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波羅登月計劃」是人類首次對地球以外的陌生世界發起的有組織的親身登陸和探索。而在1972年12月,「阿波羅十七號」的載人登陸行動為這一系列壯舉畫上了完美的句號。「阿波羅計劃」結束後,由於美國在財政方面壓力激增,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活動因此大受限制。財政壓力來自幾大方面:在那個十年間,經濟衰退席捲了西方世界;政治因素在中東和非洲南部引發了石油危機;政府積極策劃越南戰爭。七十年代下半葉,一系列無人探測器被髮射到火星、金星、水星,以及太陽系外圍的某些星球。到了八十年代,航天局再次開展載人航天計劃。這一次,他們集中精力研發不同種類的太空梭,以及可以永久載人的空間實驗室和太空望遠鏡——航天局的主要目標是建造一個牢固的跳臺,為人類進一步去外太空探索做準備。因此,在這段時間裡,他們暫且把月球丟在了一旁。沒有了人類干擾,月球又能自由地展開對宇宙的思考,繼續這一場延綿數十億年的冥想。

千百年來,一代又一代的天文學家對月球的現狀和起源爭論不休,而「阿波羅計劃」的宇航員帶回來的資料和資訊終於解決了那些紛爭。在大約四十五億年前,在太陽系剛形成不久的時候,月球從表面開始一直到內部半徑中點的地方都處於熾熱的熔融狀態。在月球聚合成形的過程中,各種物質釋放出引力能,從而轉化為熱能。在接下來的冷卻過程中,較重的、含鐵的礦物質沉向月球內部,而較輕的、富含鋁的礦物質則往上升,形成了高原。連續不斷的隕石雨攪動著月球表面冷熱物質的混合物,在一定程度上使冷卻過程變得更加複雜。不過到了四十三億年前,月殼已經成形,隕石雨也終於在三十九億年前停止了。在那時,月球表面各種廣為人知的地質地貌大部分都已經存在了。此後一直到三十二億年前的這段時間,玄武岩漿一直從月球內部向外湧。有些地區在月表下面聚集了大量放射性熱源,導致玄武岩再次熔化,流入隕石砸出來的盆地裡,形成了顏色較深的「月海」。與此同時,月殼繼續向深處冷卻,到最後,內部熾熱的熔融物質再也無法穿透到表面來。從此以後,月球上再也沒有發生過什麼變化。當然了,偶爾也會有一兩顆隕石在月表撞出一個新坑。揚起的塵埃落定後,會慢慢把月殼的表層腐蝕掉幾毫米。不過總的來說,月球已經變成了一顆死去的星球。

這段歷史是人類對月球正面進行了詳盡的觀察和有限的探索後總結出來的。而科學家從環月軌道上觀察月球背面,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因為這一系列事情與現有的理論非常吻合,所以在「阿波羅計劃」結束後的許多年裡,完全沒有人質疑這些結論正確與否:許多細節當然還有待補充,可是概況已經表述得很清晰,也很有說服力。然而,當人類重新回到月球並在背面開展大規模探索之後,他們得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與原來設想大相徑庭的結論。

雖然遠看月球背面與正面差不多,可是微觀檢測表明,兩者的歷史其實有天壤之別。人類在足跡所及之處都會建起基地、發射場、通訊中心,以及各種各樣的設施。隨著這些建築群在月球正面像雨後春筍般蔓延,人類對月球正面的研究也越來越詳盡,有些古怪的觀測結果就逐漸冒出來了。

早在七十年代中期,宇航員在月球正面的八個地區進行了探索。他們採集岩石樣品做實驗,得出的結果均與傳統理論一致。後來,他們探索的地區增加到成千上萬個。到目前為止,大部分資料還是支援傳統理論,可是當中也有一些奇怪的例外。這些例外情況似乎表明,月球正面的某些特徵本來應該出現在背面才對。

對於這種異常,人們想出各種解釋,卻始終沒有一個定論。不過對於聯合國太空軍團的高層來說,這都不算事兒。當時,月球上各種工程專案進行得如火如荼,早就跳出了純科學研究的小圈層。只有少數幾間大學屬下的學術機構還肯花時間去研究月球正面背面塵土樣本之間的光譜差異,並繼續就此事展開討論。因此這麼多年來,「月球半球異常」這個問題雖然有詳盡記錄,卻難逃塵封的命運,與其他無數個難題一起,成為科學上的一宗懸案。

l特勤組的一項日常工作是系統性地審視各門學科現有的知識和資料,看能不能找到破解月球難題的方法。在稽查清單上,任何與月球有關的資訊自然是名列前茅。很快他們就蒐集了大量資料,並建立了一個小型圖書館。在如此龐大的資訊裡整理和查詢資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亨特分派任務的時候,兩名菜鳥物理學家躲避不及,被抓來負責這件事情。兩人忙碌了許久,才終於翻到與半球異常有關的資料,並從中發現了許多實驗報告——那是一系列測定年代的實驗,主持者是一位名叫克容斯基的核子物理學家,他來自位於柏林的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兩位物理學家看了實驗報告當中的資料後,立刻扔下手頭一切工作去找亨特。

詳細討論之後,亨特打了一個影片電話給內布拉斯加大學物理系的梭羅•斯坦菲爾德博士——他是研究月球現象的專家。打完電話後,亨特立刻安排自己的副手臨時接管l特勤組幾天。第二天一早,他就飛去北面的奧馬哈市,斯坦菲爾德的秘書在機場迎候他。一個小時後,他已經站在內布拉斯加大學物理系的其中一間實驗室裡,對著一個直徑三尺的月球模型沉思起來。

「月殼並不是厚薄均勻的。」斯坦菲爾德向著月球模型揮了揮手,說道,「背面比正面厚很多——早在六十年代第一顆人造衛星開始環繞月球的時候,這個事實就已經廣為人知了。月球的重心距離其幾何中心有兩公里遠。」

「而且並沒有顯而易見的原因……」亨特若有所思地說道。

斯坦菲爾德揮舞雙臂,繞著面前的這顆圓球划著大圈,「月殼成形的時候,是沒有理由一側比另一側更厚的。不過這都不打緊,因為這個現象跟月殼成形並沒有關係。在三十幾年前,人們發現月背表面的構成物質比月球其他區域任何物質的年份都短很多——這讓人覺得匪夷所思,因為它與人們的認知相差太遠了。不過這件事情你是知道的,這也是你來找我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說,月球背面的物質是最近才形成的……」亨特說道。

斯坦菲爾德拼命地搖頭,兩縷白髮在光溜溜的腦袋側面翻飛,「當然不是。我們知道那些物質跟太陽系一樣古老。我的意思是——它們固定在月球背面的時間並不長。」

說完,他一把揪住亨特的肩膀,扳著他轉身面對牆上一張月球的截面圖,「看看這張圖,紅色的外殼就是原本的月殼——如你所料,大體來說是圓形的。可是在背面——這裡——藍色的這一層就覆蓋在紅色月殼上面,而且是不久前才出現在那裡的。」

「被它們覆蓋的地方本來是月球表面。」

「沒錯!就像是有人往月殼上面扔了幾十億噸垃圾廢品,卻都集中在同一側。」

「這個結論,你們驗證過確鑿無誤?」亨特想再三確認。

「是的,是的。我們在月球表面鑽了很多孔,打了很多豎井,採集了足夠多的資料,可以相當精準地確定月殼原本的位置。你到這邊來,我給你看一點東西……」實驗室遠端牆邊擺著一排排金屬小抽屜櫃,從地板一直壘到天花板,每一個抽屜都有一個標籤,上面寫著字型工整的標題。斯坦菲爾德穿過房間,彎腰盯著抽屜上的標籤,同時嘴裡唸唸有詞。突然,他喊了一句「找到了」,隨即猛地伸手開啟一隻抽屜,然後他轉過身來,手裡多了一個和小泡菜罈子差不多尺寸的密閉玻璃罐。罐子裡有一個網格狀的支架,上面放著一塊淺灰色、類似石頭的東西,這東西表面很粗糙,有些地方還微微閃著亮光。

「這是一塊在月球背面很常見的克里普玄武岩。它……」

「什麼普?」

「克里普,kreep。其中k是鉀,p是磷,因為這些物質含有大量鉀和磷;ree就是‘稀有地球元素’的縮寫。」

「噢,我明白了。」

「像這種複合物,」斯坦菲爾德繼續道,「月表很多高原就是由它們構成的。這一塊是在四十一億年前固化成形的。我們只需要分析在宇宙射線照射下生成的同位素產物,就能夠知道它們在月球表面到底存在了多久。而這個資料也是大約四十一億年。」

亨特有點糊塗了,「可這不就是正常的嗎?這結果跟預期值相符吧?」

「如果這塊石頭是在月球表面發現的話,當然是正常。問題是,這塊石頭是從一個豎井底部挖出來的,那是地底七百英尺啊!換句話說,它本來一直待在月球表面,可不知怎的,突然就埋在了七百英尺的地底下。」斯坦菲爾德又伸手指著牆上的圖表,「正如我剛才所說,月球背面到處都是這種物質。我們能夠估算本來的月殼到底有多深。在舊月殼下面,我們又發現了大量年代久遠的岩石和建築物結構,這一點跟月球正面很相像。而舊月殼上方則是一片雜亂無章,大量石頭堆積在上面,還有許多曾被熔化過——應該是在那次垃圾廢品傾倒事件中發生的。從舊月殼一直到月背表面都是這種亂石堆。你看,這才跟你的預期值相符吧!」

亨特點頭表示同意。這麼巨大的質量在前進之路上硬是被截停了,這個過程中產生的能量絕對是現象級的。

「現在沒人知道這堆東西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嗎?」亨特又問道。

斯坦菲爾德繼續大搖其頭,「有人認為肯定是月球碰上了一場規模巨大的隕石雨。這個說法也許是對的,但不管是哪種猜測,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定論。現在有個問題,這些外來垃圾廢品的成分跟大部分隕石都不一樣——它們更像是月球本身的成分,彷彿兩者是由同一種物質構成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從高空看下去月球正面背面都一樣,你必須觀察其微觀結構,才能看出我剛才說的那些區別。」

亨特不說話,只是好奇地打量著這塊石頭。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把玻璃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工作臺上。隨後斯坦菲爾德把它拿起來,放回了小抽屜裡。

「好了。」等斯坦菲爾德回來後,亨特說道,「現在,我們談談月背表面的狀況。」

「克容斯基和他的團隊?」

「是的,我們昨天說起過他們的發現。」

「月球正面的隕石坑是在幾十億年前被隕石雨砸出來的;可是月球背面的隕石坑就不一樣了,它們是在這次垃圾廢品傾倒事件臨近結束時形成的。我們在月球背面隕石坑邊緣採集的岩石樣本里發現,那些長半衰期元素——比如鋁-26、氯-36的活動水平都非常低,而且它們對太陽風當中的氫、氦和其他惰性氣體元素的吸收率也很低。這些結果表明,那些岩石待在隕石坑邊緣的時間並不會很長。考慮到這些岩石是被外力從隕石坑裡丟擲來的,因此那些隕石坑本身的歷史也不會太長。」斯坦菲爾德很誇張地把雙手一攤,「剩下的你也知道了。克容斯基那幫人計算過,確定它們的歷史是五萬年——這簡直就像是昨天啊!」他稍停了幾秒,「這事情肯定和月球人有關係!否則這個數字也太巧合了吧?」

亨特皺著眉沉思了片刻,又仔細端詳著月球模型的背面。「可是這些事情你老早就知道了,」他說著抬起頭看著斯坦菲爾德,「那為什麼非得等我們打電話找你才說起呢?」

斯坦菲爾德再次攤開雙手,把這個姿勢維持了一兩秒,「呵呵,貴軍團都是冰雪聰明的精英分子,我以為你們早就知道呢。」

「我也承認,我們本來應該早點發現這些事情的。」亨特同意道,「不過我們實在太忙了。」

「我猜也是。」斯坦菲爾德嘟囔著說道,「對了,接下來還有更精彩的呢!剛才我跟你說的現象跟我們現有的理論都是基本一致的,現在我跟你講一些好玩兒的……」說到這兒,他突然打住了,彷彿想到了一個什麼念頭,「嗯,這些好玩兒的事情我遲一點再跟你說。我們先來杯咖啡,如何?」

「妙極了。」

於是,斯坦菲爾德點燃一盞本生燈,用一隻大號的實驗室燒杯在最近的水龍頭灌滿水,再用三腳架將其固定在火焰上方加熱。然後他蹲下來,在工作臺下面的櫥櫃裡一陣亂翻,終於一臉得意地掏出兩個破舊的搪瓷杯。

「第一件有趣的事情:我們在月球背面採集到的岩石樣本在近期受到過放射性輻射。可是,這些樣本的分佈與放射源的分佈和強度都不吻合。也就是說,有一些現在看來不存在放射源的地方本來是應該有放射源的。」

「在隕石雨當中,會不會有些帶高度放射性物質的隕石呢?」亨特問道。

「這也說不通。」斯坦菲爾德答道,目光掃過架子上的一排玻璃罐,最終鎖定了一隻裝著紅褐色粉末、標籤寫著「三氧化二鐵」的罐子,「要是真有這種隕石雨的話,我們現在應該能發現一些零碎的殘留。可是垃圾廢品層裡活躍的放射性元素分佈得相當均勻,就跟大部分普通的岩石一樣。」他開始用勺子把粉末舀進搪瓷杯裡。亨特憂心忡忡地歪頭望著玻璃罐。

「在這地方,你要是把咖啡放在咖啡罐裡,眨眼就沒了。」斯坦菲爾德一邊解釋,一邊衝著通向另一個房間的門點了點頭,只見那門上寫著「學生研究室」幾個字。亨特頓時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或者那些放射源都蒸發了?」亨特想出另一種可能性。

但斯坦菲爾德還是搖頭。

「要是那樣的話,它們在岩石附近的時間就不夠長,不能產生我們今天觀測到的效果。」然後,他開啟另外一個標註著「磷酸氫二鈉」的罐子,「要糖嗎?」

「第二件有趣的事情就是,」斯坦菲爾德繼續說道,「熱平衡。我們知道砸下來的垃圾廢品的總重量。從它們下落的方式,我們可以推算出總動能。而且通過對樣品進行統計分析,我們能估算出需要耗費多少能量才能熔化那些岩石以及造成其結構變形。最後,我們還知道地下輻射源的具體分佈以及它們產生的能量。然後現在問題來了,這個等式沒辦法達到平衡:要使那一切發生,所需要的能量大於我們算出來的可用能量。這麼說,額外的能量是從哪裡來的呢?我們用的計算機模型是很複雜的,當然也會存在誤差;不過就目前看來,這已經是最準確的模擬了。」

說完後,斯坦菲爾德讓亨特慢慢消化。他用鉗子夾起燒杯,把熱水倒進搪瓷杯裡。在全部完成這一系列操作之後,斯坦菲爾德開始往菸斗裡塞菸絲,不過依然是一聲不吭。

「還有嗎?」亨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然後也伸手掏出自己的煙盒。

斯坦菲爾德果斷地點了點頭,「月球正面也有反常的地方。正面大部分隕石坑都很古老,符合經典理論模型。可是,還有一些並不符合這一模式的隕石坑分散在各處。宇宙射線年代分析表明,它們和背面的隕石坑是同一個年代的。通常的解釋是,最近那一場隕石雨襲擊月球背面時,有幾顆越過目標,飛到正面來了……」說到這裡,他聳了聳肩,「不過實際上有好幾處古怪的地方並不支援這種說法。」

「比如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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