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閉嘴。」布勞恩的聲音顫抖著。兩個字聽上去甚至有些深情。

她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她發現,想要帶著依舊虛弱不堪的詩人走下臺階,穿越伯勞聖殿撒滿玻璃屑的地面,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使用消防員揹負法。走到入口時,詩人在布勞恩背上無禮地捶打道:「比利王和其他人怎麼辦?」

「以後再說。」布勞恩氣喘吁吁,走出墓冢,進入黎明前的光亮之下。

布勞恩步履蹣跚地走過山谷的三分之二,塞利納斯懶洋洋地垂在她的肩膀上,就像一大坨柔軟的衣服,突然詩人問道:「布勞恩,你還懷著身孕嗎?」

「對。」她回道,祈禱著,希望在這一天的折騰之後,孩子依舊完好。

「想要我揹你嗎?」

「閉嘴。」她一面說,一面沿著翡翠塋旁的小路朝前走。

「快瞧。」馬丁・塞利納斯說道,他垂在她的肩上,腦袋幾乎已經朝下,但還是扭動著指著前面。

在清晨的光亮下,布勞恩看見領事那架烏黑太空飛船屹立在山谷入口的高地上。但詩人指的並不是那邊。

索爾・溫特伯站在獅身人面像入口的眩光之中,呈現出身影。他高舉著雙臂。

誰或什麼東西,正從眩光之中走出。

索爾先看到了她。光和流體時間的洪流從獅身人面像中湧出,一個身影在其中現身。他看見,是個女人,她在璀璨的入口中顯出側影。一個女人抱著什麼東西。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

他的女兒瑞秋出現了——健康、年輕的瑞秋,他上一次見到這個年紀的瑞秋,她正離開去某個叫海伯利安的世界,去完成她的博士論文。二十四五歲的瑞秋,也許大了一點點。但就是瑞秋,毋庸置疑,長著金褐色頭髮的瑞秋,依然很短,在額前分開,雙頰一如既往桃紅一片,帶著某種新的狂喜,笑容溫情脈脈,幾乎帶著顫抖,眼睛——大大的綠色眼睛,綴滿了褐色的小點——緊緊盯著索爾。

瑞秋抱著瑞秋!小孩的臉枕在年輕女子的肩膀上,扭動著身子,似乎不知道該不該接著哭,兩隻小手一張一合。

索爾站在那兒,目瞪口呆。他想要說話,可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又試了試:「瑞秋?」

「爸爸。」年輕女子說道,走向前,一隻手抱著孩子,微微轉過身,以防壓到孩子,用另一隻手攬住了學者。

索爾親了親自己長大成人的女兒,抱住她,聞著她清香的頭髮,感受著她的真實存在感,然後從她手中抱起孩子,舉到自己的脖子和肩膀上,同時感受到新生兒傳遞過來的戰慄,嬰兒吸了口氣,大哭起來。他帶到海伯利安的瑞秋安然躺在自己的懷抱中,非常小,紅色的臉龐皺巴巴的,她睜著四處游移的眼睛,試圖定睛在父親的臉上。索爾捧著她的小腦袋,將她舉得更近,稍稍審視了那張小臉,最後轉身面對著年輕女子。

「她是不是……」

「她的年齡更替已經正常。」女兒說。她身穿一件既像法袍又像禮袍的柔軟材質的褐色衣服。索爾搖搖頭,盯著她,眼前的女子笑了,他注意到她嘴角右下方的小酒窩,懷裡的小孩在同樣的地方也有一個小酒窩。

他又搖了搖頭。「這……這怎麼可能發生呢?」

「這不會持續很久。」瑞秋說。

索爾湊向前,再一次親了親長大成人的愛女的臉頰。他發現自己在哭,但他不想鬆手擦去兩行眼淚。長大的瑞秋好像明白了他的心思,溫柔地用手背擦了擦他的臉頰。

身下的臺階上有什麼響聲,索爾回頭一看,發現從飛船那裡跑來的三個男人正站在那兒,由於快跑而臉面緋紅,布勞恩・拉米亞扶著詩人塞利納斯坐在一塊白色的欄杆石上。

領事和西奧・雷恩仰頭望著他們。

「瑞秋……」美利歐・阿朗德淄低聲細語,熱淚盈眶。

「瑞秋?」馬丁・塞利納斯說道,皺著眉,朝布勞恩・拉米亞瞥了一眼。

布勞恩正半張著嘴凝視著。「莫尼塔,」她一面說,一面指著瑞秋,她意識到自己正在指著瑞秋,於是放下手,「你是莫尼塔。卡薩德的……莫尼塔。」

瑞秋點點頭,笑容退去。「我在這兒只能待一兩分鐘,」她說,「有好多東西要跟你們說。」

「不,」索爾說,他抓住成年的女兒的手,「你不能走。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瑞秋又笑了。「爸爸,我會和你在一起的,」她柔聲道,舉起另一隻手,摸了摸小孩的腦袋,「但我們倆……只有一個能……而她更需要你。」她轉身面對著下面的那群人,「你們大家都請聽我說。」

旭日初昇,陽光觸到詩人之城的傾圮建築,觸控到領事的飛船,觸控到西方的懸崖,觸控到高聳的光陰冢,與此同時,瑞秋開始了她簡略但吊人胃口的故事——被選中在未來長大,那時,在核心孕育的終極智慧和人類之神間展開了最後的狂暴戰爭。她說,那是一個充滿了可怕和奇妙神秘之事的未來,人類蔓延到了整個星系,開始向另一些地方旅行。

「其他星系?」西奧・雷恩問。

「其他世界。」瑞秋笑道。

「卡薩德上校認識你,他稱你為莫尼塔。」馬丁・塞利納斯說。

「他將會認識我,將會把我稱作莫尼塔,」瑞秋說,眼睛溼潤了,「我已經目睹了他的死亡,並陪伴著他的墓冢來到過去。我知道,我的一部分任務是要和這名傳說中赫赫有名的戰士相遇,並引領他向前來到最終的戰役。但我還沒有真正地和他相遇。」她望著山谷對面的水晶獨碑。「莫尼塔,」她沉吟道,「在拉丁語中是‘諫告者’的意思。很相稱。我會讓他在‘莫尼塔’和‘尼莫瑟尼’間作選擇。尼莫瑟尼——就是‘記憶’。」

索爾一直抓著自己女兒的手。到現在他也沒有鬆手。「你是在和光陰冢一起逆時間旅行嗎?為什麼?怎麼做的?」

瑞秋抬起頭,從遠處懸崖折射的光線將她的臉塗成一片暖色。「這是我的使命,爸爸。我的職責。他們給了我控制伯勞的方法。只有我……準備好了。」

索爾將小孩舉得更高了。她從睡夢中驚醒,吐了個口水泡泡,小臉蛋埋進父親暖和的脖子裡,小拳頭緊緊蜷著,靠在他的襯衣上。

「準備好,」索爾說,「你是說梅林症嗎?」

「對。」瑞秋說。

索爾搖搖頭。「可你並不是在未來的某個神秘世界長大的啊。你出生在巴納之域克羅佛,你是在那兒大學鎮上的費提戈大街長大的。你……」他頓住了。

瑞秋點點頭。「她將會在那兒……長大。爸爸,對不起。我必須走。」她鬆脫手,走下臺階,稍稍摸了摸美利歐・阿朗德淄的臉。「我很抱歉給你帶來痛苦的回憶,」她柔聲對驚呆了的考古學家說道,「對我來說,這完全是另一種生活。」

阿朗德淄眨眨眼,抓著她的手,貼著自己的臉,不想放手。

「你結婚了嗎?」瑞秋輕輕道,「有孩子嗎?」

阿朗德淄點點頭,另外一隻手動了動,似乎要從口袋中掏出自己妻子和長大的孩子的照片,但他沒再動,只是又點點頭。

瑞秋笑了笑,在他臉上很快地親了一下,然後走回臺階上。天空被旭日照得富麗堂皇,但是獅身人面像的入口更加明亮。

「爸爸,」她說,「我愛你。」

索爾張嘴想要說話,他清清嗓子。「我……我怎麼才能……在那裡與你會合?」

瑞秋指了指獅身人面像敞開的入口。「對某些人來說,這將是通向我所說的未來的入口。但是,爸爸……」她頓了頓,「這將意味著,你得再一次撫養我長大。意味著第三次經受我的童年。沒有父母親想要這麼做的。」

索爾笑了。「瑞秋,沒有父母親會拒絕這麼做。」他換了隻手抱睡著的孩子,再次搖搖頭,「會不會有一個時間……你們兩人……?」

「再次共存嗎?」瑞秋微笑著,「不。我現在走的是另一條道。你想象不出,我費了多大的勁,才讓悖論部同意這次會見。」

「悖論部?」索爾說。

瑞秋深吸了一口氣。她正朝後退去,直到他倆伸開雙手也只能指尖碰到指尖。「我得走了,爸爸。」

「我……」他看了看孩子,「我們在那裡是孤單兩人嗎?」

瑞秋滿臉笑容,那笑聲是多麼熟悉,彷彿一隻溫暖的手包著索爾的心。「哦不,」她說,「不是隻有你們倆。那兒有非常奇妙的人。有非常奇妙的事情可以學,可以做。非常奇妙的地方可以看……」她環顧左右,「那些地方,我們在最狂野的夢境中都沒有夢見過。不,爸爸,你不會孤單。而且還有我在那兒,十幾歲的笨拙,年少的輕狂。」她向後退去,手指滑離了索爾。

「爸爸,你可以等一會兒再進來,」她叫道,背身踏進璀璨之中,「不疼,但一旦你進來,就不能再回去了。」

「瑞秋,等等。」索爾說。

他的女兒慢慢朝後退,長長的袍子在岩石間飄揚,最後那光完全將她包住。她舉起一隻胳膊。「再見,金絲燕!」她叫道。

索爾也舉起一隻手。「再見……小雨燕。」

長大的瑞秋消失在了光線之中。

嬰孩醒了,大哭起來。

一個多小時後,索爾和其他人回到獅身人面像前。他們剛去了領事的飛船,給布勞恩和馬丁・塞利納斯的傷口作了下護理,吃了點東西,給索爾和孩子準備了旅行用品。

「也許跟邁進一個遠距傳送門差不多。就為了這個而打包,感覺真是傻透了,」索爾說,「但不管未來是多麼神奇,如果那裡沒有奶包和一次性尿布,那我們就有麻煩了。」

領事微笑著,輕拍著放在臺階上鼓鼓囊囊的背包。「這些東西會讓你和小孩安然度過頭兩個星期。到時如果你還沒有找到尿布的話,那就到瑞秋提到的另外的世界看看。」

索爾搖搖頭。「真會這樣?」

「等幾天或者幾星期再走,」美利歐・阿朗德淄說,「在事情理出個頭緒之前,跟我們在一起。沒什麼急的。未來總會在那裡。」

索爾撓撓鬍子,同時用飛船製造的奶包給小孩餵食。「我們完全不知道傳送門會不會失效,」他說,「除此之外,我怕我會打退堂鼓。我實在是太老,都無力再將孩子撫養長大……尤其是這樣的一個異鄉異客的情況。」

阿朗德淄將自己強有力的手搭在索爾的肩膀上。「讓我和你一起去。我對那個地方實在是好奇死了。」

索爾笑了笑,伸出手,用力和阿朗德淄握了握。「謝謝,我的朋友。但你在……復興之矢……還有妻子和孩子……他們正等著你回家。你有自己的責任。」

阿朗德淄點點頭,仰望天空。「如果我們能回家。」

「我們能回家,」領事平靜地說道,「即便環網已經永遠消失,老式的霍金驅動飛船還是依舊能用。美利歐,那僅僅是幾年的時間債,但是你會回家的。」

索爾點點頭,喂完孩子,將乾淨的尿布擺在肩上,拍了拍她的後背。他朝圍著的這一小圈人掃視了一番,「我們都有自己的責任。」他和馬丁・塞利納斯握了握手。詩人拒絕爬進營養恢復槽中,也拒絕通過手術除掉神經分流器。「這些東西我早就有了。」他當時說。

「你還會繼續寫詩嗎?」索爾問他。

塞利納斯搖搖頭。「我在樹上時,已經把它寫完了,」他說,「而且,索爾,我還發現了另外一些東西。」

學者揚揚眉頭。

「我終於明白,詩人不是上帝,但是如果真有上帝……或者類似於上帝的東西……那他就是詩人。但那是個失敗的詩人。」

嬰孩打起嗝來。

馬丁・塞利納斯微笑著,和索爾最後一次握了握手。「溫特伯,去那裡好好罵他們一頓。告訴他們,你是他們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如果他們做壞事,你就抽他們的屁股。」

索爾點點頭,沿著隊伍走到布勞恩・拉米亞跟前。「我看見你和飛船的醫療終端在討論什麼,」他說,「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都沒事吧?」

布勞恩笑臉盈盈。「一切順利。」

「是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

索爾親了親她的臉頰。布勞恩摸了摸他的鬍子,轉過臉,不讓他看見自己的淚水,眼淚不配一名前私人偵探這身份。

「女孩會讓你很操心,」他說,他將瑞秋的手指從他的鬍子和布勞恩的捲髮上鬆開,「要是你的是男孩,我想跟你交換。」

「好的。」布勞恩說,朝後退了一步。

他和領事、西奧、美利歐最後一次握了握手,把嬰兒給布勞恩抱著,扛起背包,然後又接過瑞秋。「如果這扇門不起作用,讓我在獅身人面像裡轉悠到死,那可真他媽虎頭蛇尾了。」他說。

領事斜視著閃光的入口。「會起作用的。但到底是怎麼起的,我就不知道了。我覺得那不是任何一種遠距傳輸器。」

「是遠時傳輸器。」塞利納斯大膽插嘴道,舉起胳膊抵擋布勞恩的拳頭。詩人退後一步,聳聳肩。「索爾,要是它依舊起作用的話,我覺得你在那裡不會是孤獨一人。數千人會跟你會合。」

「如果悖論部同意的話。」索爾說,捋著鬍鬚,當他的思緒飛向別處時,他總會這樣。他眨眨眼,調整了一下背包和小孩的位置,朝前走去。這一次,敞開入口發出的力場終於讓他邁了進去。

「再見,各位!」他喊道,「蒼天在上,這一切都不是白費,對不?」他轉身進入光芒之中,然後他和孩子都不見了。

沉默在空寂中蔓延,過了幾分鐘,領事開口了,他的聲音有點侷促不安。「大家去不去飛船?」

「把升降梯降下來,讓我們其餘人上去,」馬丁・塞利納斯說,「拉米亞女士可以在空氣上行走。」

布勞恩瞪著小巧的詩人。

「你覺得這事是莫尼塔安排的?」阿朗德淄問,布勞恩先前說過這個。

「肯定是,」布勞恩說,「未來科學,或是其他什麼。」

「啊,對,」馬丁・塞利納斯嘆息道,「未來科學……這熟悉的短語來自那些害羞的不敢成為迷信的東西。親愛的,換句話說,你擁有這個迄今為止無人使用過的本領——飄浮,還能將怪物變成易碎的玻璃妖怪。」

「閉嘴。」布勞恩說,現在聲音中沒有了溫情的低音。她扭頭朝後看去。「誰說另一個伯勞會不會隨時出現呢?」

「對啊,」領事贊同道,「我懷疑,我們總會碰到伯勞,或是聽到伯勞的傳聞。」

西奧・雷恩,他總是因為爭吵而感到不自在,現在清清嗓子,說道:「看看我在獅身人面像邊上的行李堆裡發現了什麼。」他拿起一把三絃樂器,有個長琴頸,三角形的琴體上畫著一個明亮的圖案。「吉他?」

「巴拉萊卡,」布勞恩說,「是霍伊特神父的。」

領事接過樂器,撥弄著琴絃。「你知道這首歌嗎?」他彈奏了幾個音符。

「《小騷貨莉妲做愛歌》?」馬丁・塞利納斯大膽說道。

領事搖搖頭,繼續彈了幾段旋律。

「是首老歌吧?」布勞恩猜。

「《彩虹彼端之地》。」美利歐・阿朗德淄說。

「肯定是我這時代之前的歌。」西奧・雷恩說,隨著領事的彈奏,頻頻點頭打拍子。

「是所有人的時代之前,」領事說,「快來,我們一面走,一面學歌詞。」

一行人在烈日下行走,唱著歌,偶爾跑調,忘記歌詞,然後重又唱起,一面唱,一面上坡來到等待著的飛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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