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懶洋洋地靠在飛行車座椅裡,漫不經心地望著下方玩具房子一般的休斯敦郊區,飛行車志得意滿地發出呼嚕聲,由下面某個地方不時發出的二進位制指令資料流所引導。這挺有意思,他心想,地面車輛的運動模式,如何在下方的大道上協調地川流、併線、減速、加速,似乎是出自某種宏大的、統一協奏式的設計——彷彿它們都是一篇複雜到難以想象的總譜的一部分,是由一位宇宙級的作曲家譜寫的。不過這都是幻覺。每一輛交通工具都是根據其具體的目的地導航的,此外只有一些相對簡單的指令用以應付沿途的路況;所呈現出來的這種複雜性是由於其數量龐大,同時又有許多相互綜合作用的環境因素造成的。他心中暗想,生活也是如此。在歲月的長河裡,人們祈求得到解釋說,所有那些魔法般神秘的超自然力量,都是那些誤入歧途的觀察者臆想出來的,實際上並不存在於他們所觀察的這個宇宙之中。他不由得思忖,人類有多少尚未利用的天賦被浪費在徒勞追尋那些一廂情願的創造上。伽星人就不抱有這樣的幻想,他們讓自己孜孜不倦地專注於理解和掌握宇宙本身,而不是想當然地覺得它似乎是怎樣的,或他們想讓它怎樣。也許這就是伽星人很早就能飛往群星的原因吧。

在亨特身邊的座位上,琳低頭看著幾天前的《行星際日報》上那個填了一半的填字遊戲,然後抬起頭來。「這條有什麼思路嗎?——‘聽起來像是伐木工的勞動號子。’你會怎麼解?」

亨特想了一會兒,問道:「幾個字母?」

「九個。」

亨特衝著面前那個控制顯示面板一皺眉,上面持續更新著飛行系統狀態概況。想了片刻,他說道:「對數。」

琳想了想,然後輕輕一笑,「噢,我明白了——夠賊的。聽起來像‘伐木工的節奏’。」

「沒錯。」

「那這條沒錯了。」她把這個詞寫在了大腿上的紙上,「幸好夏農碰到的麻煩比這少多了。」

「確實如此。」

夏農確認自己理解了那條資訊的答覆是兩天前發回來的。亨特之所以想出這種傳遞資訊的方法,是因為他們在琳的公寓過夜那晚,在那堆《泰晤士報》的填字遊戲裡找了一個玩了玩。唐•麥德森是航通部的語言專家,他專職研究伽星人語言,也是《行星際日報》字謎欄目的長期供稿人,同時還是亨特的密友。所以,託柯德維爾的福,亨特儘可能多地跟麥德森講了講巨人星局勢的問題,他們一起編輯了那條發往木星的資訊。現在除了等待之外無事可做,希望能有個好結果吧。

這時,琳說道:「希望墨菲定律這次別應驗吧。」

「永遠別想。咱們還是希望能有人記得亨特的擴充套件定律吧。」

「亨特的擴充套件定律是什麼?」

「每一件有可能搞錯的事情都會出錯……除非有人把它當成個事兒來好好對待。」

窗外粗短的機翼一顫,飛行車一斜,滑出了交通走廊,進入短程降落程式。大約一英里之外,有一片巨大的白色建築群矗立在一處河岸上,建築緩緩移動著,最後移到了擋風玻璃中心,位於正前方。

亨特沉默了片刻後,說道:「他肯定當上保險推銷員了。」

「誰?」

「墨菲。‘什麼事兒都會變得一團糟——現在就簽下申請表吧。’除了賣保險的,誰還能想得出這種話?」

前方的那些建築逐漸呈現出流暢簡潔的線條,那是專屬聯合國太空軍團生命科學部西木生物研究所的線條。飛行車放慢速度稍稍一停,在距離生化大樓屋頂五十英尺的高度盤旋,這棟樓和神經科學大樓、生理學大樓形成鼎足之勢,面對著臃腫的行政與中央設施,它們中間隔著一個廣場,廣場上鋪著五顏六色的馬賽克,幾片草坪和一組噴泉將廣場分割開來,噴泉在陽光下躍動著。亨特目視了一下著陸區域,然後讓計算機完成降落程式。幾分鐘後,他和琳來到頂層大堂的接待桌登記進入大樓。

「丹切克教授不在辦公室。」接待員檢視了一下顯示屏,對他們說道,「輸入對應他的路線通行程式碼後,顯示他前往了一間地下試驗室。我到那裡試試。」她鍵入了另一個程式碼,片刻之後,螢幕上的字元消失了,化作一團彩色,隨即顯現出一位身材消瘦的禿頂男子,瘦骨嶙峋宛如鷹鉤的鼻子上架著一副老古董式的金絲眼鏡。他的皮膚讓人感覺彷彿是後來才繃在他的骨架上的,幾乎沒富餘出多少來包住他那桀驁不馴的、突兀的下巴。看起來,突然被人打擾讓他不太高興。

「誰呀?」

「丹切克教授,這裡是頂層大堂。我這裡有兩位訪客找您。」

「我實在是很忙。」他簡短地答道,「他們是誰,想幹嗎?」

亨特嘆了口氣,將平板顯示屏轉過來面對著自己,「是我們,克里斯……維克和琳。你正巴望著我們來呢。」

丹切克的表情頓時緩和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噢,當然。我很抱歉。下來吧。我在e層的解剖實驗室。」

「你是一個人工作嗎?」亨特問道。

「是啊。我們能在這兒聊。」

「我們幾分鐘後就到你那兒。」

他們走向大堂後面的電梯間。等電梯的時候,琳說道:「克里斯肯定又在跟他那些動物打交道了。」

「我看自我們從木衛三回來之後,他就沒上來透過氣。」亨特說道,「我很驚訝,他居然沒有開始變得像它們其中的一員。」「沙普龍號」重返太陽系的時候,丹切克跟亨特都在木衛三。實際上,那整個故事當中最令人驚異的部分之所以能夠拼湊起來,很大程度上都要歸功於丹切克,而其中更為敏感的細節仍然不曾向這個毫無戒心、心理完全沒有準備好的世界公佈。

毫無疑問,伽星人在他們的慧神星文明繁榮昌盛的時期就曾造訪過地球——那是兩千五百萬年前了。他們的科學家預言,慧神星會隨著大氣中二氧化碳濃度的增加而出現環境惡化,而他們對於高濃度的二氧化碳承受能力很低,所以對地球感興趣的原因之一便是評估其作為移民候選目標的可能性。但他們很快就摒棄了這個想法,伽星人從祖先那裡演化而來的生化機能,讓他們無法應對突然出現的食肉動物。在他們身上,包含侵略性與殘忍性在內的大部分與之相關的特質都受到抑制,難以發展。而正是這類特質造就了地球上弱肉強食的爭鬥。在地球上漸新世末期、中新世早期的環境裡,那種豐富多彩的野性將這種特質糅合得異彩紛呈,但對於溫柔的伽星人來說卻實在是難以接受,所以在地球落戶的想法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這些前往地球的訪問除了滿足伽星人的科學好奇心之外,還有一個很切實的後果。在研究他們發現的那些地球動物時,他們甄別出了一種全新的、基於基因而產生的吸收二氧化碳的機制,這使地球的動物群體擁有更高的、更具適應性的耐受度。這就意味著,要解決慧神星的問題還另有途徑可選。於是,伽星人引入大量地球動物物種到自己的行星,進行基因試驗,目的就是要把地球基因編碼組移植到他們自己的物種當中,此後便在其子嗣後代中自動遺傳下去。那艘墜毀在木衛三的飛船上儲存著一些早期地球動物的樣本,已經從廢墟中搶救出來,丹切克將其中很多都帶回了西木研究所做細緻的研究。

可惜的是,那些試驗並不成功,之後不久,伽星人就消失了。地球物種留在了慧神星上,很快就讓那些毫無防禦能力的當地物種滅絕了。地球物種適應了那顆行星的環境,繁盛起來,繼續演化……

大約兩千五百萬年後——大概距離地球目前這個時期五萬年之前——慧神星上進化出了擁有智慧的、真正的人類。他們存在的痕跡隨著2028年實施的月球探索計劃而大白於天下,這個種族隨即被命名為「月球人」。當時亨特第一次牽涉其中,從英格蘭調到了聯合國太空軍團。月球人是一個暴力、尚武的種族,他們迅速發展出先進的技術,最終形成兩個極為對立的超級大國:賽里奧斯和蘭比亞,並引發了一場終極的、災難性的大戰,波及整個慧神星表面,甚至還擴散到星球之外。隨著這場激烈衝突的升級,慧神星被毀,冥王星和小行星帶誕生了,而月球成了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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