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動肆虐。盧瑟斯將自己扯碎,就像一頭狼撕咬著自己的內臟。新麥加上殉難者前仆後繼。青島-西雙版納慶祝自己從驅逐者游牧部落的魔爪下解脫,並絞死了上千名前霸主官吏。
茂伊約也發生了暴動,但是作為慶賀,數十萬第一家庭的後裔把接管這個世界的外世界人趕下臺,重新駕馭起移動小島。之後,數百萬突遭鉅變而垮臺的度假屋所有者被迫拆除上千座鑽油塔和旅遊中心,這些東西就如痘瘡般將赤道群島弄得全是麻點。
復興之矢上,發生一陣短暫的暴力行為,緊接著社會成功重組,並作出了一系列努力,為沒有農莊的都市世界提供必需品。
北島上,城市空空蕩蕩,人們回到海岸、冰海和他們祖傳的漁船上。
帕瓦蒂上,一片混亂,內戰硝煙瀰漫。
天龍星七號上,人們開始狂歡革命,緊接著,一種逆轉錄酶病毒瘟疫暴發。
富士星上,在泰然處之之後,人們立即建立軌道造船廠,並造出一批霍金驅動神行艦。
阿斯奎斯上,人們豎指怒罵,隨後,世界國會的社會主義工黨勝利勝出。
佩森上,人人祈禱。新教皇,教皇陛下忒亞一世召集理事會召開大會——梵蒂岡第三十九屆政府——宣佈教會生命的新紀元,並授權理事會準備傳教士的漫長傳教之旅。許許多多傳教士。許許多多傳教之旅。教皇忒亞宣佈,這些傳教士並不是說客,而是探索者。教會,如同許多習慣於生存在滅絕邊緣的物種,適應並堅忍著。
潭蓓星上,暴動,死亡,煽動者興起。
火星上,奧林帕斯司令部暫時通過超光與遠在異地的軍隊取得聯絡。他們確認所有地方的「驅逐者攻擊波」已經突然中止,除了海伯利安系統。被擷取的核心飛船空空如也,也沒有程式化指令。侵略結束。
邁塔科瑟上,暴動,報復。
庫姆・利雅得上,一名自封的信奉原教旨的什葉派阿亞圖拉走出沙漠,召集了十萬信徒,幾小時內就將遜尼派地方自治政府血洗一空。新的革命政府讓毛拉重掌大權,扭轉歷史乾坤,回到兩千年前。人們歡呼雷動。
阿馬加斯特這個邊陲世界上,事情一如既往,只是沒了遊客、新考古學家和其他進口的樂趣。阿馬加斯特是個迷宮世界。那裡的迷宮依然空空如也。
希伯倫上,新耶路撒冷這個外世界中心惶恐不安,但是猶太復國主義的長者很快就恢復了城市和世界的秩序。制訂出計劃。珍貴的外世界必需品按定量配給並得以共享。沙漠被開墾。農莊被開拓。樹木被種植妥當。人們互相訴苦,感謝上帝讓他們得以解救,也和上帝爭論這同一解救帶來的困苦,然後繼續做他們的事。
神林上,整片整片的土地依然在燃燒,煙霧的幕布罩住了整片天空。在最後的「遊群」離開後,很快,二十多艘巨樹之艦騰空而起,穿越雲層,在聚變推進器的推動下緩緩攀向高空,同時由爾格生成密蔽場,保護著樹體。一脫離重力井,大多數巨樹之艦就開始沿宇宙的黃道面朝四面八方奔赴,開始長時間的加速旋轉,進行量子躍遷。超光資訊流從巨樹之艦躍向遠處等待著的遊群中。重新播種開始了。
鯨逖中心這個權力、財富、商業、政府中心上,飢餓的倖存者離開危險的大廈、無用的城市、無能的軌道聚集地,傾湧而出,想找誰罵一頓。想找誰懲罰一番。
他們不必走遠就能找到。
傳送門徹底終止運轉的時候,範希特將軍正在政府大樓中,現在他正指揮著剩下的二百名海兵和六十八名安全人員守衛著綜合樓。前執行長梅伊娜・悅石依舊統領著六名禁衛軍官。科爾謝夫和其他高階議員早已乘著第一艘,也是最後一艘軍部的撤離用登陸飛船溜之大吉,他給悅石留下了那六個人。
暴徒從不知何處搞到了反空導彈和切割武器,另三百名政府大樓僱員和難民都不想到其他地方去,直到包圍圈解除或者防護盾停止執行。悅石站在前方觀測點上,注視著大屠殺。暴徒已經將鹿苑和整齊佈置的花園中的大多數東西摧毀殆盡,但最後,阻斷場和密蔽場的最後一條界線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現在至少有三百萬狂怒之人正擠壓著屏障,暴徒的數量每一秒都在增加。
「你能否讓密蔽場退後五十米,然後在暴徒湧進來前,重新把它們恢復?」悅石問將軍。西方的城市冒著沖天火光,煙霧籠罩著整片天空。上千男人和女人被身後的長龍推擠,朝朦朧的密蔽場撞去,最後那閃光牆壁的底下兩米看上去像是被塗上了草莓醬。上萬人不顧密蔽場對他們神經和骨頭造成的痛楚,不斷朝內場擠去。
「可以,執行官大人,」範希特說,「但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出去和他們談談。」悅石的聲音聽上去疲憊至極。
海軍士兵盯著她,確信她是在開什麼無趣的玩笑。「執行官大人,一個月後他們會願意聽你……或是我們……在電臺或全息電視上講話。一年,也許兩年,在恢復秩序、配給工作順利進行後,他們會原諒的。但要等到下一代,才會真正理解你所做的……理解你拯救了他們……拯救了我們所有人。」
「我想和他們談談,」梅伊娜・悅石說,「我有些東西要給他們。」
範希特搖搖頭,看著圍成一個圈的軍部軍官,他們先前正透過掩體的口子朝外面的暴徒張望,現在轉而盯著悅石,臉上帶著一模一樣的懷疑和恐懼。
「我得先和執行長科爾謝夫商量一下。」範希特將軍說。
「不,」梅伊娜・悅石筋疲力盡地說,「他統治的是一個不復存在的帝國。而我依然統治著被我摧毀的世界。」她朝自己的禁衛軍點點頭,衛士們從橙黑相間的長衫中掏出了死亡之杖。
所有的軍部軍官都沒動。範希特將軍說:「梅伊娜,下一艘撤退飛船會及時抵達的。」
悅石點點頭,似乎有點心不在焉。「我想,它會在內花園降落。暴徒會暫時不知所措。收回外部密蔽場會讓他們暫時猶豫一下。」她環顧左右,似乎忘了什麼東西,然後她向範希特伸出手,「再見,馬克。謝謝你。請好好照管我的人民。」
範希特和她握了握手,眼前的女人整了整綬帶,心不在焉地碰了碰手鐲通訊志,似乎在祈求好運,然後和四名禁衛軍一同走出掩體。這一小群人越過被肆意踐踏的花園,緩緩走向密蔽場。對面暴徒的反應似乎像是個單獨的無頭無腦的有機體,不斷擠壓著紫色的阻斷場,嘴裡叫囂著瘋狂的話語。
悅石轉過身,舉起一隻手彷彿要揮舞,但是示意禁衛軍回去。四名衛士匆匆穿過蓬亂的草地。
「快。」剩下的禁衛軍中年紀較大的一個說道。他指著阻斷場的遙控裝置。
「滾你娘。」範希特將軍清楚地說道。只要他活著,就沒人敢走近遙控裝置一步。
但範希特忘了悅石依舊有接入程式碼,能夠進入戰術密光連結。他看見前任執行官拿起通訊志,但他反應得太慢。遙控裝置上的燈閃著紅色,然後是綠色,外部場突然消失,之後在五十米內重新出現。剎那間,梅伊娜・悅石就一個人站在了場外,和百萬暴徒之間毫無阻隔,除了幾米長的草地和無數的屍體,那些屍體在場牆的突然退卻下砰然倒地。
悅石舉起雙臂,似乎想要擁抱暴徒。那三秒鐘時間彷彿凝固不動了,現場一片寂靜,無人動彈一下。緊接著,暴徒怒吼著,彷彿一頭巨大猛獸咆哮著,成千上萬人朝前湧來,手上抄著棍子、石頭、刀子和碎瓶子。
在那剎那之間,在範希特看來,悅石就像是一塊無動於衷的岩石屹立在那裡,忍受著烏合之眾的巨浪拍擊。他看見她的黑色領帶和明亮的綬帶,看見她筆挺地挺立在那兒,手臂依然高舉,但隨後成百上千人潮湧而來,人群緊緊包圍,執行長消失了。
禁衛軍放下武器,海軍警衛立即把他們給扣押了。
「把密蔽場變暗,」範希特命令道,「叫登陸飛船五分鐘後降落到內花園。快!」
將軍轉身離去。
「我的天。」西奧・雷恩一面看著支離破碎的報告不斷在超光之上湧進來,一面說道。有那麼多短得只有毫秒長的資訊流被送了進來,以至於計算機完全沒法把它們分開。造成的結果是一堆瘋狂的大雜燴。
「播放奇點密蔽球的毀滅過程。」領事說。
「好的,先生。」飛船回答,中斷了超光資訊,取而代之的是白色脈衝的突然爆發,緊接著,隨著奇點吞噬自己,吞噬方圓六千公里範圍內的一切,眾人眼前展現出一朵短暫盛開的殘骸之花和突然的塌陷。工具顯示了重力潮汐效應:在如此遠的距離下很容易校正,但也對固定在海伯利安戰鬥的霸主和驅逐者飛船造成了嚴重的破壞。
「行了。」領事說。超光報告的急流又湧了回來。
「真的假的?」阿朗德淄問。
「真的,」領事說,「海伯利安又成了偏地世界。但這次,已經沒有環網,也沒有所謂的偏地了。」
「難以置信。」西奧・雷恩說。前任總督坐在那兒喝著蘇格蘭威士忌——這是領事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助手開懷暢飲。西奧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環網……沒了。五百年的擴張灰飛煙滅。」
「沒有灰飛煙滅,」領事說,他把自己未喝完的酒杯放在桌上,「星球還存在。文化會分散成長,但我們依舊擁有霍金驅動器。這是我們自行研發的進步科技,而不是向核心租來的。」
美利歐・阿朗德淄湊過來,手掌併攏,似乎在祈禱。「核心真的消失了嗎?真的毀滅了?」
領事豎耳傾聽著超光無像波段上發出的喋喋不休的聲音、呼喊、懇求、軍事報告、呼救的祈求,他聽了一會兒。「也許沒有被毀,」他說,「但是被切斷了,封住了。」
西奧將酒一飲而盡,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了下來。他綠色的眼眸放射出平靜、呆滯的目光。「你覺得有……它們有其他蛛網?其他遠距傳輸系統?備用的核心?」
領事打了個手勢。「我們知道它們成功地創造了終極智慧。也許那個終極智慧允許對……核心進行……篩選。也許它是想讓一些老牌的人工智慧成為一個流水線——以弱化的能力——就像那些人工智慧計劃讓數十億人類作為備胎一樣。」
忽然間,喋喋不休的超光資訊戛然而止,似乎資訊被一把刀咔嚓一下切斷了。
「飛船?」領事詢問道,他懷疑,是不是接收器的什麼地方出了能量故障。
「所有的超光資訊中止,大多數在半途中。」飛船說。
領事覺得自己的心猛地跳動起來,他想起了死亡之杖武器。但是,不,他立即明白,那武器不可能立刻影響到所有的世界。即便有上百裝置同時觸發,但軍部和其他遙遠的發射源傳送最後諮文時還是會有時間滯後的。但那該是什麼呢?
「資訊似乎是因為傳導介質中的干擾而被切斷的,」飛船說,「但是,據我現在所知,這是不可能的。」
領事站起身。傳導介質中的干擾?超光介質,就人類所理解的,是時空本身的普朗克無限拓撲超弦地形:也就是被人工智慧神秘地稱為「凝結的空虛」的東西。那種介質不可能受到干擾。
飛船突然說道:「收到超光資訊——傳送源:所有地方;加密基礎:無限;資訊流速率:即時。」
領事張嘴想叫飛船別再滔滔不絕地胡說八道,但突然間,全息井上的空氣模糊了,湧現出某種既不是影像也不是資料列的東西,有個聲音說道:
「從今往後,此頻段將不再允許你們濫用。你們已經干擾到其他極為嚴肅地使用此頻段的人。當你們明白此頻段的真正用途之時,我們將恢復它的訪問。再見。」
三個人坐在那兒,一直沉默著,除了通風扇安心的急流聲和行進中的無數綿軟之聲。最後,領事說道:「飛船,請傳送一份標準超光時間定位資訊流,不要加密。另外加上一句‘接收到的駐地請回復’。」
幾秒的短暫停頓——對飛船的人工智慧級別的電腦來說,這麼漫長的響應時間真是不可思議。「抱歉,我辦不到。」最後它終於響應道。
「為什麼辦不到?」領事問。
「超光傳輸資訊已經不再……允許。超弦介質不再接受調諧。」
「超光上什麼都沒了嗎?」西奧問,他盯著全息井上方空空蕩蕩的空間,似乎誰在全息電影放到最激動人心的部分時,突然把它關掉了。
飛船再一次停頓了一下。「實際上,雷恩先生,」它說,「從今往後不會再有超光了。」
「真他媽要命。」領事嘟囔道。他咕嘟咕嘟一口喝乾自己的酒,走到吧檯上又倒了一杯。「中國古代的罵人話。」他嘀咕著。
美利歐・阿朗德淄抬起頭。「什麼?」
領事舉杯痛飲。「中國古代的罵人話,」他說,「寧為太平狗,不為亂世人。」
似乎是為了補償超光帶來的損失,飛船開始播放系統內的廣播音訊和擷取到的密光亂語,同時投放出海伯利安藍白球體的即時景象,隨著他們以三百倍的重力加速度朝它減速,那星球旋轉著,慢慢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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