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事似乎有點心煩意亂,他半轉身,面對著西奧。「我們得立即把這訊息告訴悅石。」他重新轉回去,看著甄嘉,「發言人,我的朋友可以回飛船傳達你的回覆嗎?」
甄嘉點點頭,揮手示意將貢多拉準備就緒。
「我們不會拋下你獨自回去的。」西奧對領事說道,他走向前,站在領事和最近的驅逐者之間,似乎要用自己的身體保護這位老人。
「不,」領事說,他再次把手搭在西奧的上臂上,「你得回去。你必須回去。」
「他說得對。」阿朗德淄說,在年輕的總督再次開口前,把他拉走了。「事情太重要了,我們不能冒險,我們一定要傳達出去。你去。我和他一起留下。」
甄嘉朝兩名奇異的大塊頭驅逐者揮了揮手。「你倆都得回去。領事留下來。審理會還沒對他的命運作出裁決。」
阿朗德淄和西奧兩人同時轉過身,高舉拳頭,但是滿身毛髮的驅逐者按住了他們,拉著他們走開。驅逐者都沒用多大力氣,就好像大人在對付不守規矩的小孩子一樣。
領事看著他的兩位同伴安然就座於貢多拉之中,他剋制住和他們揮手永別的衝動,與此同時,小船沿著平靜的小河駛出了二十米,在彎曲的階地之外沒了蹤影,然後重又出現,攀爬起通往黑寂太空的瀑布。太陽的炫目之光照射下來,幾分鐘後,它便消失了。領事緩緩轉了一大個圈子,和十七名驅逐者一一對視。
「快了結這件事吧,」領事說,「我等了好長時間,就是為了現在這一時刻。」
索爾・溫特伯坐在獅身人面像的巨大腳爪下,注視著風暴慢慢平息,風兒從尖叫變成嗚咽,再成細語,一點點消亡,塵土之簾逐漸變小,然後一分為二,顯露出滿天星辰。最後,漫漫長夜穩定下來,變得異常平靜。墓冢比先前更加明亮,但沒有任何東西從獅身人面像的璀璨入口中走出來,索爾也無法進入。炫目之光的推擠就像一千隻無可抗拒的手指壓迫著他的胸膛,索爾不管怎麼傾斜、怎麼用力,還是無法靠近入口三米。不管裡面有什麼東西站著,或是在走動,或是在等待,那東西都已經隱沒在炫目之光下,什麼也看不見了。
索爾坐在那兒,緊緊抓著岩石臺階,而時間潮汐正用力推著他,拖著他,讓他在似曾相識的錯誤衝擊下淚流滿面。時漲時退的逆熵場形成的狂烈暴風似乎讓整個獅身人面像搖晃傾斜了起來。
瑞秋。
只要他女兒還有活著的一絲希望,索爾就不會離開。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傾聽著怒號的暴風漸漸平息,他望著冷星出現,望著軌道戰爭的流星尾跡和雷射切割武器縱橫交錯,互相攻擊、反擊。他由衷地明白,戰爭已經輸了,環網危在旦夕。就在他望著的時候,龐大的帝國正在隕落。在這無盡的長夜中,人類種族可能安危未定……但他毫不在乎。
索爾・溫特伯牽掛他的女兒。
他靠在那兒,渾身冰冷,被烈風和時間潮汐捶打,累得全身瘀腫,餓得飢腸轆轆,就在此時,他感覺到一種平靜感突然降臨。他把女兒獻給了一個怪物,但不是因為上帝要求他這樣做,也不是出於命運和恐懼的意願,僅僅是因為他女兒出現在他的夢中,告訴他這樣做並不要緊,那是應該做的。這是他們的至愛——他和薩萊的至愛——所要求的。
到最後,索爾想,超越了邏輯和希望,是夢想,是我們對我們最親愛的人的綿綿愛意,得出了亞伯拉罕對上帝的回答。
索爾的通訊志不再運轉。自他將瀕死的孩子親手奉給伯勞起,可能已經過了一個小時,或者五個。時間潮汐讓獅身人面像仿若大海上的小船上下顛簸,索爾躺了回去,他依舊緊緊抓著岩石,凝視著頭頂的星辰和戰鬥。
隨著雷射切割武器命中目標,火花劃過天際,如超新星般璀璨發亮,熔化的殘骸如陣雨傾瀉——從白熱到紅焰,再到一片漆黑。索爾腦海中想象著熊熊燃燒的登陸飛船,想象著驅逐者部隊和霸主海兵在嘯叫的大氣和熔化的鈦金屬中嗚呼而死……他試圖想象……但是無功而返。索爾明白,太空戰、艦隊的調遣、帝國的隕落都是他無法想象的,它們都藏匿在他的同情和理解的蓄水池之下。這種事屬於修昔底德、塔西佗、凱通,還有吳。索爾曾面見巴納之域的議員,曾多次面見她,提出他和薩萊的請求,希望拯救瑞秋,讓她從梅林症中解脫,但索爾無法想象費爾德斯坦參與到大規模的星際戰爭中的樣子——他也無法想象任何比首府巴薩德新醫療中心落成儀式、比克羅佛大學集會時的討好性握手更加重要的事情。
索爾從沒面見過現任霸主執行長,但身為學者,他喜歡她充滿才智地引用丘吉爾、林肯、阿爾瓦雷茲-騰普這些經典人物的演講。但現在,躺在這巨型石獸的腳爪之下,索爾為他的女兒哭泣,他無法想象,那女人在作決定的時候頭腦裡在想什麼東西,而她的決定,將可能拯救數十億人類,也可能毀滅他們;可能保護住人類歷史長河中最偉大的帝國,也可能將它引入歧途。
索爾沒有咒罵。他想要他的女兒回來。他不顧一切邏輯的反對,想要瑞秋活下來。
索爾・溫特伯躺在被蹂躪帝國那受困世界上的獅身人面像石爪下,抹掉眼角的淚水,以便看清楚天上的繁星,他同時想到了葉芝的那首詩,《為我女兒的祈禱》:
風暴又一次咆哮;半掩
在這搖籃的篷罩和被巾下面,
我的孩子依然安睡,除去
格雷戈裡的森林和一座禿丘
再沒有任何屏障足以阻擋
那起自大西洋上的掀屋大風;
我踱步祈禱已一個時辰,
因為那巨大陰影籠罩在我心上。
為這幼女我踱步祈禱了一個時辰,
耳聽著海風呼嘯在高塔頂,
在拱橋下,在泛濫的溪水上,
在溪上的榆樹林中迴盪;
在快樂的迷狂中幻夢
未來的歲月已經來到:
踏著狂亂的鼓點舞蹈,
來自大海殘酷的天真……
索爾現在終於明白,他所想要的一切,就是詩中所述的這種可能,那是每一個為人父為人母者恐懼害怕、憂心忡忡的未來。不能讓自己兒女的童年、少年時代和危險的青年期被疾病所摧毀。
索爾用去了一生的時間,希望無法返回的東西能夠返回。他記起那天他突然看見薩萊在摺疊瑞秋剛學會走路時的衣服,把它們放在閣樓的箱子裡,他回想起她的淚水和他自己對女兒的失落感覺。雖然當時女兒還在,但對他們來說,她已經遺失在時間的簡單箭頭中了。索爾知道,現在不會有什麼東西可以返回,除了記憶——薩萊已去天國,無法返回,瑞秋孩提時期的好友和世界都永遠消失,甚至連他幾個星期前剛剛離開的社會也正在湮沒,無法返回了。
索爾躺在獅身人面像的魔爪下,這些想法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風兒停歇,假星閃耀,就在此時,他想到了葉芝另一首詩,但這首詩帶著更多的不祥之兆:
必然,即將有某種啟示;
必然,即將有再度的降臨。
再度降臨!這句話才出口,
便自宇宙魂升起一巨影,
令我目迷:在沙漠的某地,
一個形象,獅其身而人其首,
一種凝視,空茫殘忍如太陽,
正緩緩舉足,而四面八方,
憤然,沙漠之鳥的亂影在輪轉。
黑暗重新降下;但現在我知道
沉睡如石的二十個世紀,當時
如何被一隻搖籃搖成了惡魔,
而何來猛獸,時限終於到期,
正蹣跚而向伯利恆,等待誕生?
索爾不知道。他再次發現,自己毫不在乎。索爾想要自己的女兒回來。
作戰理事會中多數人的意見似乎炸開了鍋。
梅伊娜・悅石坐在長桌子的最前面,她感覺到一種奇特但並不怎麼難受的孤獨感,那是由於長時間睡眠過少造成的。閉上雙眼,即便是一秒鐘,也意味著在疲勞的黑冰上滑動,因此她不敢閉眼,即使它們在火辣辣地灼燒,而簡報、會話、緊急辯論的嗡嗡聲在倦意的厚簾之下逐漸消退、模糊。
理事會成員一起觀看了181.2特遣部隊的餘燼——也就是指揮官李的攻擊隊——一個個地熄滅,直到最後,原先七十四艘艦船隻剩下十幾艘,仍舊在朝逼近的遊群開赴。李的巡洋艦就在這些倖存者當中。
在寂靜的人員消耗期間,大家都凝望著這抽象的、帶著古怪魅力的影像(那是極其真實的殘暴死亡),就在此時,辛格元帥和莫泊閣將軍完成了他們陰鬱的戰爭評估。
「……軍部和新武士道是為有限的戰爭、小規模衝突、禁止極端、適中有度的目標設計出來的,」莫泊閣總結道,「軍部只有不足五十萬數量的服役公民,沒法和一千年前的舊地民族國家軍隊相比。遊群可以用人海將我們淹沒,打敗我們的艦隊,通過數量取得壓倒性勝利。」
科爾謝夫議員坐在桌子對面的位置上怒目而視。在整個簡報和爭論的過程中,這位盧瑟斯人比悅石更為活躍——大多數問題都頻頻地轉向他提出,而非悅石——就好像房裡每個人的潛意識裡都明白,權力在轉移,領導權的火炬已經被傳遞。
還沒呢,悅石想,她豎著手指,輕叩下巴,傾聽著科爾謝夫在那兒向將軍盤詰。
「……撤退,防衛第二波名單上的主要星球——當然包括鯨逖中心,但還有其他不可或缺的工業星球,比如復興之二、富士星、天津四丁以及盧瑟斯?」
莫泊閣將軍低下頭,翻了翻檔案,似乎要藉此隱藏眼中突然閃現的怒火。「議員先生,離第二波展開對目標名單的侵略,只有不到十天時間。復興之二,在九十小時之內就將受到大舉進攻。但是,我所說的是,憑軍部目前的規模、體系和技術,我們甚至不能保證自己能不能保住一個系統……比如說,鯨心。」
柿沼議員站起身。「將軍,這完全不能接受。」
莫泊閣抬起頭。「我同意,議員。但這就是事實。」
普羅・特恩・登齊爾-希亞特-阿明總統坐在那兒,搖了搖白髮蒼蒼、佈滿斑點的腦袋。「討論這毫無意義。難道我們沒有什麼計劃來防衛環網嗎?」
辛格元帥坐在自己位子上發言道:「我們對威脅進行過估算。最好的結果是,我們離遊群展開攻擊最少還有十八個月的時間。」
外交部長佩索夫清清嗓子。「那……如果我們將這二十五個世界拱手讓給驅逐者,元帥,距離第一和第二波侵略軍攻擊我們其他的環網世界,還有多長時間?」
辛格不必查閱他的筆記或者通訊志。「佩索夫先生,那要看他們襲擊的目標了,最近的環網星球——希望星——離最靠近它的遊群有九個標準月。最遠的目標——家園星系——用霍金驅動器駕駛的話,也得十四年左右。」
「時間夠我們轉向戰時經濟政策。」費爾德斯坦議員說道,她那些巴納之域選民僅剩四十標準小時不到的活命時間了。費爾德斯坦曾許諾,她將和自己的子民一起面對末日降臨。現在,她的聲音清晰,卻毫無熱情。「有道理。我們得認賠。即使我們損失了鯨心和二十多個世界,環網依然能生產大量的軍需品……甚至只需九個月時間。這一年內,驅逐者將會深入環網,但我們肯定能通過大規模工業生產將他們打敗。」
防禦部長伊本搖搖頭。「在第一和第二波侵略中,我們會損失一些不可替代的原材料。環網經濟將受到重創。」
「我們有別的選擇餘地嗎?」來自天津四丁的彼得斯議員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坐在阿爾貝都這位人工智慧顧問身邊的人。
彷彿是為了強調這一時刻的重要性,一名新人工智慧人格獲准進入戰略決議中心,他將介紹貼著「死亡之杖裝置」那彆扭標籤的武器。他就是南森顧問。此人為男性,身材高大,皮膚黝黑,脾氣隨和,給人深刻印象,有說服力,可信賴,充滿了罕見的領袖魅力,讓人一眼見到就會喜歡上他,並且還心生敬意。
梅伊娜・悅石立即就對這位新顧問產生了恐懼感和厭惡感。她感到,人工智慧專家設計出這個投影,似乎就是特意要讓人產生信賴和服從的反應。她感覺到桌邊的其他人都已經有了這種反應。而南森的資訊,她害怕的資訊,意味著死亡。
幾個世紀以來,死亡之杖一直都是環網手裡擁有的技術——由核心設計,僅限軍部人員和一些特殊安全軍使用,比如說政府大樓的警力和悅石的禁衛軍。死亡之杖不燃燒、不爆炸、不發射、不熔燬,也不會把啥東西轟成炮灰。它不發出任何聲音,不放射任何無形的射線或聲波覆蓋區。它僅僅是讓目標死亡。
確切說來,如果目標是人類的話。死亡之杖的射程極為有限——不足五十米——但在那範圍之內,被擊中的人就會一命嗚呼,而其他動物或者屬物完全安然無恙。通過屍體解剖可以發現,他們的神經元突觸成了一鍋粥,但是其他地方毫髮無傷。死亡之杖僅僅讓人終止生命。好幾世代以來,軍部的軍官把它們帶在身上,作為個人短程武器,也作為權威的象徵。
現在,南森顧問發話了,他說,核心已經完成了一項無懈可擊的裝置,此武器使用死亡之杖的原理,但是範圍更加廣大。他們很猶豫,不知道是否要把它的存在告訴大家,但是由於驅逐者侵略軍迫在眉睫的可怕威脅……
接下來的質問力道十足,還帶著點尖酸刻薄,帶著軍事方面的質疑,而不是政治方面的。是的,死亡之杖能讓我們擺脫掉驅逐者,但是霸主的人呢?
把他們轉移到一個迷宮世界的掩體裡去,南森回答道,他重複了阿爾貝都顧問早先的計劃。五公里厚的岩石可以保護他們不受死亡之杖寬波輻射的影響。
這些死亡射線能穿透多遠距離?
它們的作用不滿三光年就會減小到低於致命水平,南森平靜且自信地回答,終極推銷員說出了他倒數第二條推銷說辭。殺傷半徑夠大,足以殺光任何體系的攻擊性遊群。當然也夠小,最近的毗鄰星系完全不會受損。百分之九十二的環網星球在五光年的範圍內都沒有其他住人星球。
那麼,那些無法撤離的人呢?莫泊閣問。
南森顧問笑了笑,攤開手掌,似乎想要讓大家知道里面什麼也沒有。先讓當局確認所有的霸主公民已經撤離或者受到保護,然後再開動裝置,他說。總而言之,一切都由你們掌控。
費爾德斯坦、撒本斯多拉芬、彼得斯、佩索夫和其他人一下子變得熱情高漲起來。一種秘密武器,可以終結其他所有武器的秘密武器。驅逐者可以受到警告……我們可以作一下演示。
抱歉。南森顧問說。笑容綻放的時候露出一嘴白牙,似珍珠,猶如他穿的那身白袍。不能演示。此武器的效用跟死亡之杖完全一樣,僅僅是範圍更廣。不會有屬物損失,也不會有爆炸波效應,沒有可測量的微中子水平之上的衝擊波。僅僅會讓侵略者一命嗚呼。
如果要演示,阿爾貝都解釋道,你們必須把它用在一隊驅逐者遊群頭上。
戰略決議中心內的興奮之情毫無減弱。棒極了,全域性發言人吉本斯說,那就選擇一隊遊群,試試裝置,把結果通過超光傳送給遊群,再給他們一小時的最後通牒時間,讓他們停止攻擊。我們並沒有發起這場戰爭。讓數百萬敵人死掉,總比在接下來十年吞噬數百億人生命的戰爭要好得多。
廣島,悅石道,這是她當日僅有的一句評論。這句話說得非常輕,只有她的助手賽德普特拉聽見了。
莫泊閣問:致命的射線真的只是在三光年範圍內有效嗎?你們有沒有試驗過?
南森顧問笑了。如果他回答是,那也就是說,某個地方有一摞死屍。如果他回答否,那此項裝置的可靠性就將受到嚴重質疑。我們確信它能起作用,南森說。我們的模擬執行是天衣無縫的。
基輔小組的人工智慧也是這麼評價第一個遠距傳輸器奇點的,悅石想。而那個奇點摧毀了地球。她沒有說出聲。
然而,辛格、莫泊閣、範希特和他們的特種兵挫敗了南森的計劃,他們表示,無限極海已經無法迅速撤離,而且受到第一波襲擊的環網世界中,擁有迷宮的僅有阿馬加斯特,距佩森和自由星一光年遠。
南森顧問臉上助人為樂的誠摯微笑沒有消失。「你們想要演示,那僅僅是個明智的想法,」他平靜地說道,「你們需要讓驅逐者知道,你們不能容忍他們的侵略,但又想讓死傷人數減到最低。你們想要保護你們的霸主當地公民,」他頓了頓,握著雙手,擺在桌面上,「那麼,海伯利安如何?」
桌邊的嘁嘁喳喳聲越發低沉了。
「那還不是真正的環網世界。」發言人吉本斯說。
「不,既然現在軍部的遠距傳輸器依然存在,那它實際上已經屬於環網!」外交部長加利安・佩索夫叫道,顯而易見,他已經轉而同意這一想法了。
莫泊閣負隅頑抗的表情沒變。「到那兒還得花上幾個小時。我們正在保護奇點球,但它隨時會被驅逐者摧毀。海伯利安已經差不多全部落入驅逐者之手了。」
「但霸主人員已經被撤離了,對不對?」佩索夫說。
辛格回答道:「除了總督。我們在混亂中沒有找到他。」
「真遺憾,」佩索夫部長說,但口氣中並沒顯出多少遺憾,「但重要的是,剩下的人差不多全是海伯利安的土著了,他們很容易進入那裡的迷宮,對不對?」
經濟部長巴比・丹-基迪斯的兒子是浪漫港附近的纖維塑膠種植園經理,他說道:「三小時內?不可能。」
南森站起身。「我不這麼認為,」他說,「我們可以給留在首都的地方自治當局傳送超光警告資訊,他們可以立即展開撤離工作。海伯利安上的迷宮有上千入口。」
「首都濟慈已經被圍,」莫泊閣吼道,「整個星球正在受襲。」
南森顧問悲痛地點點頭。「並將很快被驅逐者野蠻人手刃。女士們先生們,這實在是簡單的抉擇。裝置肯定會起作用。海伯利安領空中的侵略軍將簡簡單單不復存在。這個星球上的數百萬人將獲救。並會對別處的驅逐者侵略軍產生非同凡響的效果。我們知道,他們所謂的姐妹遊群通過超光互相交流。侵略霸主領空的首支遊群——海伯利安遊群的覆滅,將對他們造成極大的威懾。」
南森又搖了搖頭,他左右四顧,臉上掛著幾如父親般的關切之情。如此痛苦的真摯感不可能偽造。「決定權在你們手裡。這項武器是用,還是不用,全在你們。傷害人類……或者,由於無為,讓人類的生命受到傷害,實在是讓核心感到無比痛苦。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數十億生命危在旦夕……」南森再次攤開雙手,最後一次搖了搖頭,然後坐了回去,顯然已經把決定權留給了人類的頭腦和情感所處理。
長桌邊的喋喋不休聲突然變響。爭論幾乎變得狂暴不已。
「執行官大人!」莫泊閣將軍叫道。
在突然的靜寂之下,悅石仰起頭,目光朝頭頂黑暗中的全息顯屏望去。無限極海的遊群朝這個海洋世界落去,就像一陣血之湍流奔向一個藍色小球。只留下181.2特遣部隊的三個橙色餘燼,就在沉默的理事會注目的時候,其中兩個也熄滅了。然後,最後一個也隱滅了。
悅石小聲對她的通訊志說著話。「通訊器,李元帥有沒有留下最後的資訊?」
「沒有發給指揮中心的資訊,執行長,」傳來答覆,「只有戰鬥中的標準超光遙測資訊。看樣子他們沒有進入遊群中心。」
悅石和李原本希望能俘獲驅逐者,希望能審問他們,希望能排除一切疑問,確認他們敵人的身份。現在,這個精力充沛、才華橫溢的年輕人死了——因梅伊娜・悅石的命令而死——七十四艘第一線作戰軍艦被白白浪費。
「無限極海的遠距傳輸器已被預置的等離子炸彈摧毀,」辛格元帥彙報道,「遊群的先頭部隊現已進入地月防禦圈。」
無人應聲。全息像顯示出,血紅之光的巨浪將無限極海系統一口吞沒,那個金色世界四周的最後橙色餘燼盡數熄滅。
幾百艘驅逐者戰艦繼續盤旋在軌道上,大概是在將無限極海的優美浮城和海洋農莊夷為一片燃燒的廢墟,但是血潮的很大一部分繼續席捲而上,淹沒了上方區域。
「阿斯奎斯系統還有三標準小時四十一分鐘。」顯示板邊上的一名技師長嘆一聲。
科爾謝夫議員站起身。「我們來投票表決,是否進行海伯利安演示。」他說,表面上是朝悅石開口,其實是在對眾人講話。
梅伊娜・悅石拍了拍下嘴唇。「不,」她最後說道,「不投票。我們使用這項裝置。元帥,準備將載有此裝置的火炬艦船傳輸至海伯利安領空,然後向整個星球和驅逐者播放同樣的警告資訊。給他們三小時時間。伊本部長,將編碼超光訊號傳送到海伯利安,告訴他們,他們必須……重複一遍,必須……立即到迷宮中尋求保護。告訴他們,我們要試驗一項新武器。」
莫泊閣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執行長,我們不能冒任何風險,這項裝置不能落入敵人之手。」
悅石望了望南森顧問,她試圖不讓自己的表情透露出她的感受。「顧問先生,這項裝置可不可以裝配上一些東西,如果我們的飛船被俘獲或者被摧毀,它就能自動引爆,可以嗎?」
「可以,執行長。」
「那就裝上。向專門的軍部專家解釋所有必要的故障保護裝置是如何運轉的,」她轉身面對著賽德普特拉,「為我準備全網廣播,預定在裝置觸發前十分鐘開始。我得把這一切告訴我們的人民。」
「這明智嗎?」費爾德斯坦議員開口道。
「必須這麼做。」悅石說。她站起身,房內的三十八人緊接著站了起來。「你們工作的時候,我想先睡幾分鐘。我希望裝置能立即準備好,並進入系統,同時海伯利安受到警告。我希望,三十分鐘後我醒來時,你們能準備好進行談判協議的緊急情況計劃和次序。」
悅石朝眾人望去,她知道,不管怎樣,這裡的大多數人都將在接下來二十小時內大權旁落,墜下政壇。不管怎樣,這是她擔任執行長的最後一天。
梅伊娜・悅石笑了笑。「理事會現在解散。」她說,然後傳送到了她的私人住所,去小憩片刻。
作者「丹•西蒙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