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受了重傷,不得不退出快時間,但還保留有移換場。要不是移換場還存在,尼彌斯可以隨心所欲地幹掉它;如果她不管它,繞過移換場,那它可以馬上相移進入快時間,跟到她後面。於是,尼彌斯也回到慢時間,她很高興,能夠儲存一些能量。
「上帝!」我大叫道,飛身護住伊妮婭。之後仰頭望去,伊妮婭也從我手臂的保護圈向外看。
所有的事都在剎那間發生了。貝提克醫療包的警報尖叫,空氣熱得像鼓風爐吹出的風,身後的森林突然響聲大作,火焰騰騰燃燒,頭頂的空中滿是由於過熱蒸汽爆裂出的木片,河流噴發出一股蒸汽柱,我們面前不到三米遠外,陡然冒出伯勞和一個鉻面的人形,正在搏鬥。
伊妮婭沒有理睬身邊的惡戰,從我身體的庇護下爬出,在泥濘的地面上一步一滑地跑向貝提克。我趕緊跟隨在她身後,看著模糊的鉻面形體互相沖撞。靜電火花從這兩個形體身上彈起,跳向岩石和受盡摧殘的地面。
「胸外按壓!」女孩大喊著,開始按壓貝提克的胸膛。我跳到另一邊,看著醫療包訊號裝置。他已經沒有呼吸,半分鐘以前心跳就已停止。失血過多。
有什麼鋒利的銀色東西朝伊妮婭的後背疾飛而來。我趕緊撲向她,但還沒碰到她時,又有一個金屬的軀體殺將出來,擋住了先前那個東西,金屬相擊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開。「我來!」我大喊著,把她從機器人的身側拉過來,讓她躲在我身後,同時繼續有節奏地進行胸外按壓。醫療包指示燈顯示,在我們的努力下,血液正被泵入貝提克的大腦。他的肺部有了空氣交換,雖然這需要藉助我們的力量。我繼續著動作,不時回頭看看後邊的兩個身影,它們以近超音速的速度碰撞、翻滾、扭打。空氣中散發著臭氧的臭味,森林燒出的灰燼繚繞在我們身邊,蒸汽雲霧滾滾翻騰,噝噝作響。
「明……年……」伊妮婭在震耳欲聾的聲音下大喊著,儘管熱得汗流浹背,她的牙齒還是不住打顫,「咱們……換個……地方……休假。」
我抬頭瞪著她,以為她瘋了。她的雙眼很明亮,但也沒有瘋狂的眼神。這是我的個人判斷。醫療包警報啁啁叫著,我又繼續我的工作。
在我們身後,突然傳來內爆聲,那聲音在噼裡啪啦的火燃聲、蒸汽的噝噝聲、金屬表面的撞擊聲中,聽得清清楚楚。我轉頭向後看去,手上沒有停止給貝提克胸外按壓。
空氣浮現出微光,在兩個人形先前打鬥的地點,出現了一個鉻麵人形。接著,那金屬的表面泛起漣漪,漸漸消退,先前熔岩地裡的那個女人出現在我們眼前。她的頭髮一絲不亂,跟先前一樣氣定神閒。
「那麼,」女人說,「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她輕鬆地往前踏出一步。
在打鬥的最後關頭,設定獅身人面陷阱有些難度。尼彌斯正用盡全身力氣擋開伯勞呼呼作響的刀刃,對她來說,那就像是在同時迎擊好幾個螺旋槳推進器。她曾去過一些星球,那兒還在使用螺旋槳飛機。兩個世紀前,她曾在這樣一個星球手刃霸主領事。
現在,她緊緊盯著那雙耀眼的紅色眼睛,擋開揮舞的手臂,我已佔到上風,她對著伯勞想,他們裹在移換場內的肢體你揮我砍,好似無形的鐮刀。怪物的移換場比她的薄弱,她伸手穿過,抓住它上臂的一個關節,扯下荊棘和刀刃。那條手臂被扯斷了,但手掌上的五根利如解剖刀的手指捅向她的腹部,打算穿透移換場,給她來個開膛破肚。
「沒門。」尼彌斯大叫,瞬間轉到怪物的下身,一個掃堂腿,踢向怪物的右腿,「你沒我快。」
伯勞搖晃了一下,她抓住這個破綻,立即從腕帶中抖出獅身人面卡,卡片穿過移換場五納秒的間隙,來到了她的手心,又馬上將它拍向伯勞的脖子,貼在條條鋼帶中突起的一根尖刺上。
「結束了!」尼彌斯大叫著朝後蹦去,同時轉換入快時間,趕在伯勞取下卡片前,在腦海裡構出一個紅色圈環,啟用了它。
超逆熵場嗡嗡響著出現的時候,尼彌斯已經躍到極遠處,她望著能量場將四臂狂舞的伯勞推向了五分鐘後的未來。只要能量場還存在,它就沒法回來。
拉達曼斯・尼彌斯相移出快時間,降下轉換場。儘管氣溫很熱,還飄著灰燼,但微風讓她感覺心曠神怡。「那麼,」她說道,滿意地看著那兩雙人類眼睛的目光,「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快動手!」紀下士大叫。
「不行。」德索亞坐在控制台前說道。他的手指已經點上了戰術全能控制鈕上。「有地下水,還有蒸汽。他們全會死於非命。」「拉斐爾」號的監控板顯示,每一爾格的能量都已轉移,但那依舊沒有用。
紀拉下話筒珠,切換到全頻段,將畫面上的標線定位在男子和女孩身上,而不是那步步緊逼的女人。接著,他開始在密光上喊話。
「那不會有用的。」德索亞說,他這輩子從沒如此灰心喪氣過。
「石頭。」紀對著話筒珠大叫,「石頭!」
女人慢慢走近,我站在那兒,把伊妮婭拉到身後,希望手裡能有把手槍,或是手電雷射器,什麼都好。等離子步槍就在兩米外岸邊的那個防水背包裡。我所需要做的不過是跳過去,拉開肩包,取下安全栓,開啟摺疊槍托,瞄準,然後開槍。但我覺得那笑眯眯的女人不會給我那麼多時間,等我回來準備開槍時,伊妮婭也肯定已經一命嗚呼了。
就在那一刻,我手腕上的白痴通訊志震動起來,內墊摩擦著我的皮膚,就像老式的無聲鬧鈴表。我沒有管它。但通訊志又開始用微小的刺針刺戳我的手腕,我只好把那白痴東西舉到耳邊。它小聲對我說道:「去石頭那兒。帶著女孩,去熔岩地。」
一切都亂套了。我低頭看著貝提克,此時,綠色訊號燈正逐漸轉為琥珀色。接著,我轉身面對微笑的女人,用身體護著伊妮婭,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
「喲,喲。」女人說,「這可不太好。伊妮婭,要是你過來的話,你男朋友就可以保命,那個藍皮假人也不會有事,只要你男朋友可以救活他。」
我低頭看著伊妮婭的臉,害怕她會接受這一要挾。她抓緊我的手臂,眼神中充滿了緊張,卻沒有恐懼。「一切都會好的,孩子。」我低聲說著,繼續往左邊移動。我們身後是河,左邊五米外就是熔岩石地。
女人拐到右邊,擋住我們的去路。「這可太慢了,」她輕聲說,「我還剩四分鐘。許多許多的時間。無限的時間。」
「快來。」我抓住伊妮婭的手腕,朝岩石奔去。我沒有任何計劃,只是在照著通訊志裡那陌生聲音悄悄下達的荒謬吩咐行動。
我們沒有走到熔岩石地那裡,前方湧起一股熱浪,鉻面的女人兀地出現在我們前方,她已經站在了一塊高三米的黑色熔岩上。「再見,勞爾・安迪密恩。」鉻銀的臉說道,金屬手臂閃著微光舉起。
那股熱浪燒掉了我的眉毛,點燃了我的襯衣,將我和女孩拋向身後的半空。我們重重摔在地上,真是燙得難以形容,我們趕緊翻滾著離開。伊妮婭的頭髮冒起了煙,我用小臂拼命撲打,阻止明火的產生。貝提克的醫療包又開始尖叫,但身後那股過熱空氣如山崩地裂般的咆哮聲淹沒了它的叫聲。我看見襯衣袖子在冒煙,於是趕在它燒起來前把它撕了下來。現在我和伊妮婭正背對著熱氣,摸爬滾打儘快朝外趕,感覺就像是爬在了火山口上。
我們抓住貝提克的身體,把他拖向岸邊,毫不猶豫地滾進熱氣騰騰的水流中。我使出吃奶的勁,把不省人事的機器人的頭託離水面,而伊妮婭拼命穩住我們,不被水流推倒。我們的臉浮出水面,靠在河岸的溼泥上,那兒的空氣還比較涼爽,差不多可以呼吸。
我感覺到前額鼓出了水泡,但當時還不知道眉毛和鬢髮都沒了。我抬起頭,朝河岸邊緣的方向望去,窺視著上方的情況。
那鉻面的人影正站在一束直徑三米的橘色光柱中。光柱延伸到幾百公里之上的天空,最後變成一個遙遠的微點,消失了。那幾乎緻密如固體的光束穿透了大氣層,空氣也泛起了漣漪,沸騰滾滾。
金屬質感的女人試圖朝我們走來,但高能切槍光束似乎發揮出了極大的力量。她依然站著,身旁的能量場一會兒變成紅色,一會兒變成綠色,最後是耀眼的白色。但她依然站著,拳頭舉起,朝天空揮舞著。在她腳下,熔岩石地已經沸騰,變紅,洶湧的熔岩之河往低處奔湧而去。有的流入離我們不到十米的下游,蒸氣雲霧翻湧,噝噝聲不絕於耳。就在那一刻,我承認我在此生中第一次考慮信仰宗教。
在最後關頭,鉻麵人形似乎看到了危險,但為時已晚。它消失了,又模模糊糊地重新出現——拳頭朝天空揮舞——接著又消失了,隨後是最後一次出現,然後陷入了腳下的熔岩中,那裡在片刻之前還是堅固的石頭。
光束沒有消失,它繼續照射了一分鐘。到此時,我已經無法再直視它,熱氣似乎正在燒灼掉我的面部皮膚。於是我又把臉貼在涼爽的淤泥上,水流正試圖將我們拖向下遊的蒸汽、熔岩和單纖絲網中,但我緊緊抱著貝提克和女孩,靠在岸上。
我最後一次朝上方看去,看見鉻拳頭慢慢陷入熔岩,整個能量場變幻著五光十色,似乎即將關閉,最終消失了。熔岩立刻開始冷卻。等我把伊妮婭和貝提克拖上岸,我倆重新給他進行胸外按壓的時候,那塊石頭重又凝固,只有幾條細小的熔岩流還在流淌。石頭漸漸冷卻,岩屑剝落下來,上升到熱空氣中,加入我們身後熊熊燃燒的森林大火騰起的灰煙的行列。鉻面女人的影子已經找不到了。
令人驚奇的是,醫療箱竟然還起著作用。在我們持續胸外按壓,讓血液流入貝提克的大腦和四肢,並給他做人工呼吸的時候,指示燈又從紅色轉為琥珀色。止血帶很緊。當他似乎已經撐下來的時候,我抬頭望著蹲在對面的女孩。「接下來怎麼辦?」我問。
身後的空氣傳來一記輕微的內爆聲,我轉過頭,正好看見伯勞突然出現。
「要命。」我輕聲咕噥道。
伊妮婭拼命搖頭。我看見她的嘴唇和前額都被灼出了水泡,好幾縷頭髮被燒掉了,襯衣被燻得黑不溜秋的,扯得不成形。不過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大礙。「不,」她說,「沒事。」
我已經站起身,在背包中翻尋等離子步槍。完蛋了。由於離能量光束太近,槍的保險裝置已經融化了大半,摺疊槍托的塑膠部件也已經融化,和金屬槍管混在了一起。令人驚訝的是,等離子彈夾竟沒有爆炸,把我們都轟成灰。我丟下背包,面朝伯勞,雙拳緊握。衝我來吧,天殺的。
「沒事的,」伊妮婭又說道,把我往回拉,「它不會胡來的,沒事的。」
我們蹲到貝提克身邊,機器人的睫毛正在顫動。「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他嘶啞地輕聲說道。
我們沒有笑。伊妮婭摸摸他藍色的臉,然後看著我。伯勞依舊站在原地,燃燒的灰燼在它紅色的雙眼周圍飄動,不時有黑灰降落在它的甲冑上。
貝提克閉上雙眼,訊號燈又開始閃爍。「我們需要給他專業的治療,」我輕聲對伊妮婭說,「不然他就快離開我們了。」
她點點頭。我聽到輕微的聲音,以為是她在回我話,可仔細一聽,那不是她的聲音。
我舉起左臂,沒有理會襤褸不堪的衣服和鼓起的紅色傷痕,小臂上所有的毛髮都被燒掉了。
我們仔細聽著。通訊志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相當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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