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2頁,共2頁

我們用盡了吃奶的勁,開始的幾分鐘裡,這倒讓我們渾身洋溢著暖意——我甚至都淌出汗來,汗水又在衣服上凝結——但斷斷續續地撐了三十分鐘之後,寒冷又重新包圍了我們,而距離起點處,才逆行了區區一百米。

「快瞧。」伊妮婭說著,放下手裡的撐杆,拿過最亮的手電筒。

貝提克和我靠在各自的撐杆上,穩住木筏,定睛凝視。剛好能看到一座遠距傳送門的一端從巨大的冰牆中伸出,像是某種古式地行車的一小段輪緣,它被封在了一大塊冰裡,暴露在外的一小截門的對面,河槽變得越來越狹窄,直到成了條僅一米多寬的裂縫,最後消失在另一面冰牆之下。

「這條河以前的寬度,應該比現在最寬的地方還要寬四五倍。」貝提克說,「如果傳送拱門是橫跨兩岸的話。」

「對。」我說著,感到又疲憊又沮喪,「咱們還是回去吧。」我們收起撐杆,筏子立即飛快地漂下冰廊,先前逆劃了半個小時的路程,只用了兩分鐘就到達了盡頭。我們三人不得不又動用起撐杆,減緩木筏的速度,避開盡頭的冰牆。

「唔,」伊妮婭說,「又回到原點了。」她拿起手電筒,照了照兩邊垂直的冰壁,「要是有河岸之類的東西,我們倒是可以爬上去。可惜沒有。」

「可以用塑膠炸彈炸一個出來,」我說,「炸個冰窟之類的東西。」

「那樣會暖和一點嗎?」女孩問。她現在沒有披保暖毯,又劇烈地發抖起來。我意識到,她實在是太瘦了,熱量肯定在從她身上飛速逃逸。

「不會。」我實話實說,然後再次走到帳篷和裝備那裡,想找到什麼東西來拯救我們,這已經是第二十次了。照明彈。塑膠炸彈。武器——降臨到萬物之上的白霜,現在也覆上了那些箱子。一塊保暖毯。食物。加熱立方體還在發光,女孩和藍皮人已經蹲到了它旁邊。以它目前的設定,電力大約還可維持一百小時。倘使我們有什麼好的隔熱材料,就可以造出一個足夠舒適的冰窟,調低設定,把倖存的時間延長兩到三倍……

但我們沒有任何隔熱材料。微薄帳篷的材質相當棒,可隔熱效能不佳。一想到手電和提燈都會滅掉——在這樣的酷寒之下,這想法很快就會應驗——我們只能互相依偎在這座冰墓之中,眼睜睜地看著加熱立方體變冷,坐以待斃……唔,想得我胃疼啊。

我走到木筏前部,拿起手電,最後照了一遍不透明的冰牆和漆黑的河水,然後說道:「好吧,只能這麼做了。」

伊妮婭和貝提克縮在加熱立方體那一小圈光芒之中,舉目朝我看來。我們仨都在發抖。

「我打算拿上塑膠炸彈、雷管、所有引信,還有繩子、通訊裝置、雷射手電,然後——」我深吸口氣,「然後潛到這該死的冰牆底下,讓水流把我衝到下游,希望這裡只是區域性坍陷,下游的河流是露天的。假若果真如此,我就浮上去,把炸藥放在最合適的地方。這樣或許可以為木筏炸出一條出路。要是炸不開,我們就只好棄筏,全部從下面游到那邊去——」

「你會死的。」女孩有氣無力地說,「十秒鐘之內你就會體溫過低。而且,在這麼急的水流中,你怎麼逆流游回來呢?」

「所以我要帶上繩子。如果那邊有地方躲開爆炸衝擊波,那在爆破過程中,我就待在那頭,如果沒有,我就拉拉繩子,你們接到暗號就把我拉回來。等我登上木筏,就脫光衣服,全身裹在保暖毯裡。」我說,「它是百分之百隔熱的,只要我還有一絲熱氣,就能活下來。」

「那萬一我們都得游過去呢?」伊妮婭用同樣懷疑的口氣問道,「保暖毯可不夠裹我們三個。」

「那就帶上加熱立方體,」我說,「把保暖毯像帳篷一樣撐起,直到大夥兒都暖和過來。」

「可在哪兒暖和過來?」女孩問,聲音很小,「這裡都沒有河岸……那邊又怎麼可能有?」

我打了個手勢。「所以我們要試試看,炸個出口讓木筏通過。」我耐心地解釋道,「如果不行,就用塑膠炸彈炸塊冰下來,我們坐到冰上去。不管怎樣,能到達下一個遠距傳送門就成。」

「萬一我們把塑膠炸彈用光了,前進了二十米,又遇到另一座冰牆,那該怎麼辦?」女孩問,「萬一遠距傳輸器給裹在了足足五十公里厚的冰裡,又怎麼辦?」

我本想再打個手勢,但雙手抖得太厲害——但願是因為冷,於是我把它們捂在腋下。「那我們就會在牆的那面死去,」我說著,呼吸時冒出的霧氣飄浮在眼前,「但總比在這兒等死要強。」

沉默了一陣之後,貝提克說道:「這計劃似乎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安迪密恩先生,但是——您必須明白其中的邏輯——游過去的應該是我。您還在康復期,剛剛受了那麼重的傷,身子還很虛弱。而我的生理機能,可以抵禦極端的溫度。」

「但也抵禦不了這麼極端的溫度。」我說,「你瞧,你也在發抖。並且,你不知道炸藥該放在哪兒。」

「您可以教我,安迪密恩先生,用通訊裝置。」

「我們還不知道,它們隔著冰能不能用,」我說,「並且,也很難講清楚,這就像切割鑽石——炸藥必須放在正確位置,分毫不差。」

「別爭啦。」機器人說,「只有我去,才合理——」

「看起來是很合理。」我打斷了他的話,「但我們不會派你去,這是我的工作。如果我……失敗了,再輪到你。同時,不管成不成功,我也需要一個非常強壯的人,把我從急流中拉回來。」我走上前,把手搭在藍皮人的肩膀上,「這次我可要對你用用我的職權了,貝提克。」

伊妮婭扔下保暖毯,但她的身子依舊抖個不停。「什麼職權?」她問。

我站直身子,挺出一個英雄的姿勢。「我會讓你們知道,我是海伯利安自衛隊的持槍兵,三等中士。」牙齒不停打顫,但這句話我說得大概還算清楚。

「中士。」孩子說。

「三等。」我說。

她張開雙臂抱住了我,讓我吃了一驚。我垂下手臂,笨頭笨腦地拍了拍她。

「是一等。」她輕輕地說,然後退後幾步,跺著腳,向雙手呵氣,接著說道,「好吧……我們該怎麼做?」

「得收拾些需要的東西。你們在無限極海上不是做了個海錨嗎?是段百米長的繩子吧,能不能給我?那長度肯定夠。貝提克,麻煩你把木筏往前撐,抵住冰牆,這樣筏尾就不會被水淹沒。我們可以把木筏的前端頂到那邊那塊低一點的冰層下……」

我們三人各自忙活了一陣。然後大家重新聚在木筏前頭,削短的桅杆上掛著提燈,光芒已經昏暗了不少。我對伊妮婭說:「你是不是還覺得,是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出於某種原因,特地將我們送往這些特提斯河星球?」

女孩朝四周的黑暗環顧了幾秒。身後某處,又有一根冰鍾乳掉入河中,迸出沉悶的濺水聲。「對。」她說。

「那這死衚衕又是怎麼回事?」

伊妮婭聳聳肩,她裹得像個粽子,於是那動作——在這與眾不同的情況下——看起來有些搞笑。「一種引誘吧。」她說。

我不明白。「什麼引誘?」

「我討厭寒冷和黑暗。」女孩說,「從來都討厭,也許,現在那人正試圖誘使我運用某種……還尚未充分覺醒的……能力。某種我還沒有通過努力獲得的力量。」

我望著腳下打旋的黑色河水。再有不到一分鐘,我就該跳進去了。「啊,孩子,如果你有什麼力量或者能力,可以使我們離開這鬼地方的,我建議你趕緊喚醒它們,使用它們,不管你還有沒有獲得。」

她摸摸我的手臂,手上套了一雙我不穿的羊毛襪,當作手套。「我只是猜測。」她說,頭上軟帽的帽簷拉得很低,撥出的水汽在上面凍結,「但現在,我學到的任何本事,都無法把我們三個全部從這裡救出去,我知道那是事實。也許,它是在誘使……不說了,勞爾。咱們來看看,到底能不能穿過這條冰瀑。」

我點點頭,吸了口氣,脫下衣物,只留著內衣褲,冰寒的空氣深刺骨髓。我把繩索圍綁在胸前,打好結,發現十指俱已凍僵,完全不聽使喚。我從貝提克手中接過裝有塑膠炸彈的背包,說道:「河水的溫度可能會冷得讓我的心跳暫時停止,我下水後,會用力拉一下繩子,如果過了三十秒還沒拉,就把我拉回來。」

機器人點點頭,我們已經將所有的繩索暗號對了一遍。

「噢,你把我拉上來的時候,我可能已經陷入昏迷,或者沒有知覺,」我說著,努力把語調裝得事不關己,「別忘了,哪怕心臟停跳幾分鐘,我也有復甦的可能。這些冰冷的水應該會延遲腦死亡。」

貝提克又點點頭。他站立著,繩索從一邊肩膀上搭過,纏過腰間,握在另一邊的手裡。經典的登山者繫繩法。

「行了。」我說著,意識到在我婆婆媽媽的當口,身上的熱量正在飛速逃逸,「夥計們,幾分鐘後見。」我從木筏一側滑進黑漆漆的河水中。

我想,我的心臟的確停跳了片刻,但很快,它就又開始跳動,幾乎帶著莫大的痛楚。水流比我預料得還要湍急,我還來不及動一下,就被它捲了下去,拽到冰牆之下。事實上,我從筏子的左舷那開始,被旋渦轉到了好幾米外,猛地撞上參差不齊的冰面,前額被利緣割破,小臂震得發麻。我用盡全身力氣,拼死抓住一條鋸齒冰晶,奮力掙扎著把臉露出水面,但感覺雙腿,乃至整個下身,正被扯進水下的旋渦。身後有一條冰鍾乳掉下來,撞上冰牆,砸得粉碎,就在左邊半米外。要是砸到我,我肯定會當場昏迷,然後溺死其中,連怎麼回事都不知道。

「這……可能……不是……一個……好主意。」我邊喘氣邊說,牙齒咯咯作響,然後手一滑,被拖進了鋸齒冰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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