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領事柔聲笑道:「一切都是白費。甚至是我的背叛。全是假的。白費了。」

發言人考德威爾・閔孟站起身,整了整袍子。「審理會已經作出宣判。」他說。另外十六名驅逐者點點頭。

領事轉過身。他疲憊的臉上帶著一種殷切的表情。「那就來吧。蒼天在上,趕緊了結完事吧。」

發言人弗里曼・甄嘉站起身面對著領事。「我們對你的罪行作出宣告,你必須活下來。你必須對你作出的損害進行修復。」

領事的身子搖晃著,似乎被人當面砸了一拳。「不,你們不能……你們必須……」

「你必須進入即將來臨的亂世,」發言人赫凱爾・安尼翁說,「必須幫助我們讓人類分散的家庭實現統一。」

領事舉起胳膊,似乎想要防禦重拳的猛擊。「我不能……沒法……我有罪……」

弗里曼・甄嘉向前跨了三步,抓住領事的正式波洛服的前部,無禮地搖晃著他。「你的確有罪。這恰恰就是你必須幫著改進即將來臨的亂世的原因。你幫著釋放了伯勞。現在你必須回去,目睹它再次被關進樊籠。然後,漫長的和解必須開始。」

她鬆手放開領事,但領事的肩膀依舊在搖晃。就在此時,山脈旋轉著進入日光之下,淚花在領事的眼中閃動。「不。」他低聲細語。

弗里曼・甄嘉撫平領事被弄皺的上衣,長長的手指滑到外交官的肩膀上。「我們有自己的先知。聖徒將會和我們一起進行銀河的再次播種。那些生活在所謂的霸主謊言中的人,將慢慢爬出依賴核心的世界的廢墟,加入我們真正的探索之路……探索宇宙、探索我們每個人內心偉大王國的路。」

領事似乎根本沒聽進去。他唐突地背轉身去。「核心會毀滅你們,」他說,但沒有面對任何人,「就像它毀滅霸主一樣。」

「你有沒有忘記,你的家園是建立在一份莊嚴的生命契約之上的?」考德威爾・閔孟說。

領事轉身面對著這名驅逐者。

「這一契約支配著我們的生命和行為,」閔孟說,「不僅僅是保護舊地的幾個物種,而且是要實現多樣性的和睦。要將人類的種子播撒到所有世界上,不同的環境中,同時也要神聖對待我們在別處發現的不同生命。」

弗里曼・甄嘉的臉在日光照射下極其明亮。「核心通過讓從屬物喪失智慧來實現統一,」她輕輕說道,「以停滯確保安全。自大流亡以來,人類思想、文化、行為的革命,這些東西都到哪兒去了?」

「被改造成了舊地的蒼白克隆物,」考德威爾・閔孟回答,「我們的人類擴張新時代不會改造什麼東西。我們會縱情於困苦,我們歡迎陌生之物。我們不會讓宇宙適應我們……我們自己會適應宇宙。」

發言人赫凱爾・安尼翁朝滿天繁星揮揮手。「如果人類倖免於此次測試,我們的未來將處在一個個陽光照射的星球之間的黑暗空間中,同時也在這些星球之上。」

領事嘆了口氣。「我在海伯利安還有朋友,」他說,「我能回去幫他們嗎?」

「對,可以。」弗里曼・甄嘉說。

「對抗伯勞?」領事問。

「對,會的。」考德威爾・閔孟說。

「然後活下來目睹亂世?」領事問。

「對,必須。」赫凱爾・安尼翁說。

領事再次嘆了口氣,他和其他人走到一邊,頭頂上,一隻巨大的蝴蝶緩緩朝石柱圈降下,翅膀裝有太陽能電池,閃耀的表皮讓它刀槍不入,不受極高真空或者更高輻射的影響。它開啟腹艙,讓領事入內。

鯨逖中心政府大樓醫務室中,保羅・杜雷神父在藥物作用下,睡了淺淺的一覺,在夢中,他夢見了沖天大火和世界的覆滅。

除了執行長悅石的短暫來訪,以及愛德華主教更為短暫的探視,杜雷一整天都單獨一人待著,在充滿痛苦的陰霾中漂移。這裡的醫生要求再過十二個小時才可以移動病人,佩森的樞機院同意了。樞機院祝福了病人,並已準備好儀式——離現在還有二十四小時。到時,來自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的耶穌會神父保羅・杜雷,就將成為教皇忒亞一世,羅馬的第四百八十七任主教,門徒彼得的直接繼任者。

他仍然在復原中。血肉在一百萬rna導向器的引導下重新編織,神經以類似的方式重生,這一切歸功於現代醫學的奇蹟——但也沒有不可思議到哪裡去,杜雷想,只是沒有讓我癢死而已——這位耶穌會士躺在床上,思緒飛到海伯利安、伯勞、他漫長的一生和上帝宇宙的混亂中去了。最後,杜雷進入睡夢之中,夢見了燃燒的神林,世界樹的忠誠之音將他推進傳送門,夢見了他的母親,夢見了一個名叫森法的女人,她現在已經死了,但先前是佩瑞希伯種植園的工人,就在浪漫港東面的纖維塑膠地區,偏地中的偏僻之地。

在這些根本上帶著悲傷的夢境中,杜雷意識到另一個人的存在:不是另一個夢中人,而是另一個真實的做夢人。

杜雷正和誰並肩走著。空氣涼颼颼的,天空是令人心碎的藍色。他們剛剛拐過路上的一個彎,現在一波湖水映入他們的眼簾,湖岸上立著一列列優雅的林木,後面的山嶺組成了它的畫框,一行低云為這畫面平添戲劇性和恢宏壯麗的視覺效果,一座孤獨的小島似乎正遠遠地漂浮在如鏡子般的平靜湖面上。

「溫德米爾湖。」杜雷的同伴說道。

耶穌會士慢慢轉過身,他的心撲騰撲騰跳著,臉上掛著焦急的企望神色。不管他原先是怎麼期待的,但真正看到他的同伴時,他一點也沒有敬畏之情。

一個矮矮的年輕人走在杜雷身邊,一身短打,紐扣是皮質的,一條寬皮帶,千層底布鞋,一頂舊皮帽,舊皮包,剪裁很古怪、打了很多補丁的褲子,一邊肩膀還搭著一件巨大的彩格呢披肩,右手拄著一根手杖。杜雷停下腳步,此人也停了下來,似乎很願意休息一下。

「弗內斯丘原,坎布里亞山。」年輕人說,舉起手杖朝湖對面點了點。

杜雷看見一縷縷赤褐色的頭髮捲曲著從古怪的帽子下探出,他注意到那淡褐色的大眼睛,還有這男人的矮小身材,他想到,我不是在做夢!但同時他明白,他肯定是在做夢!

「你是……」杜雷開口道,他的心猛烈跳動,感覺恐懼正在內心翻騰。

「約翰。」同伴說,那聲音中的平靜理智感讓杜雷的恐懼稍稍平息了些。「我想,我們今晚會住在波尼斯。布朗跟我說,那兒有家很棒的客棧,就在湖邊。」

杜雷點點頭。他根本就不明白這人在說什麼。

矮個年輕人湊過身來,溫柔地牢牢抓住杜雷的胳膊。「在我之後的那個人要來了,」約翰說,「既不是阿爾法,也不是歐米伽,但我們一定要替此人開路。」

杜雷愚鈍地點點頭。微風吹過湖面,泛起漣漪,將對面山麓上的新鮮植被氣味帶了過來。

「那個人將會出生在遙遠之地,」約翰說,「比我們種族幾世紀以來所知的遙遠得多。現在,你的任務跟我一樣——就是要為他鋪平道路。你不會活著看到那個人傳授學說的日子,但你的繼任者會。」

「是。」保羅・杜雷說,發現自己口乾舌燥。

年輕人脫下帽子,把它別在腰帶上,蹲下身撿起一塊圓石,將它朝湖面上擲去。波紋慢慢擴散。「該死,」約翰說,「我是想打幾個水漂。」他朝杜雷看去,「你必須馬上離開醫務室,回到佩森。你明白嗎?」

杜雷眨眨眼。這句話似乎並不是夢境中的。「為什麼?」

「別管為什麼,」約翰說,「照我說的做。別等了。如果你不馬上離開,以後就沒機會了。」

杜雷昏頭昏腦地轉過身,似乎他能直接走回醫院的床上去。他回頭朝又矮又瘦的年輕人看了看,那人正站在鵝卵石湖岸邊。「那你呢?」

約翰又撿起一塊石頭,擲了出去,石頭僅僅跳了一下,就馬上消失在了鏡面之下,他搖搖頭。「眼下,我很高興待在這兒,」他說,與其說是對杜雷講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我真的很喜歡這次旅行。」他搖搖頭,似乎要把自己從幻想中搖出來,然後抬起頭,笑盈盈地看著杜雷。「快走。快挪挪屁股,教皇陛下。」

杜雷感覺震驚、滑稽、惱怒,他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正躺在政府大樓的醫務室中的床上。醫師把亮度調得很低,以便讓他好好睡覺。監控器的小圓珠緊緊抓著他的皮膚。

杜雷在那躺了一分鐘,因為三度燒傷的治療,他感到渾身發癢,很不舒服,同時想到了那個夢境,他覺得那只是個夢罷了,他可以倒頭繼續睡上幾小時,等愛德華蒙席——哦不,主教和其他人來這護送他回去。杜雷閉上雙眼,想起了那張既有男子氣概,又相當儒雅的臉龐,那雙淡褐色的眼睛,那古老的語調。

耶穌會的保羅・杜雷神父坐起身,掙扎著站起,發現衣服不見了,身上只穿著一條醫院用紙睡褲,於是他把一條毯子裹在身上,拖著光腳,不等醫師對示蹤感測器作出反應,就走開了。

在大廳的遠端有個僅供醫師使用的遠距傳輸器。如果它不讓他回家的話,他會再去找另一座。

利・亨特抱著濟慈的屍體,走出埋在陰影中的大樓,踏進陽光普照下的西班牙廣場。他滿心期待,希望能在那裡看見正在等他的伯勞。然而,出現在眼前的是匹馬。亨特並不擅長辨認馬匹,因為這種動物在他的時代已經絕種,但看樣子,這匹馬就是先前帶他們來羅馬的那匹。它身後連著同樣的小車子——濟慈稱其為「桅圖拉」,就是他們早先坐過的小車子。因為有這輛車子的存在,亨特也更加容易地辨認出了這匹馬。

亨特抱著屍體,把它放置在馬車座椅上,並小心翼翼地把它用亞麻布包住。馬車開始緩緩上路,他緊隨一旁,一隻手仍然摸著裹屍布。濟慈彌留之際,曾叫亨特把他埋在奧理安城牆和卡伊烏斯・凱斯提烏斯金字塔邊上的新教公墓中。亨特隱隱約約記得,在先前他們古怪的旅途中,他們曾路經奧理安城牆,但是,如果他的生命——或者濟慈的葬禮——完全取決於那個地方,他是肯定找不到它的。但不管怎樣,馬兒似乎認得路。

亨特在慢慢移動的車子旁拖著沉重的步子,他意識到,空氣中帶著美妙的春曉之味,還有一種腐敗植被的含蓄氣息。濟慈的屍體是不是已經在腐爛了呢?亨特幾乎不懂死亡具體意味著什麼,他也不想知道。他使勁拍了拍馬屁股,趕著馬兒,可是那畜生卻停了下來,緩緩轉過頭,向亨特投來一道責難的目光,接著繼續它沉重緩慢的步伐。

向亨特洩密的,更多的是眼角瞥到的一絲閃光,而不是什麼聲音。他飛快地轉過身,伯勞就在那兒——在他身後十到十五米外,緊緊跟著馬兒的步伐,那是種既莊嚴但又有點滑稽的進軍,每邁一步,插滿棘刺的膝蓋就高高抬起。日光在甲殼、金屬牙和刀刃上閃耀。

亨特心中冒出的第一股衝動是想拋下馬車獨自跑開,但是他心中又湧起一絲責任感,還有一股更深的迷惘,將那股衝動抑制住。除了西班牙廣場,他還能跑到哪兒去呢——而伯勞攔住了去廣場唯一的路。

那就姑且把那怪物看作這瘋狂弔唁隊伍中的一分子吧,亨特轉過身,背對著伯勞,繼續在馬車旁行走,一隻手伸進裹屍布,緊緊抓著他朋友的腳踝。

行走的過程中,亨特時刻留意著遠距傳送門的跡象,或是任何超越十九世紀技術的徵兆,或是另一個人的影子。但什麼也沒有。眼前的幻覺真是逼真——他正走在西元一八二一年二月如春的天氣下,正在穿越被人遺棄的羅馬。馬兒踏上離西班牙臺階一個街區外的某座丘陵,在寬闊的大道和狹窄的小巷中轉了好幾個彎,經過一座彎曲、崩裂的廢墟,亨特認出這是圓形大劇場。

然後馬車停了下來,亨特原本正一邊走,一邊想入非非,現在突然醒來,左右四顧。他們就在一堆簇葉叢生的石頭外面,亨特猜,那就是奧理安城牆。這兒的確有一座小小的金字塔,但是新教公墓——如果那的確是的話——似乎更像是牧場,而不是公墓。綿羊在柏樹的樹蔭下啃草,它們身上的鈴鐺在沉悶、暖和的空氣中發出陰森的叮噹聲。遍野的青草有齊膝高,甚至更高。亨特眨眨眼,看見孤零零的幾塊墓石散落各處,被青草半掩。近處,就在啃草的馬兒脖子的對面,有一塊新開挖的墓穴。

伯勞依舊待在身後十米遠處,與瑟瑟的柏樹樹枝為伍,但亨特望見它那紅眼的光芒定睛在墓穴之上。

他繞過那匹正愜意地咀嚼著高草的馬兒,向墓穴走去。沒有棺材。洞穴大約有四英尺深,堆在對面的泥土散發出一股腐殖質和冰涼土地的氣息。那裡插著一把長柄鐵鏟,似乎是墓穴的挖掘者剛剛留下的。一塊石板豎立在墓穴頂部,但上面沒有任何記號——是塊空白墓石。亨特看見石板頂端有什麼金屬在閃爍,他猛衝過去,拾起那東西,他發現這是自他被綁架到舊地以來看到的第一件現代人工製品。躺在那兒的是支小小的雷射筆——就是建築工人或者藝術家用來在硬質合金上塗寫圖樣的東西。

亨特握著筆轉過身,他感覺自己已經武器加身,雖然他覺得,用這細小的光線來阻止伯勞似乎荒唐可笑得很。他把筆塞到襯衣口袋中,開始著手埋葬約翰・濟慈。

幾分鐘後,亨特站在土堆旁,手拿鐵鏟,低頭凝視著還未填土的墓穴,盯著裡面那一小捆毯子。他琢磨著該說點什麼。亨特曾歷經無數正式的國葬,甚至幫悅石為其中幾個人寫過頌詞,在以前,他完全不會被詞語難倒。但是現在,他卻想不出任何話語。僅有的聽眾是那沉默的伯勞,它仍然站在後面,待在柏樹的樹蔭中;當然還有那些綿羊,它們正怯怯地逃離那怪物,身上的鈴鐺叮噹作響,就像一群磨蹭的哀悼者朝墓穴緩緩走來。

亨特想,也許該念點約翰・濟慈的原創詩作。但亨特是名政治人員——不是慣於朗讀或記憶古詩的人。他回想起,前一天他曾經寫下這位朋友背誦的一首詩文片段,但現在已經太遲了,筆記本依然放在西班牙廣場房間中的衣櫃上。那首詩,講的是在成為神或上帝的過程中,太多太多的東西涌入腦海……諸如此類的胡話。亨特的記性非常好,但是他還是想不起那首古老大雜燴的第一行是什麼。

最後,利・亨特只能姑且沉默了片刻,他低下腦袋,閉著眼睛,偶爾朝伯勞瞅一眼,那怪物仍然站在幾丈之外,然後亨特把泥土鏟了進去。花的時間比他想象的長。等到他鏟光泥土,墓穴的表面還是微微下凹,就好像那屍體太微不足道了,連個小土垛都堆不起來。綿羊從亨特腳邊擦過,走到前面去啃墓穴周圍的高草、雛菊和紫羅蘭。

亨特也許記不起那個男人的詩作,但他沒費多少勁就記起來濟慈叫他在墓石上刻的碑銘。亨特按動雷射筆,在三米高的草兒和土壤中試了試,燒了條溝渠出來,然後踩滅了這條小火苗。亨特第一次聽到墓誌銘的時候感到很不安——濟慈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之下,可以聽到寂寞和辛酸。但亨特覺得自己沒理由要和他爭論。現在,他只需把那句話刻在碑石之上,然後從這地方脫身,避開伯勞,找到回家的路。

雷射筆不費吹灰之力就切進了石頭,亨特得先在碑石的反面練練,讓自己找到雷射合適的深淺,並熟悉它的控制。雖然如此,十五到二十分鐘後,亨特完成時,那些字看上去還是既簡單又粗糙。

首先是濟慈叫他畫下的粗略圖畫——他曾給這位助手看過好幾幅草圖,那顫巍巍的手把它們描在大頁書寫紙上——那是一把古希臘里拉琴,八根絃斷了四根。亨特畫完後,感覺不甚滿意——他不是詩歌的閱讀者,更不是什麼畫家——但是,只要誰知道什麼是古希臘里拉,他就很可能認得出來。然後就是銘文本身,按濟慈口述,一字不差地寫在了上面:

此地長眠者

聲名水上書

沒有其他。沒有生卒年月,甚至沒有詩人的名字。亨特朝後退了幾步,審視著自己的作品,搖搖頭,按了按雷射筆把它關掉,但仍然拿在手裡,開始返回城市,走的時候,他避開柏樹下的怪物,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

在穿越奧理安城牆的坑洞時,亨特停下腳步朝後面望了一眼。那匹馬依然拖著車子,已經走下了長長的斜坡,來到一條小溪旁咀嚼甘美的嫩草。綿羊四處亂轉,嚼著花兒,墓穴周圍的溼潤土地上全是它們的足跡。伯勞依然站在原地,在柏樹樹枝形成的涼亭下隱約可見。亨特幾乎可以確信,那怪物依舊在注視墓穴。

亨特找到遠距傳輸器的時候已經時至傍晚,一扇暗淡的深藍矩形門在崩潰的圓形大劇場的正中央發著嗡嗡聲。沒有觸顯,也沒有點壓板。傳送門懸在那兒,望不穿裡面,但似乎敞開著。

但亨特進不去。

他試了不下五十次,但是那東西的表面緊密得仿若岩石,沒法進入。他試探著,用手指摸了摸,安心地把腳踏進去,卻被反彈回來;用力朝藍色矩形撞,朝入口拋石頭,看著它們反彈回去;兩邊都試了試,甚至連邊上也試了一下,最後他一遍一遍地向這沒用的東西跳去,直到肩膀和胳膊全是一塊塊的瘀青。

這是遠距傳輸器。他十分確信。但它就是不讓他進去。

亨特在圓形大劇場的其他地方看了看,甚至去了地下通道,那裡一直有水在滴,還有蝙蝠屎,但是沒有另一扇傳送門。他搜遍了鄰近的街道和街上的建築。沒有傳送門。他找了一下午,穿越大會堂和大教堂,住宅和小屋,豪華的公寓大樓和狹窄的小巷。他甚至回了趟西班牙廣場,在一樓草草地吃了頓飯,到樓上拿回筆記本和其他他覺得有用的東西,然後永遠地離開了。他要去找遠距傳輸器。

圓形大劇場中的那個是他找到的僅有的一個。日落時分,他對著它又撓又抓,最後手指鮮血淋漓,還是沒有頭緒。那扇門看上去完全正常,發出正常的嗡嗡聲,感覺上也沒什麼毛病,可它就是不讓他進去。

一輪月亮升起,從它表面的沙塵暴和雲團來看,那不是舊地的月亮,它現在正高掛在圓形大劇場黑色的曲線牆頭上。亨特坐在岩石遍地的中心,朝發出藍光的傳送門怒目而視。身後某處,突然傳來鴿子狂亂拍打翅膀的聲音,還有小石塊掉落在岩石上的嗒嗒聲。

亨特痛苦地站起身,從口袋中摸索出雷射筆,他站在那兒,雙腿叉開,注視著圓形大劇場的一條條裂縫和拱門的陰影,緊張地等待著。沒什麼動靜。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他猛地旋過身,幾乎要將雷射筆的光束朝遠距傳送門的表面射去。從那兒伸出一條胳膊。然後一條腿。一個人鑽了出來。接著又是一個。

圓形大劇場內迴盪起利・亨特的尖叫。

梅伊娜・悅石知道,儘管自己眼下疲乏交加,但即便是打上三十分鐘的瞌睡也極不明智。不過自她童年以來,她就一直訓練自己,把小睡的時間維持在五到十五分鐘之內,通過遠離思考的稍事休息來擺脫掉疲勞毒素。

現在,因為前四十八小時的混亂帶來的疲意和眩暈讓她感到噁心,她在書房的長沙發上躺了幾分鐘,傾空了腦袋中的瑣事,讓自己的下意識在思維和事件的叢林中劈出一條出路。幾分鐘時間內,她就這麼小憩著,在她小憩的片刻之內,她開始做夢。

梅伊娜・悅石筆直坐起身,抖脫肩上輕柔的阿富汗毛毯,眼睛還未睜開,就點了點通訊志。「賽德普特拉!通知莫泊閣將軍和辛格元帥,三分鐘內到我辦公室來。」

悅石走進隔壁的洗澡間,經過水浴和聲波淋浴,然後拿了件乾淨衣服——一套極其正式的裝束,柔軟的黑色馬褲尼絲絨,一條金紅的議員綬帶,由金色飾針彆著,飾針上帶有霸主的短線符號,一對可以追溯到天大之誤前舊地的耳環,還有附著通訊志的黃晶手鐲,那是拜倫・拉米亞議員在他結婚前送給她的。一切完畢,她及時回到書房,接見了軍部的兩位軍官。

「執行官大人,您選的時候真不合適,」辛格元帥開口道,「我們正在分析發自無限極海的最後資料,同時在討論防禦阿斯奎斯的艦隊調遣工作。」

悅石調出自己的私人遠距傳輸器,示意兩人跟上。

辛格踏入險惡的青銅色天空下的金草,他環顧左右。「卡斯卓-勞塞爾,」他說,「聽說,早先有屆政府叫軍部的太空軍在這兒建了個私人遠距傳輸器。」

「執行長耶夫申斯基把它加進了環網。」悅石說。她揮揮手,傳送門消失了。「他覺得最高行政長官應該有個什麼地方,核心的監聽裝置監聽不到的地方。」

莫泊閣心神不定地望著地平線附近的一堵烏雲,球狀閃電在那兒閃亮。「沒有地方能完全脫離核心的掌控,」他說,「我正向辛格元帥說起我們的猜疑。」

「不是猜疑,」悅石說,「是事實。我還知道核心在哪裡。」

兩位軍部軍官的反應都像是被球狀閃電擊中了。「哪裡?」他倆幾乎異口同聲道。

悅石來回踱著步。她的灰色短髮似乎在帶電的空氣中閃光。「在遠距傳輸網路中,」她說,「傳送門之間。人工智慧生活在奇點的假世界中,就像蜘蛛生活在黑色的蛛網中。而為它們織網的,便是我們。」

莫泊閣是兩人中首先開口的。「我的天,」他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裝載有核心武器的火炬艦船就要傳送到海伯利安領空了,連三小時都不到了。」

悅石將打算告訴了他們。

「不可能,」辛格說,他正下意識地扯著自己的短鬍子,「絕對不可能。」

「不,」莫泊閣說,「會成功。時間足夠。和前兩天的艦隊調遣一樣混亂無序……」

元帥搖搖頭。「從邏輯上來講這是可能的。但按道理和道德來講,不可能。不,完全不可能。」

梅伊娜・悅石走向前。「庫什萬,」她對元帥說,這是她長久以來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前一次還要追溯到許多年前,那時她還是名年輕議員,而他更是個年輕的軍部太空指揮官,「你記不記得,拉米亞議員讓我們和穩定派聯絡的那一陣子?記不記得那個叫雲門的人工智慧?記得他預言的兩個未來嗎——其中一個充滿了混亂,而另一個則是人類必然的大滅絕?」

辛格轉身背對著他們。「我只為軍部和霸主效勞。」

「你的職責和我一樣,」悅石厲叫道,「為人類效勞。」

辛格舉起拳頭,似乎準備打擊一個無形但極為強大的敵人。「我們根本就不能確定!你從哪兒獲得的訊息?」

「賽文,」悅石說,「那個賽伯人。」

「賽伯人?」將軍嗤之以鼻,「你是說那個畫家。或者說,那個極其可憐的拙劣樣品。」

「賽伯人。」執行長重複道。她跟他們解釋了一下。

「賽文是個重建人格?」莫泊閣看上去滿腹懷疑,「你找到他了?」

「他找到了我。在一個夢中。他不知用什麼辦法從他那地方跟我取得了聯絡。亞瑟,庫什萬,那就是他的任務。那就是雲門派他到環網來的原因。」

「夢,」辛格元帥冷笑道,「這個……賽伯人……告訴你核心藏在遠距傳輸器的網路中……是通過一個夢。」

「對,」悅石說,「我們沒多少行動時間了。」

「可是,」莫泊閣說,「如果要進行你的提議……」

「將會讓數百萬人死亡,」辛格替他結語,「也許是數十億。經濟將會癱瘓。比如鯨心、復興之矢、新地、天津四、新麥加這些世界——還有盧瑟斯,亞瑟——二十多個世界依賴著其他世界的食物供給。都市星球無法獨個生存。」

「它們可以不做都市星球,」悅石說,「可以學著去種田,直到星際貿易復興。」

「呸!」辛格怒罵道,「經過天災,經過當局的崩潰,數百萬人因為缺乏合適的裝備、醫藥、資料網支援,然後一命嗚呼,哈,你說的全是無稽之談。」

「我想過這一切,」悅石說,莫泊閣從沒聽過她這麼堅定不移的語氣,「我將成為歷史上最著名的劊子手——比希特勒、鬍子或者賀瑞斯・格列儂高這些人還要臭名昭著。但唯一糟糕的事情就是如何來接手我們的爛攤子。我——還有你們,先生們——將會是人類最大的叛徒。」

「我們不知道。」庫什萬・辛格咕噥道,就好像是誰對著他的肚子來了幾拳,把這句話從中趕了出來。

「我們知道,」悅石說,「環網對核心來說已經毫無用處了。從現在起,反覆派和終極派將會把幾百萬奴隸禁錮在九個迷宮世界的地底下,他們將用人類的神經元突觸作為剩下的計算能源。」

「胡說八道,」辛格說,「那些人會死光的。」

梅伊娜・悅石嘆了口氣,搖搖頭。「核心設計出一種寄生物,一種有機裝置,名叫十字形,」她說,「那東西……讓死人……起死回生。經過幾代後,人類將變得智力遲鈍,無精打采,沒有了未來,但是他們的神經元依舊會服務於核心的目的。」

辛格又轉身背對著他們。風暴逼近,沸騰的青銅色雲朵縱情奔躍,辛格小小的身形在閃電的幕牆下顯出輪廓。「梅伊娜,你在夢中得知了這一切?」

「對。」

「你的夢還說了其他什麼嗎?」元帥厲叫道。

「核心已經用不到環網,」悅石說,「用不到人類的網路。雖然他們仍將繼續住在裡面,就像牆內的老鼠,但是他們已經不再需要原先的居住者。人工智慧的終極智慧將會接管主要的計算職責。」

辛格轉身看著她。「梅伊娜,你瘋了。你真是瘋了。」

悅石飛快走上前,在元帥啟用遠距傳輸器前抓住他的胳膊。「庫什萬,請聽我——」

辛格從束腰外衣中掏出一把儀式用鋼矛槍,拿它頂著女人的胸脯。「抱歉,執行官大人。但我只為霸主和軍部——」

悅石手捂嘴朝後退去,庫什萬・辛格元帥住了口,瞎子般地凝視了片刻,然後栽倒在草叢中。鋼矛槍滾進雜草中。

莫泊閣走上前,撿起槍,把它別在自己的腰帶上,然後把手中的死亡之杖放好了。

「你殺了他,」執行長說,「本來,如果他不合作,我打算把他留在這兒。讓他一個人待在卡斯卓-勞塞爾上。」

「我們不能冒險,」將軍說,他把屍體拖到遠處,「一切都取決於接下來幾小時。」

悅石看著她的老朋友。「你願意把它進行到底?」

「我們必須,」將軍說,「這是我們除去壓抑束縛的最後機會。我馬上下達部署命令,親自移交封緘命令。絕大多數艦隊都將……」

「我的天,」梅伊娜・悅石低聲說道,低頭看著辛格元帥的屍體,「我做這一切,全是憑一場夢。」

「有時,」莫泊閣將軍說,抓住她的手,「正是夢,將我們和機器區別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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