝的流星。

或許他的救贖已經在醞釀了,不過卻是以完全意料之外的方式出現。

「普爾指揮官,很高興見到你。別來無恙?」

「真抱歉,我不記得你,我見過的人實在太多了。」

「用不著抱歉,我們第一次碰面是在海王星附近呢。」

「錢德勒船長!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自動廚房裡什麼都有,你想喝點什麼?」

「酒精濃度超過百分之二十的都好。」

「你怎麼會跑回地球來呢?他們告訴我,你從來不到火星軌道以內的。」

「幾乎正確。雖然我在這裡出生,卻覺得這裡又髒又臭,人口太多,又要直逼十億大關了。」

「我們那個時候還超過一百億呢。對了,你有沒有收到我的感謝函?」

「有啊!我知道應該要跟你聯絡,不過我一直拖到再度日向航行。現在我來了!敬你一杯!」

船長以驚人的速度喝乾那杯酒。普爾試著分析他的訪客:留鬍鬚——就算是錢德勒那樣的小山羊鬍——在這個社會非常罕見,而且他認識的航天員裡沒有人留鬍子——鬍子和太空頭盔是無法和平共存的。當然了,身為船長,可能好幾年才需要進行一次艙外活動,而且大部分的艙外工作都由機器人完成;不過,總會有意料之外的危險,總有要趕快穿上宇宙飛行服的時候。看來錢德勒顯然是個異數,不過普爾衷心欣賞他。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如果你不喜歡地球,那回來幹嗎?」

「哦,主要是和老朋友聯絡聯絡。能夠沒有數小時的訊號延遲,有些即時的對話是很美妙的!不過這當然不是真正的原因。我那艘老鏽船要維修,在外環船塢。裝甲要重新換過,它薄得只剩下幾公分的時候,我可睡不好。」

「裝甲?」

「塵埃罩。你們那時候可沒這種問題,對吧?不過木星外面很髒,我們的正常巡弋速度是幾千公里——秒速!所以會有持續不斷的輕微撞擊,好像雨點落在屋頂一樣。」

「你在開玩笑!」

「我當然是在開玩笑。如果真聽得到什麼聲音,我們早就死翹翹了。幸好,這種令人不愉快的案例很少,上一個嚴重事故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們知道所有大群的彗星雨在哪裡,大部分的垃圾都在哪兒,我們會小心避開——除非是調整速度驅冰的時候。

「你要不要趁我們出發去木星前,到船上來看看?」

「太好了……你說木星嗎?」

「嗯,當然是蓋尼米得——阿努比斯市。我們在那邊有很多業務,也有幾個船員定居在那邊,他們都幾個月沒和家人見面了。」

普爾已經聽不到他在說什麼。

突然間——完全出乎意料——或許時間也正好,他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弗蘭克·普爾指揮官不是那種喜歡把工作留個尾巴的人——一點宇宙塵,就算是以秒速一千公里運動,似乎都不能阻止他。

在那個一度被稱為木星的世界上,還有他未完成的任務。

英德拉原名為indra,來自印度教神祇因陀羅。——編者注(本書中註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編者注)

英德拉所說的原文為:youain’tseenanythingyet?普爾糾正她正確說法應該是nothing而不是anything。

兩人分別在《星際迷航:下一代》系列劇集和《星際迷航》系列電影中扮演皮卡德船長和斯波克。

原文為noproblemo,為美國俚語,意思與noproblem(沒問題)大致相同,廣泛用於影視劇中。

原文為strangerinastrangetime,即套用了美國科幻作家羅伯特·海因萊因(robertheinlein,1907—1988)的小說《異鄉異客》(strangerinastrange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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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太空漫遊》《神的九十億個名字》《2061:太空漫遊》《與羅摩相會》《2001:太空漫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