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2頁,共2頁

看著貝提克辛苦工作了半小時,我搖搖晃晃地走向破爛不堪的筏首,示意換我來掄一會兒斧頭。

「你肯定嗎,安迪密恩先生?」藍皮膚人問道。

「相當……肯定……」我小心地說著,寒冷的舌頭和下巴費盡力氣,才把這兩個詞咬了出來。

揮斧子的工作很快讓我恢復了暖意,就連最後的一點戰慄都停止了。現在,我能夠感覺到擦刮和瘀傷的極度疼痛,這都是早先撞上冰頂時留下的,但這些皮肉傷,可以過陣子再處理。

最後,我們砍掉最後幾根冰柱,終於漂進了通行無阻的水道。三人手上還戴著襪子手套,高興地擊掌慶賀,但立馬又蜷縮回加熱立方體邊,把手提燈朝兩邊探照,陌生的景象從兩側拂過。

但這新的景象和原先的如出一轍:兩旁還是垂直的冰牆,冰鍾乳一副隨時會砸向我們的模樣,黑暗的河水洶湧奔流。

「也許會一直流到下一個拱門,一路上通行無阻。」伊妮婭說著,口中撥出的白霧在空氣中凝結,像是什麼光明的希望。

木筏衝過這條埋在冰下的河流的轉彎處,我們全都站起身來。貝提克拿著撐杆,而我則操起方向舵破爛的殘餘部分,擋開左舷的冰牆,一陣手忙腳亂。接著,木筏又回到了急流中央,速度漸起。

「哎呀呀……」女孩嘆道。她正站在木筏前端,語氣告訴了我們一切。

河流往前流了六十米左右,然後變窄,在第二面冰牆前停住。

主意是伊妮婭想出來的,她建議把通訊志手環派到前邊偵察。「它有影片微珠。」她說。

「但我們沒有顯示器。」我指出,「而且它也不能把影片訊號傳送給飛船……」

伊妮婭連連搖頭。「不是這樣,只要通訊志本身看得見,它就可以告訴我們看到的一切。」

「也對,」我終於明白,於是說道,「但它有那麼聰明嗎?沒有飛船人工智慧的支援,它能理解它看見的東西嗎?」

「咱們問問它吧?」貝提克提議道,他已經把手環從我背包裡拿了出來。

我們再次啟用手環,問了問它。它向我們保證,完全可以處理影片資料,並通過通訊波段將它的分析傳給我們。那聲音和飛船的一樣,幾乎有些目空一切的味道。它也向我們保證,雖然它不能漂浮,也沒學過游泳,但它是完全防水的。

伊妮婭拿起手電雷射器,從木筏的末端削掉一條原木,套上手環,用幾顆釘子和樞軸螺栓圈固定住,然後又加上一個鉤環,用來系登山繩,她打了個雙次半套結,紮緊繩子。

「在過第一面冰牆時就該用這個。」我說。

她笑了。帽簷上積滿了霜,一條條冰柱懸掛在窄窄的帽簷。「手環對放置炸藥可能不太在行。」從她說話的聲音中聽出來,她已經累得不行了。

我們把套著手環的木頭丟進河裡。「祝你好運。」我像個白痴一樣說道。通訊志相當有風度,沒有回答。幾乎是眨眼工夫,它就被衝到了冰牆之下。

我們把加熱立方體向前挪了挪,蹲在它旁邊,貝提克開始慢慢放繩。我調高通訊裝置揚聲器的音量,大家鴉雀無聲,望著繩索蜿蜒而去,聽著通訊志細聲細氣的聲音向我們傳回報告。

「十米。上面有裂縫,寬不超過六釐米。冰還沒到頭。」

「二十米。還是冰。」

「五十米。冰。」

「七十五米。還是看不到盡頭。」

「一百米。冰。」繩已經放完,我們接上最後一段登山繩。

「一百五十米。冰。」

「一百八十米。冰。」

「兩百米。冰。」

繩索全數放盡,希望全數盡滅,我開始把通訊志拉回來。儘管雙手已恢復知覺,勉強可以活動了,但急流太過兇猛,加上積滿冰的繩子太過沉重,雖然那手環輕如鴻毛,但我還是費了好大勁才把它拉回來。我又一次想到,貝提克為了救我,花費的力氣真是難以想象。

繩索幾乎僵硬得捲不起來。當它最終被拉上木筏,我們不得不把通訊志周圍的冰一一鑿下來。「雖然低溫消耗了我很多能量,冰還遮住了我的影片捕捉裝置,」手環尖聲說著,「但我很願意,也有能力繼續探測。」

「不用了,謝謝。」貝提克禮貌地回答,關掉裝置,遞還給我。儘管手上套著襪子手套,但我還是感到金屬環冰得拿不住,我只好把它丟進了覆滿霜花的背包。

「我們的塑膠炸彈已經不多,炸不掉五十米厚的冰。」我說道,聲音非常平靜——甚至連顫抖都沒有了——我知道死刑已經準確清晰地降臨到了我們頭上,用不著再害怕什麼了。

我現在意識到,在那疼痛與無望的沙漠中,之所以存在著一片平靜的綠洲,還有另一個原因。是溫暖。記憶中的溫暖。生命之流從他們兩人身上流向我,流入我體內,有一種共享生命的神聖感覺。現在,在被提燈照亮的黑暗中,我們慢慢前行,當務之急就是要活下去,於是我們討論出一些不可能的辦法,譬如用等離子步槍轟出一條生路等;又逐一拋棄這些不可能的辦法,繼續討論更多類似的點子。在那恐慌、越發絕望、寒冷而黑暗的絕境中,卻有一個溫暖的核心,是這兩個……朋友……灌輸給我的,它讓我保持平靜,就像他們用自己的體溫讓我活了下來。在後來的艱難困境中——甚至現在,就在我寫下這些的時候,每次呼吸都遊走在死亡的邊緣,致命的氰化物隨時可能潛入——那共享溫暖的記憶,第一次完全地分享生命力,總會讓我冷靜,平穩地度過人類恐懼的暴風雨。

我們做出決定,打算撐木筏沿河往回走,看看有沒有先前漏看的裂縫、壁龕,或是通風口。雖然看上去希望不大,但比起讓木筏擠進末端的冰瀑,這也許還不算太過無望。

終於,在河水改道朝右急轉彎的地方,在那堵冰牆之下,我們發現了。顯然,我們先前太過手忙腳亂,忙著擋開冰牆,重新回到中央急流,誰都沒注意到,右舷方向的鋸齒冰層裡,隱藏著一條狹窄的裂縫。雖然我們不遺餘力地去尋找,但如果沒有手電雷射器,就永遠也不會發現那狹窄的通道:提燈的燈光,被結晶面和懸垂的冰凌四散彎折,恰恰沒有照到它。常識告訴我們,這不過又是一條冰層的褶皺,就跟我在冰頂上看到的垂直裂縫一樣,只不過它是水平的——那是一塊供喘息的空隙,但到不了任何地方。但我們渴求希望,極力祈禱常識出了錯。

那通道——褶皺——不管是啥,還不足一米寬,離河面約高兩米。我們撐近一些,在雷射的映照下看清,這條通道向前延伸了三米就到了盡頭,也可能是這條漸窄的通道繞了個彎,消失在視野之中。常識告訴我們,那是這條冰凍死衚衕的盡頭。但我們再次選擇忽略常識。

伊妮婭把全身重量壓在那長長的撐杆上,迎著劇烈翻騰的河水,使盡力氣穩住木筏,而貝提克則把我託了上去。我手裡拿著錘子,用它的尖頭輔助攀爬,把它緊緊地鑿入狹窄隘路的冰地,然後趕緊拼命把自己往上拉,最後終於來到了上頭,我四肢著地,氣喘吁吁,全身癱軟,但最終還是接上氣來,站起身,朝下邊的兩人揮揮手。他們在等候我的彙報。

狹窄的冰道向右來了個急轉彎。我拿起手電雷射器,朝第二條冰廊走去,心中慢慢升起希望。另一面冰牆將紅色的光線反射回來,但這次,冰道似乎沒了轉角。不,等等……我沿著第二條冰廊往前走,由於冰頂高度漸低,不得不彎下身子,然後我意識到,隧道從這裡陡峭地升了上去。光線先前照過的是這條冰坡的斜面。人在這種地方總會失去深度感知力。

我鑽進這個狹小的空間,四肢著地爬了十幾米,靴子在鋸齒冰稜上磕磕絆絆。我回想起「買」這雙靴子的那家商店,那是在空無一人、只聞回聲的新耶路撒冷——以我在醫院穿的拖鞋作為抵押,還放了幾張海伯利安紙幣在櫃檯上——我想不起店裡的露營區有沒有冰路釘鞋賣,可現在想買也為時已晚。

又到了一處新的地方,我不得不趴在冰上滑下去,又一次以為廊道會在一米之內到達盡頭,可這一次它往左來了個急轉彎,隨後又直又平地延伸了——深入冰層——大約二十多米,然後又朝右一拐,繼續向上爬升。我大口喘氣,興奮得全身顫抖,小步慢跑,滑行,藉助錘子的尖頭,慢慢爬下坡道,回到了通道出口處。雷射束在清亮的冰面上投射出我的無數面容,那是一副興奮的表情。

伊妮婭和貝提克在我走出他們的視野後,就開始給必要的裝備打包,這會兒已經差不多全裝好了。女孩被託上了小冰縫,貝提克把行裝一件件往上扔,而她負責把東西悉數收好。我們互相呼喊,出謀劃策。似乎每樣東西都必不可少——睡袋、保暖毯、摺疊帳篷——由於覆滿了冰霜,壓平後的大小竟然只有先前的三分之一——加熱立方體、食物、慣性羅盤、武器、手提燈。

最後,我們幾乎把木筏上的所有裝備都運到了通道里。還爭著要多帶點——激烈的爭論讓我們暖和了一陣——最後只挑了必需品,能裝得進行李包和背包的小件。我把手槍插進皮帶,又把等離子步槍拴上背包。貝提克同意帶上霰彈槍,彈藥終於把他鼓鼓囊囊的背包塞滿了。幸運的是,我們無須用背包來裝衣服——能穿的已經全都套上了——背包裡滿滿當當的都是食物和裝備。伊妮婭和機器人還帶了通訊裝置;我把依然結滿冰的通訊志套在粗粗的手腕上。儘管預防措施全部準備停當,我們還是不打算各自單獨行動。

我有些擔心木筏會漂走——雖然已用撐杆和支離破碎的方向舵固定住了,但是它們的穩固作用不會持續太久,但很快,貝提克就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在筏首和筏尾結上繩索,又用手電雷射器在冰牆上融出幾個凹槽,然後把繩索綁在牢固的冰楔上。

開始爬上狹窄的冰廊往前,我朝忠誠的木筏看了最後一眼,不知道是否還能再見到它。真是一幅感傷的景象:石爐仍在原處,方向舵已成碎片,筏首掛著提燈的船桅已經斷裂,原木前端被撞得參差不齊,兩側的原木幾乎四分五裂,筏尾還沒在了水裡,整艘船覆著薄薄一層冰,冰寒的霧氣在我們四周盤旋,將小船半掩。我朝可憐的船骸點點頭,算作是感激和道別,轉過身,帶路往右朝上而去。行進到最低矮、最狹窄的地方時,我不得不把沉重的行李包和鼓鼓囊囊的背包移到身前,推著它們前進。

我本有點害怕,擔心尚未探索的通道會不會到達某個盡頭,但我們連滾帶爬,過了三十分鐘,隧道還沒到底,轉彎也一個接著一個,並且一直在往上。這一番努力雖說沒有給我們真正的溫暖,卻讓我們活了下來,儘管如此,我們每一個人還是感覺這裡冷得刺骨,寒意在逐漸侵蝕我們的身體,我們遲早會因體力不支而停下。但我們還是把卷好的鋪蓋和睡袋拿出來鋪好,希望在如此的嚴寒中睡上一覺還能醒來。但幸而還沒到那種地步。

我停下來,把巧克力條傳給他們,又把雷射開到最大,開始解凍水壺裡的冰,說道:「不遠了。」

「離哪兒不遠了?」伊妮婭問道,她身上已經結了一層冰,如同穿了件鎧甲,「我們現在不可能接近地面……爬得還不夠高。」

「離一些有趣的東西不遠了。」我說,一開口,撥出的水汽就在夾克的前襟和下巴的胡茬上凍結。我知道,我的眉毛上肯定掛著冰凌。

「有趣的東西。」女孩重複著,聽上去滿腹狐疑。我能理解。迄今為止,「有趣」這個東西一直在竭盡全力地追殺我們。

一小時後,我們停下來,用立方體熱了些食物——架立方體的時候相當仔細,不然在我們熱肉鍋的時候,很容易不慎把冰地融穿。我查了查慣性羅盤,想搞清楚我們走了多遠,爬了多高,突然貝提克說道:「別出聲!」

幾分鐘裡,我們三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最後伊妮婭低聲說:「怎麼啦?我什麼都沒聽見。」

真是奇蹟,我們頭上都裹著厚厚的東西當頭巾和帽兜,說的話竟還能聽見。

貝提克皺皺眉,手指豎到唇邊,示意我們安靜。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道:「有腳步聲。有人朝這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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