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2頁,共2頁

「還不止呢,」我說,「他還要求我一路上和驅逐者會談,摧毀聖神,推翻教會,還有——原話引用——‘搞清楚該死的技術核心到底在搞什麼鬼,阻止它。」

伊妮婭放下勺子,拿過我的餐巾擦嘴。「就這些嗎?」

「還有,」我說著,往後靠在枕頭上,「他還希望我保證伯勞不傷害你,也不摧毀人類。」

她點點頭。「就這些?」

我用完好的左手揉揉滿是汗水的額頭。「我想是的,至少我能記起來的就這些。我說過,當時我喝醉了。」我望著孩子,「你覺得我完成得怎麼樣?」

伊妮婭擺了擺手,那手指極其修長。「不賴。你知道,我們在一起才不過幾個標準月……事實上,還不到三個月呢。」

「對。」我說著,望向窗外,醫院房頂上低低地射過一束束陽光,灑向對面高聳的土坯建築。城市之外,我能看見那怪石嶙峋的山巒,在傍晚的霞光中放射著緋紅的炫彩。「對。」我又說了一遍,聲音無精打采,也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我幹得不賴。」我嘆了口氣,把餐盤推開,「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當然,我不明白的事多了;我不知道為什麼當初木筏離得那麼近,竟沒被他們的雷達跟蹤。」

「貝提克把它解決了。」女孩說著,又開始吃綠色膠凍。

「你說什麼?」

「貝提克把它轟掉了。雷達反射鏡。用你的等離子步槍。」她吃完了黏糊糊的綠東西,把勺子放好。上個星期裡,她一個人包攬了護士、醫生、廚師、雜役的所有工作。

「我怎麼覺著,他說過不能殺人。」我說。

「他是不能,」伊妮婭說著,收走盤子,把它放在附近的碗櫃上,「我問過他,但他說沒規定禁止朝雷達反射鏡射擊。他就那麼幹了。然後我們確定了你的位置,跳海救你。」

「那可有三四公里的射程,」我說,「還是從顛簸搖晃的木筏上射擊。他用了多少發脈衝彈?」

「一發。」伊妮婭說。她正看著我頭頂上的監控器資料。

我輕輕吹了聲口哨:「但願他沒有生我的氣,儘管他當時離我十萬八千里。」

「擔心那麼多做什麼,你又不是雷達反射鏡。」她說著,掖好乾淨的床單。

「他現在人呢?」

伊妮婭走到窗邊,向東指去。「他找到一輛電磁車,電量滿滿的,正在檢視從集體農場通向大咸海的路。」

「其他房屋一個人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哪怕連一條狗、一隻貓、一匹馬、一隻寵物花栗鼠都沒留下。」

我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我們已經討論過這件事——如果公社是在倉促間疏散,或者突遭天災,人們通常都會丟棄寵物。天鷹大陸南爪的起義中,大群大群的野狗成了很棘手的事,儘管以前都是寵物,但地方自衛隊還是不得不把它們活活打死。

「那就意味著,他們還有時間把寵物一同帶走。」我說。

伊妮婭轉過來看著我,抱起細瘦的雙臂。「卻留下衣物?還有電腦、通訊志、私人日記、家庭全息影像……所有的私人舊物?」

「這些東西,難道不能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日記上沒有最後時刻的記載?沒有監視錄影?通訊志上也沒有最後一分鐘的瘋狂記錄嗎?」

「沒。」女孩說,「一開始,要貿然偷看別人的私人通訊志之類的東西,我還不太願意,但現在我已經瀏覽了幾十個。上一週裡,有附近在打仗的普通訊息。長城離這兒不到一光年遠,聖神艦船正在進入這個星系。他們很少降落到這顆行星上,不過顯而易見,戰爭結束之後,希伯倫將不得不加入聖神保護體。然後,最後的新聞廣播中,有一些報道說,驅逐者突破了防線……然後就什麼都沒了。我猜聖神疏散了所有民眾,而驅逐者繼續前進,但全息新聞裡卻沒有任何疏散通告,計算機記錄裡也沒有,哪兒都沒有。就好像人們忽然從人間蒸發了。」她揉揉手臂,「我帶了一些全息廣播磁碟,你想看的話可以看看。」

「等會兒再說吧。」我說。我太累了。

「貝提克明早回來。」她說著,把薄薄的被單拉到我的下巴。窗外,落日已經西沉,但山巒依舊閃耀著白日里儲藏的光芒。這種薄暮反應是這顆星球上的岩石所特有的,我覺得永遠也看不厭。可現在,我的眼皮已經睜不開了。

「你有沒有霰彈槍?」我喃喃道,「或是等離子步槍?貝提克不在……就你一個人……」

「那些東西都在木筏上。」伊妮婭說,「現在,快給我睡覺。」

在完全清醒後的第一天,我想要感謝他們的救命之恩,但他倆都謝絕了。

「你們怎麼找到我的?」我問。

「並不難,」女孩說,「你的麥克一直開著,雖然最後被聖神軍官給戳爛了。發生的一切,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而且還可以用望遠鏡看到你。」

「你們該留一個人在木筏上。」我說,「不然太危險了。」

「沒那麼嚴重,安迪密恩先生,」貝提克說,「你瞧,我們配置了海錨,極大地減慢了木筏的前進速度。另外,伊妮婭女士還想了個點子,我們在一根小圓木上拴了一條登山繩,讓它浮在海面上,拖在木筏後面,大約一百米長。假使趕不上木筏,我們心裡也有數,能夠在拖繩漂得太遠之前,帶你游到拖繩邊。事實證明,我們成功了。」

我搖搖頭。「我還是覺得你們幹了件蠢事。」

「別客氣。」女孩說。

到第十天,我試著站立,只成功了一小會兒,但好歹是場勝利。第十二天,我走過整條走廊,到達盡頭的廁所,這可是場大勝仗。到第十三天,全城停電了。

醫院地下室的應急發電機及時啟動,但我們知道,此地不能久留。

「真希望可以把自動診療室帶走。」我說。這是最後一天的傍晚,我們坐在九樓的露臺上,俯瞰覆滿陰影的大街。

「我們倒是能把它裝上木筏,」貝提克說,「但怎麼接電源卻是個問題。」

「說正經的,」我說著,努力表現得不要像先前那樣,像個患有妄想症、深受打擊和挫敗的病人,「我們得去藥房看看有沒有什麼用得著的東西。」

「已經拿好了,」伊妮婭說,「三個全新的改良醫療包,一整袋血漿筒,一個行動式診斷器,超級嗎啡……別問,今天不會給你超級嗎啡的。」

我伸出左手。「瞧見了嗎?今天下午手已經不抖了。我很快就不會再向你要了。」

伊妮婭點點頭。頭頂上,羽毛般的雲朵在薄暮的微光中閃耀。

「你覺得這些發電機還能維持多久?」我問機器人。城市裡只有少數幾棟建築依然亮著,醫院是其中之一。

「也許幾周吧,」貝提克說,「幾個月以來,電網都是在自行維修、自行運轉,但這顆星球的環境太嚴酷——你已經注意到了,每天早晨,沙漠上都會刮沙塵暴,橫掃而來——雖然這個非聖神星球擁有極為先進的技術,但也還需要人類來維持。」

「熵真是個賤貨。」我說。

「唉呀,唉呀,」伊妮婭靠在露臺牆上,聲音遠遠傳來,「熵可以成為咱們的朋友。」

「什麼時候?」我問。

她轉過身,兩肘背在後面靠著,身後是黑暗的矩形房屋,恰恰凸顯了她那古銅色皮膚的光澤。「它通過專制的形式,」她說,「磨滅了諸多帝國。」

「一下子說出這麼深奧的話,你真不簡單,」我說,「我們又在談論什麼專制?」

伊妮婭又擺手,好一陣子,我以為她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了,然後她講道:「匈奴、息慎、西哥特、東哥特、埃及、馬其頓、羅馬、亞述。」

「好吧,」我說,「但是……」

「阿瓦爾、北魏,」她繼續道,「還有柔然、馬穆魯克、波斯、阿拉伯、阿巴斯、塞爾柱。」

「好吧,」我說,「但我不明白……」

「庫爾德、伽色尼,」她繼續說著,面帶微笑,「更不用提蒙古、隋、唐、布米德、十字軍、哥薩克、普魯士、納粹、蘇聯、日本、爪哇、北阿盟、科勒姆-佩羅、南極民族國。」

我舉手打住,她終於閉口不說了。我望著貝提克問道:「我甚至都不知道這些是什麼星球,你聽說過嗎?」

機器人面無表情。「我相信它們都和舊地有關,安迪密恩先生。」

「搞什麼啊。」我說。

「我相信,這個詞用在這個語境中是正確的。」貝提克淡淡地說道。

我回頭看著女孩。「那麼,這就是我們為老詩人顛覆聖神的計劃?藏在某個地方,等待熵為聖神敲起喪鐘?」

她又抱起雙臂。「非也非也,」她說,「正常情況來說,那應該是個好計劃——只要盤坐幾千年,任時間接掌一切。但那些該死的十字形把方程式複雜化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說著,聲調嚴肅。

「即便我們想顛覆聖神,」她說,「我也——順便說一下——不會那麼做。那是你的工作。但是即使我們真想做到這一點,熵也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因為那種線蟲讓人們幾近永生。」

「幾近永生。」我低聲說著,「我承認,快死的時候,我想起了十字形。它會使我安逸得多……況且,即使它會帶來痛苦,也遠不至於像一系列手術和恢復那般難熬……只須死去,然後讓那東西把我復活。」

伊妮婭盯了我好一會兒。最後她說:「正因如此,這顆星球才會擁有聖神內外最棒的醫療救護站。」

「為什麼?」我問。在藥物和疲倦的作用下,我的腦子活像一鍋粥。

「因為他們是……猶太人,」女孩低聲說著,「很少有人接受十字形。他們的生命只有一次。」

那晚我們默默坐了很久,陰影填滿了新耶路撒冷的城市峽谷,醫院的電網正在度過自己最後的輝煌時刻,嚶嚶嗡嗡,生機勃勃。

第二天清晨,我走到了古董地行車那兒,也就是十三天前把我拉到醫院的那輛,但是,我坐在後部,在他們用褥墊為我鋪成的床上,命令它為我尋找一家槍鋪。

在附近轉了一小時後,我們很快發現,新耶路撒冷根本沒有槍鋪。「好吧,」我說,「那去警察總局。」

這倒是找到了好幾處。我揮揮手拒絕了女孩和機器人主動扶我的好意,一瘸一拐地走進我們找到的第一棟樓,但我很快發現,一個和平社會里貯藏的武器真是少得可憐。這裡沒有槍架,甚至連防暴槍和擊昏器都沒有。「我猜,希伯倫沒有軍隊,也沒地方自衛隊什麼的吧?」我說。

「我想沒有,」貝提克回答道,「在三標準年前驅逐者侵入前,這顆星球上的人沒有遇到過敵人,也沒見過危險動物。」

我咕噥了一聲,繼續察看。最後,我砸開某個局長辦公桌底部那上了三重鎖的抽屜,總算找到點東西。

「我想,那是把斯坦-津,」機器人說,「一種發射弱能等離子彈的手槍。」

「我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我說。抽屜中還有兩盒彈夾,大概有六十發子彈。然後我走出門,舉起槍,朝遙遠的山坡瞄準,扣動扳機環。手槍發出一陣「突突」聲,山坡上一道微光閃過。「很好。」我說著,把古老的武器插入空蕩蕩的皮套。我先前擔心這是把具名槍——除了擁有者外,沒人能使用它。這種武器在好幾個世紀以來,時而風靡時而退隱。

「木筏上還有鋼矛手槍。」貝提克說道。

我搖搖頭。但願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不需要用那種東西。

在我康復期間,貝提克和伊妮婭已囤積好了水和食物,到我能一瘸一拐地走向運河碼頭時,我看到經過整修、煥然一新的木筏上多出來好多箱子。「問個問題,」我說,「那邊栓有很多舒適的小氣艇呢,為什麼非要乘這堆漂浮木料呢?或者,乘電磁車也行啊,有空調的那種,多舒服。」

女孩和藍皮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在你還沒完全恢復的時候,我們已經表決過,」她說,「決定繼續坐木筏趕路。」

「難道我沒表決權嗎?」我厲聲說道。我本是想假裝生氣,但怒氣湧上來時,卻是真實的。

「當然,」女孩說著,叉開雙腿在甲板上站穩,兩手叉腰,「那就投票吧。」

「我贊成要一輛電磁車,舒舒服服地旅行。」我說著,聽到聲音裡任性的語調,我討厭這樣,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或者要一條那邊的船。我贊成丟掉這堆木頭。」

「投票已記錄,」女孩說,「我和貝提克都贊成保留木筏,它不會喪失動力,而且不會沉到海里。那邊的船可能會被無限極海的雷達探測到,而電磁車在有些星球上又開不了。兩票贊成保留木筏,一票反對,那就留著它。」

「誰說要實行民主?」我問道。我承認,我腦海裡閃過一幅幅打這孩子屁股的畫面。

「誰說不實行民主?」女孩反問。

這段時間裡,貝提克一直站在碼頭邊緣,擺弄一條繩索,滿臉沉思的表情,還帶著一絲尷尬,那副表情,就像是人們聽到別家吵架時一樣。他身著一件寬鬆的上衣、一條肥大的黃色亞麻短褲,頭上戴著一頂黃色寬邊帽。

伊妮婭走上木筏,鬆開系在筏尾的繩索。「你想要一艘小船或者電磁車……或者浮床,對此……我不攔你,勞爾。但我和貝提克要繼續乘這個。」

我已經開始朝碼頭邊拴著的一艘漂亮小遊艇蹣跚而去。「等等,」我說,有力一些的那條腿支撐住身體,轉過身看著她,「如果我獨自一人的話,遠距傳輸器應該不會讓我過去吧?」

「對。」女孩說。貝提克已經踏上了木筏,現在她撤開了筏頭的繩索。這裡的運河比渡槽那混凝土槽床要開闊得多:一路流經新耶路撒冷,大約有三十米寬。

貝提克站在舵槳邊,看著我,女孩撿起長長的撐杆,把筏子撐離了碼頭。

「等等!」我說,「該死,等一下!」我一跛一跛地走下碼頭,奮力跳向木筏,越過大約一米的距離,還未完全復原的腿撞上筏面,儘管我使勁用那條完好的胳膊穩住自己,還是滾進了單薄的帳篷。

伊妮婭向我伸過手來,但我沒有理會,自行站起身來。「老天,你這牛崽子真倔。」我說。

「這話不該由你來說吧。」女孩回敬道,然後走過去坐在木筏前端,我們已經駛進中央水流。

出了建築的陰影,希伯倫烈日的光線變得更加刺眼。我同貝提克一道站在舵槳旁,戴上古老的三角帽,想得到一點陰涼。

「我猜,你是站在她那邊的。」駛進寬廣的沙漠,河流又變窄了,成了先前的渡槽,我最終開口了。

「我完全中立,安迪密恩先生。」藍皮膚的人說道。

「哈!」我說,「可你贊成乘坐木筏。」

「迄今為止,它用起來都頗為順手,先生。」機器人說著,後退一步,我蹣跚向前,從他手中接過舵槳。

我看著一箱箱新的補給,整整齊齊地堆在帳篷的陰涼下,看著火盆、上面的加熱立方體,以及一堆罈罈罐罐,看著霰彈槍和等離子步槍——剛上了油,正躺在帆布罩下——看著我們的背包、睡袋、醫療箱和其他東西。我昏迷的時候,他們在筏子上豎了根「前桅」,上面掛了一件貝提克的白襯衫,它在上頭迎風飛舞,像一面呼啦啦作響的三角旗。

「好吧。」我最後說,「去他孃的。」

「說得好,先生。」機器人說。

下一個傳送門在城外五公里。穿過拱門那暗淡的陰影時,我眯起眼望向希伯倫閃耀的烈日,然後我們進入這扇傳送門的邊界。跳轉到其他遠距傳送門的那個瞬間,內部的空氣閃著微光,發生了變化,讓我們瞥見了前方的景象。

唯有全然的黑暗。隨著我們繼續前行,黑暗沒有絲毫改變,但溫度驟然下降了至少七十攝氏度,同時,重力也改變了——突然間,我就感覺像是揹著一個和我一樣重的傢伙。

「開燈!」我大喊,緊緊握住舵槳來抵抗突然加劇的水流,隨著重力陡然增加,我穩穩站住,拼命抵抗那股可怕的拉力。刺骨的寒冷、全然的黑暗加上難以忍受的重力,這一切都令人心懼。

他們倆已經裝好了在新耶路撒冷找到的提燈,但伊妮婭首先開啟了那支古老的手電,她輕輕一按,燈亮了。光芒劃破冰冷的霧氣,穿過黑暗的水面,照亮了距頭頂大約十五米那一層堅實的冰。各式各樣的冰鍾乳幾乎垂到水面。黑暗急流的兩旁和前端,匕首般的冰柱兀然刺出。遙遠的前方,大約一百米之外,光線漸漸照不清了,似乎有一面堅實的冰牆堵住去路,一直延伸到水面。我們在一個冰洞裡……而且是個看不見出路的冰洞。那寒意讓我裸露的雙手、雙臂和臉上針刺般灼燒著。重力箍在脖子上,像是套了很多層鐵領。

「該死。」我說著,固定好舵槳,蹣跚著走向背包。本就有條腿不靈便,背上還多了八十公斤東西,簡直沒法站直。貝提克和女孩都已經在那邊了,正翻找著隔熱服。

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噼啪聲。我抬起頭,以為是冰鍾乳要砸到我們頭上,或者是窟頂在如此可怕的重力作用下塌陷,但事實上,只是桅杆撞上一層低矮的冰架折斷了而已。桅杆掉落的速度比在海伯利安重力下快多了——它衝向木筏的情景,像是快放的全息影像,稀里嘩啦,木片紛飛。貝提克的襯衫撞上木筏,發出一聲巨響。它已經被凍得結結實實,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該死。」我又說了一遍,埋頭翻找自己的羊毛貼身衣,牙齒捉對兒廝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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