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在從我的選擇餘地中逃脫前,我逃出了環網資料網。

真是難以置信,真是奇怪得讓人不安,我看見萬方網正在吞噬自己。布勞恩・拉米亞眼中的萬方網是一個有機體,一個有意識的生物體,與其說是城市,不如說更像一種生態系統。基本上就是這樣。現在,由於遠距傳輸連線已經終止,那些大道中的世界往自己身上摺疊、塌陷,外部資料網也同時崩潰,就好像一個大帳篷突然沒了撐竿、鐵絲、支索或者樁柱,萬方網吞噬了自己,彷彿某種貪婪的食肉動物突然發了瘋——撕咬著自己的尾巴、肚子、內臟、前蹄和心臟——直到最後只剩下愚蠢的爪子,猛咬著一片空虛。

超元網依舊存在。但它現在比以前更加荒蕪一片了。

未知時間、空間的黑色森林。

黑夜中的聲音。

獅。

虎。

熊。

凝結的空虛震動一下,就給人類的宇宙送去一條陳腐資訊,仿若地震放射的波動穿越堅硬的岩石。我匆匆忙忙穿越海伯利安上方流動的超元網,忍不住笑了。那景象,就好像是上帝的模擬體厭倦了螞蟻在自己的大腳趾上胡亂塗鴉一樣。

我沒有在超元網中看見上帝——或者是他們中的一個。我沒有試。我自己的問題已經夠多的了。

現在,環網和核心入口的黑色漩渦已經不見,如同被割掉的腫瘤從空間和時間中抹去,徹底消失,就像水面的漩渦在風暴過後平息了。

除非我勇敢地去面對超元網,不然我就困在這裡了。

但我還不想去面對。還不是時候。

但這是我想去的地方。在這裡,在海伯利安系統、這個世界本身的可憐殘跡中,資料網幾乎消失不見,同時軍部艦隊的殘骸就像太陽暴曬下的池塘盡數乾涸,但是透過超元網,光陰冢正在閃耀,彷彿凝結的黑暗中的燈塔。如果遠距傳輸器連線是黑色的漩渦,那麼閃耀的光陰冢就像是散發擴散光線的白洞。

我朝它們移去。到目前為止,作為古早前來的那個人,我所能做的只是出現在其他人的夢中。而現在,是時候拿出實際行動來了。

索爾等待著。

自他把自己唯一的孩子獻給伯勞以來,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他已經幾天幾夜沒吃飯、沒睡覺了。風暴在他四周肆虐,平息,光陰冢光輝閃耀,隆隆作響,彷彿是失控的核反應堆,時間潮汐正以海嘯般的力量鞭撻著他。但索爾緊緊抓著獅身人面像的岩石臺階,任憑這一切肆虐,他等待著。現在,他還在等待。

索爾半昏半醒,被疲勞和對自己女兒的擔心連續擊打,他發現自己那學者的大腦正飛速運轉。

索爾・溫特伯,這名歷史學家兼古典學者兼哲學家,一生中絕大多數時間,職業生涯的所有時間,都是在悉心研究人類宗教行為中的倫理。宗教和倫理學並不總是——甚至並不經常是——互相一致的。宗教絕對主義,或者基要主義,或者狂暴的相對主義所要求的,經常反映了當代文化或偏見中的最糟糕部分,而不是反映一個人和上帝可以帶著真正的正義感共生的系統。索爾最著名的著作最後被命名為《亞伯拉罕的難題》,這本書的銷量相當可觀,他自己在為學術出版社編撰書籍時,從沒夢想過如此的狀況。寫這本書的時候,瑞秋正慢慢向梅林症的死期走進,書的內容,顯而易見,是在討論亞伯拉罕的艱難抉擇,在面對上帝直接向他下達獻祭親生兒子的命令時,到底是服從,還是違抗呢?

索爾在書中寫道,原始時代需要原始的服從,稍後的世代進化到某個時刻,在這一時刻父母們將自己獻祭——就好像染汙舊地歷史的烤爐中的黑夜——而當前世代必須拒絕任何要求犧牲的命令。索爾寫道,不管上帝現在在人類意識中以何種形式存在——不論是復仇主義者下意識的簡單顯靈,還是在哲學或者倫理學進化上的更有意識的嘗試——人類都不再同意以上帝之名做出獻祭。犧牲,以及對犧牲作出的服從,是在用鮮血書寫人類的歷史。

然而幾小時前,很久之前,索爾・溫特伯卻將自己唯一的孩子交給了那個代表死亡的怪物。

好幾年來,在他夢中出現的聲音命令他那麼做。好幾年來,索爾都拒絕那麼做。但最終,他還是同意了,因為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沒有任何希望了,他也明白了這幾年來在他和薩萊夢中出現的聲音不是上帝的,也不是和伯勞站在同一陣線的某種黑暗勢力的。

那是他們女兒的聲音。

這突然的醍醐灌頂,超越了索爾・溫特伯的痛苦和悲傷,他徹然大悟,為什麼亞伯拉罕會同意上帝的命令,要他獻祭他的兒子以撒。

這不是服從。

更不是愛上帝勝於愛自己的兒子。

亞伯拉罕在試探上帝。

上帝在最後時刻拒絕了犧牲,阻止匕首的刺下,他也由此贏得了人心——在亞伯拉罕的眼中,在他子孫後代的心目中——他成為了亞伯拉罕的上帝。

索爾哆嗦著,他想到,亞伯拉罕完全沒有裝腔作勢,完全沒有偽裝自己的意願,假裝要犧牲自己的孩子,正是如此,才幫助打造出偉大神祇和人類之間的紐帶。亞伯拉罕打內心知道他會殺死自己的兒子。而上帝,不管祂擁有什麼樣的形態,必須明白亞伯拉罕的決心,必須感覺到其中的悲痛,對於亞伯拉罕來說,即將毀滅的是這個宇宙中最為珍貴的東西。

亞伯拉罕來此不是為了獻祭,而是為了明確瞭解,這個上帝是不是一個可以信賴和服從的神祇。除此以外,沒有其他試驗可以測試出。

獅身人面像似乎在時間的風暴海洋中上下翻騰起伏,索爾緊緊抓著岩石臺階,他想,那為什麼要重複這一試驗呢?對人類來說,這當中隱含著什麼即將到來的可怕新啟示呢?

然後索爾明白了——他想到了年輕的布勞恩告訴他的話,他想到了朝聖旅途中分享的故事,他想到了過去幾周自己的個人發現——機械終極智慧,不管它是什麼東西,它所作的努力就是要衝洗出失蹤的人類神格的移情實體,但這了無用處。索爾已經看不見懸崖頂上的荊棘樹,也看不見它的金屬樹枝和受苦受難的廣大民眾,但他現在清清楚楚地明白,那東西和伯勞一樣都是有機的機器——是在宇宙間傳播痛苦的工具,用以逼迫人類的神格部分作出回應,讓他現身。

如果上帝進化了(索爾確信上帝肯定會),那麼,肯定是朝移情進化而去——朝苦難的共感進化,而不是朝力量和統治進化。但朝聖者看到的可怕之樹——可憐的馬丁・塞利納斯就是上面的犧牲品之一——並不能召喚失蹤的神力。

索爾現在意識到,不管機器之神擁有什麼形態,它很有見識,知道移情是對其他人痛苦的反應,但是這一終極智慧也太過愚蠢,不明白移情(按照人類和人類的終極智慧的說法)不僅僅如此。移情和愛不可分割,也同樣難以理解。機器終極智慧永遠也不會懂——甚至無法用它來引誘人類終極智慧的那部分,正是那一部分在遙遠的未來厭倦了戰爭。

愛,這最為平常的東西,宗教動機中最為陳腐的東西,它擁有極為強大的力量——現在索爾明白了——它的力量甚至比強力核武器、弱力核武器、電磁或者重力還要大。愛是另一種力量,索爾意識到。凝結的空虛,如同亞量子般不可捉摸,將資訊在一個個光子間傳遞,它恰恰就是愛。

但是,愛——簡單、平庸的愛——能夠解釋這所謂的人類本性嗎?科學家為了研究這些人類本性,已經齊齊搖了七個多世紀的腦袋了。它能夠解釋每一個巧合的無限之弦嗎?那些無限之弦引發了一個宇宙,這個宇宙正好擁有合適數量的維度,正好擁有正確的電子校正值,正好有精確的重力規則,正好有合適年齡的恆星,正好擁有完美的前生態系統,然後創造出完美的病毒,它們正好變成合適的dna——總而言之,這一系列的巧合,在精確度和正確性上非常荒謬,違抗了邏輯,違抗了協定,甚至違抗了宗教詮釋。愛?

七個世紀以來,由於大一統理論、超弦後量子物理學和核心給予的宇宙詮釋論(這個理論認為宇宙是獨立的,無限的,沒有大爆炸奇點或者相應的終點)的存在,幾乎已經把上帝的角色——早期的人神同形同性論或者複雜的後愛因斯坦論——給抹去了,甚至抹去了看護者角色,或者造化前的規則創造者角色。現代宇宙,就機器和人類所理解的,不需要什麼創造者,說實話,也不允許什麼創造者。它的規則很少會允許小修小補,不會允許什麼大修大改。它沒有開始,也不會結束,它超越了擴張和收縮的迴圈,一如舊地定期、自我調節的四季。那裡沒有愛的容身之地。

看樣子,亞伯拉罕獻祭出自己的孩子,是在測試一個幻影。

看樣子,索爾帶著自己垂死的愛女,歷盡千辛穿過幾百光年,卻是在回應子虛烏有。

但現在,獅身人面像濛濛出現在他的頭頂,旭日的第一縷陽光將海伯利安的天空照得慘白,索爾意識到,他是對著一個比伯勞的恐懼或者痛苦的領地更為基礎、更有說服力的力量作出了回應。如果他是對的——他不知道,但他感覺上是這樣——那麼愛就像是重力、物質、反物質一樣,連線進了宇宙結構中。對於某個上帝來說,它的確有容身之地,不是在屏障間的網路裡,不是在大道上的奇點裂縫中,也不是在萬物網之前、之外的某處……而是在萬物的實質之中。同宇宙一樣進化。同宇宙的可學習部分一樣學習。同人類一樣愛。

索爾抬起膝,站起身。時間潮汐的風暴似乎略微平息了,雖然前九十九次他都失敗了,但他覺得還可以再試一試,看看能否進入墓冢。

璀璨的光線依舊從裡面射出,伯勞就是從那裡現身,帶走自己的女兒並在裡面消失的。但現在,隨著清晨慢慢到來,天空漸漸變亮,滿天繁星正在消失。

索爾爬上臺階。

他回憶起在巴納之域的故居,瑞秋——當時她才十歲——曾企圖爬上鎮上最高的榆樹,離頂端還有五米遠的距離時,卻掉了下來。索爾聞訊一頭衝向醫療中心,發現孩子漂浮在恢復性營養液中,經受著痛苦:一片肺葉被刺穿,一條腿和兩根肋骨摔斷,下巴斷裂,還有無數割傷和瘀腫。她朝他微笑,翹起大拇指,張開縫了許多針的下顎說道:「下次我一定能成功!」

那晚,瑞秋進入夢鄉時,索爾和薩萊坐在醫療中心內。他們等待著清晨的來臨。索爾整夜都握著妻子的手。

現在,他也在等待。

從獅身人面像敞開的入口中湧出陣陣時間潮汐,依舊將索爾拒之門外,彷彿不屈不撓的暴風,他倚靠在那兒,就像一尊固定不動的石雕矗立在五米外,等待著,眯眼望進那炫目之光。

他抬起頭,看見一艘正在降落的太空飛船的聚變火焰劃過黎明前的天空,但他並沒有朝後退卻。他轉過頭,聽見飛船著陸的聲音,看見三個人影走了出來,但他還是沒有後退。他回過頭,聽見山谷深處傳出的另一些聲音、喊叫,掃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好似消防員一樣扛著另一個人,從翡翠塋對面朝他走來,但他依舊沒有後退。

所有這些都和他的孩子無關。他在等瑞秋回來。

即便沒有資料網,我的人格也很容易就進入包圍了海伯利安的醇厚的凝結的空虛之湯。我的反應是想拜見將要成為那個人的人,但是,雖然那人的光輝統治著超元網,我還是沒有做好準備。我,畢竟,是小小的約翰・濟慈,而非施洗約翰。

獅身人面像——一個仿造真實生物創造的墓冢,未來的幾個世紀都不會有基因工程師把它創造出來——是個時間能量的大漩渦。在我擴延的視野中,能看到好幾座獅身人面像:一座逆熵場墓冢,載著伯勞這貨物逆時間而來,就像某種密封的集裝箱,裡面裝著致命的細菌;一座活躍的、多變的獅身人面像(就是它感染了瑞秋・溫特伯),帶著它最初的成就,開啟了時間的大門;還有一座已經開啟了的獅身人面像,正再一次順著時間移動。最後那座獅身人面像是扇光線璀璨的大門,它的光耀僅次於將要成為那個人的人,用它那超元網的大營火照亮了海伯利安。

我向這光芒之地降去,正好目睹了索爾・溫特伯把他的女兒獻給伯勞。

即便我來得早一點,我也無法干預這件事。即便我能,我也不會那麼做。所有超越理性的世界都仰賴這一舉動。

但我靜靜等在獅身人面像中,等著伯勞抱著它那柔弱的貨物從旁經過。現在我能看見那孩子了。她僅有幾秒鐘存活時間了,渾身佈滿汙痕,溼漉漉、皺巴巴的,正號啕大哭著。按照我獨身的舊日看法和沉思詩人的態度,我發現自己很難理解這痛哭著的難看孩子對她父親和這宇宙造成的吸引力。

但是,那孩子的血肉之軀——儘管這新生之體是那麼不漂亮——被伯勞的刀刃之爪抓著,也讓我內心躁動不安起來。

伯勞邁了三步,走進獅身人面像,把它和孩子推前了幾個小時。就在入口那邊,時間長河猛然加速。如果我不馬上做點什麼,就太遲了——伯勞將會使用這傳送門帶著孩子離開,去到它想要去的遙遠未來的黑洞之中。

一些景象不由自主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蜘蛛吸乾它們犧牲品的體液,掘土蜂將它們自己的幼蟲埋在獵物的麻痺軀體內,那是孵化和食物的最佳源泉。

我必須行動,但比起在核心,我在這裡更加沒有可靠的實體。伯勞從我身體中一穿而過,就好像我是個無形的全息像一樣。在這兒,我的模擬體人格派不上一點用場,毫無武裝,毫無實質,彷彿一小縷沼氣。

但是沼氣是沒有腦子的,而約翰・濟慈有。

伯勞又邁了兩步,索爾和外面的其他人又遠離了幾個小時。我看見伯勞的解剖刀手指切進不斷哭喊的嬰兒的皮膚中,滲出點點鮮血。

見鬼去吧。

外面,獅身人面像寬闊的岩石門廊已經被流進墓冢的時間能量淹沒,門廊中躺著背包、毯子、廢棄的食品容器,還有索爾和其他朝聖者丟棄在那裡的所有零碎物件。

包括一個莫比斯立方體。

箱子在聖徒的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上被八級的密蔽場密封,當時,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剛準備好漫長的旅途。箱子裡裝著一隻爾格——有時人們管它們叫綁縛者——那是一種小型生物,按人類的標準來看,它們並不聰明,但它們在遙遠的星星上進化,並發展出了極棒的能力,可以控制極其強大的力場,甚至比人們所知的機器還要本領高強。

數世數代以來,聖徒和驅逐者一直在和此生物交流。聖徒在他們漂亮但毫無遮蔽的巨樹之艦上,使用爾格來控制剩餘的能量。

海特・馬斯蒂恩帶著這生物跨越幾百光年,來完成聖徒和末日贖罪教會達成的約定——幫助駕駛伯勞的荊棘樹。馬斯蒂恩雖然見到了伯勞和刑罰之樹,卻沒辦法履行契約。後來他死了。

但莫比斯立方體還在。我能看見爾格,它就像時間潮水中的一個被束縛的紅色能量球。

外面,透過黑暗的門簾,我能隱隱約約看見索爾・溫特伯——一個悲痛的滑稽身影,由於獅身人面像時間場對面的虛幻時間洪流的作用,看上去就像是加速放映的無聲電影中的人物——但莫比斯立方體就躺在獅身人面像的領土內。

瑞秋哭喊著,哪怕身為新生兒,她的聲音竟也充滿了恐懼。害怕墜亡。害怕痛苦。害怕分離。

伯勞又邁了一步,外面那些人又失去一個小時。

對伯勞來說,我是不存在的。但是說到能量場,即便是核心模擬體也能碰觸。我取消掉莫比斯立方體的密蔽場。釋放了爾格。

聖徒給予爾格電磁輻射、編碼脈衝和輻射的簡單酬勞,同時也讓此生物為他們效勞……這主要是通過一種近乎神秘的聯絡方式,只有兄弟會和少數幾個驅逐者異族知道如何做。科學家稱之為拙劣的心靈感應。事實上,它差不多是純粹的移情。

伯勞又邁了一步,跨進敞開的傳送門,向未來走去。瑞秋極力哭喊,只有那些新降生到宇宙的人才能聚集到如此的力氣。

爾格迅速膨脹,馬上明白,它與我的人格合為一體。約翰・濟慈重獲形體。

我飛快地邁出五步,跨到伯勞跟前,從它手中搶回孩子,然後朝後退去。我將孩子抱在懷裡,捧著她淚汪汪的腦袋,將她枕在自己的臉上,即便在獅身人面像的能量漩渦中,我也能聞到嬰兒的新生氣息。

伯勞驚異地旋過身。四臂大展,刀刃「咔嗒」一聲張開,紅眼盯在我的身上。但是怪物離傳送門實在是太近。它沒有動彈一下,但卻被風暴般急速抽乾的時間流席捲而去。怪物那蒸汽鏟似的下巴大張著,鋼鐵之牙齧咬著,但已經沒進了漩渦中,成了遠方的小點。一個小東西。

我轉身朝出口邁去,但那門實在是遠在天涯。爾格迅速枯竭的能量可以讓我走到那兒,讓我逆流而上,但這是在沒有瑞秋的情況下。帶著另一個活物抵禦這樣的能量,即便有爾格助我一臂之力,我也沒法辦到。

孩子在哭,我溫柔地搖晃著她,在她溫暖的耳朵邊輕聲唸叨著無意義的打油詩。

如果我們無法回去,也無法向前,我們就在這兒等一會兒。也許有人會出現。

馬丁・塞利納斯睜大眼睛,布勞恩・拉米亞迅速轉身,她看見伯勞正飄浮在半空中,就在她身後上方。

「乖乖!」布勞恩小聲說道,歎為觀止。

伯勞聖殿中,一列列昏睡者的軀體朝遠處退去,沒入黑暗之中。除了馬丁・塞利納斯,其餘所有人仍然通過搏動的臍帶連線著荊棘樹,機器終極智慧,還有天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似乎是想要顯示自己的神通廣大,伯勞停止了攀爬,它張開四臂,憑空朝上升了三米,懸浮在那兒,就停在布勞恩蹲著的岩石臺階的五米之外。

「快做點啥。」塞利納斯低聲說道。詩人不再和神經分流器的臍帶相連,但他還是虛弱得抬不起頭。

「你有什麼主意?」布勞恩問,無畏的言辭稍稍被聲音中的一絲顫抖毀滅。

「相信。」從他們下面傳來某人的聲音。布勞恩轉身朝下面望去。

有個女人遠遠地站在下面。是布勞恩在卡薩德的墓冢中看見的女人。莫尼塔。

「救命!」布勞恩喊道。

「相信。」莫尼塔說完,便消失了。伯勞沒有分神。它垂下四手,朝前走來,似乎不是走在空氣中,而是走在堅硬的石頭上。

「該死。」布勞恩喃喃自語。

「又來了,」馬丁・塞利納斯喘息道,「剛出虎口,又入狼窩。」

「閉嘴。」布勞恩說。然後,好像是在自言自語,「相信什麼?相信誰?」

「相信該死的伯勞把我們宰了,把我們倆都串在那該死的樹上。」塞利納斯喘息著。他掙扎著抓住布勞恩的胳膊,「布勞恩,要我重新回到樹上,還不如死了的好。」

布勞恩稍稍碰了碰他的手,站起身,面對著五米外的伯勞,他們之間空無一物。

相信?布勞恩抬起腿向前探去,感覺踏上了一片虛無,她短暫地閉上雙眼,然後,感覺到自己的腳似乎碰到了堅硬的臺階,便又睜開眼睛。她睜開雙眼。

腳下,除了空氣,別無他物。

相信?布勞恩把重心移到前腳,踏了上去,稍微搖晃了片刻,最後把另一條腿也挪了過來。

她和伯勞面對面站著,岩石地板距離腳下十米。怪物張開四臂,似乎在咧著嘴朝她微笑。它的外殼在昏暗的光線下發出暗淡的光澤,紅色的眼睛炯炯如日。

相信?布勞恩感覺到腎上腺素奔騰潮湧,她在無形的臺階上邁步向前,越走越高,慢慢進入伯勞的懷抱。

就在怪物把她擁進懷裡,擁進金屬胸脯上長出的彎曲利刃,擁進張開的下巴和一排排鋼鐵之牙時,她感覺到手指之刃切進了組織和皮膚。但是布勞恩依舊穩穩地站在稀薄的空氣上,她朝前探去,將自己未受傷的手平攤在伯勞的胸脯上,感受到冰冷的外殼,同時也感覺到一股能量暖流從她身體中傾瀉而出,貫穿全身。

刀刃在剛剛切進皮膚時,就馬上停了下來。伯勞被凍住了,就好像包圍著他們的時間能量流突然凝結成了一大塊琥珀。

布勞恩把手攤開在怪物寬闊的胸膛前,用力推。

伯勞完全凍在了原地,已經變得脆弱不堪,金屬的光澤慢慢蛻變,被水晶的透明光亮和玻璃的明亮光輝所取代。

布勞恩站在空氣上,被伯勞那三米高的玻璃雕塑所擁抱。胸膛內,在心臟的位置上,有隻仿若黑色大飛蛾的東西在顫動,對著玻璃撲扇著烏黑的翅膀。

布勞恩深吸一口氣,然後又推了一把。伯勞沿著和她共有的無形平臺朝後滑去,搖晃了一下,最後一頭墜倒。布勞恩縮起身子,避開環繞著她的手臂,但鋒利的手指之刃仍然抓住她的外衣,隨著怪物的墜落而被撕扯,她聽見並感覺到衣服被扯裂了。接著,她也搖晃著,揮舞著好使的手臂以求平衡,而玻璃伯勞在半空中轉了五百四十度,最後墜向地面,碎成無數參差不齊的碎片。

布勞恩迴轉身,栽倒在看不見的狹小通道上,朝馬丁・塞利納斯爬去。

爬到最後半米時,她的信心突然消失,無形的支撐物兀然不見,她重重地朝下摔去,撞到岩石臺階邊緣,扭傷了腳踝,只來得及抓住塞利納斯的膝蓋,這才沒讓自己掉下去。

肩膀、斷掉的手腕、扭斷的腳踝、撕裂的手掌和膝蓋劇痛無比,她咒罵著,把自己挪到塞利納斯身邊的安全之地。

「自打我走後,肯定發生了什麼見鬼的怪事,」馬丁・塞利納斯嘶啞地說道,「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還是你打算再來個水上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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