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在戰鬥中壯烈犧牲。

他仍然在和伯勞搏鬥,莫尼塔在他的視野邊緣僅成一個模糊之影。他穿越時間移形換位,一陣暈頭轉向之後,終於栽倒在了日光之中。

伯勞收起胳膊,後退一步,一雙紅眼似乎映照出卡薩德擬膚束裝上四濺的鮮血。那是卡薩德的鮮血。

上校環顧左右。他們在光陰冢附近,但卻是在另一個時間,一個遙遠的時間。原先這裡是不毛之地,遍佈沙漠岩石和沙丘,現在卻被一片森林取而代之,這綠林屹立在整個山谷的方圓半公里內。在西南方,大約就在卡薩德所處時代的死寂之城的廢墟之處,矗立起了一座生機之城,城市的高塔、城牆和穹頂街廊在夜光下閃著微光。一邊是森林邊緣的城市,一邊是山谷,在兩者之間,長滿高高青草的草原在微風的吹拂下似巨浪翻騰。風是從遠處的籠頭山脈吹來的。

在卡薩德左邊,光陰冢山谷一如往常向遠方延伸,但現在懸崖峭壁卻墜倒了,由於沖蝕和山崩而崩塌潰陷,上面長滿了高高的草兒。光陰冢本身看上去嶄新異常,似乎剛剛被建好,方尖石塔和獨碑四周依然矗立著工人的腳手架。每個地面墓冢都在閃著明亮的金光,似乎縛在了磨得鋥亮的貴金屬上。門和入口都緊緊關閉。不可思議的笨重機器蹲坐在墓冢四周,將獅身人面像團團包圍,巨大的錨鏈和細線吊杆來來回回移動著。卡薩德恍然大悟,他是在未來——也許是在幾百年或者幾千年之後的未來——光陰冢即將投放回過去,向自己的時代進發,向更遠的過去進發。

卡薩德朝身後望去。

幾千名男男女女一列又一列地沿著綠色山丘站定,那裡原先是懸崖的所在地。他們一個個沉默不語,身上全副武裝,列陣在那兒,面對著卡薩德,就像是作戰部隊正等待著他們的指揮官的命令。擬膚束裝能量場在其中一些人身上閃動,而其他人身上僅僅是皮毛、羽翼、鱗片、奇異武器、精細的著色,早先卡薩德跟隨莫尼塔一起遊歷至為他療傷的地點(時間)時,他就曾見過這些景象。

莫尼塔。她站在卡薩德和眾戰士之間,身上的擬膚束裝能量場在她的腰腹四周閃爍,但還穿著一件跳傘服,看上去似乎是用黑色絲絨製成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紅圍巾。肩上懸著一把細杆形武器。目光緊緊盯著卡薩德。

他微微搖晃,感覺到自己擬膚束裝下的重傷傷口,但也覺察到莫尼塔的目光中的一些東西,讓他吃驚得雙腿發軟。

她不認識他。她的臉表現出驚訝,疑惑……敬畏?……後面一排排臉龐同樣顯示出這種表情。卡薩德和莫尼塔互相凝視,山谷中一片寂靜,除了長矛上的三角旗的獵獵響聲,或是風吹草地發出的輕微瑟瑟聲。

卡薩德朝後看去。

伯勞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就像十米外的一尊金屬雕像。高高的草兒幾乎沒到它那刺刃之膝上了。

在伯勞身後,越過山谷最前端,就在一簇簇黑色的雅緻樹木紮根之處的旁邊,一群群伯勞,一隊隊的伯勞,一列接著一列的伯勞,站立在朦朧的日光下,銳利的解剖刀閃閃發光。

卡薩德認出了他的伯勞,那唯一的伯勞。一是因為樣子很像,二是因為那怪物的爪子和甲殼上正流淌著自己的鮮血。怪物的眼睛閃著緋紅之光。

「你是那個人,是不是?」身後傳來某人的輕柔之聲。

卡薩德轉過身,剎那間又感覺一陣眩暈向他襲來。莫尼塔就站在幾步之外。她的頭髮很短,他回憶起他們第一次邂逅時,她就是這樣的一頭短髮。肌膚柔嫩,綴滿褐點的綠色雙眸幽深神秘。卡薩德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抬手輕輕地貼上她的臉頰,用彎彎的手指撫摸熟悉的下唇曲線。但他沒有。

「你是那個人,」莫尼塔再次說道,這次不再是在問他了,「我向我的人民預言的那位戰士。」

「你不認識我嗎,莫尼塔?」卡薩德的好幾處傷口差不多就要傷及入骨,但此時此刻,所有傷口都偃旗息鼓了。

她搖搖頭,把垂在額前的頭髮撩開,這動作真是熟悉極了。「莫尼塔。意思是‘記憶之女’,同時也是指‘諫告者’。是個好名字。」

「難道不是你的名字?」

她微微一笑。卡薩德回想起這一笑容,那是他們在森林幽谷中第一次做愛的時候。「不,」她低聲細語,「還不是。我剛剛抵達這裡。我的旅程和守護工作尚未開始。」她把她的名字告訴了他。

卡薩德眨眨眼,舉起手,手掌貼在了她的臉頰上。「我們曾是戀人,」他說,「我們在早已被人遺忘的戰場上相遇。每一次你都會和我在一起。」他環顧左右,「這一切都引領我來到這裡,對不對?」

「對。」莫尼塔說。

卡薩德轉身盯著山谷對面的伯勞大軍。「這是場戰爭嗎?數千對抗數千的戰爭?」

「戰爭,」莫尼塔說,「數千對抗數千。在一千萬個星球之上。」

卡薩德閉上雙眼,點點頭。擬膚束裝起到了縫合、野戰敷料、超級嗎啡注射器的作用,但是並不能長久地將重傷傷口的痛苦和虛弱拒之門外。「一千萬個星球,」他說道,睜開雙眼,「那麼,這是場終極戰役嗎?」

「對。」

「勝者可以得到光陰冢?」

莫尼塔朝山谷望去。「勝者決定,是隻憑埋在那裡的伯勞為別人鋪平道路……」她朝伯勞大軍點了點頭,「還是,人類在我們的過去和未來也擁有發言權。」

「我不明白,」卡薩德說,聲音中滿是壓迫感,「但軍人很少能理解政治形勢,」他湊向前,吻了吻一臉驚訝的莫尼塔,解下她的紅圍巾,「我愛你。」他邊說,邊把這一小塊布紮在自己突擊步槍的槍管上。指示器顯示,步槍還剩一半的脈衝電量和彈藥。

費德曼・卡薩德朝前跨了五步,轉身背對著伯勞,面對著那群人高舉起自己的手臂,他們依舊靜靜地站立在山丘上,卡薩德大叫道:「為自由!」

三千聲音緊接著喊道:「為自由!」吼聲綿延不絕。

卡薩德轉過身,高舉步槍和三角旗。伯勞朝前跨了半步,大展雄姿,張開手指之刃。

卡薩德大叫著向前攻去。身後,莫尼塔緊緊相隨,武器高舉。數千人緊隨其後。

之後,山谷的遍地屍堆中,莫尼塔和特選戰士中的幾位找到了卡薩德的屍體,他和被砸扁的伯勞依舊緊緊抱成一團,那是死亡的擁抱。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卡薩德拉出來,把他抬到山谷中候命的帳篷中,將他滿身創傷的身體清洗呵護,扛著他穿越了眾將士,進入了水晶獨碑。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的身體被安放在白色大理石的棺架上,武器置放在腳邊。山谷中,巨大的營火將整個空間注滿了光線。山谷的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舉著火炬移動著,其他人從湛青的天幕中一擁而下,有些駕著如同模塑泡泡一樣脆弱的飛行船,另一些展開一對能量之翼,或是包在了綠金的環狀物之中。

之後,整個山谷光輝閃耀,在其之上,星辰各就其位,發出明亮的冷光。莫尼塔與眾人辭別,進入獅身人面像。眾將士齊聲歌唱。遠處的原野中,小型齧齒動物穿梭在倒地的三角旗中,穿梭在甲克、裝甲、金屬之刃和熔化鋼鐵形成的稀稀拉拉的殘骸中。

將近午夜,人群停止了歌唱,他們喘息著走了回去。光陰冢閃著光。逆熵場的兇猛潮汐將人群趕得更遠了——趕到了山谷的入口之處,他們穿越戰場,回到了夜幕下閃著微光的城市。

山谷中,巨大的墓冢閃閃發光,從金色褪變成青銅色,開始了它們駛向過去的漫長旅途。

布勞恩・拉米亞走過光彩奪目的方尖石塔,竭力頂著狂暴之風形成的巨牆。沙粒撕扯著她的皮膚,如爪子般緊緊抓著她的雙眼。無聲的閃電在懸崖頂上爆裂,讓墓冢周圍本就怪誕的光線變得更加詭異。布勞恩張開雙手擋在臉上,踉蹌前行,她眯著眼睛,透過指縫搜尋著小徑的蹤跡。

布勞恩望見一絲金光,光芒萬丈,甚至比從水晶獨碑的碎玻璃窗中溢位的普通光線更加強烈,它們從裡面滲漏出來,照射在掩蓋在谷底的翹曲沙丘上。有人在獨碑中。

布勞恩曾信誓旦旦要直接去伯勞聖殿,盡己所能拯救塞利納斯,然後回到索爾身邊。千萬不要在中途偏離正事。但她看見墓冢中有個人的側影。卡薩德依舊沒有蹤影。索爾已經把領事的使命告訴了她,但這位外交家也許因為暴風太過肆虐而返回了。杜雷神父不知所終。

布勞恩朝那亮光走去,她在獨碑的鋸齒狀入口處停下腳步。

內部空間極其遼闊,讓人歎為觀止。那空間扶搖直上,幾乎達一百米,然後抵達了有點像是天窗的屋頂。牆壁在內部看上去是半透明的,似乎有什麼日光般的亮光將它們轉變成華麗的金棕之色。布勞恩面前是一塊廣闊的空間,濃稠的光線灑落在其中心場景上。

費德曼・卡薩德躺在某種岩石葬臺上。他身上穿著軍部的黑色軍裝,蒼白的大手交叉於胸。除了卡薩德的突擊步槍,還有一些布勞恩不認識的武器置放在他的腳邊。上校的臉龐憔悴不堪,死氣沉沉,但與他生前相比並不憔悴多少。他一臉平靜。毫無疑問,他死了;死亡的沉寂如薰香般在空中飄浮。

但是,布勞恩在遠處看見的人影是房間中的另一個人,此人現在引起了布勞恩的注意。

一位年紀在二十七八的年輕女子跪在葬臺邊。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跳傘服,短髮,白皙的肌膚,大大的眼睛。布勞恩回憶起他們去山谷的漫長旅途中這位軍人的故事,她回憶起卡薩德的幻影戀人的所有細節。

「莫尼塔。」布勞恩小聲說道。

年輕女子正單膝跪地,伸著右手,觸控著上校身體旁的岩石。紫色的密蔽場在葬臺四周閃動,另一種能量——空氣中的某種強力振動——折射了莫尼塔身邊的光線,將這場景籠罩在一片朦朧和光暈中。

年輕女子仰起頭,朝布勞恩凝視過來,她站起身,點了點頭。

布勞恩邁步向前,腦中已經湧現出二十多個問題,但墓冢內的時間潮汐實在是太強了,它們攜著眩暈和似曾相識的波濤驅趕著她,讓她不住地朝後退去。

她抬起頭,葬臺依舊還在,卡薩德安然躺在力場下,但是莫尼塔不見了。

她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要轉身跑回獅身人面像,找到索爾,把這一切告訴他,然後等在那裡,一直等到風暴停息,清晨來臨。但是,就在風暴的刮擦聲和哀鳴聲中,布勞恩覺得自己聽到了來自荊棘樹的尖叫,那棵樹已經消失在沙簾之下了。

布勞恩豎起領子,走回風暴中,找到了通向伯勞聖殿的小徑。

一大團岩石飄浮在空中,彷彿一幅山脈漫畫。滿山的參差尖刺,鋒刃山脊,荒謬絕倫的垂直面,狹窄的巖脊,寬闊的岩石露臺,積雪蓋頂的頂峰,窄得僅能讓一人站在上面——並且還得是一腳踩在另一隻腳上。

河流從太空蜿蜒而來,穿過離山脈半公里遠的多層密蔽場,穿越了最寬闊岩石露臺上的青草窪地,接著一頭紮下一百多米,變成一條緩緩而行的瀑布,墜向下一塊階地,然後經由巧妙定向的浪花水流,反彈成五六條小溪流和小瀑布,沿著山脈壁一路而下。

審理會在最高的階地上開庭。十七名驅逐者——六男六女,還有五名性別不明——蹲坐在一個岩石圈內,這個圓圈外還有一個建有石牆的草圈。兩個圈都把領事作為了它們的圓心。

「你明白,」弗里曼・甄嘉說道,她是超耳遊群之弗里曼部落的合格公民發言人,「我們已經知曉你的背叛?」

「對。」領事說。他穿著自己最上等的深藍波洛服,栗色披風,戴著一頂外交官三角帽。

「知曉一個事實,那就是——你殺死了弗里曼・安迪爾、弗里曼・伊里亞姆、考德威爾・貝茲、彌甄斯貝・託倫斯。」

「我知道安迪爾的名字,」領事低聲說道,「那三個技師並沒有引介給我。」

「可你殺了他們?」

「我承認。」

「無緣無故,毫無預兆。」

「對。」

「殺了他們,搶奪了他們帶到海伯利安的裝置。我們告訴過你,那臺機器可以瓦解所謂的時間潮汐,開啟光陰冢,將伯勞從束縛中解放。」

「對。」領事的目光似乎正凝視著弗里曼・甄嘉身後的什麼東西,很遠很遠的東西。

「我們已經作出過說明,」甄嘉說,「在我們成功擊退霸主飛船後,我們才會使用這一裝置。也就在我們的侵略征服一觸即發的時候。就在伯勞可以被……控制的時候。」

「對。」

「然而你還是謀殺了我們的人,還向我們撒謊,並且自行提前幾年啟用了裝置。」

「對。」美利歐・阿朗德淄和西奧・雷恩並肩站在領事身後一步之外,陰沉著兩張臉。

弗里曼・甄嘉交叉雙臂。她是個身材高挑的女子,擁有標準的驅逐者形態——光禿,瘦削,披著一身似乎在吸收光線的深藍豪華流服。面帶滄桑,但臉上幾乎沒有一條皺紋。眼睛很黑。

「即便在你看來,事情已經過了四個標準年,但你以為我們會忘記嗎?」甄嘉問。

「不。」領事低頭和甄嘉相望,臉上似乎露出了一點笑容,「很少有文明會忘記叛徒,弗里曼・甄嘉。」

「可你還是回來了。」

領事閉口不答。西奧・雷恩站在一旁,感覺到一絲微風輕輕吹拂著自己的正式三角帽。他覺得自己彷彿是在做夢。剛剛過去的航行實在是太古怪了,仿若夢幻。

當時,一條又長又矮的貢多拉輕鬆自如地漂浮在領事飛船下的平靜河水上,三名驅逐者在其內與他們相見。當三名霸主來客就座於船腹,船首的驅逐者便用長篙把船撐離了。小船以它來時的反方向駛離,似乎不可思議之河的水流反轉了過來。他們抵臨瀑布,小溪流筆直向上升起,通向他們這顆小行星的表面。就在此時,西奧閉上雙眼,但當他一秒後睜開眼睛,下還是下,河流似乎正極為正常地流動著,即便這個小世界的青草球體如同龐大的曲線之牆盤旋在一邊。透過他們身下的兩米粗的河水緞帶,可以看得見滿天繁星。

然後他們開始穿越密蔽場,駛出大氣層,隨著他們順著蜿蜒的水流緞帶一路行駛,速度開始增加。他們四周是密蔽場的通道——通過邏輯推理,外加他們沒有立即戲劇性地死亡,表明了這種必然——但那密蔽場沒有通常的微光和視覺特性,聖徒的巨樹之艦或者暴露在太空中的臨時旅客環境總是會有那種特性的。但在這裡,僅有河流、船隻、人以及浩瀚的太空。

「他們不可能用這條河作為他們在遊群部隊之間的運輸工具的。」美利歐・阿朗德淄的聲音顫巍巍的。西奧注意到,考古學家的蒼白手指也緊緊抓著船舷上緣。船尾的那個驅逐者和坐在船首的兩個都沒有說話,領事問他們這是否就是他們許諾的交通工具時,他們僅僅是點點頭,表示肯定。

「他們在炫耀這條河,」領事輕輕說道,「他們在遊群休息時使用它,但僅為儀式所用。如果在遊群移動時使用這條河,那就是為了給人造成一種印象。」

「用他們的高階技術來震懾我們?」西奧問,音調甚低。

領事點點頭。

河流蜿蜒扭曲著穿越太空,時而以某種不合常理的巨大環路對摺一下,時而像纖維塑膠繩索將自己繞成一個緊密的螺旋,時而在海伯利安的日光下微微閃光,在他們前頭退向無限遠處。有時河流會遮蔽住光線,那時就會產生五彩繽紛的華彩;西奧仰望著頭頂一百米上方的河流回路,他喘息著,在太陽圓盤的襯托下,一條條魚兒在其中游動。

但船隻的尾端始終朝下,他們一路疾馳,速度肯定接近地月傳送速度,而交通道路是一條沒有被岩石和湍流打斷的河流。旅程開始幾分鐘後,阿朗德淄注意到,這就像是在無邊的瀑布邊緣駕著獨木舟,並試圖享受一路向下飛馳的騎行。

河流流經一些遊群部隊,它們填滿了整個天穹,彷彿假星:宏偉的彗星農莊,它們灰塵蓋天的表面被嚴酷真空下生長出來的莊稼佈局所打碎;零重力球形城市,包裹著透明膜的巨大無規則球體看上去就像是不可思議的阿米巴變形蟲擠滿了忙碌的細菌群落和動物群;十公里長的刺叢,幾世紀以來一直在增長壯大,它們的內部單元、生活艙和生態環境看上去就像是從奧尼爾的皮繩和太空時代的啟蒙時期剽竊而來;漫遊森林覆蓋了數百公里,彷彿巨大的漂浮海藻床,經由密蔽場和纏結的束束根莖和匐莖,連線著它們的刺叢和結點——球形的樹狀結構順著重力的微風輕搖輕晃,然後被一條條筆直的日光所點燃,閃耀起亮綠和深橘之色,灑下舊地秋天的數百陰影;挖空的小行星,已經被它們的居民遺棄了很長時間,現在已經交付給自動化製造和重金屬再生業,表面岩石的每一釐米都被鏽蝕的建築、煙囪、骨狀冷卻塔所覆蓋,它們的內部聚變火光讓每處煤渣之地都像是伍爾坎的鍛鐵爐;巨大的球形船塢,僅因火炬艦船和巡洋艦大小的戰艦在它們的表面川流不息,才顯出它們的龐大規模,看上去就像是精子在襲擊卵子;還有讓人永生難忘的有機體,不知是河流向它們靠近,還是它們在飛臨河流……這一有機體,可能是製造而出,又或者是天然生成,但很可能兩者兼具,巨大的蝴蝶之形,張開的來自太陽的翼形能源,仿若昆蟲的太空船,又好像是太空船的昆蟲,它們經過時,觸角朝河流、貢多拉和船上乘客轉來,多面之眼在星光下閃爍,小型的展翅飛翔的身形——人類——在其腹部的開口處進進出出,那船腹的大小就和軍部攻擊航母的登陸飛船的船艙一般大小。

最後,他們來到了山脈——那其實是一整列山脈:有些隆起百來個環境艙,有些對著太空敞開門戶,但仍舊人口稠密,有些由三十公里長的吊橋或者支流和其他山脈互相連線,其他一些則遺世而立,凜若君王,好多如禪園般空空蕩蕩、整齊勻稱。然後是最後一座山脈,高高聳立,甚至比奧林帕斯山脈或者阿斯奎斯的希拉里山脈還要高。河流開始倒數第二次朝頂峰的墜落,隨著船隻突然以可察覺的可怕速度一頭紮下最後的幾公里,西奧、領事和阿朗德淄霎時臉色煞白,沉默無聲,三人安靜卻驚恐地緊緊抓著橫坐板。最終,在這最後的不可思議的百米段落中,河流毫不減速地散發出滿滿的能量,廣闊的大氣再一次包圍了他們,船隻來了個急停,浮在青草地上,在那兒,驅逐者部落的審理會正站立等待,岩石屹立成一個巨石陣的寂靜之圈。

「如果他們這麼做是想震懾我,」西奧低聲細語,船隻撞擊著青草河岸,「那他們成功了。」

「你為何要返回遊群?」弗里曼・甄嘉問。這個女人緩緩踱步,在極小重力下優雅地邁步,唯有生在太空的人才有這種本事。

「是執行長悅石叫我來的。」領事說。

「你來這兒,明知我們會判處你死刑?」

領事實在是太紳士,太善交際,他沒有聳肩。雖然如此,但他的表情還是傳達出了同樣的情感。

「悅石想要什麼?」另一名驅逐者問道,這位男子由甄嘉引介為合格公民的發言人,考德威爾・閔孟。

領事重複了執行長的五個問題。

發言人閔孟交叉雙臂,看了看弗里曼・甄嘉。

「我現在就來回答。」甄嘉說。她朝阿朗德淄和西奧看了一眼,「你們兩人也請聽好,萬一帶來這些問題的人無法和你們一起返回飛船。」

「等等,」西奧說,他走向前,面對著人高馬大的驅逐者,「在作出判決前,你們必須考慮到一個事實——」

「安靜。」發言人弗里曼・甄嘉命令道,但領事已經把自己的手搭到了他的肩上,讓他住了嘴。

「我現在就來回答這些問題。」甄嘉重複了一遍。高高的頭頂上,二十多艘小型戰艦靜默地一閃而過,這些被軍部稱為槍騎兵的艦船就像是一群魚兒在三百倍重力水平下曲折行進。

「首先,」甄嘉說,「悅石問,我們為什麼要攻擊環網。」她頓了頓,看了看集結在那兒的另外十六名驅逐者,然後繼續道,「我們沒有。實際上,只有我們這一遊群試圖在光陰冢開啟前佔領海伯利安,除此之外,其他遊群都沒有攻擊環網。」

三個霸主公民向前走了一步。甚至連領事也失去了他昏昏然的平靜外表,差一點就要激動地期期艾艾起來。

「這怎麼可能!我們看見了……」

「我看見了超光影像,就在……」

「天國之門被毀了!神林被燒掉了!」

「安靜。」弗里曼・甄嘉命令道。在一片沉默中,她繼續說道:「和霸主作戰的只有我們這一遊群。我們的姐妹遊群就在遠端環網第一次捕捉到它們位置的地方……正在遠離環網,正逃離類似佈雷西亞之戰的進一步挑釁。」

領事揉揉臉,彷彿剛剛獨自從睡夢中醒來。「但到底是誰……?」

「對極了,」弗里曼・甄嘉說道,「誰有這神通,能夠實現這樣一個偽裝?誰有這一動機,想要屠殺億萬人類?」

「核心?」領事低語。

山脈正緩緩地旋轉,它們即刻進入夜晚。一股對流風穿越了山脈的階地,輕拂驅逐者的長袍和領事的三角帽,發出沙沙的響聲。頭頂,星辰似乎璀璨爆發了。巨石陣的龐大岩石圈似乎擁有內熱,正散發著光芒。

西奧・雷恩站在領事身邊,他很擔心這個人會一頭栽倒。「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西奧對驅逐者發言人說,「不能說明什麼。」

甄嘉眼睛一眨不眨。「我們會給你看證據。凝結的空虛的發射定位器。發自我們姐妹遊群的即時星野影像。」

「凝結的空虛?」阿朗德淄說。他長久以來的平靜嗓音現在顯得激動不已。

「就是你們所謂的超光。」發言人弗里曼・甄嘉走到最近的石頭旁,一手撫觸著岩石粗糙的表面,似乎在吸收內部的熱量。星野在頭頂旋轉。

「現在回答悅石的第二個問題,」她說,「我們不知道核心的所在地。幾個世紀以來,我們逃離它,對抗它,尋找它,害怕它。但我們沒有找到它。你們必須告訴我們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已經向這個你們稱為技術核心的寄生蟲實體宣戰了。」

領事似乎稍微鬆弛了些。「我們也不知道。從大流亡前開始,環網當局就一直在尋找核心,但核心就像傳說中的黃金國一樣難以尋覓。我們沒有發現任何隱藏的世界,沒有塞滿硬體的大型小行星,在環網世界也沒有它的任何蹤跡,」他滿臉疲憊地揮了揮左手,「我們都以為,你們把核心藏在了一隊遊群中。」

「我們沒有。」發言人考德威爾・閔孟說道。

領事終於聳了聳肩。「大流亡在大測量中忽略了成千上萬的世界。任何星球,如果在滿分十分的地基尺度上打不滿至少九點七分,我們就不會去睬它。核心可能在那些早期航行和探索線中的任何一處。我們永遠不會找到它……要是真被我們找到,環網也早就被摧毀好多年了。你們是我們找到它下落的最後希望。」

甄嘉搖了搖頭。高高的頭頂上,晨昏線朝冰原下的他們疾馳而來,速度快得讓人驚懼,與此同時,山巔捕獲了旭日的光彩。「第三,悅石請求我們停火。但是,展開攻擊的只有這一系統內的遊群,攻擊其他星球的並不是我們。只要海伯利安被我們控制住,我們會接受停火……其實馬上就可以了。我們剛剛得到訊息,我們的遠征軍已經控制了首都和它的航空港。」

「鬼扯。」西奧說,義無反顧地握緊了拳頭。

「的確是鬼話,」弗里曼・甄嘉沒有反對,「告訴悅石,我們現在將和你們並肩作戰,一起來反抗技術核心。」她朝審理會的其他沉默人士瞥了一眼,「然而,由於我們和你們的環網相隔好幾年的旅程,並且,我們並不信賴由核心控制的遠距傳輸器,我們給予的幫助必然是替你們以牙還牙,為你們霸主的毀滅報仇。我們會替你們報仇雪恨。」

「真是大快人心。」領事幹巴巴地說道。

「第四,悅石問我們是否會和她見面。我的答覆是:會……如果她——就像她所說的——願意來海伯利安系統的話。我們沒有破壞軍部的遠距傳輸器,就是為了這一可能。但我們自己不會通過遠距傳輸器旅行。」

「為什麼不?」阿朗德淄問。

第三名未經介紹的驅逐者,一個滿身毛髮但修剪得相當漂亮的人開口道:「你們稱為遠距傳輸器的裝置是種令人憎惡的東西……它玷汙了凝結的空虛。」

「啊,宗教原因。」領事一面說,一面點著頭,表示理解。

那名長著奇異條紋和毛髮的驅逐者固執地搖搖頭。「不!遠距傳輸器網路是人類脖子上的緊箍,是卑躬屈膝的條約,將你們綁縛得停滯不前。我們不會使用它們的。」

「第五,」弗里曼・甄嘉說,「悅石提到了死亡之杖這門烈性武器,但那隻不過是個拙劣的最後通牒。我鄭重宣告,它對準的是錯誤的敵人。那些進入你們毫無還手之力的環網展開掃蕩的部隊,並非十二姐妹遊群的部落。」

「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領事說。現在,他和甄嘉四目對視,目光堅定,帶著蔑視。

「我的話對你來說一文不值,」發言人甄嘉說,「部落長老甚至不會對核心奴隸講話。但這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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