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抑制住想笑的衝動。「那麼,你是說,會有另外一個艾薩克・牛頓,歸納愛的物理定律?」我說,「歸納出它的熱力學定律,熵定律?推導愛的微積分?」
「對!」女孩說道,漆黑的雙眼燦若明星。
格勞科斯神父身子依舊前傾,雙手緊緊抱著雙膝。「從海伯利安來的年輕的伊妮婭,你是不是那個人?」
伊妮婭飛快地別過身,朝智慧玻璃之外的黑暗和冰原走去,幾乎快要走出光亮時,又折返回來,慢慢走回溫暖的地界。她低著頭,睫毛上掛著淚珠。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極小極細,幾乎有些顫抖。「對。」她說,「我想我是那個人。我不想成為她,但我是。或者我會成為……如果能活下去的話。」
聽到此,我背脊一陣冰涼,真後悔討論到這個問題上來。
「你現在願意告訴我們嗎?」格勞科斯神父問道,聲音就像一個孩子在懇求。
伊妮婭仰起臉,慢慢地搖了搖頭。「不。我還沒準備好。對不起,神父。」
盲神父坐回椅子裡,突然間看起來十分蒼老。「沒關係,我的孩子。我已經見到你了。這是我的榮幸。」
伊妮婭走到老人的搖椅旁,深情地擁抱了他一分鐘。
第二天清晨,我們還沒起床,庫奇阿特和他的獵隊就回來了。在與奇查圖克人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們幾乎已經習慣了間歇地睡上幾個小時,起來之後接著在沒完沒了的晦暗冰窟中前進,而在格勞科斯神父這裡做客時,我們又遵循他的作息規律:把最裡面房間的燃燈熄掉一部分,造出八小時的「夜晚」。就我自己的體驗,在一點七倍重力環境下,人總是會覺得疲倦。
奇查圖克人不喜歡在建築裡走得太遠,所以他們只是站在敞開的窗戶前,那裡雖說也是室內,但更像是冰廊的一部分。他們以一種變化的聲調柔聲呼叫著,直到我們匆匆穿好衣服,跑出來。
獵隊回到了吉利的質數——二十三,不過,對於他們在哪裡找到了新成員——一個女人,格勞科斯神父沒有問,我們也就無從得知了。我走進房間的時候,那景象著實讓我吃了一驚,而且從此還深植入腦海,揮之不去——穿著幻靈長袍的強壯的奇查圖克人,以他們的典型姿勢蹲坐在地,格勞科斯神父也蹲在旁邊,和庫奇阿特聊天,老神父那夾了棉花、打著重重補丁的法衣在冰上鋪開,猶如黑色的花朵,燃料球提燈發出光亮,從入口的冰晶一直折射到冰窟中。在智慧玻璃外是刺骨的寒冰、千鈞的重量、極度的黑暗,那可怕的感覺,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們很早就要求格勞科斯神父為我們充當翻譯,請求——實際上應該是再次請求——土著人幫助我們。現在,老人開始談到這一話題,問那些穿著白色長袍的人是否真的願意幫助我們揹著木筏,到河流下游。奇查圖克人一一回答,每人都向格勞科斯神父和我們三人各自單獨確認,答案完全一致——他們已準備好出行。
這不是一趟簡單的旅程。庫奇阿特向我們證實,的確有冰廊一路往下,通到第二座拱門所在的河流,那裡差不多比我們這裡低兩百米,並且,還有一小段露天的河段,就從第二座傳輸器底下穿過,但是……
從這裡到北方約二十八公里外的第二座拱門,沒有直通的冰廊。
「我一直想問,」伊妮婭說,「這些冰廊到底是怎麼來的?它們都如此光滑,形狀規則,不可能是冰縫或者是裂溝。是奇查圖克人在很久以前挖出來的嗎?」
格勞科斯神父看著孩子,長著山羊鬍子的臉上帶著懷疑。「你是說你不知道?」他問,然後轉過頭,朝奇查圖克人飛快地說了幾個音節。他們立刻炸開了鍋——激動地吵吵嚷嚷,近似於大叫大喊,我們猜測他們是在哈哈大笑。
「但願我沒有冒犯你,親愛的,」老神父說道,他微笑著,盲眼對著伊妮婭的方向,「我以為這事大家都知道呢。你們在冰中走了這麼長時間,竟不知道這冰廊的由來,我真是太吃驚了,覺得有些好笑——除不盡的人也有同感。」
「除不盡的人?」貝提克問。
「奇查圖克。」格勞科斯神父說,「這個詞的意思是‘除不盡的’。也許,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沒有比這更完美的數字’。」
伊妮婭笑了。「我沒有生氣。我很高興能讓大家開心。可到底是什麼挖了那些冰廊?」
「幻靈。」神父回答之前,我先猜出了答案,並說出了口。
他微笑著看向我。「完全正確,我的朋友勞爾。你說對了。」
伊妮婭皺皺眉。「它們的爪子是很可怕,但就算是成年幻靈,也不可能在這麼堅硬的冰層中挖出如此寬闊的廊道……不是嗎?」
我搖搖頭。「我想,我們還沒有真正見識到成年幻靈。」
「完全正確,完全正確。」老人一個勁地點頭,「勞爾說對了,親愛的。奇查圖克人能獵殺到的只是那些最小的幼獸。而稍大一些的幼獸,則會伺機獵殺奇查圖克人。你們見到的幻靈幼獸,只是那種生物的幼年階段。在這個階段,它們在地表獵食、活動。但在天龍星七號的三個公轉週期內——」
「是二十九標準年。」貝提克小聲說道。
「完全正確,完全正確。」神父點頭道,「在三個當地年,也就是二十九標準年內,那些未成年幻靈,也就是我們說的‘幼獸’——雖然這個詞通常用來稱呼哺乳動物——會經歷變態發育,成為真正的幻靈,成年幻靈能以接近每小時二十公里的速度在冰層內穿梭。成體大約身長十五米,並且……嗯,去北方的途中,你們很可能會遇到一隻。」
我清清嗓子。「我想,庫奇阿特和奇阿庫剛才說,北面二十八公里外的遠距傳輸器廊道,與本區域之間,沒有廊道相連……」
「啊,對。」格勞科斯神父說道,又繼續用奇查圖克語嘰裡呱啦地與他們交談。庫奇阿特回過話後,盲神父說道,「你們得橫越地表約二十五公里,除不盡的人一次走不了那麼遠。艾查庫特也好心指出,這一區域幻靈密集——不論是幼仔還是成年的都有。幾個世紀以來,生活在那裡的人都被幻靈做成了頭骨項鍊。他還說,這個月正值夏天,地表的暴風雪非常猛烈。但為了你們,我的朋友們,他們願意走一趟。」
我搖搖頭。「我沒有明白一點。這兒的地表應該是沒有空氣的,不是嗎?我是說……」
「他們有旅行所需的所有材料,勞爾,我的孩子。」格勞科斯神父說。
艾查庫特咆哮了幾句話,庫奇阿特又以更為溫和的語調做了些補充。
「等你們準備好,他們就出發,我的朋友們。庫奇阿特說,在回到木筏的途中,會經歷三次行進、兩次睡眠。然後,一直朝北走,直到走出地道為止……」老神父陡然停住,把臉別了開去。
「怎麼了?」伊妮婭問道,聲音裡充滿了關切。
格勞科斯神父迴轉身,擠出一個笑容,枯瘦如柴的手指捋過鬍鬚。「我會想你們的。好久都沒有……哈!我老了。來,我來幫你們打點行裝,我們先吃幾口早飯,然後看看儲藏室裡有沒有東西,能補充你們的食物和裝備。」
別離是痛苦的。想到老人要再度在冰洞裡孤獨生活,用那幾盞燈驅趕幻靈和行星冰川的入侵……想想都讓人心酸。伊妮婭哭了。貝提克去握格勞科斯神父的手,老神父猛烈地擁抱了機器人,把他嚇了一跳。「來日方長,我的朋友,貝提克先生。我感覺得到,我有很強烈的感覺。」
貝提克沒有回答,但過後,等我們跟著奇查圖克人深入冰川時,我看見藍皮膚男子回頭看了一眼,望向燈光裡映出的高大人影。然後,我們在冰廊中又拐了個彎,大廈、燈光和老神父也就此與我們作別。
我們的確花了三次行進和兩次睡眠的時間,最後,大家跌跌撞撞地滑下最後那段陡峭的冰坡,穿過一條蜿蜒而狹窄的冰縫,出來後,就到了拴著木筏的地方。我覺得要將這堆木頭從七彎八繞的無盡的廊道中運出去,壓根就不可能,可這一次,奇查圖克人沒有浪費一分鐘時間去讚歎那結滿冰霜的木筏,而是立即開始動手,把它拆成一根根木頭。
第一次見面時,整個獵隊看到我們的斧頭都面露驚訝之色。現在,我終於有機會向他們展示它的用法:將每根木頭都砍成一小段,每段僅一米半長。我們使用電能即將耗盡的手電雷射器來照明,臨時組成了一個流水線,快要沉沒的木筏上結著一層冰,奇查圖克人把它們刮下來,將繩結切斷或是解掉,然後把長圓木遞給我們,由我們——我、貝提克、伊妮婭砍斷並堆積在一處。幹完後,爐石、多餘的提燈、刮下的冰都堆在了冰架上,而木頭都堆在長長的廊道里,就像是為明年儲備的木柴。
一開始,我覺得這想法有些好玩,但我很快意識到,對於奇查圖克人來說,這樣的燃料儲備是多麼的珍貴。它們意味著可以驅走幻靈的熱量和光芒。我以另一種眼光打量著被大卸八塊的木筏。嗯,要是我們沒能成功通過第二座入口……
現在由伊妮婭為我們做翻譯,告訴庫奇阿特我們樂意把斧頭、爐子及其他雜物留給他們。我完全可以說,藏在幻靈牙齒後的那些臉都表現出了震驚。這群奇查圖克人興奮得團團亂轉,一會兒和我們擁抱,一會兒拍拍我們的背,氣力大得足夠把我們拍斷氣,就連一臉怒氣的艾查庫特也朝我們又拍又撞,似乎在表示難以表達的愛意。
獵隊每一名成員都綁了三四段木頭到背上,我和貝提克、伊妮婭也一樣,在如此強大的重力場下,它們就像混凝土一般沉重。接著,眾人開始了漫長的跋涉,朝上方爬去,朝地表、真空、風暴、幻靈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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