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亨特將雙手抬到齊肩高度,然後舒展身體向後仰,對著實驗室的天花板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他將這個姿勢保持了幾秒鐘,直到整個人癱軟下來,發出一聲嘆息。最後,他用指關節揉了揉眼睛,一下子坐直了,重新面對著眼前的終端螢幕,再次把目光投向身旁那個三英尺高的圓柱形玻璃容器的外壁。

三束放大觀測器的成像管顯示著查理身上某個筆記本的放大影像——早在三週前,亨特來到休斯敦的第一天,丹切克就給他展示過這個小筆記本了。如今,在觀測過程中,亨特把筆記本放在位於房間遠端的掃描模組裡,先指定目標頁面,然後調整觀測器,依照該頁底面的密度變化進行掃描,從而生成下一頁的影像。掃描的實際效果就像是筆記本目標頁以上的那部分沒了,如同一副撲克牌被拿掉了上面的一沓。不過,由於這個筆記本實在太古老,紙頁極度脆弱,所以字的圖形質量都很差,有些地方甚至殘缺不全。因此,下一步就是用特製攝像頭對原始影像進行光學掃描和編碼,然後把編碼後的影像輸入導航通訊部的計算機組,再利用模式識別技術和統計方法去恢復缺失的部分,最後生成一幅改良版的頁面影像。

亨特把目光移回終端的幾塊小螢幕上,每塊小螢幕各自顯示著該頁面某一個區域的放大影像。他用鍵盤敲入一串指令。

「五號顯示屏上有一塊區域沒復原。」他說道,「游標的x座標讀數是1200到1380,y座標是990到……噢,1075。」

羅布•格雷坐在幾英尺外,面對著另一臺終端機,四周環繞著顯示屏和控制面板。他聽到亨特的讀數,立刻盯住面前一個閃閃發亮的數列。

「在這個區域內,z座標的讀數始終保持線性。」格雷提議道,「想試試區塊提升嗎?」

「可以,我們試試。」

「z座標設定從200進階到210……增量0.1……進階0.5秒。」

「完成。」亨特盯著螢幕,只見筆記本目標頁的區域性表面開始扭曲,螢幕上的畫面發生變化了。

「就這樣停一下。」亨特喊道。格雷馬上按下一個鍵,「怎麼了?」

亨特注視著這個修改過的畫面,沉思了片刻。

「中心位置還算清晰。」他終於表示,「把新平面向內調整40%。不過,我還是不喜歡外圍的條紋,把中心點的垂直切片剖面圖發給我。」

「你想我發到哪塊螢幕上?」

「嗯……七號屏吧。」

「稍等。」

很快,亨特的終端七號屏上就出現了一條弧線,恰好是他們正在掃描的那一頁的區域性剖面圖。他仔細研究了一會兒,然後大聲說道:

「用插值運算去分析那道條紋,閾值設在……嗯……y座標上的-535的點上吧。」

「引數設定完畢……插值方程運算中……運算結束。」格雷唸唸有詞,「現在與掃描程式進行整合。」畫面再一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一次的改善就很明顯了。

「邊緣還是不太對勁兒。」亨特說道,「我們在250和750的點上加10,然後重新算加權值。如果這樣還不行的話,我們就只能把它分拆成厚度相同的小段再做分析了。」

「在250和750的點上加10。」格雷一邊輸入一邊複述道,「整合完畢,效果怎樣?」

在亨特的終端顯示屏上,頁面上的字元碎片像變魔法似的組合起來,變成一個個能辨認出來的形狀。亨特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可以了,把畫面存起來吧。好,這個區域算是完成了。右上角還有一個地方挺混亂的,我們下一步就去修復那一塊吧。」

從觀測器安裝完成的那一天起,亨特和格雷的生活就被定格在上述的模式當中。在第一個星期裡,他們對屍體進行掃描,生成了一系列橫截面影像。那一週的經歷特別難忘,因為醫學方面的權威堅持要把查理放在低溫環境裡,所以兩人工作時必須穿著電暖服。穿這樣的衣服進行操作,不舒服還在其次,關鍵是很不方便。而測量結果更是讓人失望:查理徹頭徹尾、裡裡外外都和人類無異。這樣的結論可以說是意料之外,也可以說是情理之中——取決於研究者從哪個角度去看吧。第二週,他們開始研究屍體身上攜帶的小物件,尤其是那些紙張和小筆記本——與觀測查理相比,這一週的研究工作就有趣多了。

在那些紙張上面的眾多符號中,首先被識別的就是數字。一支解碼專家團隊集結在航通部的總部,很快就把數字系統破譯出來了。查理用的是十二進位制,而不是人類慣用的十進位制,其排列模式是有效數字排在右邊。然而,非數字元號的破譯工作就困難多了。多國大學和研究所的語言學家遠端連線休斯敦,在太空軍團航通部的計算機組的輔助下,嘗試破譯月球人文字的含義——為了紀念查理的發現地,學界把他的種族稱作「月球人」。到目前為止,他們的努力收效甚微,只知道月球人的字母表包含三十七個字母,書寫習慣是水平從右到左,每個字母都有大小寫之分。

不過,考慮到這才過了短短兩個星期,收穫已經算不錯了。大部分參與者都知道,要是沒有觀測器的話,連這點進展也不可能實現,於是,兩位英國人的聲名在圈子裡傳開了。觀測器引起了聯合國太空軍團許多技術人員的興趣。在很多個夜晚,人們都會絡繹不絕地來到大洋酒店,拜會觀測器的兩位發明者,請教這臺裝置的工作原理。沒過多久,大洋酒店儼然成了一個辯論俱樂部。大家在這裡暢所欲言,就查理的謎團發表自己的見解。沒有了工作時的拘束,大家也不用顧忌同行的批評,紛紛把心底最離經叛道的猜測大膽講了出來。

柯德維爾當然沒有置身事外:誰在大洋酒店說過什麼、別人對此又是怎麼看的,他都瞭解得一清二楚。原因很簡單,琳•加蘭德參加了絕大部分聚會,還成了在大洋酒店與總部大樓之間傳遞資訊的熱心人。對於她的出席,所有人都不介意——這畢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後來,她開始帶航通部的一些女同事一起參加,給學究們的聚會帶來了一抹亮麗的色彩,大家當然就更不介意了。事態的發展深受外援專家們的歡迎,卻讓本地的某些同事開始爭風吃醋起來。

亨特最後戳了一下按鍵,然後靠在椅背上,仔細檢查整個頁面。

「不錯呀!」他說道,「這一頁不需要太多調整和加強。」

「很好。」格雷表示同意。他點燃一支香菸,不等亨特開口問,便把整盒煙拋了過去。「光學編碼已經完成。」他瞥了某塊螢幕一眼,補充道,「飽和值已經達到六十七。」說完,他從座位裡站起來,走到亨特的終端旁,從一個更好的角度觀察著影像。他就這樣看了很久,一直沒有說話。

「那是一列一列的數字。」格雷終於發表意見了,其實這句話他根本不需要說,「看起來像是某種表格。」

「有點像……」亨特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嗯……有橫排,有豎排;有粗線,也有細線。可以是很多東西,比如說里程錶、線規尺寸表、某種時間表……誰知道呢。」

亨特沒有回答,只是偶爾向著玻璃壁撥出一團煙霧似的熱氣。他把腦袋歪向一邊,然後又歪向另一邊。

「這些數目都不大。」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評論道,「隨便哪個位置的數字都不超過兩位,這在十二進位制系統裡面該怎麼算?最大的兩位數數值應該相當於十進位制裡的一百四十三。」然後他補充了一句,「我很好奇這裡面最大的數值到底是多少。」

「我有一個月球數字與十進位制數字的轉換表,用得上嗎?」

「等等,眼看就要吃飯了,現在先別花時間幹這事兒,也許我們可以等今晚回大洋酒店之後,再一邊喝啤酒,一邊繼續深入研究呢。」

「我可以從中認出他們的‘1’和‘2’。」格雷說道,「還有‘3’和……喂!快看看那幾個大框右端的數列,那些數字是按照升序排列的!」

「你說得對!還有,看看這個——相同的數字組合反覆出現,感覺是某種週期性的陣列。」亨特皺起眉頭,全神貫注地想了一會兒,「還有——你看到方框邊上那些字母了嗎?相同的字母組合以固定的間隔出現在這個頁面裡……」他又一次停下來,不住地揉著下巴。

格雷等了片刻——大約有十秒鐘,「有什麼想法嗎?」

「不知道……這些數列都是從數字1開始遞增,相鄰的數字也是相差1,還有周期性……每一個重複的陣列都有字母來做標記。每一個小陣列都在一個大陣列裡迴圈,而大陣列又在更大的陣列裡迴圈,表明這裡面帶有某種規律……某種次序……」

他的嘟囔被身後的開門聲打斷了——琳•加蘭德走了進來。

「兩位好。今天有什麼收穫呀?」她走過來站在兩人中間,瞥了一眼玻璃容器,「那是……表格!我這個答案怎樣?這些表格哪裡來的?是小筆記本嗎?」

「美女好。」格雷咧嘴一笑,「恭喜你,猜對了。」他朝著掃描模組的方向點了點頭。

「你好。」亨特答道,終於肯把目光從影像那裡移開,「請問有何指教?」

琳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繼續凝視著那個玻璃容器。

「那些到底是什麼?你們有頭緒嗎?」

「還不知道呢。你進來的時候,我們正好在討論這個話題。」

她走到實驗室的另一頭,彎腰俯視著掃描模組。她的小腿曲線流暢,皮膚曬成健康的深色,而緊身裙使她身材更顯得凹凸有致。兩位英國科學家看著她的背影,交換了一個眼色,目光中都流露出讚許。然後,她又走回來,繼續看著觀測器生成的影像。

「依我看,這是一個日曆。」她用毋庸置疑的語氣對兩人說道。

格雷哈哈大笑,「日曆?瞧你還言之鑿鑿的嘛。這是什麼?是萬無一失的女性直覺嗎?」他開玩笑揶揄道。

琳轉過身來,雙手叉腰,揚起下巴面對著格雷,「英國佬,你給我聽著,我也有權發表意見。所以,我就覺得那是日曆,這就是我的看法!」

「好吧,好吧。」格雷舉手投降,「我們可千萬別挑起第二次獨立戰爭。這樣吧,我在實驗室記錄裡面鄭重地記下來:琳認為那是一個……」

「天哪!」亨特一聲驚呼,把格雷的話打斷了。他睜大眼睛盯著玻璃容器,「你知道嗎?她有可能是對的!她很有可能是對的!」

格雷轉頭看著玻璃容器的側面,「此話怎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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