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下士?」神父艦長輕聲問,「我在艦隊這麼多年了,百分之九十的戰場都位於驅逐者領域。」
「對。」尼彌斯說著,臉上又浮起淡淡的笑容,「但你們總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艦隊行為。而第一軍將會真正佔領這些地方。」
「但大多數的驅逐者領域都是在太空中!」紀說道,「小行星,環軌森林,乃至外層空間……」
「完全正確。」尼彌斯說著,臉上依然掛著微笑,「第一軍將會在他們的土地上與之作戰……即便是太空,也奉陪到底。」
格列高利亞斯瞥見了德索亞的目光,它彷彿在說,別再問了,但中士搖搖頭,繼續道:「嗯,我不明白這些自吹自擂的軍團士兵要怎樣學會——並且完成——瑞士衛兵在十六個世紀以來都無法辦到的事。」
德索亞飄起身。「兩分鐘後開始加速,咱們回到各自的躺椅上去。在進入躍遷點前,我們再來談談神林和那兒的任務。」
在以光速進入星系後,「拉斐爾」號在兩百倍重力下花了幾乎十一個小時進行制動減速,才終於剎住了車,不過,計算機已經定位出一個足以傳送到神林星系的躍遷點,那裡離天龍星七號只有三千五百萬公里。飛船可以從容地以一倍重力加速,並於大約二十五小時後到達那裡,但德索亞命令它以兩倍重力、用六個小時離開星球重力井,之後再增加能量開啟能量場,以一百倍重力、用一小時時間完成最後的衝刺。
能量場啟動後,這隊人馬將神林的最終安排檢查了一遍——首先是三天的重生時間,接著由格列高利亞斯中士領導地面小組排程登陸飛船,繼而監督該地五十八公里長的特提斯河段,最後準備捕獲伊妮婭和她的同黨。
「經過這麼多事之後,為什麼陛下開始為我們指引搜尋之路了?」他們向重生龕移去時,紀下士問道。
「神啟。」德索亞神父艦長說道,「好嘞……大家都躺好,我來檢查儀表。」
在傳送前的最後幾分鐘裡,他們通常都會關閉重生龕,只留下艦長在外面站崗。
在那僅有的幾分鐘裡,德索亞獨自一人面對著指揮儀表板,他快速調出他們進入希伯倫星系後遭受異常中止並迅速逃離的記錄。在從佩森星系起飛前,他已經看過了這些,但現在他又把這些影片和資料記錄快放了一遍。絲毫不差,也似乎滴水不漏:從希伯倫的軌道附近射來炮火,而此時他和兩名士兵依然躺在重生龕中——燃燒的城市,滿目瘡痍的景色,希伯倫支離破碎的村莊升騰起滾滾濃煙,湧入沙漠的天空,變成一堆放射性廢墟的新耶路撒冷——然後,雷達捕捉到三艘遊群驅逐艦。「拉斐爾」號中止重生週期,開始逃跑,她載著三個待蘇體,將強化聚變驅動的能力發揮到極致,以兩百八十倍重力迅速離開星系。而另一方面,驅逐者必須將能量轉移用以提升內部能量場,不然就得死——這些野蠻人沒有重生的能力——這樣一來,在追逐中,他們永遠也無法制造出超過八十倍的重力加速度。
影片也是如此——驅逐者的聚變驅動器拖曳出修長的綠色尾跡,他們試圖從將近一個天文單位之外用切槍攻擊「拉斐爾」號,防禦場輕而易舉地阻截瞭如此遠距離下發射來的能量,這一點,飛船也如實記錄了下來,最後,飛船選擇了最近的躍遷點,傳送到無限極海星系……
一切都合乎情理,影片也極有說服力。但德索亞一點都不相信。
神父艦長並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持那麼大疑慮。當然,影片記錄不具有任何意義;一千多年前,自資料時代開始之日起,就算是孩子,都可以通過家用電腦偽造極為逼真的影片影像。不過要偽造飛船的記錄,可是相當費勁——那是個高技術的活計。為什麼他現在會懷疑「拉斐爾」號的記錄?
離傳送只有幾分鐘的時候,德索亞調出了最近飛入天龍星七號星系的記錄。他坐在指揮椅上,回頭掃了一眼——三個重生龕躺椅全都已經封閉,沒有一絲聲音,訊號燈顯著綠色。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和尼彌斯都醒著,等待著傳送和死亡。德索亞知道,在這最後的幾分鐘裡,中士會祈禱,紀下士則通常會通過重生龕的顯示器讀書。但他不知道那女人會在舒適的龕座裡做什麼。
他知道自己有些過分執迷了。我的咖啡杯被人動過,杯把方向不對。醒來之後,德索亞一直努力回憶著,在佩森星系時,是否有人去過更衣室,碰過咖啡杯。沒有——在從佩森重力井中爬升的途中,沒人去過更衣室。那個女人,尼彌斯,比他們先上船,但在她進入重生龕躺椅後,德索亞用過咖啡杯,並放回了原位。對此他非常確定。並且,他是最後一個進入重生龕的,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加速或者減速可能會震碎普通的咖啡杯,可他的杯子是特製的,能承受極高的重力水平,而信使艦船「拉斐爾」號的制動方向與它的航向線性相接,根本不會改變內部物體的橫向位置。放咖啡壺的桌屜也是特製的,裡面的東西不會隨意移動。
德索亞神父艦長是一個水手。這項職業傳承了幾千年,從航海至航空,凡是水手,都著了魔般地要把所有東西放在確定位置。他是個航空員,在護衛艦、驅逐艦、火炬艦船上將近二十年的任職經驗讓他知道,只要有什麼東西沒完全放好,那麼在飛船回到零重力時,那東西會立馬砸到他臉上。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像老水手一樣養成了習慣,不管是在黑暗還是在風暴中,想要什麼東西,只需要一伸手,不用瞧就能拿到。他想,就算咖啡杯手把被移了位也不是個大問題……不過事實上的確是。擁擠的指揮艙裡,他們就用那五人圖表桌辦公,每人僅有一席之地,而那桌子還兼作餐桌。當他們用這張桌子來描繪航線或檢視行星地圖時,每一個人——包括芮提戈活著的時候——都在他們的固定位置或坐或站或飄。這是人類的本性,也是空兵的第二習性,要保持整潔的習慣,少有變故。
有人碰過他的咖啡杯把,使它挪了方向——也許是零重力時,有人把膝蓋頂在那裡,以保持他……或者她……的平衡。過分執迷了。一點沒錯。
另外,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從重生龕裡出來後,趁尼彌斯還沒醒,悄悄跟他說過一則使人不安的訊息。
「艦長,我在梵蒂岡瑞士衛兵隊有個朋友。走之前那晚我和他喝了一杯。他認識我們這夥人,包括紀和芮提戈,他發誓,說他在梵蒂岡醫院外,看見昏迷不醒的持槍兵芮提戈被抬上擔架,送上了一輛救護車。」
「不可能。」德索亞當時說,「持槍兵芮提戈死於重生併發症,已被空葬在無限極海空域。」
「話雖如此,」格列高利亞斯嘀咕道,「可我的朋友確定……幾乎確定……救護車裡的就是芮提戈。雖然昏迷不醒,身上連著維生包,臉上蓋著氧氣面罩,醫療器械應有盡有,但不會認錯。」
「那可說不通。」德索亞說道。對於陰謀論他總是抱著懷疑的態度,因為從個人經歷得知,兩個人以上共享的秘密,很快就不會再是秘密。「為什麼聖神艦隊和教會要在芮提戈的事上欺瞞我們呢?如果他還活著,那他在佩森的什麼地方?」
格列高利亞斯聳聳肩。「也許不是他,艦長。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但救護車——」
「怎麼了?」德索亞高聲問道,聲音尖得超出了他的意圖。
「它是開往聖天使堡的,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說,「那是神聖法庭總部。」
過分執迷。
那十一個小時的減速記錄沒有異常——高重力制動,通常的三天重生週期,以最大機率確保他們安全恢復。德索亞朝入軌資料瞥了一眼,播放了天龍星七號緩慢自轉的影片畫面。他總是對失去的那三天感到好奇——「拉斐爾」號執行著她簡單的任務,重生龕中他們各人正在甦醒——那段時間裡飛船詭異的寂靜令他萬分好奇。
「離傳送還有三分鐘。」「拉斐爾」號粗糙的合成聲音傳來,「所有人員必須進入重生龕躺椅。」
德索亞沒有理會警告,調出他們所有人重獲新生前,飛船在天龍星七號軌道那兩天半時間裡的資料檔案。他不確定自己到底在找什麼……沒有登陸飛船的部署記錄……沒有提前開啟維生系統的標誌……所有的重生龕監視器對重生週期都沒有異常報告,只在第三天的最後幾個小時裡才有了甦醒跡象……飛船的軌道記錄也很正常……慢著!
「離傳送還有兩分鐘。」飛船單調的聲音說道。
這兒,第一天,進入與行星的標準同步軌道後……還有這兒,大約四小時後。一切都正常,唯有一個不起眼的細節——四個小型反應堆推進器的點火。為了進入並保持在完美的同步軌道,「拉斐爾」號這樣的飛船會做出調整,就像這樣點燃十幾個小型推進器。但德索亞知道,大部分這樣的微調,涉及這艘造型怪異的信使艦船尾部聚變驅動附近的大型反應堆推進器莢艙,以及船首的指揮莢艙桁。這些推進器的噴射相當類似——在翻滾的過程中先噴兩下,穩住飛船,讓指揮莢艙遠離行星的方向——這是「烤肉」模式的正常執行方式,可以將恆星熱量均勻地傳播到飛船表面,而無須能量場冷卻劑——但只花了八分鐘。這兒也是!翻滾之後,這些反應堆成對進行調整。兩對,之後又是兩對。然後,最後的一對點燃,同時大型推進器也會點火,以便將飛船翻回原來的位置,讓指揮莢艙的攝像儀朝下對準行星。然後,四小時八分鐘之後,整個過程重複了一遍。記錄上還有三十八次保持相對位置的推進器點火,主推進器卻沒有一次點火,這意味著整艘飛船沒有再次翻滾。但這兩次四重噴射的間歇,卻沒能逃過德索亞那受過專業訓練的鷹眼。
「離傳送還有一分鐘。」「拉斐爾」號發出警告。
德索亞能夠聽到那巨大的能量場生髮器開始嗚嗚作響,準備轉入改進的霍金系統,它將在五十六秒後殺死他。他沒有理會。就算他現在不動,指揮椅也會在躍遷之後將他的待蘇體送進重生龕。飛船就是那樣設計的——麻煩,但確有必要。
費德里克・德索亞神父艦長擔任過多年的火炬艦船艦長。到現在,他已經完成過十數次大天使信使艦船躍遷。他知道雙重噴射、翻滾會在反應堆推進器上留下痕跡。就算是飛船日誌裡抹除了實際的翻滾記錄,相應動作留下的蛛絲馬跡可是抹除不去的。翻滾是要為登陸飛船定位,它位於指揮艙莢叢的對面,指向星球的大氣層。第二次雙重噴射——依然還記錄在案的這次——是要抵消登陸飛船從「拉斐爾」號船體中心分離時所產生的推力。最後一次雙重點火是要在飛船回到正常飛行姿態後,穩定它的狀態,指揮艙莢上的成像儀又再度瞄準下方的行星。
這些都沒有說起來那麼明顯,因為整個過程中,整艘飛船都處於緩慢的「烤肉」模式,偶爾會有點火情況,調整方位,使飛船各部分保持溫度均勻,但就德索亞看來,這一痕跡確鑿無誤。他輕敲入指令,再次調出其他記錄。登陸飛船部署,負記錄。登陸飛船翻滾操縱部署,負記錄。登陸飛船持續附著,正記錄。所有人尚未重生前幾小時的維生系統開啟,負記錄。登陸飛船飛向大氣的影片記錄影像,負記錄。登陸飛船附著且空無一人的影像,持續存在。
唯一的異常之處是有兩次八分鐘的推進器點火,之間相隔四小時。遠離行星方向八分鐘的翻滾,足以讓一艘登陸飛船進入大氣,或者從大氣層迴歸、匯合,而不被主成像儀採到影片記錄。尾桁成像儀和雷達會把整個過程記錄下來,除非在登陸飛船分離前鍵入命令,取消記錄操作。那樣,犯案之後,篡改記錄的活兒就會輕鬆一些。
如果有人命令飛船電腦刪去所有登陸飛船的部署記錄,「拉斐爾」號的人工智慧就可能如此這般更改記錄,不過它智力有限,沒有意識到「烤肉」模式下的小推進器點火也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如果不是擁有任十二年火炬艦船艦長經歷的人,會很容易忽略這一點。如果德索亞能有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就可以調出所有的氫燃料資料,核對一下登陸飛船燃料補給的需求和進入星系的必要條件,然後仔細檢查減速過程中巴薩德氫收集器的投入量,那麼,他會更好地瞭解,是否真的發生了飛船主體翻滾動作,以及登陸飛船的部署。如果還有一個小時就好了。
「離傳送還有三十秒。」
德索亞來不及躺回重生龕躺椅中,但還有時間為飛船的操作輸入一條特殊指令序列,敲入超馳程式碼,確認,改變監視引數,又重複了兩次。他剛聽到第三次超馳得到確認時,大天使的超光速量子躍遷便開始了。
躍遷將德索亞在躺椅中撕裂,名副其實的撕裂。他狂笑著,陷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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