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1頁,共2頁

孩提時代,聽外婆吟誦那無窮無盡的詩句時,有一首短詩我總是百聽不厭,它的頭兩句是——「有人說世界將結束於熊熊烈焰,有人說世界將消亡於凜凜寒冰。」外婆並不知道這些詩句出自誰人之手——她猜是個名叫弗洛斯特的大流亡前詩人,但就算那時年紀還小,我也覺得這樣來刻畫火與冰,實在是太做作,不太可信。可是,世界會在火或冰中消亡的想法,就像那簡單的詩行歌舞般的節律一樣,一直都留在我的心裡,經久不滅。

我的世界,似乎是要在凜凜寒冰中消亡了。

冰牆之下一片漆黑,並且冷得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我曾被燒傷過,有一次,在乘遊船沿湛江逆流而上的時候,煤氣爐發生了爆炸,我的雙臂和胸口輕度燒傷,卻疼痛異常,從此我知道了火焰的熾烈。這裡的冰寒儼然具有同樣的力度,猶如某種緩慢燃燒的火苗,在將我的血肉切作碎片。

腋下的繩子拴得很緊,強勁的水流很快就將我衝得調了個頭,我現在兩腳朝前,在黑暗的河道中被拖著前行。我舉起雙手護著臉,不讓它撞上冰牆底部那些岩石般堅硬的冰脊。貝提克在木筏上穩穩屹立,猶如一個制動器,穩住我的前行速度,繃緊的繩索把我的胸膛和腋窩勒得緊緊的。水流不斷把我的身體託高,撞向浮冰那凹凸不平的底面,像是正被人拖過崎嶇的岩石地,我的雙膝很快就被鋒利的冰刀劃得傷痕累累。

我穿著襪子是為了保護腳不讓冰劃傷,而不是為了禦寒;但現在看來,在我撞上冰脊的時候,它的保護作用微乎其微。我還穿了貼身短褲和汗衫,但面對利如針刺的嚴寒,它們也無法提供任何的保暖作用。我脖子上繞著通訊裝置帶,語聲片壓在喉頭,不管是否出聲,只要聲帶震動,就能把資訊傳遞出去。耳塞沒有一絲鬆動。肩膀上是一個防水袋,用膠帶緊緊固定住,裡面裝有塑膠炸彈、雷管、引線,在最後關頭還放了兩個閃光彈進去。我的手腕上纏著小型手電雷射器,它狹窄的光線刺穿黑暗的河水,從冰面折射回來,但並沒照亮多少東西。自打從海伯利安的迷宮出來後,我就一直很少用雷射器:手提燈更有用一些,光線更寬闊,消耗的能量也更少。手包上的雷射器在平時沒多大用處,但作為一種切割性武器,它可用來在冰上鑽孔,用以安放塑膠炸彈。

如果我能活到鑽孔的那一刻。

我任憑自己捲入地下暗河,在這瘋狂的舉動背後,我用到的唯一技巧,就是服役時從大熊冰架上的訓練中學來的雕蟲小技。在短暫的南極之夏,熊爪冰海幾乎每天都會凍結、解凍,復又重新凍結,稍不留神,就會踩碎表面的薄冰,掉進冰海中。我們曾受過訓練,即使被海水捲到最厚的冰層之下,在海面和冰層底面之間,也總會有一層薄薄的空氣。我們浮到那層空氣裡,就算是臉全部泡在水裡,也要把鼻尖湊到裡面,然後沿著冰一路前進,直至到達裂縫,或者找到薄到足以砸開逃生的地方。

但那只是理論。我對此唯一的實踐檢驗,就是參加了一個搜尋救援組,大家分頭尋找一個聖甲蟲駕駛員。那名駕駛員下了車,從能支撐起他那四噸重機械的冰層處,朝外走了不到兩米,結果掉進了冰窟窿,失蹤了。是我找到了他,距聖甲蟲和安全冰區大約六百米,他用了上面提到的呼吸技巧。找到他的時候,他的鼻子還緊貼在極厚的冰上,但嘴在水下大張著,臉就像掠過冰川的雪花一樣慘白,雙眼凍得僵硬,猶如鋼鐵軸承。我極力不去想那畫面,拼命和急流搏鬥,浮到水面,拉拉繩子,提示貝提克停止放繩,把臉貼上一片片碎冰,尋找空氣。

水和冰之間有幾釐米的空間——裂縫沿著大氣凍川一路往上,如同倒置的地溝,那裡空氣還更多。我深深呼吸著冰寒的空氣,將手電雷射器的紅色光束射進裂縫,然後又往狹窄的冰道照去,前後都照了下。「歇息一下。」我氣喘吁吁道,「我沒事。走了有多遠?」

「大概八米。」貝提克的低語在我耳中響起。

「見鬼。」我咕噥了一聲,全然忘記了通訊裝置也會把沒說出聲的話原原本本傳送出去;我還以為至少已漂過了二三十米呢。「好吧,」我大聲說,「第一處炸藥我打算放在這兒。」

幸虧我的手指還沒僵硬到按不動手電雷射器的開關,我將其撥到高強度狀態,在裂縫側壁融出一個小槽。先前我已經為塑膠炸彈做了預塑,現在我開始做進一步的塑力工作。炸藥終於塑造成功——也就是說,只要我的準備工作沒出差錯,衝擊波就會精確地按我想要的方向釋放。早先,我已經提前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因為我知道,我所要做的,就是讓衝擊波筆直向上方和身後的冰牆轟去。現在,我繼續精確引導爆炸力的卷鬚:所用技法,跟用等離子子彈打穿鋼板如出一轍,要造出像炙熱的子彈掉入黃油時的效果,讓那些等離子卷鬚刺裂身後的巨大冰牆,穿透八米厚的冰,把它切成幾大塊,乾淨利落地掉進河裡。但這隻能仰仗一種情況,但願在多年的環境改造中,大氣生髮器已經往空氣裡注入了足夠的氮氣和二氧化碳,這樣,才不至於讓爆炸演變成大規模的氧氣燃燒。

因為早已確切知道了衝擊波的走向,所以不到四十五秒,炸藥塑形就完成了,也沒費多少巧勁。但把微小的雷爆管放置好的那一刻,我的手開始不停發抖,幾乎已經麻木。不過,既然已經知道通訊訊號穿越這麼厚的冰並沒有問題,那麼我將雷管設為預置編碼模式,沒用包裡的引線。

「好了,」我吸口氣,沉到水中,「繼續放繩。」

狂野的漂流重新開始,水流將我拽入黑暗,又拖著我撞上冰晶天頂,我瘋狂地尋找空氣,大喘著氣指揮貝提克,拼命看清周圍,繼續前行,最後的溫暖逐漸從我體內流失。

冰又延伸了三十米——正好是我認為塑膠炸彈能夠對付的最大限度。我在另外兩個地方放好炸藥,其中一包放在一條裂縫中,然後在天花板的冰層中融出一條管道,將另一包放進去。放最後一包的時候,我的雙手已經完全麻木——就像是戴上了厚厚的冰手套——但我還是將炸藥大致做好塑力,引導它上下兩個方向爆炸。如果過會兒還看不到這面冰牆的盡頭,那這一切都將成為徒勞。貝提克和我曾計劃用斧子砍掉一些冰,但如果那東西有好幾米厚,我們可砍不穿。

過了四十一米,我又衝出水面,呼吸空氣。一開始,我怕那將是又一條裂縫,但我拿著手電雷射左右照射,紅色的光線映現出一片空曠區域,比我離開的那個地方更長更寬。我們曾討論過,如果能看見第二處穴室的盡頭,就要節省炸藥,不能引爆,但當我把光線往下掃,掃向漫長而黑暗的河流,照亮的是同樣的迷霧和冰鍾乳,我看見這條河流——大約有三十米寬——蜿蜒而下,流過幾百米,直至出了視野。跟先前的那段河流一樣,沒有河堤或是明顯的水道,但至少看起來在往前流動。

我本想看看河流轉過彎後又是怎樣,但一來繩子沒那麼長,二來我身體的熱量也不足以供我漂到那麼遠的距離,我還要報告情況,然後活著回去。「拉我回去!」我氣喘吁吁道。

接下來的兩分鐘裡我緊緊拽著繩子——或者說試圖拽緊繩子——我的雙手根本不聽使喚了。機器人逆著洶湧的急流,將我往回拉,偶爾停下,讓我躺在水面,大口呼吸裂縫裡寒冷的空氣。然後,再度開始黑暗的旅程。

如果是貝提克下了水,由我來拉他——或者,就算是讓孩子下水——在這樣強勁的水流中,哪怕花費四倍於貝提克所用的時間,我也無法把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拉回來。我知道他很強壯,但他也並非超人——機器人力量沒有強大到可以創造奇蹟——但那天,他的確顯示出了超人的力量。我猜,他肯定運用了體內積蓄多年的能量,才如此快地把我拉回木筏。我儘量搭把力,揮著手臂,沿著冰牆往前移動,擋開尖銳的冰晶,雙腳綿軟無力地踢著水流。

終於,我的腦袋再次透出水面,看見提燈的光暈,兩個旅伴的身影向我湊來,但我根本沒有力氣抬起雙臂,也沒辦法爬上木筏。貝提克一把托住我的腋下,輕輕地將我從水裡拉出來;伊妮婭抓住我滴水的雙腿,兩人合力把我抬向船尾。我承認,我那凍僵的腦子想起了一座天主教堂,那教堂位於拉特莫斯鎮——北部荒沼中的一座村莊,我們到那座小鎮是為了獲取食物和牧羊所需的簡單補給,偶爾順道路過教堂,就進去看了看。教堂的南牆上有一幅巨大的宗教畫:基督正被取下十字架,一名門徒從他綿軟的雙臂下將他抱住,而聖母則捧著他殘缺不全的赤足。

別把自己想得這麼高尚,這話從我腦海的迷霧中不請自來,卻是伊妮婭的聲音。

他們把我抬到結滿霜的帳篷中,保暖毯已經鋪開,下面壘著兩個睡袋和一塊薄毯,加熱立方體在這小窩旁散發著光芒。貝提克把我溼透的汗衫、裝閃光彈的袋子和通訊裝置一一褪下,剝掉纏在手上的手電雷射器,小心地放進我的背包,給我裹上保暖毯,把我抱進上面的那個睡袋,然後開啟一個醫療包。他把生物監視器黏黏的觸口貼上我的胸膛、大腿內側、左手腕、太陽穴,對著讀數注視了片刻,然後給我注射了一管腎上腺素,一如我們的計劃。

把我從水裡拉回來,一定累壞你了,我本想這麼說,可我的下巴、舌頭和喉嚨全都不聽使喚。我被凍得已經不再發抖。意識微弱得如同一條細線,將我連到一絲光明之中,寒風吹過我的身體,意識也在其中飄搖。

貝提克俯身靠近。「安迪密恩先生,炸藥放好了吧?」

我費力地點了點頭。這是我能做到的極致,笨拙得像是個提線木偶。

伊妮婭跪在我身邊,對貝提克說:「我來照看他,你帶咱們離開這兒。」

機器人離開帳篷,拿起木筏尾部的撐杆,把我們撐離冰牆,朝上游劃去。真是難以置信,把我從急流中拉回來,費了他那麼多力氣,他竟還有力量把整張木筏逆流撐上這麼遠的距離。

木筏開始移動。我的視線穿過帳篷末端的三角形開口,看見提燈的亮光,照在迷霧和遙遠的窟頂上。霧氣和冰鍾乳緩緩地經過小小的三角形開口,那情景,猶如透過一個現實中的等腰三角形洞孔,窺視但丁所述的第九層地獄。

伊妮婭一直注視著簡陋的醫療包監控器。「勞爾,勞爾……」她輕聲喚道。

保暖毯可以裹住我散發的熱量,但我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散發任何熱量。我凍得骨頭都疼了,不過那些凍僵的神經末梢根本傳達不了疼痛。我還非常非常睏乏。

伊妮婭搖醒了我。「該死,不要離開我!」

我會盡力的,我這麼想到,但我知道自己在撒謊,現在我只想睡覺。

「貝提克!」孩子大喊,然後我隱隱感覺到機器人走進帳篷,檢視醫療包。他們說了些話,但在我看來,那都是些遙遠的嗡嗡聲,沒有任何意義。

我的意識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突然隱約感覺到我身邊躺著什麼人。貝提克又走開了,他得把積滿冰的木筏逆著湍急的水流撐往上游。伊妮婭那孩子卻爬進了保暖毯,和我一起躺在睡袋裡面。起初,她那瘦弱身軀散發的熱量,根本穿透不了我那凍成千層冰的身體,但在帳篷構成的空間中,我能感覺到她的氣息,感覺到她的瘦弱的手肘和膝蓋頂在我的身上。

不,不,我面對著她的方向想。我才是保護人……我足夠強壯,所以被僱來解救。但我又冷又困,說不出聲來。

我不記得她是否張開臂膀抱住了我。我知道,我的反應就跟一截凍住的木頭差不多,感知力也好不過那些在我三角形視野中移動的冰鍾乳,我的意識就跟它們一樣,底部被提燈的光芒照亮,頂端卻迷失在黑暗和迷霧中。

後來,我終於開始感覺到從她小小的身軀中湧過來縷縷暖意。我只是隱隱地感覺到這點,但隨著這些溫熱從我倆肌膚接觸的地方流過來,那些地方開始如針刺般疼痛起來。真希望我能開口說話,叫她離開,好讓我安詳平靜地打個瞌睡。

過了一會兒——也許有十五分鐘,也許有兩小時——貝提克回到帳篷。我還算清醒,意識到他一定已經按計劃完成了所有事情:回到那截遠距傳送門下,把撐杆和方向舵杆卡在冰穴上部較窄的那個地方,以此「錨定」木筏。我們推斷,金屬拱門可以在炸藥爆炸的時候,保護我們不受雪崩和冰崩的傷害。

快引爆炸藥,我想這麼對他說。但機器人卻並沒有在通訊波段上傳送命令,而是脫掉全身衣物,直到只剩下黃色沙灘短褲和襯衫,然後爬進保暖毯下,和女孩一起躺在我身邊。

這事兒也許有些滑稽——對於正在閱讀這些文字的你來說,看起來興許有些滑稽——但在我的生命中,再沒有別的事件,比我的兩位旅伴以自己的體溫來溫暖我這一舉動更深地感動過我。就連他們在紫羅蘭大海上勇敢而又魯莽的營救行動,也沒有如此深深地觸動我。我們三人躺在那兒——伊妮婭在我左邊,手臂環抱著我,貝提克在我右邊,身體蜷曲著,為我抵擋從保暖毯角落鑽入的冷風。再過幾分鐘,我或許會因為血液迴圈恢復、因為肉體逐漸解凍而疼得大哭;但眼下,我為他們給予的溫暖——這親密的禮物——而哭泣,生命的熱量從孩子和藍皮膚人的身上流出,從他們的血肉流出,流向我的身體。

寫到這裡,我又禁不住淚流滿面。

我也不知道我們像這樣過了多久。我從來沒有問過他們,他們也從沒有說起過。肯定至少有一個小時,但感覺就像經歷了一輩子的溫暖和疼痛,還有起死回生時難以抗拒的喜悅。

到最後,我開始戰慄,先是微微顫抖,繼而猛烈抖動,就像是突然癲癇發作。我的兩個朋友緊緊抱住我,不讓熱量從我身上逃脫。我知道,這時伊妮婭也哭了,雖然我從未問起,在以後的日子裡,她也從沒提過。

最終,在痛楚和麻痺幾乎全數消散後,貝提克從我們共同蓋著的鋪蓋下爬出,檢視了醫療包,然後對孩子說起話來,那語言我又聽得懂了。「都變成綠色了。」他輕聲說,「沒有永久性凍傷。沒有永久性損傷。」

過了不久,伊妮婭從毯子下爬出,扶我坐起,拿過兩個覆滿白霜的背包,墊到我的背後和腦袋底下。她在熾熱的立方體上燒了開水,沏了幾杯熱氣騰騰的茶,把一杯送到我唇邊。這個時候,我已經能抬手了,甚至還能彎彎手指,但它們都疼得要命,我無法抓住任何東西。

「安迪密恩先生,」貝提克蹲在帳篷外說道,「我已準備好傳送引爆程式碼。」

我點點頭。

「可能會掉下很多碎片,先生。」他又補上一句。

我又點點頭。這一危險已經被討論過,經過塑力的炸彈應該只會把我們前方的冰牆炸碎,但隨之產生的震動波,將穿越冰層,足以把整片凍結的大氣冰川震塌下來,砸到我們四周,砸沉我們的木筏,將我們埋葬在這淺淺的河底。但我們最終斷定,冒險是值得的。現在,我抬頭朝帳篷望了望,它裡裡外外都已經結滿了冰霜,我不禁笑了笑,覺得這層霜也許能起一點掩護作用。我再次點點頭,催促他趕緊。

爆炸的聲音比我預計得要小,還不及隨後的冰塊和冰鍾乳崩落的響聲,以及河水狂野的衝擊聲。隨著河水受到巨大壓力的推擠和冰塊的砸擊,一浪接一浪的水流洶湧起伏,託著木筏,剎那間,我以為我們要被高高拋起,在天花板上撞得粉身碎骨。大家蜷縮在小小的石爐邊,試圖避開嚴寒的河水,乘著顛簸起伏的原木堆,活像遇難乘客坐在風雨飄搖中的救生小舢板上。

最後,浪湧和隆隆的聲音逐漸平息。這場猛烈的動盪折斷了我們的方向舵,沖走了一枝撐杆,把我們逐出安全的避風港,衝到了下游的冰牆那兒。

衝到了曾是冰牆的地方。

炸藥把牆炸開了,一如我們計劃的:它炸出的這個洞雖然低矮參差,但用手電雷射器掃過去,看樣子連通了對面的露天河床。伊妮婭大聲歡呼,貝提克拍拍我的背。雖然有些羞於承認,但我差一點又哭了。

但事實並不像開始看起來的那麼成功。落下的冰塊和沒被炸藥擊倒的冰柱,仍舊擋住了部分去路,雖說冰塊的下落頻率比起先慢了些,但那意味著我們的前行更加艱難,只得一邊靠貝提克用斧頭砍去那些冰堆,一邊用僅剩的那支船篙斷斷續續地向前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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