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亨特以前從沒目睹過別人的死亡。他和濟慈(雖然亨特仍然把他當成約瑟夫・賽文,但他也確信,這位垂死之人已經把自己當成約翰・濟慈了)相處的最後一天一夜,是亨特一生最難熬的。在濟慈彌留的最後一天,血不斷從他口中咳出,在這一回合一回合嘔吐的間隙,在這矮個子奮戰求生之時,亨特能聽見痰液在他的喉嚨和胸膛內沸騰作響的聲音。
亨特坐在西班牙廣場上的這個小型前室的床頭邊,聽著濟慈在那兒胡言亂語。時間從拂曉轉到上午,從上午跑向正午。濟慈渾身發熱,意識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但他堅持要亨特聽好,把他說的話全數記下來——他們在另一間屋裡找到了墨水、鵝毛筆、大頁書寫紙——亨特唯命是聽。這名垂死的賽伯人瘋狂地述說著超元網和失傳的神祇,詩人之責和上帝之死,還有核心中的彌爾頓式內戰,而亨特在一旁孜孜不倦地飛速狂寫。
亨特突然又精神煥發了,他用力捏住濟慈發熱的手。「核心在哪兒,賽——濟慈?核心到底在哪兒?」
垂死之人的臉上冒出滴滴汗水,他別過臉。「別對著我吹氣——冷得像冰!」
「核心,」亨特重複道,他朝後倚去,心中又是憐憫又是失望,感覺淚水就要滴落,「核心在哪兒?」
濟慈笑了,腦袋痛苦地來回搖了搖。他費盡力氣地呼吸,聲音聽上去就像風吹過了破裂風箱。「仿若網內之蛛,」他嘀咕道,「網內之蛛。編織……讓我們替它們編織……將我們捆綁,將我們榨乾。彷彿粘在網上被蜘蛛捕獲的蒼蠅。」
亨特停下筆,繼續聆聽著這看似無意義的譫語。然後他恍然大悟。「我的天,」他小聲說道,「他們在遠距傳輸系統內。」
濟慈試圖坐起身,他用駭人的力氣抓住亨特的胳膊。「亨特,告訴你們的領袖。叫悅石把它扯掉。扯掉。網內之蛛。人類之神和機器之神……一定要合為一體。不是我!」他一頭栽倒在枕頭上,開始無聲啜泣起來,「不是我。」
濟慈在漫長的午後睡了一會兒。雖然亨特知道,這是某種更加接近死亡的東西,而不是睡眠。只要有任何輕微響動,就會把垂死的詩人驚醒,讓他為呼吸拼盡力氣。到日落時,濟慈已經虛弱得無法咳痰,亨特得幫著他俯下頭對著臉盆,才能讓重力理清他滿是血涕的嘴巴和喉嚨。
在濟慈斷斷續續地睡去之時,亨特好幾次都走到窗前,有一次還走下樓梯,來到前門朝廣場張望,有個高大、尖銳的東西站在廣場對面的黑影中,就在臺階底部附近。
入夜時,亨特挺直腰板,坐在濟慈床邊的硬椅子上,也不禁打起瞌睡來。夢中,他一頭墜落,這讓他猛然驚醒,兩臂伸出,穩住身子,沒想到的是,濟慈醒著,正瞧著他。
「你有沒有直面過死亡?」濟慈在呼吸的輕聲喘息間隙問他。
「沒有。」亨特覺得這年輕人的目光中有什麼異樣之處,就好像濟慈表面上在瞧他,但看到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那我可憐你,」濟慈說,「你為我陷入這麻煩和危險之事。現在你定要堅強,因為這事不會持續太久。」
亨特震驚異常,不僅僅是因為這話語中溫柔的勇氣,而且是因為濟慈語調的突然轉變,從單調的環網標準語變成了某種更為古老、更為有趣的語言。
「胡說。」亨特由衷說道,強調他其實並不具備的熱情和精力,「黎明前我們就會擺脫這一切。天一黑,我就溜出去,我肯定會找到遠距傳送門的。」
濟慈搖搖頭。「伯勞會抓住你。它不會允許任何人幫我的。它所扮演的角色,就是要保證我通過自己脫身。」他閉上雙眼,呼吸也同時變得更加刺耳。
「我不明白。」利・亨特一面說,一面抓住年輕人的手。他覺得這是發燒時的胡話,但由於這是過去兩天內濟慈少有的幾次完全清醒的時刻,所以亨特覺得值得花些力氣去跟他說話,「你說通過自己脫身,這是什麼意思?」
濟慈的眼睛顫巍巍地睜開。淡褐色的雙眸清澈明亮。「雲門和其他人試圖讓我通過接受神格來脫身,亨特。那是吸引白鯨的誘餌,抓捕終極蠅的蜂蜜。逃脫的移情將會在我身上安家……在我,約翰・濟慈先生,五英尺高……然後,就是和解了,你明白嗎?」
「什麼和解?」亨特朝前湊去,試圖不朝濟慈臉上噴氣。濟慈躺在被褥和亂七八糟的毯子下,似乎縮小了,但從他身上輻射出來的熱情好像照亮了整個房間。他的臉在即將消失的光線下成了一個蒼白的橢圓。亨特微微感覺到一條金色的反射日光在天花板和牆壁的接壤處移動,但濟慈的眼睛始終盯著白日的那個最後小點。
「人類和機器的和解,創造者和創造物之間的和解。」濟慈剛說完,便又開始咳嗽。亨特遞過臉盆,鮮紅的痰液淌了進去,咳嗽這才止住。他躺了回去,喘了一會兒,然後補充道,「人類和人類想要滅絕的種族之間的和解,核心和核心想要消滅的人類之間的和解,痛苦進化出的‘凝結的虛無’之神和想要消滅它的祖先們之間的和解。」
亨特搖搖頭,停下筆。「我不明白。你能通過脫離你的臨終病榻,成為這個……彌賽亞?」
濟慈的蒼白橢圓臉龐枕在枕頭上,來回搖了搖,這動作本應讓人覺得有笑的意思。「我們都可以,亨特。人類的傻念頭和偉大的自尊。我們接受自己的痛苦。為我們的孩子開路。那為我們贏得了成為夢想中的上帝的權利。」
亨特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拳頭正失望地緊握。「如果你能做到……成為這個神……那就趕緊做吧。趕緊讓我們逃離這鬼地方!」
濟慈再次閉上雙眼。「我做不了。我不是那個人,而是他前面的那個人。我不是受洗者,而是施洗者。媽的,亨特,我是個無神論者!在我溺死之時,就算是賽文也無法說服我,叫我相信這些東西!」濟慈緊抓著亨特的襯衣,力道之猛嚇住了這個比他年紀大的人,「寫下來!」
亨特摸索著找到了古老的鵝毛筆和粗糙的紙張,他飛快地寫著,記下了濟慈口中唸叨的語句:
在你的臉上讀到奇妙的課文:
廣博的知識造就我成為一尊神。
名聲,功績,古老傳說,可怕的事變,
反叛,王權,君主的聲音,大痛苦,
創造,毀滅,所有這一切頃刻間
傾注到我這頭腦的廣闊空間裡,
奉我為神明,彷彿我已經喝過
宇宙間無與倫比的佳釀或仙露,
從而成為不朽。
濟慈又痛苦地活了三個小時。就如一位游泳者,偶爾從他淹溺的痛苦之海中冒出頭來呼吸點空氣,或是小聲地說些急切的胡話。有一次,天黑過了許久,他拉了拉亨特的衣袖,小聲說了些清醒的話語。「我死後,伯勞不會傷害你,它等的是我。雖然可能沒有回家的路,但你找路的時候,它不會傷害你的。」就在亨特湊過身想要聽聽詩人的呼吸聲是否還在他的胸膛內汩汩作響的時候,濟慈再一次開口說話,斷斷續續在痙攣的間隙講著,他向亨特授予了一個明確的指示,希望能把他葬在羅馬的新教公墓中,就在卡伊烏斯・凱斯提烏斯金字塔旁邊。
「胡說,胡說。」亨特一遍遍地咕噥,就像是在吟誦咒語。他緊緊捏著年輕人滾燙的手。
「花。」過了一會兒,亨特剛在寫字檯上點上一盞燈,濟慈便小聲說道。詩人大睜雙眼,凝視著天花板,臉上帶著純潔的、孩子般的驚喜之情。亨特仰頭望去,看見天花板的藍色方格中描繪的凋謝黃玫瑰。「花……在我頭頂。」濟慈在費力呼吸的間歇低聲細語。
亨特站在視窗邊,他朝外望去,盯著西班牙臺階對面的陰影,突然,他身後痛苦的刺耳呼吸顫抖起來,陡然停住。濟慈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賽文……扶我起來!我要死了。」
亨特坐到床邊,扶住他。從這小小的似乎輕如鴻毛的軀體中流出一股熱量,彷彿這個男人的真實形體被燒掉了。「別怕。堅強點。感謝上帝,終於來了!」濟慈喘息著,然後可怕的銼磨聲平息了。亨特扶著濟慈讓他安樂地躺了回去,他的呼吸已經減弱至更為正常的韻律了。
亨特重新換了臉盆裡的水,蘸溼一塊乾淨的布,回來後,他發現濟慈死了。
後來,就在太陽昇起之後,亨特抱起這小小的軀體——他用自己床上的乾淨亞麻布把它包裹起來——然後走出門,來到城市中。
布勞恩・拉米亞抵達山谷盡頭的時候,風暴已經緩和。就在她經過穴冢時,她看見其他墓冢發射出同樣的怪異光芒。同時還傳來一種可怕的聲音——似有成千上萬的靈魂在大聲呼喊——在塵世間不斷迴響、呻吟。布勞恩加快腳步往前趕。
就在她站在伯勞聖殿前面時,天空已經變得清澈。那座建築名副其實:半圓的穹頂巨石朝上、朝外拱起,彷彿那怪物的甲殼,支柱朝下彎曲,就像刺進山谷地面的刀刃,其他扶壁向上、向外高躍,仿若伯勞身上的棘刺。隨著內部的閃光變強,牆壁也變透明瞭,現在,這棟建築正閃閃發光,就像用薄紙糊成的巨型空心南瓜燈。上層區域閃著紅光,彷彿伯勞的雙眼。
布勞恩深深吸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正身懷六甲——自打離開盧瑟斯她就知道了——相比那個掛在伯勞樹上的猥褻詩人來說,她難道不應該對自己未出世的兒子或女兒負有更多情感嗎?布勞恩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那他媽的一點關係也沒有。她吐了口氣,朝伯勞聖殿走去。
從外面看,伯勞聖殿只有二十米寬。先前布勞恩和其他朝聖者來過這裡,但他們看到的內部僅僅是個空曠的空間,除了刀刃狀的支柱在閃光穹頂下的空間內縱橫交錯以外,別無他物。而現在,布勞恩站在入口處,內部空間卻比山谷本身還要大。十幾層的白色岩石一層層地升高,伸向模糊的遠處。每一層岩石上躺著一具具人類軀體,每一具都裝束各異,每一具都拴系在相同的半有機、半寄生的分流槽和纜線上,布勞恩知道,原先自己身上攜帶的也是這種玩意兒,那是她朋友告訴她的。唯一的不同在於,這些金屬的半透明臍帶正閃著紅光,正有規律地一張一弛,就好像鮮血正經由沉睡人形的頭顱迴圈著。
布勞恩踉踉蹌蹌朝後退去,主要是受到了逆熵場拉力的影響,同時也是因為這景象。但當她站在離聖殿十米遠的地方時,她發現外面的空間還是和原先一樣大。她沒有妄圖去想象內部空間具體達到了多少公里,才能裝進這有限的軀殼。光陰冢正在開啟。就她所知,面前的這個建築可能與不同的時代共存。她真正明白的是,當她從分流器之旅中醒來時,她曾看見伯勞的荊棘樹,上面連著肉眼無法可見的能量管蔓,但現在已經顯而易見,它們與伯勞聖殿連線在一起了。
她再次朝入口邁去。
伯勞正在裡面等待。它的外殼,一般情況下總是閃閃發亮,現在卻似乎一片漆黑,在周圍的光線和大理石耀光中顯出輪廓。
布勞恩感覺腎上腺素的急流遍及全身,感覺到一股想要轉身快跑的衝動。但她走了進去。
入口幾乎就要在身後消失,從牆上發出的均衡耀光讓它成了一個微弱的糊點。伯勞沒動。紅色雙眼在頭顱的陰影中閃爍。
布勞恩朝前邁進,靴跟在岩石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伯勞就立在右邊的十米外,就是岩石列開始的地方,一層層岩石扶搖直上,就像猥褻的展示架,一直爬到了隱沒在閃光中的天花板。她心中毫無幻想,她知道,自己在那怪物逼近她前,是無法回到入口處了。
但它沒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臭氧味,還帶著某種甜腥味。布勞恩背靠牆壁往前走,她朝一排排的身體掃去,想要在一個個沉睡的臉龐中找到那張熟悉的臉龐。她一步一步朝左走,離入口越來越遠,伯勞也越來越容易截住她的去路。那怪物站在那兒,就像光之海中的什麼黑色雕像。
岩石層的確延伸了好幾公里。那是岩石臺階,每一層至少有一米高,分隔了水平線上的一具具黑色軀體。走了幾分鐘,布勞恩站在最下面,爬上了臺階的三分之一,碰了碰第二層上最靠近她的一具軀體,她舒了一口氣,那身體還暖,男人的胸膛正上下起伏。但他不是馬丁・塞利納斯。
布勞恩繼續向前,心中帶著些許期待,她會在這些活死人之中發現保羅・杜雷神父或者索爾・溫特伯,甚至是她自己。不過她反而找到了一張臉,那是她最近剛剛見過的鑿刻在山腰上的臉。哀王比利躺在白色岩石上一動不動,就在五層之上,他的皇袍已經被燒焦,被染汙。那悲傷的臉兒——和其他人一樣——因為某種內在的痛楚而扭曲。馬丁・塞利納斯躺在下面一層上,之間相隔三具軀體。
布勞恩走到詩人身旁,蹲下身來,回頭朝伯勞的黑點看了一眼,它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排排軀體的盡頭。塞利納斯跟其他人一樣,好像也活著,也沉浸在某種靜寂的痛楚中,由一個分流槽連線到了一根搏動的臍帶上,而那臍帶則連進了壁架後的白牆,好似與岩石合而為一了。
布勞恩驚恐得大口喘氣,她伸手摸了摸詩人的腦殼,感覺到融合在一起的塑膠和骨頭。她繼續沿著那根連線的臍帶摸去,但沒有找到臍帶合併進岩石中的什麼切實的連線點或是口子。手指下,有流體在搏動。
「見鬼。」布勞恩小聲嘀咕,然後突然驚慌地朝身後望去,心想伯勞一定已經躡手躡腳靠近了,她已身處其攻擊範圍內。但那黑影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廣闊空間的盡頭。
她摸摸口袋,裡面空空如也。沒有武器,也沒有工具。她意識到,自己應該先回到獅身人面像,找到背包,在裡面翻出些可以切割的東西,然後再回來,鼓起足夠的勇氣再次進入這裡。
但布勞恩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再從那扇門走進來了。
她跪了下來,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高高地舉起手,飛速砸下。她的掌刃猛地擊在了某種材料上,那東西看上去像是光亮的塑膠,可感覺上卻比鋼鐵還要堅硬。這一擊下來,她的胳膊從手腕到肩膀都疼痛不已。
布勞恩・拉米亞朝右邊望了望,伯勞正在向她走來,慢悠悠地抬著步子,就像一個老人出門悠閒地散步一樣。
布勞恩大喊一聲,跪在地上,又開始擊打,掌刃繃緊,拇指垂直貼掌。廣闊的空間迴盪著砍擊聲。
布勞恩・拉米亞是在盧瑟斯的一點三倍重力水平下長大的,而且,就她的種族而言,她也算是體格相當健壯的。自她九歲以來,她就夢想成為一名偵探,並一直為之努力。她所進行的準備工作,無可否認帶有強迫性,而且毫無意義,其中一部分就是練習武術。如今,她呼喝著,高舉手臂,一次一次地朝下猛擊,將她的手掌視為一把斧子,這猛烈的捶打,在她心中,已經成了成功的突破口。
堅韌的臍帶向下凹了一點,但幾乎察覺不到,它搏動著,彷彿是個活物,隨著她再次揮舞手臂,那東西看上去似乎畏縮了。
底下和身後傳來腳步聲。布勞恩幾乎要哈哈大笑起來。伯勞不用走路就能移動身子,可以從這兒瞬間移動到那兒,無須一步步走來。它肯定是在享受威嚇獵物的快感。但布勞恩毫不恐懼。她太忙了。
她舉起手,再次揮砍下來。擊打岩石做做樣子還比這要容易呢。她再次將掌刃錘向臍帶,同時感覺到手裡的什麼小骨頭繳械投降了。隨之而來的痛苦就像是遠處的聲響,就像是身下和身後的滑行。
你有沒有想到,她想,如果你真的破壞了這個東西,那很可能殺死他?
她再次揮砍起來。腳步聲在下面的階梯底部停住了。
布勞恩累得氣喘吁吁。汗水從額頭和臉頰滑落,滴在沉睡詩人的胸脯上。
我甚至對你沒有一絲好感,她對著馬丁・塞利納斯想到,然後再次揮砍。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切割金屬大象的大腿。
伯勞開始步上階梯。
布勞恩半跪半立,將她整個身體的重量都用到了擺動之力中,幾乎讓肩膀脫臼,幾乎把手腕折斷,幾乎把手中的小骨頭擊得粉碎。
臍帶被砸斷了。
紅色的流體,一點也沒有血液的黏滯性,濺潑在布勞恩的腿上和白色的岩石上。被割斷的纜線依然從牆壁上探出,不斷痙攣,而後擺動,就像不安的觸手,慢慢軟癱下來,收了回去,就像一條流血的蛇,滑回到了洞中,那洞在臍帶不見之後也緊接著消失了。臍帶的殘餘依舊連線在塞利納斯的分流槽上,但五秒內便萎縮了,就像離了水的水母乾癟收縮。紅色的液體濺在詩人臉上、肩膀上,就在布勞恩注目的時候,那液體變成了藍色。
馬丁・塞利納斯眼皮跳動了一下,然後雙眼像貓頭鷹一樣睜開了。
「嗨,」他說,「你知不知道那該死的伯勞就站在你後頭呢?」
悅石傳送回自己的私人房間,並立即回到超光小室。有兩條資訊正在候命。
第一條來自海伯利安領空。悅石眯起眼,聽著海伯利安的前任總督、年輕的雷恩那悅耳的聲音對與驅逐者審理會的會見進行簡短的描述。悅石坐在皮椅上,雙拳托腮,此時,雷恩向她複述了驅逐者矢口否認的資訊。他們不是侵略者。接著雷恩對遊群作了概述,他覺得驅逐者是在講真話,並告訴悅石,領事生死未卜,並請求悅石下達命令,與此同時結束了廣播。
「是否回覆?」超光電腦問。
「確認收到資訊,」悅石說,「傳送——‘等待’,使用外交的古老程式碼。」
悅石按鍵看第二條資訊。
威廉・阿君塔・李元帥出現在一個破裂的平面影像中,顯然,他所在飛船的超光發射儀正以弱能狀態執行。通過外圍資料列,悅石可以看出,資料流加密在標準的艦隊遙測資訊中:軍部的技師最終將會注意到校驗和的偏差,但那將是幾小時或是幾天之後。
李的臉上滿是血汙,背景因煙霧而顯得一片朦朧。看著這模糊的黑白影像,悅石覺得年輕人似乎是在巡洋艦的艙門口傳送的資訊。他身後的金屬工作臺上躺著一具屍體。
「……我們有一船定員的海兵登上了他們的一艘所謂的槍騎兵,」李喘息道,「上面有人操控——每船五人——看上去的確像是驅逐者。但是請看我們在試圖進行解剖時發生的事。」影像切換,悅石意識到李正在使用手持成像器,那臺機器臨時連線進了驅逐艦的超光發射儀。現在,影像上沒了李的人影,悅石低下頭,看到的是一名已死的驅逐者的受損蒼白之臉。從眼睛和耳朵流出的血來看,悅石猜這人是因爆發性減壓而死的。
李的手——悅石從元帥袖子上的花邊認出這是李的手——似乎正握著把雷射解剖刀。年輕的指揮官沒有操心去把屍體的衣服除掉,他直接在胸骨上開始垂直切割,朝下腹劃去。
握著雷射的手猛然移開,驅逐者的屍體突然發生什麼異樣,鏡頭晃了一下便穩住了。死屍的胸膛上,大塊的黑色方塊開始悶燒,就好像雷射引燃了衣服。然後,制服由內燃燒起來,悅石立即明白,這人的胸脯燒起來了,正冒出一個個漸寬的不規則小洞,從洞中閃耀出璀璨的光芒,亮得讓手持成像器不得不縮小光圈。現在,屍體的頭顱上也一塊塊地燒了起來,在超光屏和悅石的視網膜上留下閃亮的餘像。
在屍體被燒燬前,鏡頭朝後拉去,彷彿熱量實在是高得無法忍受。李的臉飄進焦點中。「執行官大人,你已經看見了,所有的屍體都是這樣的反應。我們沒有活捉到任何人。我們還沒有進入到遊群中心,他們的戰艦越來越多,我想——」
影像消失了,資料列顯示,資訊在傳送中途戛然而止。
「是否回覆?」
悅石搖搖頭,開啟小室的門。現在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書房,她滿懷渴望地盯著長榻,然後坐在了桌子後面。她知道,如果自己稍稍閉眼片刻,就會馬上睡著。賽德普特拉在她的私人通訊志頻率上發來訊號,說莫泊閣將軍有緊急事務,想見執行長。
盧瑟斯人走進房間,如坐針氈地來回踱起步來。「執行官大人,我明白你為何要批准使用死亡之杖的裝置,但我必須反對。」
「為什麼,亞瑟?」悅石問,這是她幾星期以來第一次直呼其名。
「因為我們根本就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太危險。而且……而且不道德。」
悅石揚揚眉毛。「在一場漫長的消耗戰中失去數十億公民是道德的,而用這武器一下殺死數百萬的人,是不道德的?這是軍部的立場嗎,亞瑟?」
「這是我的立場,執行官大人。」
悅石點點頭。「明白了,我會記下的,亞瑟。但是決定已下,即將執行。」她看著自己的老友立正站定,沒等他開口反對,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沒等他提出辭呈,悅石就說道:「亞瑟,跟我去散散步,如何?」
軍部的將軍一臉茫然。「散步?散什麼步?」
「我們得呼吸點新鮮空氣。」沒等他進一步反應,悅石橫穿過房間,向她的私人傳送門走去,按了按手動觸顯,邁了進去。
莫泊閣穿過不透明的傳送門,低頭狠狠地朝蔓延到遠方地平線的及膝金色草原瞪了一眼,接著仰起頭,望著橘黃色的天空,褐色的積雲如鋸齒狀尖塔聳立在那兒。在他身後,傳送門閃爍著消失了,其位置僅僅由一個一米高的控制觸顯所標示,那是這個無邊無際的金草海洋和佈滿雲彩的天空中唯一可見的人造物。「我們這是在哪兒?」他問道。
悅石摘了一根長長的草莖,伸到嘴裡咀嚼著。「卡斯卓-勞塞爾。這裡沒有資料網,沒有軌道裝置,沒有任何人類或機械人居所。」
莫泊閣輕蔑地哼了一聲。「也許,相比拜倫・拉米亞過去帶我們去的那個地方,這地方並沒安全得能脫離核心的監視,梅伊娜。」
「也許不,」悅石說,「亞瑟,聽聽這個。」她啟用了先前聽到的兩條超光傳輸資訊的通訊志記錄。
就在資訊播放完畢,李的臉龐突然消失的時候,莫泊閣穿過高高的金草走開了。
「怎麼樣?」悅石問,她加快腳步趕上他。
「這麼說,那些驅逐者的屍體會自爆,就跟我們所知的賽伯人屍體如出一轍,」他說,「然後呢?你難道覺得議會或全域性會因為這個而信以為真,認為核心是侵略的幕後黑手嗎?」
悅石嘆了口氣。草兒看上去很軟,很誘人。她想象著自己躺在那兒,舒舒服服地深陷其中,打個永遠不會醒來的盹。「這證據對我們,對大夥來說,都已經足夠。」悅石不必詳盡闡述。自她早年的議員生涯起,他倆就一直有來往,因為兩人都懷疑核心,他們都希望有一天能真正地脫離人工智慧的統治。當拜倫・拉米亞議員領導他們……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莫泊閣看著烈風鞭撻著金色的大草原。一個古怪的球狀閃電在地平線附近的青銅色雲彩中玩耍。「那又怎樣?知道是沒用的,除非我們知道該打擊什麼地方。」
「我們有三個小時時間。」
莫泊閣看了看通訊志。「兩小時四十二分鐘。沒有時間可以盼望奇蹟發生了,梅伊娜。」
悅石板著臉。「沒有時間可以盼望任何事,亞瑟。」
她點了點觸顯,傳送門「嗡嗡」地出現了。
「我們能做什麼?」莫泊閣問,「現在,核心的人工智慧正在向我們的技師簡單地介紹死亡之杖武器。一小時內,火炬艦船就將準備就緒。」
「那咱們去一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地點將它觸發。」悅石說。
將軍不再踱步,他瞪著眼睛。「你究竟在說什麼?那蠢豬南森說那武器的殺傷半徑至少有三光年,但我們怎麼能相信他?我們觸發裝置……在海伯利安或者什麼地方附近……說不定全人類都會完蛋。」
「我有個主意,不過我想睡一覺再說。」悅石說。
「睡一覺再說?」莫泊閣將軍咆哮道。
「亞瑟,我想稍微打個盹,」悅石說,「我建議你也睡一覺。」她邁進了傳送門。
莫泊閣咕噥著罵了一句,整了整帽子,高昂頭顱,挺直後背,目視前方,走進了遠距傳輸器。一名走向自己死刑地的軍人。
在離海伯利安有十光分距離的太空中移動著一座山,在其上最高的平臺上,領事和十七名驅逐者坐在一個由低矮岩石圍成的圓圈上,外側是一個由較高的岩石圍成的更寬的圓圈。他們正在決定領事的生死。
「你的妻兒死在了佈雷西亞,」弗里曼・甄嘉說道,「就在那個星球和摩斯曼部落打仗的時候。」
「對,」領事答道,「霸主以為整個遊群都參與到進攻中了。我什麼也沒說,沒有去糾正他們的觀點。」
「但你的妻兒被殺死了。」
領事的目光越過岩石圈,朝已經轉向夜幕的山巔望去。「那又怎樣?對於這次審判,我並不請求你們寬恕。我也不想你們減輕處罰。我殺死了弗里曼・安迪爾和三名技師。通過事前預謀和惡意預謀,我殺死了他們。殺死了他們,目的沒有其他,僅僅是想觸發你們的機器,讓它開啟光陰冢。這一切跟我的妻兒毫無關係!」
一名長滿絡腮鬍的驅逐者,領事聽到他被引介為發言人赫凱爾・安尼翁,此人走向前,來到內圈中,說道:「裝置是沒用的。它根本什麼也沒做。」
領事轉過身,張開嘴,但什麼也沒說,便又合上了。
「這是個測試。」弗里曼・甄嘉說。
領事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但……光陰冢……開啟了。」
「我們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開啟,」考德威爾・閔孟說道,「我們知道逆熵場的衰減率。那裝置只是個測試。」
「測試,」領事重複道,「我殺死了那四個人,全是徒勞。只是個測試。」
「你的妻兒死於驅逐者之手,」弗里曼・甄嘉說,「霸主蹂躪了你的故星茂伊約。在某些引數之內,你的行為是可以預見的。悅石仰賴於此。我們也是。但我們必須瞭解那是些什麼引數。」
領事站起身,走了三步,一直背對著其他人。「全是白費。」
「你說什麼?」弗里曼・甄嘉問。在星光和路經的彗星農莊反射的日光下,高挑女人光禿禿的腦袋鋥亮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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