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2頁,共2頁

「抱著我的脖子!」我大喊,得把左臂騰出來才行。她緊抱住我,冰冷的河水已經把她的皮膚泡得沒有一絲暖意。

「該死,該死,該死。」我念經般喋喋不休,左手在防水背包裡摸索。手槍還在皮套裡,掛在我右臀下方,頂著河底。這兒很淺……還不到一米深……如果狙擊手要開始射擊,幾乎沒法潛到水中藏身。但無所謂——如果潛到水下,我們就會被水流衝到下游,撞上單纖絲網。

下游約八米外,我看見貝提克正拼命堅持。他的左臂舉在河面上,斷肢處血流噴湧。疼痛正一陣陣地襲擊著他,藍色的臉上現出痛苦的表情,緊緊抓著石頭的右手也幾乎要滑脫。機器人也會像人一樣死去嗎?我搖搖頭撇開這念頭。他的血鮮紅鮮紅的。

我將熔岩地和岩石地仔細掃視了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夕陽餘暉在金屬上的反光。接下來,狙擊手就將射出他的子彈。我們不會聽到聲音。真是場漂亮的伏擊——就像照搬教科書上的,井然有序。我竟然親手把自己送入狼窩。

我在包裡找到手電雷射器,重新拉上包,將雷射器的圓筒塞進口中,緊緊咬住。接著,我的左手在水下摸索,解開皮帶,把它抽離水面,拼命朝伊妮婭點頭,示意她取出上面彆著的手槍。

她左臂緊緊抱著我的脖子,騰出右手,掀開皮套,拔出手槍。我知道她永遠不會對誰開槍,但沒關係,我需要的並不是手槍,而是皮帶。我摸索著,把雷射器放在下巴下夾住,左手把皮帶捻直。

「貝提克!」我大喊道。

機器人抬頭看著我們,眼裡充滿了痛苦。「接住!」我尖聲叫喊,拼盡力氣把皮帶朝他扔去。這動作讓我差點弄掉了手電雷射器,不過在它碰到水面時,我的左手又及時抓住了它。

機器人的左手沒了,右手無法鬆開岩石,但他用那血流如注的殘臂和胸膛,截住了扔過去的皮帶。那一扔可算完美……不過,當時我只有那一個機會。

「醫療箱!」我大叫著,把頭靠在身邊一個上下起伏的包上,「先止血!」

我覺得他沒聽到我在喊什麼,不過無所謂。他緊緊抓著岩石往上爬,來到石頭面朝上游的那一面,趴在上面,接著把皮帶纏在左臂手肘下方,用牙齒咬住一頭,拉緊。皮帶的那個位置沒有釦眼,但他頭一歪,便把它拉緊了,又往上纏了一圈,把它扯緊。

這時,我開啟了手電雷射器,把光束調到最寬狀態,向河面掃去。

這些線是單纖絲,但不是超導單纖。超導單纖不會反光,而這些絲卻閃閃發亮。被照亮的絲線在我眼前形成了一張網,發出紅光,猶如細密交織的雷射束,在河面上下來回拉緊。貝提克正浮在幾根閃亮的細線的下方,有一些消失在了他兩旁的水中。離我們最近的一根單纖,距伊妮婭的腳僅約一米。

我移動寬光束,朝我們頭頂和左右掃射,沒有發現反光的東西。貝提克頭頂的細線發了一小陣子光,但散盡光熱之後便消失了,似乎從未存在過。於是我又將光束掃過它們,再次將它們照出原形,接著調整到更密集的光束,瞄準那根單纖絲,它發出白光,卻沒有融化。雖然不是超導絲,但僅憑手電雷射器那麼低的能量,無法把它們化掉。

狙擊手在哪兒?也許這只是個防護陷阱。多年前留下的。也許並沒有人準備伏擊我們。

但我不相信會是這樣。我看見貝提克抓著岩石的手有些鬆勁,他快要被水流卷下去了。

「見鬼。」我咒罵著,把雷射器插進褲腰,左臂抱緊伊妮婭,「抓穩了。」

我用右臂把自己拉上滑溜溜的岩石。那塊石頭是三角形的,非常滑。我雙腿夾住它,爬上朝上游的一面,接著把伊妮婭也拉了過來。水流衝擊著我,就好像有人在對我不停地拳打腳踢。「抓得住嗎?」我大喊。

「行!」她的臉很白,頭髮全貼在了頭皮上。臉上和太陽穴有多處劃痕,下巴附近腫起一塊瘀青,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傷。

我拍拍她的肩膀,確認她雙手抓緊了岩石,然後鬆手跳下了河。朝下游望去,還能看見木筏,不過它已經被大卸八塊,擱淺在熔岩危崖旁的急流險灘上。

我在河裡艱難前行,腳在河底磕磕絆絆,剛想站起來,便馬上被水流拖倒,我被水流卷著衝向貝提克所在的那塊石頭,好在最終還是成功抵達,沒有把他或者我自己撞昏。我一手抓住他,一手緊抱著岩石,注意到他的襯衫在鋒利的岩石和強勁水流的共同作用下,幾乎快從他身上扯了下來。藍色的皮膚上劃開了十多條口子,傷口都在滲血,我想仔細看看他的左臂,於是把那條手臂托出水面,他不禁發出呻吟。

那條皮帶倒是有些止血的功效,但遠遠不夠。鮮紅色的血水在陽光照亮的水中打著旋兒。我不禁想起了無限極海上的虹鯊,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來。」我說著,架起他的手臂,將他僵冷的手從岩石上掰下來,「咱們離開這兒。」

我站起身來,河水只漫到我的腰際,但衝擊力非常強,就像有好幾股消火栓有機柱在同時沖刷。令人驚歎的是,儘管貝提克失血過多,瀕臨休克,但竟還有勁往前走。我倆的靴子在河底尖銳的石頭上擦著,滑著,一路前行。

狙擊手怎麼還沒射擊?由於長時間負重,我的肩胛骨已經開始痠痛。

右邊的河岸距我們近些——那是下游的一塊平坦的淺灘,青草叢生,是我目力所及範圍內最容易到的地方。誘人,太誘人了。

但是,伊妮婭還抓著上游八米外的那塊石頭。

貝提克右臂搭在我肩上,我們蹣跚著,半遊半爬地朝上游前行,水不停擊打著我們,潑濺在我們臉上。等我們來到伊妮婭身邊時,我都快看不見東西了。由於寒冷和疲勞,她的手指已經發白。

「上岸!」我剛扶她站起身,她便朝我喊道。我們剛邁出一步,便踩進了一個坑中,水流還不停擊打著她的胸口和脖子,那張小臉上全是白白的水花。

我搖搖頭。「往上游走!」我大喊著,三人開始逆著水流往上游前進,兩旁的水流重重地砸著,水花四濺。那一刻,我發狂般的使出渾身的勁,才讓我們能直著腰往前走。每一次水流衝向我們,要將我們衝倒,或者卷向河底,我就將自己想象成南邊的那棵乾坤樹,樹根深深扎進岩床,任爾東西南北風,兀自巋然不動。突然,我望見右岸有一根斷木,約在上游二十米外。如果我們可以躲在它後邊……我很清楚,我必須在幾分鐘之內給貝提克的手臂纏上止血帶,不然他就死定了;如果我們在河裡停下處理傷口,那麼醫療包、背包,所有的一切都有被捲進河裡的危險;但是,我也不想躺在那誘人的草岸上,毫無防禦,任人宰割……

單纖絲。我拔出別在褲腰上的手電雷射器,以寬光束掃過上游河流。沒有細線。但也可能是在水下,正等著切斷我們的腳踝。

我努力不去想這些,迎著水流拼命把我們三人往上游拽去。手電雷射器似乎也快要握不住了,貝提克抓著我肩膀的手也越來越無力,而伊妮婭緊緊抓著我的左臂,好似抓著一根救命稻草。那的確是她的救命稻草。

我們向上遊艱難行進了不到十米,前方的水忽然猛地炸開。我幾乎仰頭摔倒。伊妮婭的腦袋沉到水下不見了,我慌忙伸手,摸到她溼透的衣服,趕快把她拉出水面。貝提克似乎癱在了我身上。

是伯勞。它突然從河中冒了出來,就出現在我們正前方,雙眼紅如火焰,手臂高舉。

「見鬼!」不知道是我們中的誰吼出了這句話。也許是三個人一齊。

我們連忙轉身,回頭望見伯勞的指刃在我們身後揮舞,離我們只有毫釐之差。

貝提克倒了下去。我攔腰抱住他,將他拉出水面。我心頭有股強烈的想要放棄的慾望:乾脆躺倒在水裡吧,隨它把我衝到哪兒去。伊妮婭絆了一下,馬上站直身子,指向右邊的河岸。我點點頭,和她一起掙扎著朝那個方向走去。

身後,伯勞正站在河中,四條金屬手臂高舉,上下襬動,好似金屬蠍尾。但再次回頭時,它不見了。

我們每個人都摔倒了五六次後,腳下終於感覺到踏到了泥漿,而不是石頭。我先把伊妮婭推上岸,然後轉身把癱倒的貝提克推上草地。河水依然在我的腰際咆哮。我沒有立刻爬上岸,而是先把背包扔上河水衝不到的草地上。「醫療包。」我大口喘著粗氣,拼命往岸上爬,但手臂幾乎沒力氣了,下半身也被河水凍得麻木了。

伊妮婭在醫療包裡翻找黏膠帶和止血帶,雖然手指冰得快要僵住,但終於找到了。貝提克已經不省人事,她馬上給他貼上診斷貼,扯下皮帶,繞著他的殘臂繫上止血帶。止血帶噝噝叫著收緊,然後又發出噝噝的聲音,注入藥物,不知是鎮痛劑還是興奮劑。監視器指示燈急促地閃爍著。

我又使了一次勁,上身終於爬到岸上,接著把腿也拉出了河水。我張口想要跟伊妮婭說話,但牙齒咯咯打著顫:「手槍……在……哪兒?」

她搖搖頭,牙齒同樣冷得打顫:「我……丟了……就在……伯勞……出現……的時候……」

我只剩下點頭的力氣。河面上空無一物。「也許他已經走了。」我咬咬牙,一字一頓地說著,保暖毯哪兒去了?還放在包裡,肯定是被沖走了。我沒放進背包裡的東西全都丟了。

我抬頭朝下游望去。樹梢還籠罩在最後一絲餘暉中,但峽谷已經陷入了黑暗。一個女人從熔岩地向著我們走來。

我舉起雷射手電,用拇指將模式撥到密光。

「你不會想用這玩意來對付我吧,啊?」女人的語調帶著些許戲謔。

伊妮婭正看著醫療包的診斷,聽到聲音,她抬起頭,望著那人影。女人穿著一件紅黑相間的制服,我認不出是這服裝屬於什麼組織。她身材嬌小,頭髮又短又黑,在逐漸暗去的夕陽餘暉中,臉顯得很蒼白,右手的手腕上方部分似乎被剝了皮,嵌入了碳化纖維的骨骼。

伊妮婭顫抖起來,不是由於害怕,而是由於某種發自內心的情感。她的雙眼眯了起來,若是讓我來形容,我覺得,那一刻她的表情帶著兇猛和無畏。冰冷的小手已經握緊了拳頭。

女人笑了。「唉,看來沒我想象得那麼有趣啊。」她說著,走下岩石,來到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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