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從沒有試過游泳的時候把雙手綁在身前,也真心希望從今往後再不用遇到這種事情。幸好,這顆星球的海洋鹽度頗高,我才得以浮在水面上,僅僅依靠雙腳蹬水、身體搖擺、雙手打水,一路向北行進。但我並沒抱多大的希望能回到木筏;因為到了離平臺北部至少一公里外的地方,水流開始變得湍急,況且,我們的計劃是在不跟丟海上河道的前提下,儘量讓木筏遠離平臺。
才過幾分鐘,那些五顏六色的鯊魚又開始轉圈。閃閃發亮的色彩在波濤之下清晰可見,讓人惴惴不安。只要有一條遊近意欲攻擊,我就停止游水,浮在那兒,朝它的腦袋踢去。我見過已故的上尉如何把這些食肉動物驅離身前,現在我模仿得惟妙惟肖。看樣子挺管用。毫無疑問,這些魚極其兇殘,但也很笨——每次只有一條展開攻擊,似乎遵循著某種無形的啄序——所以我每次只需要踢中一條食人魚的長吻。雖然如此,整個過程還是讓人精疲力竭。在第一條虹鯊攻擊之前,我正打算脫掉靴子,因為皮革很重,直把我往下拽,但一想到要光腳踢那些長著長牙的彈頭腦袋,我就打消了念頭,還是儘量穿著。很快我也判定,只要手裡握著槍,就沒法游泳。那些長著劍背的東西,在朝我衝來時,總會先下潛一段距離,它們似乎很喜歡這種遠距離突擊的攻擊模式,我很懷疑從古老手槍裡射出的一顆子彈,在穿過一兩米深的水之後,到底還能起多大作用。最終我把手槍插回皮套,但很快又覺得真該把它倆一同扔掉。我浮在海上,轉動身體,以保證不被任何一條雙鰭魚鑽空子。最後,我還是脫下靴子,任它們沉向海底。下一條鯊魚開始攻擊的時候,我踢得更用力,感覺著它那小腦瓜上如砂紙般粗糙的皮膚。在我的攻擊下,它們老老實實地閉上嘴,接著遊走,繼續轉圈。
我就這樣向北游去,頓一下,漂一漂,踢一腳,罵一句,遊幾米,再次停下來轉轉身子,等待下一次攻擊。要不是三輪月亮的月光交織,明亮有加,劍背魚的皮膚又光滑閃亮,肯定早有一條把我拖下去了。但現在,我很快到達了崩潰邊緣,疲睏交加,再也遊不動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海面上,大口喘氣,每次看到五顏六色地閃著光朝我的方向撲來的虹鯊,就趕緊伸腿朝它們的大白牙踢去。
刀傷疼得我齜牙咧嘴,我能感知到沿肋骨延伸的深度劃傷,整個脅側火燒火燎,還混著黏答答的感覺。我敢肯定,自己的血正湧入水中,有一次,趁那群背鰭繞著圈遊遠,讓我得以暫且喘口氣的時候,我把兩手移到身側,然後伸出水面一瞧,滿手血紅。紫羅蘭色的海洋漫蓋了整個視野,在巨月下閃著光芒,但和我的雙手比起來,竟也顯得遜色。我感覺到自己越來越虛弱,意識到自己快因失血過多而死了。海水變得越來越溫暖,似乎我的血液讓它上升到了舒適的溫度,引誘著我閉上雙眼,向溫暖的更深處游去,每過一分鐘,誘惑就變得更加強烈一分。
我承認,每次海浪把我托起,我都會朝後望一眼,希望能看到木筏,希望在北方能出現奇蹟。但什麼也看不到。為此我竟感到有些高興,也許木筏沒有遭到截擊,已經通過了遠距傳送門。空中沒有一艘掠行艇或是撲翼飛機,而南面的平臺也只能看到漸趨微弱的火焰。我意識到,既然木筏已經安全離開,那麼我最大的希望就是馬上被一架執行搜尋任務的撲翼飛機帶走。但是這個可能獲救的想法並沒有讓我高興起來。我今天已經去過一次平臺,不想再去了。
我仰面躺在海面上,扭過腦袋和脖子,以看清周遭那些五顏六色的背鰭,然後繼續蹬水朝北方前進。我隨著紫羅蘭海的巨幅波濤一起上升,又落入寬闊的波谷,似乎快被大海吸進去了。我翻轉過身,用力地蹬水,戴著手銬的拳頭直直伸在腦袋前面,但我太疲倦了,以這種姿勢沒辦法一直把頭昂在水面上。情況越來越糟,右臂血流如注,感覺上似乎比左臂重了三倍,不知道上尉的刀是不是切斷了那裡的肌腱。
最終,我不得不放棄游泳的企圖,集中精力漂在水上,雙腳不停蹬水,以浮在水面上,讓頭和肩膀都露出來,雙拳在面前緊握。那些長著劍背的東西,似乎發現我越來越體力不支,開始輪流朝我游來,巨口大張,迎接獵物。於是我一次次收回雙腿,伸直踢出,試圖用腳後跟砸中它們的長吻或者腦殼,同時儘量不讓腳被咬掉。它們粗糙的外皮磨破了我的腳後跟和腳掌,讓我身邊的血泊越來越紅,也讓那些長背鰭的傢伙更加狂野。它們的攻擊愈發密集,而此時,我已經累得沒法次次都及時收腿。一條長魚撕裂了我的右褲腿,從膝蓋到腳踝,得意地一甩尾巴,遊開了,嘴裡拖著一層皮。
整個過程中,我那疲倦腦瓜的一部分一直在沉思神學——不是祈禱,而是在思考,一個統管宇宙的神明,怎麼會容許祂的造物這般互相踐踏。有多少原始人類、哺乳動物、上萬億的其他生物,跟我一樣在極度的恐懼中走過最後幾分鐘,心臟狂跳,腎上腺素在體內奔湧,越發快地耗盡他們的體力,小小的頭腦高速運轉,無助地尋求解脫?上帝怎麼可能一面往宇宙中填滿這樣的利牙怪獸,一面又將他——或者她自己刻畫成大慈大悲之神?我回憶起,外婆曾經給我講過一箇舊地科學家的故事,一個叫查爾斯・達爾文的人,他曾經提出進化論(或是叫趨勢論之類的玩意)的早期理論,這個人是怎麼——他自小就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雖然在那時還沒有十字形的報答——變成了無神論者,當時他正在研究一種陸生黃蜂,他發現這種黃蜂能使某種大蜘蛛麻痺,在其體內產下卵,蜘蛛甦醒後繼續正常生活,直到黃蜂幼蟲孵出,從活著的蜘蛛腹部挖個洞,鑽出來。
我晃晃頭,甩掉眼中的海水,伸腿踢向朝我衝來的雙鰭,沒中腦袋,但擊中了它敏感的鰭。我趕緊收回腿,蜷成球形,才勉強躲開那猛然關上的血盆大口。下一波海浪來襲,浮力陡降,我沉下一米,吞了口鹹水,然後大喘著氣浮上來,眼前一片黑。更多的背鰭繞著圈遊近了。接著我又沉了下去,吞了幾口水,麻木的手指一番摸索,最後終於拔出了手槍,把它頂在下巴上,浮上水面,在此過程中我差點把槍丟掉。我意識到,比起用它來射殺這些海中的殺手,還不如直接把槍口對著下巴扣動扳機來得痛快。唔,這東西里頭還有不少子彈——剛剛過去的驚險刺激的兩個小時裡,我還沒用過它——我還有選擇。
我轉動身體,望著最近的那張背鰭遊得越來越近,記起小時候外婆曾讓我讀過的一個故事。那也是一篇古典名著——斯蒂芬・克萊恩著的《海上扁舟》——講述了沉船後逃生的幾個人,乘著扁舟,在海上沒有淡水的情況下,熬過了幾日幾夜,倖存下來,卻被困在離大陸只有幾百米的地方,因為那裡的海浪衝得太高,過去的話扁舟肯定會翻掉。舟上的一個人——我不記得具體是哪個——經歷了神學推想的所有階段:先是祈禱,相信上帝是一個仁慈的神靈,會為了他而擔心得晚上睡不著覺;繼而認為上帝是一個沒有良心的雜種;最後終於認定沒有神會傾聽他的祈禱。雖然我意識到,儘管外婆以蘇格拉底式的提問和細緻的引導來教育我,但我其實沒有理解那個故事。我記了起來,在那人意識到他們必須游出一條生路,而且並非所有人都能活下來的時候,那降臨到他身上的頓悟有多大的份量。他曾希望,造物主——這就是他現在對宇宙的看法——是一棟巨大的玻璃建築,這樣他就可以朝它扔石頭。但他也意識到,即便如此,依然無濟於事。
宇宙對我們的命運漠不關心。那個角色在艱難地乘風破浪,朝著生或死掙扎前進的時候,肩上揹負著如此的千鈞重擔。可宇宙連屁也不放一個。
我意識到自己正連哭帶笑,對著那些兩三米外的劍背魚又是咒罵又是挑釁。接著我拿著手槍,朝最近的背鰭瞄準,令人驚奇的是,溼透的手槍竟然發出了子彈,在木筏上聽起來那麼震耳欲聾的槍聲,現在似乎被波浪和浩瀚的海洋吞沒,變得細不可聞。那條魚潛入水中,沒了影蹤。另外兩條朝我發起衝鋒。我朝一條開了一槍,向另一條踢了一腳。正當這時,有東西重重地打在我的脖子後面。
在這一刻,我並沒有深陷於神學與哲學思考中,以至於臨死不懼。我飛快旋過身,儘管並不知道被咬得多嚴重,但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甚至是開槍直接射向那該死東西的喉嚨。手指扣上沉重手槍的扳機,瞄準,然後,我看見女孩的臉就在半米外。她的頭髮溼漉漉地緊貼在頭皮上,深色的雙眼在月光中閃閃發亮。
「勞爾!」她先前一定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可是槍聲和耳邊的急流聲把她的聲音淹沒了。
我眨了眨眼,擠出眼裡的鹽水。這不可能是真的。哦,上帝,她怎麼會離開木筏,自己游到這裡來了?
「勞爾!」伊妮婭再次喊道,「快朝天躺著。用手槍把它們打退。我拉你回去。」
我搖搖頭,沒弄明白。為什麼她要把強壯的機器人留在木筏上,自己一人來追我?她怎麼……
下一波海浪上,貝提克藍色的頭皮驀然出現。他正大展雙臂,用力划著水,嘴裡還橫叼著一把長長的彎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我流著淚大笑起來,他看起來就像個三流全息電影中的海盜。
「快朝天躺下!」女孩又喊道。
我翻身躺下,一條鯊魚樣的東西朝我雙腿衝來,但我太累了,根本無力踢它,於是只得把兩手擺在胯間,朝它射了一槍,結果正好命中它那黑乎乎、毫無生氣的兩眼的中部。雙鰭消失在波濤之下。
伊妮婭一隻胳膊繞住我的脖子,左手託著我的右臂,以免把我悶死,然後開始奮力朝下一波巨浪遊去。貝提克也遊在一旁,現在只用一隻手臂划水,另一隻揮舞著鋒利的彎刀。我看見刀鋒在水中劃過,然後就望見兩張背鰭顫抖著向右邊遊開了。
「你們……」我剛開口,馬上便嗆得一陣亂咳。
「省點力氣。」女孩氣喘吁吁道,拉著我向下一個浪谷游去,繼而攀上前方紫羅蘭色的波牆,「還有很長一段路呢。」
「槍。」我說著,試圖把槍遞給她。但我感覺到黑暗猶如一條越來越窄的隧道,逐漸包圍住我的視野,雖然我不想失去武器,但太遲了——我感覺到它掉入了深海。「對不起。」隧道完全閉合前,我勉強說了出來。
我腦中最後的一些思考內容,是這第一次單獨行動中丟了的那些東西:寶貴的霍鷹飛毯、夜視鏡、古老的自動手槍、靴子,也許還有通訊裝置,甚至還差點搭上自己的小命,以及朋友們的命。然後,完全的黑暗切斷了我那自嘲思慮的末端。
我隱約感覺到他們把我抬上木筏,切斷手銬,把它取下。女孩正給我做口對口人工呼吸,實施胸外按壓,把肺裡的水壓出來。貝提克跪在我們旁邊,使勁拉著一條沉重的繩索。
吐了幾分鐘水之後,我張口問:「木筏……為什麼……它應該到傳送門了……我不……」
我腦袋下枕著一個背包,伊妮婭把我重新推回去,用一把短刀割掉我破爛的襯衫和右褲腿。「貝提克用微薄帳篷和登山繩組裝了一個海錨,」她說,「就拖在後面,讓我們減慢速度,同時又不致偏離航向,這樣我們就有時間來找你了。」
「幹嗎……」我開口道,但馬上又咳出海水來了。
「別說話,」女孩說著,撕掉我身上最後的破布,「我得看看你傷得有多重。」
她有力的雙手碰到我身側又長又深的傷口,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她的手指摸到前臂上深深的口子,從肋側一路往下,撫到腿上,那裡從大腿到小腿,被魚活脫脫撕掉一塊皮。「啊,勞爾,」她難過地說道,「只不過一兩個小時沒有照看你而已,瞧瞧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了。」
虛弱再度排山倒海地湧向我,黑暗殺了個回馬槍。我知道自己失血過多,全身發冷。「對不起。」我低聲說。
「噓,」刺啦一聲,她撕開了那個大一點的醫療包,「別說話。」
「不,」我依舊不依不饒,「是我搞砸了。本來我應該是你的保護者……守護你。對不起……」她把磺胺殺菌溶液直接倒在我身側的傷口上,疼得我大聲叫喚起來。我曾見過戰場上的人們因此而流淚,現在我也成了其中之一。
我敢保證,如果女孩開啟的是我那個現代醫療包,那我肯定撐不了多少時間,少則幾秒,多則幾分鐘,我就會翹辮子。幸好她拿的是大個的那個——古老的軍部專用醫療包,是從飛船上拿的。一開始我想,過了這麼久的時間,不知道這些藥品和儀器到底還頂不頂用,但很快,就看見她放在我胸膛上的醫療包表面上的指示燈開始閃爍,有些是綠的,很多是黃的,幾個是紅的,我知道情形不妙。
「躺回去。」伊妮婭低聲說著,撕開了消毒縫線包。她把清洗包貼在我的身側,裡面那些百足蟲縫線甦醒過來,爬向我的傷口。整個感覺絲毫不舒坦,那些經過基因剪裁的生命體爬進傷口那參差不齊的緣面,分泌出抗生素和清洗液,然後收攏尖銳的百足,將傷口緊緊縫合。我再次放聲大叫……過了一陣子,她給我的手臂也貼上了百足縫線,我又痛快地號叫了一番。
「我們還需要幾筒血漿。」她一面把兩小筒液體注入醫療包注射系統,一面對貝提克說。血漿流入身體,我感覺大腿上火辣辣的。
「我們只有這四筒了。」機器人說,他正為我忙上忙下。一面濾息面具罩在我臉上,純氧流進我的肺部。
「該死,」女孩說著注射完最後一筒血漿,「失血太多,怕是會深度休克。」
我想和他們理論,解釋說我渾身發抖只是由於空氣太冷的緣故,現在感覺好多了,但濾息面具完全遮住了我的臉,包括嘴、雙眼、鼻子,根本沒辦法說話。有一陣,我心生幻覺,以為我們又回到了飛船,再度被安全場保護得動彈不得。我想臉上鹹鹹的東西應該不只是海水。
然後,我看見女孩手裡拿著超級嗎啡注射器,於是拼命反抗。我不想昏迷:如果我命不久矣,我希望能夠睜大眼睛親眼見證。
伊妮婭把我推回原位,讓我腦袋枕著背包。她明白我想說什麼。「我一定得讓你昏迷一會,勞爾,」她柔聲說,「你現在瀕臨休克,我們得讓你的生命跡象穩定下來……如果你昏迷的話,會好辦一點。」她手中的注射器發出嘶嘶的聲音。
我又揮舞手臂掙扎了幾秒鐘,沮喪地流下淚水。奮鬥了這麼久,卻要在昏迷狀態下辭別人世。見鬼,這不公平……不能這麼做……
醒來時,頭頂是刺眼的陽光,周遭是可怕的熱浪。好一陣子,我以為這還是無限極海的汪洋大海,但等我積聚起了足夠的精力,抬起頭,發現太陽已然不同——更大、更熾烈。天空是更為黯淡的藍影。木筏似乎正在某種混凝土築成的運河中前行,離兩邊只有一兩米寬。觸目所及,全是混凝土、太陽、藍天,別的什麼都沒有。
「躺回去。」伊妮婭說著,把我的腦袋和肩膀按回背包,整了整微薄帳篷的布料,好讓我的臉再度回到陰涼底下。顯然,他們已經取下了自制「海錨」。
我想說話,但張不開口,於是舔了舔那像是縫合到了一起的雙唇,最後終於發出了聲。「我昏迷了多久?」
伊妮婭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拿過我的水壺,餵了我一小口水。「大概三十個小時。」
「三十小時!」我想要大喊出來,但發出的只是又尖又細的聲音。
貝提克繞到帳篷這邊,同我們一起蹲在陰影下。「歡迎回來,安迪密恩先生。」
「我們在哪兒?」
伊妮婭回答了我。「從沙漠、太陽和昨晚的星光來看,我幾乎確定是在希伯倫,這條河興許是某種輸水管道。現在……嗯,你該看看這個。」她扶起我的肩膀,讓我看了看運河混凝土邊緣之外的地方。但除了遙遠的山丘,四處一片空曠。「這段水道深約五十米,」她說著,又放下我的頭,靠上背包,「過去的五六公里路一直就是這番景象。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到頭……」她沮喪地笑笑,「還沒遇到任何東西、任何人……哪怕連禿鷹也沒有。只能乾坐著,看什麼時候能到達城市。」
我皺皺眉,變了變姿勢,即便動作非常輕微,也依舊感覺到身側和手臂俱已僵硬。「希伯倫?我還以為它……」
「被驅逐者佔領了,」貝提克替我說完餘下的話,「對,我們得到的資訊也是如此,但沒關係,先生。從驅逐者那裡尋求醫療護理……總比從聖神那裡要好得多……」
我低頭看著躺在我身邊的醫療包。纖維絲爬上了我的胸膛、手臂、雙腿,包上的大部分指示燈都閃著琥珀色的光。情形還是不容樂觀。
「你的傷口已得到縫合並清洗。」伊妮婭說,「舊醫療包裡所有的血漿都輸給你了,但還是不夠……而且,你似乎受到了某種感染,連多譜抗生素都沒法對付。」
那就解釋了為什麼我覺得皮膚下像熱病一樣火燒火燎的。
「也許是在無限極海時,被什麼海洋微生物感染了。」貝提克說,「醫療包沒法確診。等我們到了醫院,就能得知原因了。據我們的猜測,特提斯河的這一段通向希伯倫的一座大城市……」
「新耶路撒冷。」我低聲說。
「對,」機器人說,「即使在隕落之後,它的西奈醫療中心依然宇宙聞名。」
我本想搖搖頭,但一晃腦袋,就馬上感到痛苦和眩暈。「可驅逐者……」
伊妮婭用塊溼布抹了抹我的額頭。「我們去那裡是要為你求助,」她說,「不管對方是不是驅逐者。」
一個想法掙扎著要從我迷迷糊糊的腦袋瓜冒出來,我一直醞釀,直到它真的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希伯倫……沒有……我覺得它沒有……」
「你說得對,先生。」貝提克說著,輕叩手裡的小冊子,「據指南上說,希伯倫不屬於特提斯河流域,哪怕在環網如日中天的時期,他們也只在新耶路撒冷建立過一座遠距傳輸終端。外世界參觀者只能在首都活動,不能去其他地方。他們十分珍惜這裡的隱私與獨立。」
我朝窗外望去,水渠的崖壁緩緩掠過。突然間,我們出了高架渠,兩側變成了高高的沙丘和曬裂的岩石。熱浪襲人。
「但肯定是這本書寫錯了,」伊妮婭說著,又抹了抹我的額頭,「遠距傳送門在那兒……可我們卻在這兒。」
「你確定……這裡是……希伯倫?」我低聲問道。
伊妮婭點點頭,貝提克舉起通訊志手環,我差點都忘了還有這東西。「咱們的機械朋友擁有可靠的星空觀測能力。」他說,「我們肯定在希伯倫,並且……我估計……離新耶路撒冷只剩幾小時路程。」
霎時,疼痛將我生生撕裂,不管怎樣試圖掩飾,我還是禁不住掙扎扭動。伊妮婭拿出了超級嗎啡注射器。
「別。」從乾裂的唇間蹦出這個字。
「暫時就只有這最後一支了。」她低聲說道。我聽到嘶嘶聲,而後就感到一陣愉悅的麻木蔓延開來。如果上帝果真存在,我想著,那它應是鎮痛劑。
當我再次醒來,影子拉得狹長,我們停泊在一座低矮建築的背陰面。貝提克正揹我從木筏上下來。每走一步,疼痛都絞遍全身,但我沒吭一聲。
伊妮婭走在前頭。街道相當寬闊,塵土飛揚,建築物都很低矮——沒有一座超過三層樓——是用一種像土磚一樣的材料造成的,四下裡望不見一個人。
「喂!」孩子把雙手籠在嘴邊,大聲呼喊著。這個字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被人像個孩子一樣揹著,我感覺蠢極了,但貝提克好像毫不在意,我知道,如果我的生命完全仰仗他的揹負,那我可受不了。
伊妮婭回到我們身邊,見我睜開了眼睛,便道:「毫無疑問,這兒就是新耶路撒冷。旅行指南上說,在環網時期,這裡曾住有三百萬人,貝提克也說,他上次聽說這裡至少還有一百萬人。」
「驅逐者……」我費力地說了出口。
伊妮婭利落地點點頭。「運河附近有商店有建築,但都找不到一個人。不過,看起來感覺好像幾個月,甚至幾周前尚還有人居住。」
貝提克說:「根據我們在海伯利安上監控到的訊號,這顆星球應該在大約三標準年前就已落入驅逐者之手。但這裡有住人的跡象,時間明顯要近得多。」
「電網還正常執行,」伊妮婭說,「他們丟下的食物變質了,但冰箱的冷藏室還是冷的。有的人家裡,桌子擺得整整齊齊,全息顯像井發著嗡嗡的靜電噪聲,和無線電的嘶嘶聲混成一片。就是不見一個人影。」
「但也沒有戰鬥的痕跡。」機器人說著,小心地將我放在一輛地行車後部,這輛車的駕駛室後面是塊金屬平板,伊妮婭替我在上面鋪了條毯子,免得我的皮膚直接接觸灼熱的金屬。我的身子兩側痛得厲害,雙眼金星亂舞。
伊妮婭揉揉雙臂。傍晚熱得起火,可她手臂上竟起了雞皮疙瘩。「這兒肯定發生過什麼非常可怕的事,」她說,「我感覺得到。」
我承認自己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疼痛和高熱,思維如同水銀一般——在我抓住它們,或是將其凝聚出形狀之前,它們就已經統統溜走。
伊妮婭跳上地行車的平板,蹲在我身邊,貝提克開啟駕駛室的門,鑽了進去。神奇的是,這車子竟然還能打著火。「我會開這種車。」機器人說著,掛上擋。
我也會,我面對著他們,心裡想到。我在大熊大陸上開過這種車,這是全宇宙中我知道如何操作的極少幾樣東西之一,或許是我能正確操作的少數幾種東西之一。
車子跌跌撞撞地沿著主街前行。儘管我努力不出聲,但好幾次還是疼得忍不住大呼小叫。我用力咬緊牙關。
伊妮婭握著我的手。她的手指摸上去是那麼冰涼,幾乎快讓我渾身打顫,同時,我意識到是自己的皮膚火燒火燎的。
「……是因為那該死的感染,」她正對我說,「要不然,你現在應該開始恢復了。是海里的什麼鬼東西。」
「或者是那傢伙刀上的東西,」我低聲說道。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鋼矛雲瘋狂地轟向上尉,把他打得稀爛,於是我又睜開雙眼,逃離這片景象。這邊的建築物要高些,至少有十層,它們投下縱深的陰影,但熱浪依然逼人。
「……我母親在最後一次海伯利安朝聖的途中,結交過一位朋友,那人曾在這兒住過一段時間。」她正說著,聲音在聽力範圍內游移,像是調諧不佳的電臺。
「索爾・溫特伯。」我嘶啞地說道,「詩人老頭《詩篇》裡的學者。」
伊妮婭拍拍我的手。「我差點忘了,媽媽經歷過的每一件事,都被馬丁叔叔的傳奇磨坊磨成了穀粉。」
車子撞上地面的凸起,震得騰起來。我的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差點沒叫出聲來。
伊妮婭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對啊,」她說,「真希望能見見老學者和他女兒。」
「他們毫不猶豫地……進入了……獅身人面像,」我費力地說道,「就跟……你……一樣。」
伊妮婭湊近了些,從水壺裡倒了點水潤潤我的雙唇,然後點了點頭。「對。但我也記得,媽媽給我講過希伯倫的故事,還有這兒的集體農場。」
「猶太人。」我低聲說著,然後停止了說話。這耗費了我太大的體力,我需要儲存體力反抗痛楚。
「他們逃離了第二次大屠殺,」她說道,地行轉過一個轉角,她往前方看去,「他們把大流亡稱為大離散。」
我閉上雙眼。上尉四分五裂,衣服和血肉撕裂成一條條狹長的帶子,緩慢地旋轉著落入紫羅蘭色的大海……
突然,貝提克抱起了我。我們正走進一棟更為龐大、更為蜿蜒曲折的建築物——全是直指雲天的塑鋼與鋼化玻璃。「這是醫療中心。」機器人說道。自動門在我們面前開啟,發出輕輕的吱嘎聲。「還沒斷電……但願醫療器械都還完好無損。」
我一定睡著了一小會兒,因為當我被一條遊得越來越近的雙鰭鯊嚇得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輪床上,被推進一個狹長的圓柱體,大概是某種自動診療室。
「待會兒見,」伊妮婭說著,放開我的手,「另一邊見。」
我們已經在希伯倫待了十三天(當地時間)——每一天大約二十九標準小時。頭三天,自動診療室把我從頭到腳打理了一遭:據最後的數字資料顯示,總共進行了不少於八次的創口手術和十多次特別治療。
的確,給我致命威脅的,是生活在無限極海那糟糕的汪洋大海里的某種微生物,看到磁性共振與深層生物雷達掃描影像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那生物完全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微小。不知道那是什麼——連自動診療裝備都搞不清楚——它已經佔領了我那條被匕首劃過的肋骨,沿著內部一線,像沼澤地的真菌一樣瘋狂生長,甚至險些擴及內臟。後來自動診療室報告說,如果再晚來一天做手術,那麼,以後再想往我身上劃一刀的話,看見的就只有地衣和膿液了。
之後,只要海洋微生物稍有再度拓殖的跡象,我就被劃開,來個裡外大清洗,如此程式重複兩次之後,自動診療室終於宣佈菌類被徹底剷除,繼而開始對付那些沒有直接威脅到生命的傷口。脅側的刀傷本已切得夠深,又加上海里那些長背鰭的朋友引得我用力踢腿、脈搏升高,我當時都差點因失血過多而死。顯然,我能活下來,全得歸功於老醫療包裡的幾筒血漿,以及伊妮婭慷慨施與的大劑量超級嗎啡。就是我昏迷的那幾天,才讓我能一直熬到診療室再補充八筒血漿。
手臂上縱深的傷口並沒有切斷肌腱——我之前一直怕這件事,但切斷了許多重要的肌肉和神經,自動診療室給我做的第二、第三次手術都是針對這條手臂的。我們到達的時候,醫院還沒停電,診療室的矽腦當即決定,讓地下室裡的器官庫馬上開始培育我需要的移植神經。到第八天,伊妮婭坐在我的床前,告訴我,自動診療室是如何向它的人類監督員反覆徵求意見和認可的,她說起「貝提克醫生」怎樣批准每個關鍵的手術、移植和治療時,我都已能夠笑出聲來。
我那條差點被虹鯊咬斷的腿,儼然成了整趟折磨中最痛苦的部分。被鯊魚撕掉皮的那裡,也長滿了無限極海的真菌,清理掉它們之後,一層層新的肌肉組織與皮膚被移植了上去。很疼。疼痛止住之後,又開始發癢。關在那家醫院的第二個星期,我開始經受停用超級嗎啡的戒毒治療,要是我真的相信嗎啡可以讓我從戒斷症狀和煉獄般的瘙癢中解脫,我肯定會考慮用手槍指著女孩或者機器人,向他們索要一點。但是手槍已經丟了——沉入了無底的紫羅蘭色海洋。
大概是在第八天的時候,當時我已經能坐在床上,開口吃東西——雖然都是些無味的、大桶裡複製出來的醫用食物——我向伊妮婭講述了接受此次任務的那短暫的幾天。「在海伯利安的最後一晚,我和老詩人都喝醉了,我答應他踏上這趟旅程,完成他交付的一切。」我說道。
「完成什麼?」女孩問道,勺子伸進盤子裡的綠色膠凍。
「也沒什麼,」我說,「保護你,帶你回家,找到舊地,帶它回來,讓他在臨死前得以一見……」
伊妮婭手停下餵食的手。她那深色的眉毛在前額高高揚起。「他叫你把舊地帶回來?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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