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彗星牛仔
迪米特里·錢德勒船長(男/2973.04.21/93.106/火星/太空學院3005,他的好友則叫他「迪姆」)——正在煩惱,這是可以理解的。從地球傳來的資訊,花了六個小時才抵達在海王星軌道外的太空拖船歌利亞號。這個資訊如果晚個十分鐘,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說:「抱歉,現在無法離開——剛剛才開啟太陽膜。」
這個藉口再正當不過了。把彗星的冰核,用只有幾個分子厚,卻有數公里長的反射膜裹起來,可不是那種做到一半說停就停的工作啊。
話又說回來了,雖然待在這個備受冷落的朝向太陽的航道上——而且還不是自己的過錯,不過他最好還是服從這個可笑的要求。從土星環上面採集冰塊,然後輕輕推向金星與水星,起源於28世紀——已經是三個世紀以前的事了。那些「太陽系保育人士」一直在努力製造「採集前後」的對比圖,用以支援他們對蓄意破壞空中公物所提出的控訴,不過錢德勒船長始終看不出有什麼不一樣。不過,大眾對之前幾個世紀的那場生態浩劫還是很敏感,他們有不同的想法。而「放過土星」公投,則由絕大多數人投票通過。結果,錢德勒船長不再是「土星環上偷牛賊」,卻成了「彗星牛仔」。
所以,他正在距離半人馬座α星(離太陽最近的恆星)不算太遠的地方,驅集著從柯伊伯帶中四散流離的逃冰。這裡的冰當然足夠在金星和水星上造出數公里深的海洋,不過大概要花上好幾世紀的時間,才能消減這兩顆行星表面上煉獄般的高溫,使它們變得適合人居住。太陽系保育人士當然還是反對這樣做,不過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激進了。2304年,因為小行星撞擊太平洋所引起的海嘯,造成了數百萬人的傷亡。諷刺的是,如果是撞在陸地上,造成的損失就不會那麼嚴重。這件事也提醒了往後的世世代代,人類把太多的蛋放在一個脆弱的籃子裡了。
錢德勒告訴自己,反正這趟專送要耗上五十年才能抵達目的地,所以遲上個把星期也沒什麼太大影響。但是如此一來,所有關於旋轉、質心和推力向量的計算都得重來了,還要傳回火星再確認。這趟專送的路線可能非常接近地球的軌道,在把這數十億噸冰塊推去以前,仔細計算一番總是好的。
像之前許多次一樣,錢德勒船長的目光游移到書桌上方那張古老的照片上。照片中是一艘三桅蒸汽船。與船上方懸浮著的冰山相較,蒸汽船顯得十分渺小——正如,此刻歌利亞號的渺小。
他常在想,從第一艘發現號進步到駛向木星的那艘同名宇宙飛船,僅僅要一個世代,真是不可思議!那些古代的南極探險家,如果從歌利亞號的船橋望出去,不知道會有什麼看法。
他們一定會覺得目眩神迷吧。因為飄在歌利亞號旁邊的那塊冰,往上往下無限延伸,大得看不到盡頭。而且看起來還怪怪的,完全不像冰凍的南北冰洋那般,有著純淨的湛藍與雪白。實際上,這塊冰不只看起來髒,它是真的髒。因為,其中只有百分之九十是水冰,剩下的則是像出自巫婆之手的碳與硫的化合物,而且大部分只有在接近絕對零度時才會穩定。若是融掉這些冰,可能會產生令人不甚愉快的效果,正如一位天體化學家的名言:「彗星有口臭。」
「船老大呼叫所有人員,」錢德勒宣佈,「我們的計劃稍有變更。上頭要求我們暫緩作業,先去調查太空衛隊雷達發現的目標。」
等到對講機中那陣混亂的抱怨聲消失後,有人問道:「有詳細資訊嗎?」
「所知有限。不過我看大概又是千禧年委員會忘記作廢的什麼計劃。」
這回傳來更多抱怨聲,大家對那些慶祝上個千禧年結束的種種活動,都感到由衷厭煩。當3001年1月1日平安無事地過去,大家都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人類又可以恢復正常的生活作息了。
「反正,說不定跟上次一樣,不過是虛驚一場。我們會盡快回到工作崗位,完畢。」
錢德勒悶悶不樂地想著,自他幹這行以來,這種盲目追逐已經是第三次了。儘管已經探索了好幾個世紀,太陽系還是充滿了驚奇。而且,想必太空衛隊有絕佳理由這麼要求。他只希望,不是哪個想象力豐富的白痴又目擊了傳說中的黃金小行星。錢德勒從未相信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就算有,頂多也只是礦物學上的奇珍異寶罷了,其真正的價值比起他推向太陽的冰塊還差得遠,後者可是會給荒蕪的大地帶來生機呢。
不過,也有一種可能性會讓他嚴肅看待。人類已在方圓一百光年之內的太空放出許多機械探測器,而「第谷石板」也充分提醒著人類,有更古老的文明在進行類似的活動。很有可能其他的外星器物正待在太陽系的某個角落,或者正穿過太陽系。錢德勒船長懷疑,太空衛隊可能也有類似的想法,不然不會叫艘一級太空拖船去追究雷達上的不明影像。
五小時之後,尋尋覓覓的歌利亞號偵測到來自極遠處的回波。就算不理會距離因素,那東西似乎也小得令人失望。不過,隨著雷達訊號逐漸清晰與加強,顯示出那東西有金屬物體的特徵,說不定還有幾米長。它朝著離開太陽系的方向行進。錢德勒幾乎可以確定,那是上個千禧年時,數以萬計被人類丟向星空的垃圾之一。說不定,那些垃圾將來還會成為人類曾經存在的唯一證據。
接著,這個東西近到能用肉眼觀察了,錢德勒才帶著一點敬畏恍然大悟:一定是哪個很有耐心的科學家,還在不斷檢查著早期太空時代的記錄。可惜計算機給他的回答晚了一步,錯過了幾年前的千禧年慶祝活動!
「這是歌利亞號,」錢德勒朝地球傳信,聲音裡透著一點驕傲,還有幾許嚴肅,「我們正在接一位一千歲的航天員上船,我還猜得出他是誰。」
2甦醒
弗蘭克·普爾醒了。不過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太確定。
顯然他是在醫院裡。他的眼睛儘管還閉著,但最原始、最能觸動回憶的感覺,卻明確地告訴了他這一點。每次呼吸,都帶著空氣中那種微弱但並不討厭的消毒水味兒,勾起他的回憶——沒錯!魯莽的少年時代,在亞利桑那「滑翔翼」冠軍賽里弄斷了肋骨那次。
現在他慢慢想起一些事情了。我是弗蘭克·普爾,美國宇宙飛船發現號副指揮官,正在執行到木星去的極機密任務——
像是有隻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仿如慢動作倒帶一般,他想起來了,脫韁野馬似的分離艙朝他衝過來,金屬手臂張牙舞爪。然後是寂靜的撞擊,以及不甚寂靜的、空氣自太空服中逸出的噝噝聲。接著便是他最後的記憶:在太空中無助地打轉,試著要接回破損的空氣管,卻徒勞無功。
唉,不管分離艙控制系統發生了什麼神秘意外,他現在安全了。應該是戴維來了次迅速的「艙外活動」,在缺氧造成腦部永久損傷之前,把他救了回來。
老好人戴維!他告訴自己。我一定要謝——等一下!顯然我不是在發現號上,不過我失去意識的時間,應該也還沒久到可以被人家帶回地球吧!
護士長和兩位護士的抵達,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她們穿著代表專業的古老制服,表情看來有些驚訝。普爾納悶,是不是自己醒得比預期的早?這樣的想法讓他有種孩子氣的成就感。
「你好!」他的聲帶似乎生了鏽,嘗試了幾次後他說道,「我怎麼樣了?」
護士長對他報以微笑,她把食指放在嘴唇前面,明確地給了他一個「別試著說話」的指令。然後兩位護士在他身上迅速熟練地進行檢查,量脈搏、體溫、身體反應。其中一位抬起他的右手,再讓它自己掉下來。普爾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他的手慢慢落下,似乎不到應有的重量。當他試著挪動身體時,發現身體好像也有相同的情形。
他想,所以我應該是在某個行星上,不然就是在有人工重力的太空站。一定不是地球,我沒那麼輕。
當護士長在他頸邊按下什麼東西的時候,他正要問那個再明顯不過的問題。只覺一陣輕微的刺痛感,他便又進入無夢的沉眠中。失去意識之前,還來得及讓他生出個奇怪的想法。
多詭異!她們在我面前連一個字都沒說。
3康復
他再度醒來,發現護士長和兩位護士圍在床邊。普爾覺得自己已經恢復到可以表達一下自己立場的程度了。
「我到底在哪裡?你們一定可以告訴我吧!」
三位女士交換了一下眼色,顯然不知道接著該怎麼辦。然後護士長很緩慢、很小心地發音,回答道:「普爾先生,一切都沒有問題,安德森教授很快就會到……他會跟你解釋的。」
解釋什麼啊?普爾有點生氣。我雖然聽不出來她是哪裡人,不過至少她說的是英語……
安德森一定早就上路了,因為不久之後門便開啟,恰好讓普爾瞄到一些好奇的人正在偷看他。他開始覺得自己就像是動物園裡新來的什麼動物。
安德森教授是個短小精悍的男人,外貌像是融合了幾個不同民族的重要特徵:中國人、波利尼西亞人,再加上北歐人,以一種難以形容的方式糅合在一起。他先舉起右掌向普爾打招呼,然後,突然想到不對,又跟普爾握了握手,謹慎得奇怪,像是在練習什麼不熟悉的手勢。
「普爾先生,真高興看到你這麼健康的樣子……我們馬上會讓你起身。」
又是一個口音奇怪、說話又慢的人。不過那種面對病人的自信態度,卻是不論何時何地,任何年紀的醫生都一樣的。
「那好。你現在是不是可以回答我一些問題……」
「當然當然,不過要先等一下。」
安德森迅速、低聲地跟護士長說了些什麼,普爾雖聽出了幾個字,卻仍一頭霧水。護士長向一位護士點了點頭,那護士便開啟壁櫃,拿出一條細細的金屬帶,圍在普爾的頭上。
「這是幹什麼呀?」他問道。他成了那種會讓醫生煩透了的囉唆病人,總是要知道到底自己發生了什麼事。「讀取腦電圖啊!」
教授、護士長和護士們看起來都一樣迷惑。然後安德森的臉上漾過一絲微笑。
「噢,腦……電……圖……呀,」他說得很慢,像是從記憶深處挖出這些名詞,「你說對了,我們只不過想要監看你的腦部功能。」
普爾悄聲嘟囔,我的腦子好得很,只要你們肯讓我用。不過,總算有點進展了。
安德森仍是用那奇怪且矯揉造作的聲音,像在講外國話般鼓起勇氣,說道:「普爾先生,你當然知道,你在發現號外面工作時,一次嚴重的意外害你殘廢了。」
普爾點頭表示同意。他諷刺地說:「我開始懷疑,說‘殘廢’是不是太輕描淡寫了點?」
安德森明顯地鬆了一口氣,又一陣微笑漾過他的嘴角。
「你又說對了。你認為發生了什麼事?」
「最好的狀況是,在我失去意識之後,戴維·鮑曼救了我,把我帶回船上。戴維怎麼樣了?你們什麼都不告訴我!」
「時候到了再說……最壞的狀況呢?」
弗蘭克覺得頸後有陣冷風吹過,心裡浮現的懷疑逐漸具體化。
「我死掉了,不過被帶回來這裡,不管這是什麼地方,然後你們居然有辦法把我救活。謝謝你們……」
「完全正確。而且你已經回到地球上了,或者說,離地球很近了。」
他說「離地球很近」是什麼意思?這裡當然有重力場,所以他也有可能是在自轉的軌道太空站上。不管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普爾迅速心算了一下,如果戴維把他放進冬眠裝置中,再喚醒其他的組員,完成到木星的機密任務……哇,他可能已經「死了」有五年之久!
「今天到底是幾月幾日?」他儘可能平靜地問道。
教授和護士長交換了一下眼色,普爾又覺得有陣冷風吹過。
「普爾先生,我一定要告訴你,鮑曼並沒有救你。他相信你已經回天乏術,我們也不能怪他。因為他自己也面臨了生死關頭……
「所以你飄進了太空,經過了木星系,往其他恆星的方向而去。所幸,你的體溫遠低於冰點,以致沒有任何代謝作用。不過你還能被找到也算是個奇蹟,你可以說是世上最幸運的人,不,應該說,是史上最幸運的人!」
我是嗎?普爾悽楚地自問。五年了,是哦!說不定已經過了一個世紀,搞不好還更久。
「告訴我吧。」他鍥而不捨地問。
教授和護士長像是在對看不見的顯示器徵詢意見。當他們互望一眼,點頭表示同意之際,普爾覺得他們都連上了醫院的資訊迴路,與他頭上圍繞的金屬帶直接相通。
安德森教授巧妙地把自己的角色轉換成關係良久的家庭醫生,說道:「弗蘭克,這對你來說會極度震撼,不過你能夠承受的,而且你愈早知道愈好。
「我們剛邁入第四個千禧年。相信我,你離開地球幾乎已經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我相信你。」普爾很冷靜地回答。然後,讓他非常無奈的事發生了:整個房間天旋地轉起來,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已不是在潔白的醫院病房裡,而是換了一間奢華的套房,牆壁上還有著吸引人且不斷變換的影像。有些是著名、熟悉的畫作,其他則是一些可能取材自他那個時代的風景畫。沒有奇怪或令人不愉快的東西,但他猜想,那樣的東西以後才會出現。
他目前待的環境顯然經過精心設計。他不確定附近是否有類似電視螢幕的東西(不知第三千禧年有幾個頻道),床邊卻看不到任何控制鈕。他就像突然遇見文明的野蠻人,在這個新世界裡,有太多的東西要學了。
不過首先,他一定要恢復體力,還要學習語言。錄音裝置早在普爾出生前一個多世紀便已發明,饒是如此,也沒能阻止文法以及發音的重大轉變。現在多了成千個新詞彙,大部分都是科技名詞,不過他經常可以取巧地猜到意思。
但是讓他最有挫折感的,還是在這一千年裡累積的無數人名;美名也好,臭名也罷,反正對他來講統統沒意義。直到他建立起自己的資料庫之前的幾個星期,他與旁人的談話,總是會不時地被人物簡介給打斷。
隨著普爾體力的恢復,拜訪他的人也愈來愈多,但總是在安德森教授的慎重監督下進行。這些訪客包括了醫學專家、不同領域的學者,以及普爾最感興趣的宇宙飛船指揮官。
他能夠告訴醫生和歷史學家的事情,大多可以在人類龐大的資料庫裡找到,不過他通常可以讓他們對他那個時代的事件,找到快捷研究方式和新見解。他們都很尊重他,在他試著回答問題時,也都很有耐心地聽他說;但是,他們似乎不太願意回答他的問題。普爾開始覺得自己有點被保護過度了,大概是怕他有文化衝擊吧。而他也半認真地想著,該怎樣逃出自己的套房。有幾次他自己一個人留在房裡,不出所料,他發現門被鎖上了。
然後,英德拉·華萊士博士的到來改變了一切。撇開名字不提,她的外形特徵似乎是日本人;好幾次,普爾運用一點點的想象力,便覺得她其實比較像練達的日本藝伎。對一位聲名卓著的歷史學家來說,這似乎不是個很恰當的形象,何況她在有真正常春藤盛放的大學裡,還開設了虛擬講座呢。在所有拜訪普爾的人裡面,她是頭一個可以把普爾所使用的英文說得很流利的人,所以普爾很高興認識她。
「普爾先生,」她用一種非常有條不紊的聲音開始,「我被指定做你的正式監護人,姑且說是導師吧。我的學歷呢,我是專攻你們時代的。論文題目是《2000—2050年代間國家的瓦解》。相信在很多方面,我們都能彼此協助。」
「我也相信。不過我希望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弄出去。這樣我才能見識一下你們的世界。」
「這正是我們打算做的事。不過要先給你一個‘身份’。不然的話,你就……你們是怎麼說的?不是個人。幾乎哪裡都去不成,什麼事也辦不了;沒有任何輸入裝置能判讀你的存在。」
「我就知道。」普爾苦笑,「我們那時候就有點像這樣了,很多人都不喜歡。」
「現在也是啊。他們躲得遠遠的,住在荒野裡。現在地球上這樣的人比你們那個時代還多!不過他們都會隨身攜帶通訊包,以便碰到麻煩時可以趕快求救;通常要不了五天,他們就會求救了。」
「真遺憾,人類顯然退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她,想找出她的容忍度,勾勒出她的個性。顯然他們倆會有很長的時間在一塊兒,而且他在許多方面都得依賴她。不過他還是不確定自己到底會不會喜歡她。說不定她只是把他當成博物館裡引人入勝的展示品罷了。
出乎普爾意料,她居然同意普爾的批評。
「就某些方面而言,或許是真的。我們的體能可能變得比較差,但比起以前的人類,我們健康多了,而且也調適得相當不錯。所謂‘高貴的野蠻人’,一直是個傳說。」
她走到門前眼睛高度的一個小小四方形面板前,那面板大小如同古早印刷時代中無限氾濫的那些雜誌。普爾注意到,好像每個房間裡都至少會有一個,通常總是空白的;偶爾上面會有幾行緩緩移動的文句。就算其中有些字他認識,對他來說也完全沒意義。有回他房裡的一塊麵板發出緊急的嗶嗶聲,他認定:不管是什麼問題,反正會有人解決,所以就置之不理。幸而這個噪聲結束得和開始時一樣突兀。
華萊士博士把手掌放在面板上幾秒鐘。然後她望著普爾,微笑說道:「過來看看。」
突然出現的刻文這回可算有意義了,他慢慢念出:
華萊士,英德拉[f2970.03.11/31.885/歷史.牛津]
「我想這是說:女性,2970年3月11日生,在牛津大學歷史系任教,我猜31.885是個人標識碼,對嗎?」
「好極了,普爾先生。我看過你們的電子郵件地址和信用卡號碼,一串亂七八糟、討厭的字母加數字,根本沒人記得住!不過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生日,頂多只會跟其他99999個人相同。所以,一個五位數字就很夠了……就算忘記了,也沒什麼關係。如你所見,那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呢。」
「植入式的嗎?」
「出生就植入的毫微晶片,一手一個,以備萬一,植入的時候根本就沒感覺。不過你倒給了我們一個小小的難題。」
「什麼問題?」
「你會碰到的那些讀取裝置都太笨了,沒辦法相信你的生日。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會把你的生日加上一千年。」
「同意。其他部分呢?」
「隨你便。可以留白,或者寫現在的興趣和所在地。不然拿來當公佈欄,開放式的,又或者只給特定友人看都行。」
有些事情,普爾很確定,即使是經過許多世紀也不會改變。那些所謂「特定」友人中,有很大一部分其實是非常私密的。
他在想,在這個時代,不知還有沒有自律式,或強制式的監督,他們在改善人類道德上的努力,是否比他自己的時代有成效。
等他和華萊士博士比較熟稔的時候,一定要問問她。
4觀景室
「弗蘭克,安德森教授認為你的體力已經夠好,可以出去走走了。」
「真高興聽到這個訊息。你知道‘悶出病來’這個俗語嗎?」
「沒聽過,不過我也猜得出來。」
普爾已經習慣這麼低的重力,所以即使是跨著大步走,看起來也很正常。他估計此地應該是半個重力加速度,正好讓人覺得舒適。散步的時候,他們只遇到幾個人,雖然都是陌生人,但大家都露出笑容,彷彿認識他。普爾有點沾沾自喜地告訴自己,現在我應該是世上最有名的人之一了吧。等到我決定如何過下半輩子的時候,這應該會很有幫助。至少我還有一個世紀可活,如果安德森可以信賴……
他們散步的走廊,除了偶爾可見幾扇標著數字的門之外(每扇門上都有一塊通用識別板),毫無特色可言。跟著英德拉走了大概兩百米之後,他突然停了下來,因為發現自己竟未注意到這麼明顯的事實。
「這個太空站一定大得不得了!」他大叫。
英德拉報以微笑。
「你們是不是有句話——‘你任何事都還沒看到’?」
「是‘什麼事’。」普爾心不在焉地糾正她。等他又嚇了一跳的時候,他還在試圖估計這座建築的規模。誰能想得到,一個太空站居然大到擁有地鐵——儘管只是一列迷你地鐵,只有一節只能坐十來個乘客的車廂。
「三號觀景廳。」英德拉吩咐,車子便靜靜地迅速駛離車站。
普爾朝腕上精巧的手錶對了對時間;這隻手錶功能繁多,他還沒研究透徹。其中一個小小的驚奇,就是現在全球通用的是「世界時」,以前那個令人迷惑、拼拼湊湊的時區制,已經被全球通訊的精進給淘汰了。其實早在21世紀,就已經有很多人討論這個問題;甚至還有人建議,應該用「恆星時」取代「太陽時」。這麼一來,在一整年中,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會輪流變成正午,所以一月的日出,會與七月的日落同時。
不過,這個「二十四小時平等」的提案,和爭議更多的歷法改革提案,都沒什麼下文。有人譏諷地建議,這個特殊工作,應該要等到科技上有某些重大進展才能進行。當然,總會有那麼一天,上帝所犯的這個小小錯誤會被修正,地球的軌道會被調整,讓每年的十二個月都有完全相等的三十天……
根據普爾對行車速度與時間所做的判斷,在車子無聲地停下之前,他們至少已行駛了三公里。門開啟,一個抑揚頓挫的柔和自動語音說道:「請盡情欣賞風景,今日雲量是百分之三十五。」
普爾想,我們終於接近外牆了。可是又有神秘事件出現:他已經移動了這麼遠,重力的強度和方向卻沒有改變!如果這樣的位移,還沒能改變重力加速度向量,那他真無法想象這個太空站有多巨大……會不會,他終究還是在一顆行星上呢?可是在太陽系其他的可住人世界裡,他應該會覺得比較輕,而且通常輕得許多才對。
車站的外門開啟,普爾便置身於一個小型氣閘內。他明白自己必定還是在太空裡。可是宇宙飛行服在哪兒?他焦慮地四處張望——如此接近真空,卻赤裸裸地沒有保護裝備,已違背了他所有的直覺。這種經驗,一次就夠了……
英德拉安慰他說:「就快到了……」
最後一扇門開啟了,透過一面橫向、縱向都呈弧形的巨大窗戶,他望進了太空的全然黑暗。他覺得自己彷彿魚缸裡的金魚,希望這個大膽工程的設計組神志清楚。比起他的時代,這些人當然會擁有比較好的建築材料。
雖然群星一定在窗外閃爍,但普爾那雙已縮小的瞳孔,在巨大的弧形窗戶之外,除了空洞黑暗什麼也看不到。他向前走,想讓視野變得更廣闊,英德拉卻阻止了他,並指著前方。
「看仔細了。」她說,「你看到了嗎?」
普爾眨眨眼,望進黑暗之中。那一定是幻覺——怎麼會有這種事?窗上居然有道裂縫!
他從這邊看到那邊,不可能,居然是真的。但怎麼可能呢?他想起歐幾里得的定義:「線有長度,但是沒有厚度。」
如果仔細去找,很容易看見一線光明,由上而下貫穿整面窗子,顯而易見地還上下伸展至視野之外。它是如此接近一維,甚至連「薄」這個字眼都用不上。然而,那也不是一條百分之百單調的直線,整條直線,在不規律地散佈著明亮的光點,仿如蛛絲上的水珠。
普爾繼續朝窗戶走去,直到視野寬闊得可以看到下面的景緻。夠熟悉的了:
整個歐洲大陸,還有北非的大部分,正如他許多次從太空中看到的一樣。所以他畢竟還是在軌道上嘍;說不定是在赤道正上方,至少距離地表一千公里。
英德拉帶著揶揄的笑容看著他。
「再走近點,」她溫柔地說,「這樣你就可以直直地往下看。希望你沒有恐高症。」
怎麼會對航天員說這種蠢話!普爾邊走邊想。如果我有恐高症,就不會來幹這一行了……
這個念頭才剛剛閃過腦際,他就不由自主倒退了幾步,大叫:「上帝啊!」然後定了定神,才敢再往外看出去。
他正由一個圓筒狀高塔的表層往下看著遙遠的地中海。塔壁平緩的弧度顯示其直徑長達數公里。但比起塔的高度,那還算不上什麼:塔身往下逐漸變小,一路往下、往下、再往下,最後消失在非洲某處的雲霧中。他猜想,應該是一路直達地面。
「我們在多高的地方?」他悄聲問。
「兩千公里。不過你往上看看。」
這次他沒嚇得那麼厲害了,他已有心理準備。塔身逐漸變細,直到變成一絲閃爍的細線,襯著黑漆漆的太空。毫無疑問,塔是一路向上,一直到地球的同步軌道,即赤道上方三萬六千公里的高空。在普爾的時代,這樣的幻想已經很普遍,但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能看到真實的景象——而且還住在裡邊。
他指著遠處由東方地平線直上天際的細線。
「那一定是另外一座塔了。」
「是的,那是亞洲塔。在他們看來,我們一定也像那樣。」
「一共有幾座塔?」
「只有四座,等距分佈在赤道上。非洲塔、亞洲塔、美洲塔和太平洋塔。最後一座幾乎是空的,才蓋完幾百層而已。除了海水之外什麼都沒得看……」
普爾還沉浸在這個令人驚歎的想法中,卻又被另一個惱人的念頭打斷。
「在我們那個時代,早就有幾千顆衛星散佈在各種高度,你們怎麼避免它們撞到塔呢?」
英德拉看來有點窘。
「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這並非我的領域。」她停頓了一會兒,顯然正搜尋枯腸,然後又開朗起來。
「我想,在幾個世紀以前有次大規模的清除行動。現在同步軌道以下已經沒有任何衛星了。」
聽來有理,普爾告訴自己,根本就不再需要衛星,以前由數千顆衛星和太空站所提供的服務,現在都可以由這四座摩天高塔負責。
「都沒有發生過意外嗎?從地表起飛,或重返大氣層的宇宙飛船都沒有撞上過?」
英德拉驚訝地看著他。
她指著上方說:「可是再也沒有這回事了。所有的太空航站都在該在的地方——在上面,外環那兒。我相信,宇宙飛船最後一次從地表起飛,已經是四百年前的事了。」
普爾仍在咀嚼這番話,但有件不合常理的小事引起他的注意。身為一個訓練有素的航天員,他對任何有違常理的事情都會立刻警覺;因為在太空中,那可能就是生死關頭。
太陽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外,高掛天際。但陽光穿過大窗,在地板上抹出一道明亮的光帶。與這光帶交叉的,是另一條微弱許多的光線。所以,窗框投射出兩道影子。
普爾幾乎要跪在地上,才能抬頭看到天空。對於新奇的事物,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免疫;但看到兩個太陽的奇景,還是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等透過氣來,他喘息著問:「那是什麼啊?」
「咦,沒人告訴過你嗎?那是‘太隗’。」
「地球還有另一個太陽?」
「其實它沒有提供多少熱量,不過倒是讓月亮相形失色……在去找你的‘第二次任務’以前,那顆原本是木星。」
我就知道在這個新世界有很多東西要學,普爾告訴自己。但是究竟有多少,我無法想象。
5教育
當電視機被推進房間並安置在床尾時,普爾真是又驚又喜。喜的是他正苦於資訊飢渴;驚訝的是,那竟是一部在他的時代就已被淘汰的古老機種。
護士長提醒他說:「我們得向博物館保證會歸還。我想你應該知道怎麼操作吧。」
把玩著遙控器,普爾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鄉愁襲上心頭。就像其他少數幾樣器物一般,它讓他憶起童年,以及大多數電視機都簡單得無法接收語音指令的日子。
「謝謝你,護士長。請問最好的新聞頻道是哪一個?」
她似乎被他問倒,但隨即又開朗起來。
「我懂你的意思了。不過安德森教授認為那對你尚嫌太早。所以‘檔案管理處’為你製作了一片專輯,會讓你很有親切感的。」
普爾在想,不知此時此刻的儲存媒體是什麼。他還記得雷射唱片,還有古怪的老舅舅非常引以為傲的黑膠唱片收藏。不過這種科技競爭一定早在幾個世紀前就結束了,服從達爾文的定律——優勝劣敗,適者生存。
他不得不承認,製作這張精選輯的人,必定相當熟悉21世紀初期(會不會是英德拉呢?),成果相當不錯。沒有令人不悅的東西,沒有戰爭,沒有暴力,只有一點點當代事務和政治,那些和現在都完全無關了。有輕鬆的喜劇、運動(他們怎麼知道他是狂熱的網球迷?)、古典和流行音樂,還有野生動物紀錄片。
而且,不管是誰負責的,他一定是個有幽默感的人,不然不會把每一代的《星際迷航》也收錄一些進去。當他還很小的時候,曾經見過帕特里克·斯圖爾特和倫納德·尼莫伊。如果他們知道當年那個羞赧地要簽名的小男孩後來的命運,不知會有什麼樣的想法。
他開始探索(大部分都是用「快轉」)之後沒多久,突然有種很令人洩氣的想法。他不知在哪兒讀過,在他們那個世紀(他的世紀!)快結束的時候,有將近五千個電視臺同時播放節目。如果這個數字繼續維持——更理所當然的是會增加,那現在一定有億萬小時的電視節目已經播出。就算是最保守的老頑固也不得不承認,應該至少有十億個小時的電視節目值得看……還有百萬個小時,是可以通過最嚴苛標準的優秀節目。他要怎麼在大海里撈這些針?
這個念頭排山倒海而來,的確,是如此令人灰心喪志。所以,在一個星期漫無目的隨意轉換頻道之後,普爾要求把電視機移走。或許幸運的是,他獨處的時間愈來愈少,而隨著體力的恢復,他清醒的時間也愈來愈長。
多虧了那些川流不息的訪客——不只是嚴肅的學者,還有些好管閒事的公民(應該也很有影響力吧,竟然有辦法滲透過由護士長和安德森教授築起的銅牆鐵壁),他才沒有無聊的危險。然而,當某天電視機又出現的時候,他還是很高興;他已經開始出現禁斷症狀了。這次,他下定決心好好選擇要看些什麼。
英德拉跟著這個古色古香的古董一起出現,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弗蘭克,我們找到一些你非看不可的東西。我們認為可以幫助你調適。總之,我們確定你一定會喜歡。」
普爾早就知道,這種評語幾乎可以說是保證無聊的代名詞,他已經做好最糟的心理準備。不過節目一開始,便馬上吸引住他,像其他少數幾件東西一樣,把他帶回了舊日時光。他立刻認出當年最有名的聲音之一,還想起自己曾經看過這個節目。
「這裡是亞特蘭大市,西元2000年12月31日……
「這是cnn,再過五分鐘,帶著未知的危險與希望,新的千禧年,即將來臨了……
「不過在試圖探索未來之前,先讓我們回頭看看一千年前,並且自問:‘如果生活在西元1000年的人,神奇地跨越了十個世紀,他們是否能夠想象,甚至瞭解我們的世界呢?’
「幾乎所有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科技,都是在這個千禧年的末尾發明的,其中還有很大部分,是出現於最近兩百年。蒸汽機、電力、電話、收音機、電視、電影、航空、電子裝置……還有,僅僅一代的時間,核能與太空旅行也出現了。過去那些偉大的智者會如何看待這些?如果阿基米德、達·芬奇突然掉進我們的世界,他們還能保持心智正常嗎?
「我們忍不住會想,如果是我們被送到一千年以後的世界,應該會適應得比較好。當然,因為比較重要的科學發明都已經出現了。即使還會有科技上的重大進展,但是否還會出現令我們難以理解,就如同口袋型計算器或攝影機等令牛頓難以理解的裝置?
「或許我們的時代,與過去所有的時代確實有所不同。電信科技、大氣與太空的征服、影音記錄科技(得以儲存過往一去不回的聲音與影像),樣樣都製造出連過去最狂野的幻想都無法想象的文明。同樣重要的,是哥白尼、牛頓、達爾文與愛因斯坦,他們大大改變了我們的思考模式,以及對宇宙的展望,讓我們即使是與最優秀的祖先相比,也像新的物種一般。
「而一千年之後,會不會如同我們看待無知、迷信、受盡生老病死折磨的祖先一般,我們的後代也用同情的眼光來看待我們?我們相信,連祖先們不懂得問的一些問題,我們都已經知道答案了。但是,第三千禧年,會帶給我們什麼樣的驚奇呢?
「好,時間到了……」
一口大鐘敲響代表午夜的鐘聲,不久,最後一波震動也逐漸歸於寂靜……
「就這麼結束了……再見,既美好又糟糕的20世紀……」
畫面裂成無數碎片,換了一位實況轉播員,說話帶著普爾已經可以輕鬆瞭解的現代口音,馬上把普爾拉回現實。
「現在,在3001年的頭幾分鐘,我們能回答這個古老的問題了……
「當然,如我們剛才看到的,這些活在2001年的人,如果活在我們的世紀裡,應該不會像1001年的人到了他們的時代那樣完全迷失吧。我們的許多科技成就,都已在他們預期之內。誠然,他們早已設想過衛星城市以及月球和行星上的殖民地。他們也可能會有點失望,因為我們還沒能長生不死,探測船也只到達最近的幾顆恆星上而已……」
英德拉突然把電視機關掉。
「弗蘭克,其他的等一下再看,你有點累了。不過希望這有助你調適。」
「謝謝,英德拉,我明天再看。不過它倒是證明了一點。」
「哪一點?」
「謝天謝地,我不是從1001年跑到2001年。那會是個太大的躍進,我才不信有誰能調適得過來。我至少還知道電力;如果有幅畫突然跟我說話,我也不會嚇得半死。」
普爾告訴自己,希望這種自信不至於太過分。有人說過,高度發展的科技與魔法無異。在這個新世界裡,我會不會遇到魔法?又有沒有辦法面對它呢?
6腦帽
「恐怕你得做個痛苦的決定。」安德森教授說,但他臉上那抹笑意沖淡了話中誇張的嚴重性。
「教授,我受得了,您就直說吧!」
「在你可以戴上自己的‘腦帽’前,得要把頭髮剃光。你有兩個選擇:根據你的頭髮生長速度,至少每個月要剃一次頭髮,不然你也可以弄個永久的。」
「怎麼弄?」
「雷射頭皮手術,從髮根把毛囊殺死。」
「嗯……可以恢復嗎?」
「當然可以,不過過程既煩瑣又痛苦,要好幾周才會完全康復。」
「那我做決定前,要先看看喜不喜歡自己光頭的樣子。我可忘不了發生在參孫身上的事。」
「誰?」
「古書裡面的人物。他的女朋友趁他睡著時,把他的頭髮剪掉。等他睡醒,力氣全都沒了。」
「我想起來了,顯然是個醫學譬喻嘛!」
「不過,我倒不介意把鬍子除掉。我樂得不用刮鬍子,一勞永逸。」
「我會安排。你喜歡怎樣的假髮?」
普爾哈哈大笑。
「我可沒那麼愛慕虛榮——想這些很麻煩,說不定根本用不著。晚一點再決定就好了。」
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是後天的光頭,這是普爾很晚才發現的驚人事實。他的第一次發現,是在幾個頭一樣光、來替他做一連串微生物檢驗的專家抵達之際。他的兩個護士落落大方地摘下頭上豪華的假髮,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從來沒被這麼多光頭包圍過,他最初的猜測,還以為這是醫學專業在無止境的細菌對抗戰中最新的手段。
如同其他諸多猜測,他錯得離譜。等知道了真正的原因,他自娛的方法就是:統計在事先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可以看出多少來客的頭髮不是他們自己的。答案是:「男人,偶爾;女人,完全看不出來。」這可真是假髮業者的黃金時代。
安德森教授毫不浪費時間。當天下午,護士在他頭上抹了某種氣味詭異的乳霜,一小時之後,他幾乎不認得鏡裡的自己了。畢竟,說不定有頂假髮也不錯……
腦帽試戴則花了比較久的時間。先要做個模子,他得一動不動地坐著好幾分鐘,直到石膏固定。護士幫他脫離苦海的時候有點麻煩,她們很不專業地吃吃竊笑,讓弗蘭克覺得自己的頭型長得不好。「喲!好痛!」他抱怨。
然後來的就是腦帽了,它是個金屬頭罩,舒服地貼著頭皮,幾乎要碰到耳朵。這又撥動了他懷舊的情緒:「真希望我的猶太朋友看到我這個樣子!」腦帽是這麼舒服,幾分鐘之後,他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他已經準備好要安裝了。他現在才帶著點敬畏地瞭解,那是五百年以來,幾乎所有人類必經的成年儀式。
「你不用閉眼睛。」技師說。人家把他介紹給普爾時,用的是「腦工程師」這個誇張的頭銜,不過流行語裡面總是簡化成「腦工」。「等一下開始設定的時候,你所有的輸入都會被接管。就算你睜開眼睛,也看不到東西。」
普爾自問,是不是每個人都跟我一樣緊張?這會不會是我能掌控自己心智的最後一刻?我已經學會信任這個年代的科技,到目前為止,它還沒讓我失望過。當然了,就像那句老話,凡事總有第一次……
如同人家跟他保證過的,除了毫微電線鑽進頭皮時有點癢,他什麼感覺都沒有。所有感官完全正常,他掃視熟悉的房間,東西也都還在該在的地方。
腦工自己也戴著腦帽,而且跟普爾一樣,連到一個很容易被誤以為是20世紀筆記型電腦的儀器上。他給普爾一個令人安心的微笑。
「準備好了嗎?」
有時候,最適合的還是這句老話。
「早就準備好了。」普爾回答。
光線漸漸暗去——或者看來如此。一陣寂靜降臨,即使是塔的重力也放過了他。他是個胚胎,浮沉在無質無形,卻並非全然黑暗的虛空。曾有一次,他見過這樣在黑夜邊緣、幾近紫外線的黯黑。那次,他不很聰明地沿著「大堡礁」邊緣的險峻礁岩朝下潛泳。往下看著幾百米深的晶瑩空虛,他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有好一會兒他慌了手腳,差點就要拉動浮力裝置。當然,他沒有把這次意外告訴航天總署的醫生……
一個聲音遠遠傳來,透過像是包圍著他的無邊黑暗。但是聲音並非透過他的耳朵,而是在他的大腦迷宮中迴盪。
「校準開始,會不時問你一些問題。你可以在心裡回答,不過開口說出來可能有幫助。懂了嗎?」
「懂了。」普爾回答,同時想著自己的嘴唇不知動了沒有。事實如何,他自己也無從得知。
有什麼東西出現在虛空中——由細線構成的格子,好像一張巨大的方格紙,往上下左右延伸,直到超出視野。他試著轉頭,影像卻沒有改變。
數字開始在格子中閃爍,快得沒法讀。不過他猜測應該是某些迴路正在記錄。那種熟悉的感覺讓他忍不住笑了(他的嘴角動了嗎?),這好像是他那個年代,眼科醫師會給病人做的計算機視力測試。
格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柔和的色彩,充滿了他的視野。幾秒鐘之內,顏色便從光譜的這頭跳到那頭。普爾悄聲咕噥:「早該告訴你,我沒色盲,下個該是聽力了吧。」
他猜得一點都沒錯。一陣微弱、咚咚的聲音逐漸加快,直到可聽聞到的最低c音,然後又揚升到人類聽覺範圍之外,進入海豚與蝙蝠的領域。
接著便是這組簡單、直截了當的測驗的最後一項。他被一陣氣味和口味襲擊,大部分令人愉悅,但也有些正好相反。然後,他變成,或說看起來像是被隱形細線操控的傀儡。
他料想是在測試神經肌肉控制,而且希望自己沒有外在表現;不然,他看起來一定就像舞蹈症末期的病人。有一會兒,他甚至還猛烈地勃起,不過還沒來得及檢查,就掉入了無夢的沉眠中。
還是他夢到自己睡著了?醒來之前過了多久,他一點也不清楚。頭罩已經消失,腦工和他的裝置也不見了。
護士長笑得很開心:「一切都很好。不過要花幾個鐘頭看看有沒有異常。如果你的讀數ko的話——我是說ok,那你明天就會有自己的腦帽了。」
對於周遭的人努力學習古英語,普爾非常感激,但他禁不住希望護士長沒脫口而出那麼不吉利的話。
等到最後安裝的時刻到來,普爾覺得自己又變成了小男孩,等著要拆開聖誕樹底下美妙的新玩具。
腦工向他保證說:「你不用再經歷一次設定的過程,下載會馬上開始。我將給你一段五分鐘的展示。放輕鬆點,盡情享受。」
柔和而令人放鬆的音樂洗滌著他,聽起來雖然耳熟,是他那個年代的音樂,但他卻無從分辨。他眼前有片霧,當他朝前走去,霧便向兩旁分開。
他真的在走路!這幻覺那麼有說服力,甚至可以感覺到腳掌與地面的撞擊;音樂已經停了,他可以聽到輕柔的風吹過環繞著他的森林。他認得那是加州紅杉,希望它們仍然真的存在,在地球的某處。
他踏著輕快活潑的步伐前進,好像時間輕輕催促他一般,他儘可能跨大步伐,快得稱不上舒適。然而他卻好像沒有出什麼力氣,覺得自己像是別人身體裡的過客,因為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動作,使得這種感覺益加明顯。他試著要停下或轉彎,卻什麼都沒有發生,他是搭別人身體的便車兜風。
那也無所謂,他享受著這種新奇的感覺,也能體認這樣的經驗可以令人多麼沉醉。在他的年代,科學家們所預言(通常帶著憂慮)的「夢幻機器」,如今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普爾不禁猜想,有多少人類能活下來?人家告訴他,有許多人都沒能通過,好幾百萬人大腦被燒壞,死去了。
當然,他對這種誘惑可以免疫!他要把它當成學習第三千禧年世界的優秀工具,花幾分鐘就能學會原本要耗上多年光陰才能專精的技術。嗯——可能他也會偶爾純粹為了好玩而使用腦帽……
他來到森林的邊緣,目光越過一條寬廣的河流。他毫不猶豫地走進水裡,連水已經淹過了頭也沒警覺。他還能正常地呼吸,感覺上是有點奇怪。不過他覺得,在人類肉眼無法對焦的介質中,還看得那麼清楚,倒比較值得一提。他可以清楚看見遊過身旁那些壯麗鰱魚的每片魚鱗,而它們顯然無視於這個侵入者的存在。
美人魚!哇,他一直都想看看的,不過他原本以為她們是海洋生物。還是,她們偶爾也會溯溪而上,像鮭魚一樣來此繁衍下一代?他還來不及問,她就不見了,沒能讓他證明這革命性的理論。
河流終止於一堵半透明的牆,他穿過牆壁,來到烈日下的沙漠。太陽的酷熱炙得他很不舒服,但他仍可直視正午太陽的烈焰。還能以很不自然的清晰度,看到聚集在一側仿若群島般的太陽黑子。還有——當然不可能!他甚至看得到日冕的微弱光輝(通常只有在日全食時才看得到),如天鵝的羽翼般在太陽的兩側伸展。
一切都化成黑暗。鬼魅般的音樂又出現了,伴隨而來的,是他熟悉的房間與令人愉悅的清涼。他睜開眼睛(合上過嗎?),發現有個熱切期盼的觀眾正等著看他的反應。
「太棒了!」他小聲地、幾乎尊敬地說,「其中有些似乎——比真實更真實!」
然後,他那從來未曾消失的、身為工程師的好奇心開始蠢蠢欲動。
「就算是這麼短的展示也包含了大量的資訊。你們是怎麼儲存的?」
「在這個光片裡。跟你們的視聽系統用的一樣,不過容量大多了。」
腦工遞給普爾一個小方塊,看來由玻璃製成,表面銀色,差不多是他年輕時那些計算機磁碟的大小,不過卻有兩倍厚。普爾前後翻弄光片,試著看進透明的內部,但是除了偶爾閃爍的虹彩,什麼都看不到。
他明瞭,他手中拿著的,是電光科技發展千年之後的終極產品,正如同許多在他的時代還未曾問世的科技一般。而且,表面上與已知器具類似,也是意料中事。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器具,許多都有方便的大小和外形——刀叉、書本、工具、傢俱等;還有可洗去的計算機記憶體。
他問:「它的容量有多大?我們那個時候,這個大小差不多是一兆位。我想你們一定進步得多。」
「可能沒你想象的那麼多,依照物質的結構來說,總是有個限度。對了,一兆位是多大?我恐怕不記得了。」
「你真丟臉!千、百萬、十億、兆……那是十的十二次方個位。然後是千兆位,十的十五次方,我只知道這麼多。」
「我們差不多就是從那兒開始的,那已經夠把一個人一生的經歷都記錄下來了。」
真是個令人驚奇的想法,不過也不應該太令人意外。人類頭蓋骨內那一公斤的膠狀物,並不比他手上的光片大多少,而且不是很有效率的儲存裝置,它同時得負責許多其他任務。
腦工繼續說下去:「還沒完呢!如果配合資料壓縮的話,不只可以儲存記憶,連人都能裝進去。」
「然後讓他們再生嗎?」
「當然了,那是‘毫微組合’的雕蟲小技。」
我是聽說過,但從來沒有真的相信,普爾對自己說。
在他那個世紀,能夠把偉大藝術家一生的作品統統儲存在一片小小的磁碟裡,似乎已經夠美妙了。
而現在,不比磁碟大多少的裝置,竟然連整個藝術家都裝得進去。
7簡報
「真高興,」普爾說,「過了這麼多世紀,史密森尼博物館還存在。」
「你可能認不得了。」自我介紹是星航署署長的阿利斯泰爾·金博士說道,「尤其整個博物館現在分散在太陽系裡——地球外的主要收藏點在火星和月球,其他還有很多依法屬於我們的展示品,現在都還朝著別的恆星飛去。總有一天,我們會追上,帶它們回來。我們特別急著要抓回‘先鋒十號’,它是第一個溜出太陽系的人工物品。」
「我相信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我也差一點就溜出去了。」
「你運氣好——我們也是。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說不定你可以提供線索。」
「坦白說,我倒很懷疑,不過我會盡力而為。在那個失控的分離艙撞到我之後的事,我一點都不記得了。不過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聽說‘哈爾’要負責?」
「沒錯,但是事情經過相當複雜。我們所知道的都在這份記錄裡——差不多是二十小時,不過大部分應該都可以‘快轉’過去。
「你應該知道,戴維·鮑曼乘二號分離艙去救你,結果卻被鎖在宇宙飛船外面,因為哈爾拒絕開啟宇宙飛船出入口。」
「看在上帝的分上,為什麼?」
金博士怔了一下,這不是普爾第一次注意到人家這種反應。
(我得小心措辭才行,在這個世紀,「上帝」好像是髒話——一定要問問英德拉。)
「哈爾的指令有些程式上的大問題——那次任務有某些層面是你和鮑曼都不知道的,而哈爾卻有掌控權。在這個記錄裡都有……
「無論如何,哈爾切斷了其他三個冬眠航天員的維生系統——他們是α小組——所以鮑曼也只好拋去他們的屍體。」
(所以戴維和我是β小組嘍,這我倒不知道……)
「他們怎樣了?」普爾問,「難道不能像救我一樣,把他們也救回來嗎?」
「恐怕沒辦法,當然我們也研究過可行性。鮑曼從哈爾手上奪回控制權之後,又過了幾個小時才把他們射出去。所以他們的軌道和你有點不一樣,足以讓他們在木星上燒燬——你卻擦邊而過,要是再過幾千年,那個重力助推會讓你一直飄到獵戶星雲去……
「一切都是手動強制接管,實在是了不起的表現!鮑曼設法讓發現號環繞木星執行,然後在那裡碰到被‘第二探險隊’稱為‘老大哥’的東西——看來跟第谷石板一模一樣,卻大了幾百倍。
「我們就在那兒失去他的蹤跡,他坐上僅剩的分離艙離開發現號,和老大哥會合。快一千年了,他最後的資訊一直困擾著我們。他說:‘神啊——全是星星!’」
(又來了!普爾告訴自己,戴維才不會這麼說……他一定是說「上帝啊——全是星星!」)
「顯然分離艙是被某種慣性場拉進了那塊石板,因為那樣的加速度原本可以把分離艙和鮑曼都壓扁,他們卻都安然無恙。在美俄聯合的‘列昂諾夫’任務之前差不多有十年左右,大家所知僅止於此。」
「他們跟被遺棄的發現號會合,錢德拉博士才能上船,重新啟動哈爾。是的,我知道。」
金博士看來有點尷尬。
「抱歉,我不確定你到底聽說了多少。總之,那時發生了更奇怪的事情。
「列昂諾夫號的抵達,顯然觸動了老大哥的某種機制。如果不是這些記錄,沒人會相信所發生的事。我放給你看……這是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電力恢復後他在發現號上守夜,你一定認得每樣東西吧。」
(我確實認得。而看著死去已久的海伍德·弗洛伊德坐在我的老位子上,還有哈爾不再閃爍的紅眼睛在檢查著視野中的每樣東西,這是多麼奇怪呀……更怪的是,想到哈爾和我都享有死而復生的經驗……)
其中一個監看器上出現一則資訊,弗洛伊德懶懶地答道:「好吧,哈爾,誰在呼叫?」
未表明。
弗洛伊德顯得有點不耐煩。
「好吧,請告訴我資訊內容。」
留在這裡很危險,你在十五天內一定要離開。
「絕對不可能,要二十六天以後才會出現‘發射視窗’。我們沒有足夠的推力提早出發。」
我瞭解這些狀況。即使如此,你還是得在十五天內離開。
「除非知道資訊來源,不然我無法相信……是誰在跟我說話?」
我曾是戴維·鮑曼,你必須相信我,這很重要。看看你後面。
海伍德·弗洛伊德坐在旋轉椅上,從計算機螢幕的一排排儀表盤與按鈕前慢慢轉過身來,看著身後覆蓋著尼龍搭扣的狹窄通道。
(「仔細看。」金博士說。
這還用你說,普爾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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