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死亡,我發現,並不是場令人愉悅的經歷。離開西班牙廣場熟悉的房間和迅速冷卻的軀體,就好像由於火災或是洪水而被逐出了熟悉的溫暖家園,被趕進了黑夜。我感受到十分劇烈的震驚和移情的湧動。我朝超元網猛衝,體驗到一種羞恥感,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尷尬,當我們在夢中突然意識到自己忘了穿衣服,赤身裸體地站在大庭廣眾之下時,就會有這樣的反應。

赤身裸體,這詞用得恰當極了,我拼命維持著自己被扯成碎片的模擬體人格。通過這近乎狂亂的電子雲似的記憶和遐想,我想方設法集中十二分的精神,專注於我曾經的合理人類影像——或者至少是我共享過記憶的那個人身上。

約翰・濟慈先生,五英尺高。

超元網比以前越發駭人——糟得都沒有什麼臨終的庇護所可以讓我逃進去。巨大的形體在黑色的地平線外游移,洪亮的聲音在凝結的空虛中迴盪,就像被遺棄的城堡中的腳步聲。在一切之下、之後,有什麼持續不斷的令人心驚肉跳的隆隆聲,聽上去像是什麼馬車輪胎在石板大路上滾滾而行。

可憐的亨特。我很想回到他身邊,如同馬利的鬼魂一樣突然出現,告訴他,我現在其實比看上去的要好多了。但是此時此刻,舊地對我來說是個危險地界:伯勞在那兒,它的實體在超元網的資料平面上灼燒,就像黑色天鵝絨上的火焰。

核心正用巨大的能量召喚著我,但那裡更加危險。我記起雲門在布勞恩・拉米亞面前殺死了另一個濟慈——僅僅把那個模擬體的人格往身上捏了捏,就讓它簡單地分崩離析,那個男人的基本核心記憶就像鹽醃的鼻涕蟲消融了。

這沒什麼。

我已經選擇死亡,進而獲得神格,但在我睡去之前,我還有頗多瑣事要做。

超元網讓我害怕,但我更怕核心,我必須經過的資料網奇點的黑色通道讓我渾身戰慄。但是那裡什麼也沒有。

我迅速遊進第一個黑色圓錐體,彷彿一片象徵性的樹葉在極為真實的漩渦中旋轉,接著進入了我想要的資料平面,但是我實在是感到頭昏眼花、不辨南北,只能在那兒坐了一會兒——不管是訪問這些儲存器神經中樞的核心人工智慧,還是居住在那些資料山脈的紫色裂縫中的噬菌體例行程式,它們都能看見我——但是技術核心中的混亂場面拯救了我:巨大的核心人格正忙於圍攻他們自己的特洛伊城,無暇顧及他們的後門。

我找到了想要的資料網存取碼和所需的突觸臍帶,僅僅用了一微秒的工夫,就沿著老路來到了鯨逖中心,進入政府大樓,來到那裡的醫務室,進入保羅・杜雷藥物所致的夢境之中。

我的人格做得最得心應手的一件事就是做夢,我偶然發現,我在蘇格蘭旅行的記憶造就了一個令人愉悅的夢中場景,在那裡,我說服神父叫他離開。身為英國人和自由思想家,我曾反對任何帶有天主教教皇制度的東西,但我不得不對耶穌會士表示稱頌——他們接受的教導中,服從高於邏輯,就這一次,這一品質給所有人類帶來了裨益。當我叫杜雷離開時,他沒問緣由……就像一個好孩子一樣一覺醒來,裹了條毯子離開了。

梅伊娜・悅石以為我是約瑟夫・賽文,但她接收了我的資訊,似乎把那當作上帝發來的神諭。我很想告訴她,不,我不是那個人,我只是古早前來的那個人。但我是來送信的,既然已經送達,那我就可以離開了。

在我回海伯利安超元網的路上,我經過核心,聞到內戰的硝煙味,瞥到強烈的耀眼之光,那很可能是雲門,他正在被毀滅。這位古老的大師(如果真是他的話),在死時並沒有引用公案,而是痛苦地大叫,就像任何有意識的實體在被扔進烤箱中時發出痛苦的聲音。

我加緊腳步向前趕去。

連線海伯利安的遠距傳輸纖細異常:是個單獨的軍用遠距傳送門,還有一艘已經毀損的跳躍飛船,位於遭到戰爭破壞的霸主艦船的收縮周界線內。奇點的密蔽場在驅逐者的攻擊下,只能抵禦幾分鐘時間了。攜帶著核心死亡之杖武器的霸主火炬艦船正準備傳送至系統內,與此同時我穿了進來,在狹窄的資料網平面中判明瞭方位,可以好好觀察一番。我停下來,觀看著接下來發生的事。

「老天,」美利歐・阿朗德淄說,「梅伊娜・悅石正通過一級優先資訊流傳送資訊。」

西奧・雷恩走了過來,和老者一起注視著全息井上方的超馳資料,它們從朦朧慢慢變得清晰。領事原先在臥室中憂鬱沉思,現在他從裡面走了出來,走下鐵製的螺旋樓梯。「又是鯨心來的資訊?」他叫道。

「並不單單是給我們的,」西奧說,他審視著紅色程式碼逐漸成形,慢慢隱去,「是條超馳超光轉播資訊,傳送給所有人,所有地方。」

阿朗德淄坐到全息艙的軟墊中。「很不對勁。執行長以前有沒有在全頻率上廣播過?」

「沒有,」西奧・雷恩說,「單是對這樣的資訊流進行編碼,就需要極其驚人的能量。」

領事朝前走來,指著正在消失的編碼。「這不是資訊流。瞧,是即時傳輸資訊。」

西奧搖搖頭。「我們說的是幾億千兆電子伏的傳輸能量。」

阿朗德淄吹了個口哨。「幾億千兆電子伏,那肯定是十萬火急的事情。」

「全體投降,」西奧說,「只有這才會進行全宇宙的即時廣播。悅石把資訊送往驅逐者、偏地世界、被侵佔的星球,還有環網。資訊肯定覆蓋了所有通訊頻率、全息電視和資料網波段。肯定是投降。」

「閉嘴。」領事說。看得出來,他喝過酒。

領事從審理會回來後,就一直在喝酒。就在西奧和阿朗德淄拍拍他的背,慶祝他生還歸來時,他一直陰鬱著臉悶悶不樂,甚至在飛船起飛、飛離遊群、加速前往海伯利安時,他的情緒也沒多大改善,兩個小時以來一直在獨自悶頭喝酒。

「梅伊娜・悅石不會投降的,」領事含糊其詞道,他手裡依舊拿著蘇格蘭威士忌的瓶子,「你們儘管看好。」

火炬艦船「斯蒂芬・霍金」號霸艦,這艘建於二十三世紀、以受人敬仰的著名科學家命名的霸主飛船內,站著亞瑟・莫泊閣將軍。他站在c3甲板上,抬起頭,示意兩名艦橋軍官安靜。一般情況下,這一等級的火炬艦船會配備二十五名船員。而現在,由於武器艙裝載並裝備著核心的死亡之杖裝置,所以船上僅有莫泊閣和四名志願者。顯示器和計算機謹慎的聲音向他們確認,「斯蒂芬・霍金」已經按時間進入航程,正平穩地加速至近量子速度,朝坐落在末睇和它超大月亮之間的拉格朗日點三位置上的軍用遠距傳送門奔赴。末睇傳送門直接通向受到勇猛防衛的海伯利安領空的遠距傳輸器。

「離傳輸點還有一分鐘十八秒。」艦橋軍官薩盧曼・莫泊閣說道。他是將軍的兒子。

莫泊閣點點頭,按鍵播放系統內多頻率傳輸資訊。艦橋投影正忙著處理任務資料,所以將軍只開啟了執行長的聲音廣播。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要是梅伊娜知道他正指揮著「斯蒂芬・霍金」,她會說什麼呢?還是不知道的為好。除了站在這兒,他什麼也做不了。他不希望看到自己過去兩小時中親手下達的明確命令所帶來的後果。

莫泊閣看著自己的大兒子,滿心榮耀,強烈得甚至毗鄰痛苦邊緣。他可以提拔到此任務中的火炬艦船級人員少之又少,他的兒子是第一個自願加入的。除卻其他緣由,莫泊閣一家的狂熱也許可以減少核心的些許疑慮。

「公民朋友,」悅石說道,「這是我作為執行長向你們進行的最後一次廣播。

「這場可怕的戰爭已經毀滅了我們的三個世界,現在即將侵犯第四個,你們都知道,這場戰爭一直被認為是驅逐者遊群發動的。

「這是謊言。」

通訊波段突然受到干擾,模糊起來,消失了。「轉到超光。」莫泊閣將軍說。

「離傳輸點還有一分鐘三秒。」他的兒子吟誦道。

悅石的聲音重新出現,迴盪在耳邊,因為超光的加密解密而微微有點不清楚。「……明白我們的祖先……我們自己……和一個跟人類命運毫無瓜葛的力量簽訂了一份浮士德式契約。

「核心是此次入侵的主謀。

「核心應為心靈的漫長、安逸的黑暗時代負責。

「核心應為正在進行的襲擊負責,他們想要毀滅人類,將我們從宇宙中抹去,用他們自己設計的機器之神取代我們。」

艦橋軍官薩盧曼・莫泊閣一直埋頭在儀表盤的圈子中。「離傳輸點還有三十八秒。」

莫泊閣點點頭。c3艦橋上的另兩名船員滿臉汗水,閃閃發亮。將軍意識到自己的臉上也溼漉漉的。

「……證明核心居住在……一直都居住在……遠距傳送門的黑暗地界內。他們把自己當成我們的主人。只要環網存在,只要我們摯愛的霸主由遠距傳輸器連線,他們就將一直是我們的主人。」

莫泊閣朝自己的精密計時器瞥了一眼。還有二十八秒。傳輸至海伯利安——對人類來說——將是即時的。莫泊閣確信無疑,一旦他們進入海伯利安領空,核心的死亡之杖武器就會用某種他不理解的方式觸發。死亡的衝擊波魔爪將會在兩秒不到的時間內觸及海伯利安星球,在十多分鐘內吞噬驅逐者遊群最遠的部隊。

「因此,」梅伊娜・悅石說,聲音第一次出賣了她的情感,「作為人類霸主的議院執行長,我已經授權軍部的太空軍隊摧毀所有已知存在的奇點密蔽場和遠距傳輸裝置。

「摧毀任務……烙燒任務……將在十秒內啟動。

「願神佑我霸主。

「願神寬恕我們。」

艦橋軍官薩盧曼・莫泊閣滿心平靜地說道:「離傳輸還有五秒,父親。」

莫泊閣的目光穿越艦橋,定格在兒子身上。年輕人身後的投影顯示出慢慢增大的傳送門,慢慢增大,最後環繞住他們。

「我愛你。」將軍說。

兩點六秒內,連線七千二百萬遠距傳送門的三百六十三個奇點密蔽球被摧毀。軍部的艦隊,由莫泊閣簽發的行政命令所部署,立即對三分鐘前剛剛啟封的命令作出專業響應,用火箭彈、切割武器、等離子炸彈摧毀了脆弱的遠距傳輸球。

三秒過後,殘骸的雲霧還在彌散,幾百艘軍部的太空飛船發現自己擱淺了,大家都被分隔了,即使通過霍金驅動器,同其他系統也隔著幾星期到幾個月的距離,還有幾年的時間債。

成千上萬的人羈絆在遠距傳輸的運輸途中。許多人當即斃命,被撕碎或者是扯成兩半。還有更多人在傳送門在身前或身後癱瘓前,被切斷了胳膊。有些人僅僅是消失了。

這就是「斯蒂芬・霍金」號霸艦的命運——同預期的一模一樣——在飛船進行傳送的那一剎那,進口和出口傳送門被巧妙地毀滅,這艘火炬艦船的所有部分都沒有在真實空間中倖存。後來的測試給予了確定性結論:所謂的死亡之杖武器就在傳送門之間的奇怪核心地理(不管那是什麼時間和空間)中被觸發。

所致結果無人知曉。

但對環網其餘世界和公民造成的結果馬上顯露。

資料網,歷經七個世紀的歷史,其中至少有四個世紀,幾乎人人都得靠它生存,它包括了全域性和所有的通訊及存取波段,現在就那麼不復存在了。在那個時刻,幾十萬公民發了瘋——因為感覺的丟失而無比震驚,突發緊張症,對他們來說,那些感覺甚至比視覺和聽覺還要重要。

幾百萬資料平面的操作者,包括許許多多所謂的賽伯飆客和系統牛仔,都迷失了,要麼是他們的模擬體人格遭受到資料網的墜毀,要麼是他們的大腦因神經分流器過載而燒燬,要麼是死於後來被稱作是「零零反饋」的效應。

數百萬人的居所成了孤立的死亡地牢,因為這些地方只能通過遠距傳輸器訪問,結果這數百萬人全部死於非命。

末日贖罪教會的主教——伯勞教會的領導者——精心安排自己在末日時刻袖手旁觀,現在正舒舒服服地待在某個中部被挖空的山脈中,儲備豐富,那是永埔星北區烏鴉山脈的地底深處。眾多遠距傳輸器是僅有的進出通道。主教和上千侍僧、驅魔師、誦經師、看門人張牙舞爪地奔進內部聖所,爭奪上帝的最後一點空氣,隨之一命嗚呼。

泰倫娜・綠翼-翡——百萬富翁出版商——已達九十七標準歲,由於鮑爾森理療和冰凍沉眠術,活了整整三百多年。但她犯了大錯,在那重要的一天,竟然待在了鯨逖中心第五城市巴別區超線尖塔四百三十五樓的辦公室中,而那辦公室僅能通過遠距傳輸器進出。起先她相信遠距傳輸服務會很快恢復,但十五個小時之後,她終於聽從自己僱員的通訊電話請求,卸下密蔽場牆,以便讓電磁車來接她。

泰倫娜實在是太粗心大意,沒有按指示去做。爆炸性減壓將她從四百三十五樓丟擲,就像搖得過頭的香檳酒瓶的軟木塞。在外面等待的電磁車中的僱員和救援隊成員斷言,在整個四百米的墜落過程中,這老女人一直在滔滔不絕地咒罵老天。

大多數世界上,混亂得到了新的定義。

環網經濟的很大一部分隨著當地的資料網和環網萬方網的消失而不復存在。數萬億馬克——血汗錢和黑錢——轉瞬不見。寰宇卡不再起作用。日常生活的系統開始咳嗽、殘喘、關閉。現在,如果不用黑市幣或者鈔票,就無法購買日用品,無法在公共傳輸線上付費旅行,無法付清最小額的債務,也無法接受任何服務,這將持續幾星期,或者幾個月,甚或幾年,一切都取決於這是哪個世界。

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的全網上下的大蕭條僅僅是次要之事,可待以後思量。對大多數家庭來說,隨之而來的劇烈結果都是馬上衝著個人去的。

父母親如往常一樣傳送到其他地方工作去了,比如說從天津四丁到了復興之矢,可是,今晚他們回來晚了,不是一小時,而是——如果他們能找到即刻出發的傳輸工具,也就是僅有的幾艘依舊在世界之間痛苦旅行的霍金驅動神行艦之一——十一年。

小康家庭的成員聆聽悅石的演講時,正待在他們多重世界的時髦宅邸中。他們抬起頭面面相覷,僅由一間間房間之間敞開的傳送門隔開,相離區區幾米,眨眼之間,就遠隔幾光年和數年的真即時間,他們的房間現在已經變得完全密不透風了。

孩子在學校,在營地,或是玩耍,或是由保姆照管。但在與父母重聚前,將早已長大成人。

中央廣場,雖然早先因戰爭之風被截去幾段,但現在發現自己已經全然湮沒無聞,那些漂亮商店和卓越旅館的無盡環帶被切成了俗氣的段落,將永遠不能重新團聚。

隨著巨大的傳送門變得晦暗死寂,特提斯河已成一潭死水。河水湧出、乾涸,魚兒們在二百個太陽的照射下爛成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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