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個星期後,他們租的「福特水星三號」飛行器在洲際數控集團總部大樓的屋頂上準備出發。飛行員的終端顯示屏上出現了幾個問題,於是,亨特在目的地一欄輸入了位於休斯敦市中心的大洋酒店。接著,安裝在機頭的迪吉多微型電腦跟埋在波特蘭地區交通控制中心地下某處的ibm大型主機聯絡,經過短暫查詢,制訂了飛行計劃——建議途徑猶他州的鹽湖城、新墨西哥州的聖菲市以及得克薩斯州的沃斯堡,亨特按鍵確認。幾分鐘後,在一陣嗡嗡聲中,飛行器開始向南飛行。他們往上攀升,勇敢挑戰攔在前方的藍山山脈。

旅程剛開始時,亨特遠端登入麥特丹的計算機,審閱裡面的檔案,把一些沒完成的工作都了結了。當他們來到閃閃發亮的大鹽湖上空時,他剛剛完成了上一份實驗報告的計算工作,開始寫結論。一個小時後,他們到了科羅拉多河上空兩萬英尺處。這時候,他連上麻省理工的內部網,開始檢視一些新發表的論文。在聖菲市加油後,他們改用手動駕駛,在城裡轉來轉去找吃午飯的地方。下午,他們飛到新墨西哥州上空時,接到了來自洲際數控集團的電話。接下來,他們花了兩個小時跟波爾蘭手下的工程師討論觀測器的一些技術細節。等他們把沃斯堡拋在身後時,太陽已經西斜在天邊。亨特終於可以放鬆下來,舒舒服服地看一部兇殺電影;格雷則在旁邊的座位上呼呼大睡。

亨特興味索然地看著反派的真面目被揭穿,然後是男主角英雄救美,與女主角終成眷屬,最後滾動字幕為觀眾們講述了一些做人的道理作為結尾。亨特把顯示器調回終端控制模式,螢幕立刻清空,片尾曲也停了。他伸了個懶腰,掐滅菸頭,然後在座位裡坐直,轉頭去看外面的世界。

只見右側的布拉索斯河正蜿蜒著向南面的墨西哥灣奔湧,在遠方淺藍灰色的霧靄中繡出一條亮麗的金線。在正前方,他已經能瞥見休斯敦的城市天際線,一棟棟高樓排列得就像嚴陣以待的軍隊;而地面上的住宅也明顯增多。在住宅群之間開始出現一片片用途不明的建築物——樓房、圓拱、格鉤大梁和儲油罐。這些建築物排列得很隨意,彼此間並沒有特別緊密的聯絡,只是通過一些公路和管線相連。在左側的遠處有一大片鋼筋混凝土的建築物,乍看之下就像是貧民窟。有六七根巨大的銀色尖刺立在這片建築物上,直衝雲霄。亨特認出來了,這些便是立在發射坪上的大型衛星運輸器——「織女星」飛船。它們就像一個個衛兵,守護著太空時代的「聖城麥加」。

自古以來,人類就有著向外擴張的需求,而地面上這些建築物和器械裝置把這種需求表現得淋漓盡致。亨特看著它們往四面八方延伸,心底的悸動悄然而生。

亨特出生在泰晤士河南麓的新十字區,那裡位於倫敦東部,是一個貧民區。他的父親一輩子不是在罷工,就是在街角的破酒館裡聽工友們訴苦,同時商量著為下一次罷工做準備。等他的錢花光了,大夥兒的苦也訴完了,他就回到德普特福德的碼頭幹活兒。亨特的母親白天在一家玻璃瓶工廠上班,晚上總是去玩賓戈遊戲,把錢都輸光了。所以他從小就沒人管,一有時間就往足球場跑,或者是跳進薩里大運河裡游泳。有一年,亨特去伍斯特市的叔叔家住了一個星期,他叔叔每天西裝筆挺地去一家生產計算機的工廠上班。在那裡,亨特跟叔叔學會了怎樣安裝二進位制加法器。

過了不久,亨特父母的關係開始惡化,兩人經常吵架。於是,他乾脆搬到伍斯特跟叔叔嬸嬸住。在叔叔的書架上,他發現了一個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新世界。那是一個魔法成真的世界,無論你想要什麼東西都能做出來。而這個世界就存在於頁面上一個個奇怪的符號和一幅幅神秘的圖表裡。

十六歲那年,亨特獲得了獎學金,進入劍橋大學學習數學、物理和電子學。他搬進了學生宿舍,結識了一個整天去航海登山的富二代室友麥克——這傢伙的老爸是某家大公司的營銷總裁。

後來,亨特的叔叔搬去了非洲,於是麥克的家人就把他收為義子。每逢假期,他都和麥克回到位於薩里的家小住,還跟著麥克一家人去登山。剛開始是在英格蘭西北部的湖區、威爾士北部山區,以及蘇格蘭地區,後來就去歐洲大陸的阿爾卑斯山了。他們甚至嘗試過攀登瑞士境內的艾格峰,最後因為天氣不好只得作罷。

獲得博士學位後,他留校幾年,進一步研究核子數學。那時候,他在這個領域發表的論文已經引起了廣泛的關注。他的人生本來充滿了精彩與刺激,可是他發現,如果依靠研究經費過活的話,自己經常會手頭拮据,無法負擔越來越廣泛的興趣愛好。終於,他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於是,亨特開始為政府工作,在熱核聚變控制中心做了一段時間,卻受不了國營機構的官僚作風及其對個人生活的粗暴干涉。然後他輾轉在三傢俬人企業裡待過,卻對他們玩的那些年度預算、銷售毛利、每股收益率、貼現現金流等無聊遊戲厭惡透頂。終於,在剛剛踏入而立之年的時候,他心中的那頭獨狼甦醒了——雖然他天資聰穎、才智過人、學富五車、著作等身,還獲得了無數的獎項和榮譽,但他卻失業了。

一段時間裡,他靠給科學期刊寫文章來維持生計。直到有一天,他接了一個散活兒,是麥特丹研發部的老總請他幫忙用數學工具對一些實驗結果進行分析解讀。這個任務完成後,他們又請他做下一個……很快,他和這間公司建立了一種穩定的合作關係。終於,他答應加盟麥特丹,成為他們的全職員工——前提是公司必須滿足他開出的條件,而且讓他使用公司的裝置和配套設施去做他自己的專案。就這樣,「理論研究部」正式掛牌成立了。

到了現在……他依然有一種缺失感。早在童年時代,他心裡的某種慾望就被喚醒了,從此他一直渴望去發現和探索新世界。不知不覺地,他把視線投向外面那些「織女星」飛船。

突然,他的思緒被打斷了。一串電磁振動訊號從飛船下方的某處傳來,然後轉換成某種編碼,上傳給了飛船的飛行控制處理器。緊接著,駕駛艙蓋外面的一副胖乎乎的機翼向下傾斜,飛行器轉了個方向,開始平穩下降。最後,他們的飛船融入了位於空中兩千英尺高的東向飛行走廊,朝著休斯敦的市中心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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