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1頁,共2頁

他們厭倦了死亡。六十三天內穿越了八個星系,經歷八次可怕的死亡與八次痛苦的重生之後,德索亞神父艦長、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紀下士、持槍兵芮提戈四人,無一不厭倦了死亡與重生。

現在,每一次重生後,德索亞就會赤身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己閃閃發光的紅色皮膚,像是被活剝了人皮一樣;然後,他會小心翼翼地碰碰胸膛的皮肉之下那忽而青紫、忽而緋紅的十字形。每次重生後的頭幾天,德索亞都感覺腦袋迷迷糊糊的,雙手也一次比一次顫抖得厲害。聲音對他來說變得極其遙遠,不論對他說話的人是聖神元帥、行星總督,還是教區教士,他似乎都不能完全集中注意力。

德索亞開始換上教區教士的行頭,脫下整潔的聖神神父艦長制服,換成法衣,上好衣領。他的腰帶上繫有一串念玫瑰經用的念珠,他幾乎一刻不停地禱唸著,撥轉它如同阿拉伯排憂串珠:祈禱令他冷靜,助他理清思緒。德索亞神父艦長不再夢見伊妮婭是他的女兒,也不再夢見覆興之矢和他的妹妹馬利亞。但他夢見哈米吉多頓——那些可怕的夢境中,環軌森林熊熊燃燒,星球陷入火海,死光掃過肥沃的農地山谷,所過之處只留遍野橫屍。

在他們首次特提斯河星球的旅程之後,他明白他估算錯了。在復興星系時,他宣稱,假設在每個星系花三天時間重生,發出警告,然後立即前往下一個目的地,那麼兩個標準年足以遍歷兩百顆星球。但實際操作起來,卻不盡如此。

第一顆星球是鯨逖中心,先前疆土遼闊的霸主世界網的行政中心。在環網時代,它曾是上百億人口的家園,無數軌道城市與聚居地環繞星球旋轉,組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星環,它們各自擁有太空升降梯、遠距傳輸器、特提斯河、中央廣場、超光通訊儀等林林總總的便捷服務。這裡也是霸主資料平臺萬方網的中心,同時還是政府大樓的本部,當年梅伊娜・悅石一聲令下,軍部的飛船摧毀了環網遠距傳輸器,鯨心在隕落中遭到重創,悅石本人也在政府大樓裡死於狂怒暴民的重拳之下。隨著動力網的崩潰,飄浮建築轟然墜毀。城市裡還有些尖塔,其中好些有幾百層高,僅由遠距傳輸器連線,沒有任何樓梯或電梯,於是成千上萬的人在裡邊餓死,或是等不及掠行艇的救援就跳樓身亡。這顆星球沒有本土農業,食物從一千顆星球進口而來,運輸方式是以行星為基地的遠距傳輸器,或是巨大的環軌空運傳送門。饑荒暴動在鯨心上持續了五十個當地年,約合三十標準年,當暴動過去,已有數十億人死於同類手下,另外還有幾十億人死於饑荒。

早在環網時代,鯨逖中心就已經成為一顆複雜莫測、放浪不羈的星球。很少有宗教得以在此紮根,除了那些最為放縱或極端的流派。末日贖罪教派,即伯勞教會,就曾在這些無趣的世故之人中風靡一時。但在霸主擴張的數個世紀裡,鯨心上真正崇拜的偶像只有權力:追尋權力、接近權力、維持權力。權勢已經成為數十億人的上帝,而當那上帝從神座上跌落,下墜途中還不忘拉下數十億崇拜者為其墊背,於是,在城市的殘垣斷壁間,倖存者一面詛咒有關權勢的記憶,一面在腐朽的摩天大樓的陰影之下,從零開始摸索出農耕的生活,在廢棄的公路、航線、古老的中央廣場商業區的殘骸之間,用他們手中的犁開墾田地,從特提斯河裡捕食鯉魚,而那河曾經日載上千精雕細琢的遊艇與娛樂遊船。

鯨逖中心恰是滋長重生基督教、新天主教的溫床,隕落過去六十標準年後,教會傳教團和聖神警察抵達這顆行星,此地十數億倖存者開始誠摯而廣泛地皈依上帝。那些環網時代商企與政府大廈的尖塔,雖已荒廢,卻依然高大而潔白,如今終於被拆毀,新生的鯨逖中心上,新生的人們用雙手清理出它們的磚石、智慧玻璃和塑鋼,建造出了大量教堂,裡面每一週的每一天都擠滿了感恩的虔誠信徒。

在重建後的人類勢力版圖,也就是我們所知的聖神版圖中,鯨逖中心的大主教成為最重要——並且,千真萬確——最有權有勢的人之一,影響力堪與佩森的教皇陛下分庭抗禮。他的權力急速膨脹,持續增長,除非教皇尊榮一怒,不然無人膽敢越界(耶穌紀元二九七八年,即隕落過後第一二六年,克勞斯・克羅南伯格樞機大人被逐出教會的事件,促進了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局面的建立)。

這一切便是德索亞神父艦長在他第一次從復興星系向外空躍遷時發現的。他之前預測,兩年,也就是大約六百天內,將經歷兩百次自我強加的死亡,走遍前特提斯河流經的所有星球。

他和手下的瑞士衛兵在鯨逖中心待了八天。「拉斐爾」號帶著它的脈衝自動信標(裡面封裝著編碼資訊)進入了星系;戍守在那裡的聖神艦隊迅速作出回應,於十四小時內與其匯合。減速進入鯨心軌道交通線又花了八小時,接著又用了四小時傳送,他們的待蘇體才終於得以抵達行星首府聖保羅的官方重生龕。這樣就花去了整整一天。

三天的正規重生及一天的強制休息後,德索亞會見了鯨心的大主教——阿吉拉・茜爾華斯基大人,這就必須再忍耐整整一天的冗長儀節。德索亞帶著一件鮮為人知的權力授權物:教皇觸顯,大主教的教樞定是如獵狗嗅探氣味一般,找到了其中的緣由,獲悉了此權力的源頭。幾小時內,德索亞就察覺到一絲意欲攫取本地最高權力的複雜陰謀:眼下,茜爾華斯基大主教還不敢妄想成為樞機,因為自克羅南伯格被逐出教會以來,還沒有任何一位鯨心的精神領袖,能夠在調任至佩森與梵蒂岡之前,就被擢升到大主教之上的地位,但她目前在這個聖神轄區中的權力,要比大多數樞機的權力大得多,其中一項,就是有權任免當前的聖神艦隊元帥。她一定明白德索亞攜帶的物件所代表的教皇權威,並認為它對自己將來的歸屬沒有任何不利影響。

德索亞神父艦長根本不在乎茜爾華斯基大主教的妄想症,也不在乎鯨心上的教會政局。他只關心該如何阻斷此地的遠距傳送門,不讓敵人從這裡逃跑。在傳送到鯨逖空間的第五天,他從聖保羅大教堂及大主教行宮出發,走過五百米,來到河邊。那裡只有一截小支流,被挖掘成運河,流經整座城市,但它曾屬於特提斯河的一部分。

巨大的遠距傳送門依然儲存完好,因為工程師們認為,任何想要拆除它們的舉措都必定會引發熱核爆炸,於是長久以來,這裡就被用來懸掛教會的旗幅,但此地的兩座入口離得很近——蜿蜒的特提斯河僅有兩公里長,經過繁華的政府大樓和齊整的鹿苑花園。現在,德索亞神父艦長、手下的三名士兵與幾十位宣誓為茜爾華斯基大主教效忠的聖神警衛兵同行,他們一起站立在第一座入口前,視線越過碧草青青的河畔,望向一條三十米長的掛毯,圖案是聖保羅的殉難,它懸掛在第二座入口上,纖毫畢現,近處是主教宮殿花園裡繁花似錦的桃林。

先前特提斯河的這一部分現已歸屬於大主教大人的私人花園,所以運河沿岸及河上的所有橋樑都派有衛兵把守。但古老的人工遺蹟(曾經的遠距傳送門)卻沒有得到特別的注意,內衛隊的指揮官向德索亞保證,從沒有任何船隻或未經授權的個人能從這些入口進出,運河沿岸亦是如此。

德索亞堅持要派常設警衛守護入口。他要求架設相機,一天二十九小時監視,還要用上感測器、警報、絆網。當地聖神軍隊與大主教商議後,勉強履行了這些他們認為干涉其主權的行為。德索亞對這沒用的政治活動都快絕望了。

第六天,紀下士莫名發起高燒,住進了醫院。德索亞堅信這是重生引起的症狀:他們中的每個人都各自忍受著戰慄、情緒波盪和身體不適。到第七天,紀下士已經能夠下地走路,他懇求德索亞讓他離開病房,離開這顆星球,但現在,大主教卻堅持要德索亞參加當晚的大彌撒,向尤利烏斯教皇陛下表示敬意。德索亞難以拒絕,於是當晚,在持有王節、飾有粉紅紐扣的蒙席們的簇擁下,在鑄有教皇三重冠和十字形鑰匙圖案的巨大徽章之下(德索亞脖子上掛著的教皇觸顯也具有同樣的圖案),在薰香的煙霧繚繞下,在潔白的主教法冠和叮噹作響的鈴鐺之間,在由六百名孩童組成的唱詩班的莊嚴歌聲中,來自馬德雷德迪奧斯的簡樸神父戰士與優雅的大主教一同讚頌了基督神秘的十字形與復活。當晚,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從德索亞手裡領過聖餐——在他們的搜尋之旅中,每晚的聖餐儀式都是德索亞的職責,還有另外一部分人被選出來接受聖餅,默禱十字形的成就,它已成功地給予了他們永生。與此同時,三千信徒在晦暗的教堂燭光下祈禱守候。

第八天,他們離開星系,德索亞神父艦長第一次如此歡迎死亡的到來,那將是解脫的手段。

他們在天國之門上的重生龕裡甦醒,這顆星球曾經環境嚴酷,到環網時代被改造得綠樹成蔭,舒適宜人,而現在很大程度上,又恢復了其本來的面目:沸騰的泥漿、致命的沼澤、不能呼吸的大氣;天空中,織女星輻射出耀眼的射線。這些傳送門到底通向何處?他們在復興之矢上沒有找到任何線索,於是,「拉斐爾」號的蠢蛋電腦選出古老的特提斯河流經的一系列星球,計算出最有效率的訪問順序。但德索亞感興趣的,是他們離舊地星系越來越近——比鯨心的十二光年還要近,現在,天國之門和舊地星系的距離只有八光年多一點。德索亞意識到自己很願意訪問舊地星系,儘管舊地已經不復存在,儘管,事實上火星與其他適宜居住的行星、月球及小行星帶都已成為偏僻的死水一潭,聖神對他們的興趣還比不上當年的馬德雷德迪奧斯。

但特提斯河從沒流經過舊地星系,於是德索亞只得壓下好奇心,接下來的幾顆星球距離舊地的故園更近,他也因此略微得了些寬慰。

他們在天國之門又逗留了八天,但不是因為教會內部的政治。環星軌道上駐紮著一小隊聖神衛戍部隊,不過他們很少登陸這個荒廢的星球。自隕落以來的二百七十四標準年中,天國之門的四億人口大幅銳減,如今只剩八到十個狂熱的採礦者,在它的泥灘表面流浪:早在悅石下令摧毀遠距傳輸器之前,驅逐者遊群已經掃蕩了織女星系的這顆星球——環軌密蔽場被熔成炮灰,首都泥灘城被千刀萬剮,隨之遭殃的還有美麗的海濱大道公園,花費數個世紀才建起的大氣生髮站,也被等離子彈炸飛。遠距傳輸器的隕落,讓這裡的土壤高度鹽鹼化,而在那之前,這顆星球早已被掘得底朝天,再也長不出一草一木。

這就是說,現在聖神衛戍部隊之所以要保衛這顆熾熱的行星,只是為了保護傳說中豐富的原料,但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理由降落到地面上。德索亞必須說服衛戍部隊指揮官——聖神少校利姆——發起一次遠征。在「拉斐爾」號進入織女星系的第五天,德索亞、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芮提戈、布里斯托上尉、十多名聖神衛戍士兵換上危險環境抗性服,乘坐一艘登陸飛船,抵達曾有特提斯河流淌的泥灘。但遠距傳送門已經不在那裡。

「我還以為它們堅不可摧呢,」德索亞說,「技術核心建造它們的時候,不僅建得堅固耐用,還在周圍設下陷阱,讓後人無從摧毀。」

「它們不在這裡了。」布里斯托上尉說著,下令回到軌道。

德索亞制止了他。他亮出教皇觸顯,堅持要完成一次全方位感測搜尋。最後,遠距傳輸器終於被找到了——兩門相距十六公里,深埋在將近一百米厚的泥漿底下。

「你們的謎團已經解決,」利姆少校通過密光說道,「要麼是驅逐者攻擊,要麼是後來的泥流埋葬了傳送門,填塞了原先的河流。這顆星球已經實實在在完蛋了。」

「也許,」德索亞說,「但我要求將遠距傳輸器挖出來,並在其周圍建起臨時性環境泡,這樣,萬一有人從中經過,就不會死於非命,同時,每一扇傳送門旁邊都要增添常設戍衛。」

「你這該死的腦袋被驢踢了嗎?」利姆少校爆跳如雷,然後,他記起了教皇觸顯,於是又補上一個詞,「長官。」

「還沒呢,」德索亞說道,怒視著攝像機,「我的命令需得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少校,否則,接下來的三個標準年內,你都得待在下邊報告星球的詳細情況。」

挖掘工作加上修建環境球泡、佈置戍衛人員,一共花了七十個小時。自然,如果有人沿特提斯河旅行,會發現河流到這裡就斷流了,只剩下沸騰的泥漿、不宜呼吸的有毒大氣,還有全副武裝、隨時待命計程車兵。在天國之門軌道上的最後一晚,德索亞在「拉斐爾」號上跪地祈禱,希望伊妮婭還沒走這條路。挖出的泥漿和硫黃中沒有找到她的屍骨,但負責挖掘工作的聖神工程師告訴德索亞,這裡的土壤自然情況下就含有過量毒素,說不定,那孩子早已被酸液腐蝕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德索亞相信這不會是事實。第九天,他傳送出星系,同時警告利姆少校,希望他讓哨兵隨時保持警惕,保持球泡的宜居指數,對將來的拜訪者嘴巴放乾淨點。

「拉斐爾」號即將帶他們進入第三個星系,但沒有人在那兒等待他們,將他們復甦。這艘大天使級飛船載著一船死屍,信標閃耀著聖神艦隊的程式碼,進入ngces2629星系。沒有回應。ngces2629星系有八顆行星,但其中能維持生命的只有一顆,名字極為平淡無奇,叫作ngces2629-4biv。從「拉斐爾」號目前能夠獲得的記錄來看,它似乎是霸主和技術核心忙於擴張特提斯河,耗費人力物力,在此造出的放縱標誌、美學宣言。這顆行星從沒有被正式殖民地化,也沒有接受過嚴格的環境改造,只是在大流亡早期有過隨機的核糖核酸灑播,後來,此地就成了特提斯河之旅的一部分,但僅供觀景及動物觀賞。

那並不是說這顆星球上如今已經沒有人類。在乘客自動重生的最後幾天中,「拉斐爾」號在太空船的暫泊軌道中發現了他們。「拉斐爾」號那接近於人工智慧的計算機,用它獲得的有限資源重建並弄明白了一切,ngces2629-4biv的人口中,有極少數是前來拜訪的生物學家、動物學家、遊客流動支教組,他們自隕落之日起就被困於此地,成了此地的土著。儘管三個多世紀以來,他們已經在這裡大量繁衍,然而,這顆原始星球上的叢林和高地上,依然只有幾千人居住:核糖核酸播種衍化出的小動物嗜好吃人,並且樂此不疲。

「拉斐爾」號開足馬力,只是為了完成一項簡單的任務:找到遠距傳送門。它的記憶體中聊可參考的環網記錄只是提到,傳送門沿著北半球一條六千公里長的河流分佈,兩兩之間距離不一。有一片大陸佔據了北半球的大半江山,「拉斐爾」號校正了軌道,大致進入該大陸的同步點,開始為河流拍照,進行雷達測圖。不幸的是,在這片大陸上有三條主要的河流,兩條流向東,一條向西,「拉斐爾」號無法就可能性高低進行排序,於是決定對三條河流全部開展測圖工作,這意味著要分析的資料,涵蓋兩萬多公里長的距離。

在重生週期的第三晚,當四人的心臟開始跳動,身為矽基的「拉斐爾」號似乎也感覺到如釋重負。

但是,當費德里克・德索亞赤身裸體地站在小房間的鏡子前,聽計算機描述眼下任務的時候,他心裡一點都不覺得輕鬆。實際上,他有點想哭。他想起了斯通聖母艦長、布萊茲聖母艦長、赫恩艦長,他們此刻正在長城邊境,極有可能在和驅逐者敵軍猛烈交戰。德索亞對他們任務的簡單與忠誠豔羨不迭。

德索亞與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及另外兩人商談之後,回顧了一遍資料,立即否定了向西的那條河流,如果它是特提斯河的話,風景太過平庸,因為流經的主要是縱深的峽谷,與那些生物大批滋生的叢林與沼澤距離頗遠;並很快排除了另一條河流,因為它的瀑布與激流顯然太多,在這樣的特提斯河上,運輸會舉步維艱。於是,他開始對最長的那條河流,以及它那綿長和緩的支流,進行簡單的快速雷達測圖。地圖上會顯現出幾十個甚至上百個疑似遠距傳送門的自然障礙物——瀑布中的嶙峋怪石、天生橋、激流裡的亂石地。但這些憑肉眼就可以在幾小時之後觀測出答案。

到第五天,傳送門的位置得到確認——它們相距甚遠,難以置信,但毫無疑問是人工所造。德索亞獨自駕駛登陸飛船,紀下士留在「拉斐爾」號上,萬一有什麼緊急情況,他好做後援。

這正是德索亞的設想中最為可怕的一幕——無從得知女孩是否已經踏上這條路,是否已乘船蒞臨此地。這些已停止運轉的遠距傳輸器之間,距離極遠——幾乎達兩百公里。雖然他們乘著飛船在叢林和河流邊緣的上方來回盤旋,但還是看不出是否有人曾從這條路經過,沒有目擊者可供詢問,也沒有聖神部隊能夠留在這裡戍守。

他們在上游遠距傳輸器附近的一座小島上登陸,德索亞和格列高利亞斯以及芮提戈討論起下一步的選擇。

「自那艘飛船通過復興之矢的遠距傳輸器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標準星期。」格列高利亞斯說。登陸飛船的內部空間非常狹促,為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用,他們只能坐在駕駛座中討論各項事務。格列高利亞斯和芮提戈的戰鬥裝甲掛在艙外壁櫥裡,就像兩具金屬肌體。

「如果他們穿過遠距傳輸器來到這樣的星球,」芮提戈說,「很可能會直接乘飛船起飛,沒理由繼續順河而下。」

「的確如此。」德索亞說道,「但飛船也極有可能已被摧毀。」

「對,」中士說,「但損傷有多嚴重?還飛得上天嗎?一邊前進,一邊修修補補?也許還能開到驅逐者的修理基地?這裡離偏地也不遠。」

「或者,那孩子也可能撇下了飛船,自己鑽進了下一個遠距傳輸器。」芮提戈說。

「假使另外的傳送門還可以正常執行,」德索亞疲倦地說,「復興之矢上的那扇並非僥倖的話。」

格列高利亞斯將一雙巨大的手掌放上膝蓋。「是呀,長官,這真是荒唐。就像俗話說的,大海撈針……和這個比起來,可真是小兒科了。」

德索亞神父艦長透過登陸飛船的舷窗向外望去。此處,高大的蕨類植物正在寂靜的風中飄搖。「我有種感覺,她會順著這條古老的河道下行。我覺得她會使用遠距傳輸器,雖然我不清楚她如何辦到,有人曾經把她從光陰冢山谷救出,也許就是用那個人使用的飛行器,也有可能是充氣救生筏,或者偷來的船,但我總覺得,她一定會沿特提斯河而下。」

「我們在這裡能做什麼?」芮提戈問,「如果她已經從中穿過,那我們就已錯過。如果她還沒來……那麼,我們可以永遠等下去。要是我們有一百艘大天使級飛船就好了,那就能給這些星球每顆都部署上軍隊……」

德索亞點點頭。在禱告時辰,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走神。如果大天使級信艦都是操作簡單的智慧自控飛船,傳送入聖神星系,播送教皇觸顯的權威,下令搜尋,然後全速躍遷出星系,那麼這項任務將會簡單許多。但就他目前所知,聖神沒有建造任何智慧自控飛船——教會憎惡人工智慧,只信賴人類之間的接觸,所以幾乎將其廢禁。並且,據他了解,目前也只存在三艘大天使級的信使艦船——「米凱爾」號、「加布里爾」號(初次為他捎信的那艘飛船)、他的「拉斐爾」號。在復興星系時,他就曾想任命另外那艘信艦飛船加入搜尋,但當時「米凱爾」號肩負著梵蒂岡派遣的緊急使命。德索亞頭腦也不簡單,他明白這項工作為什麼單單會交給他,且非他莫屬。但目前為止,他們已經耗費了幾乎兩個星期,才僅僅完成對兩顆星球的搜尋。倘若換作智慧自控的大天使,在不到十標準天的時間裡,就足以躍遷入兩百個星系,播送警報……而依照眼下的進度,德索亞乘坐「拉斐爾」號會花費四到五個標準年。精疲力竭的神父艦長突然有一股想笑的衝動。

「但她的飛船還在。」他輕快地說,「如果他們棄船而行,那麼有兩個選擇——要麼把飛船送到另外一個地方,要麼把它留在特提斯河流域的某一顆星球。」

「你剛才說‘他們’,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輕聲說,「你確定還有其他人?」

「有人把她從咱們在海伯利安上設的陷阱中救了出去。」德索亞說,「肯定還有其他人。」

「說不定整艘船上的船員都是驅逐者,」芮提戈說,「說不定他們把那姑娘留在其中一顆星球上……現在正在迴游群的途中。或者,他們也有可能帶著她一起走。」

德索亞舉起手,中止了談話。關於這個話題,他們早已討論過很多次。「我猜那艘飛船已經被我們擊中,並損壞了。」他說,「只要找到它,就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個孩子。」

格列高利亞斯指指叢林,那裡正在下雨:「我們已經飛過了傳送門間的整片流域,但找不到飛船的影子。等我們到達下一個聖神星系,可以再派衛戍軍隊來監視這些傳送門。」

「對,」德索亞神父艦長說,「但他們將會有八到九個月的時間債。」他望著雨滴在擋風玻璃和舷門上劃下的條條印跡,「我們來搜尋這條河。」

「什麼?」持槍兵芮提戈問。

「如果你的船損壞了,又不得不丟下它,你難道不會把它藏起來嗎?」德索亞問。

兩名瑞士衛兵凝望著指揮官。德索亞看見兩人的手指在顫抖。重生也在他們身上造成了同樣的影響。

「我們將用深層雷達探測河流,並儘可能地探測叢林。」神父艦長說。

「那樣至少還得花一整天。」芮提戈開口道。

德索亞點點頭。「紀下士留在‘拉斐爾’號上,安排飛船為叢林做深層雷達探測,河流兩岸各兩百公里的範圍。咱們乘登陸飛船去搜尋河流……登陸飛船上的系統簡陋些,但我們需要搜尋的範圍也更小。」

兩名精疲力盡計程車兵只得點頭服從。

在河流的第二道彎,他們發現了點東西。那東西是金屬材質的,很大,陷進了一個很深的池子,就在第一個傳送門沿河幾公里之下。登陸飛船在它上空盤旋,德索亞密光通知了「拉斐爾」號。「下士,我們要開始調查。我希望飛船隨時準備好,我一下令,你們得在三秒鐘內……但要注意,在我下命令之後,才可以用切槍攻擊這東西。」

「明白,長官。」紀下士通過密光回覆道。

德索亞控制著登陸飛船持續盤旋,格列高利亞斯和芮提戈帶好合適的裝備,在敞開的氣閘門中站好,整裝待發。「出發。」德索亞令箭一揮。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從氣閘門跳下,兩個全副武裝的人落入水面之前,制服的電磁系統及時開啟。中士和持槍兵在水面上方陡然停住,武器全部開啟。

「深層雷達已經鎖定在戰術頻段。」格列高利亞斯通過密光確認道。

「你們的影片訊號正常執行中,」德索亞坐在指揮席上說道,「開始下潛。」

兩人一齊下落,撞入水面,然後消失不見。德索亞操縱登陸飛船斜轉向,以便能望到左舷側護殼外板外的景象:河流呈現墨綠色,但能看到兩盞明亮的頭戴式照明燈在水中熠熠閃光。「距表面約八米。」他說道。

「收到。」中士說。

德索亞抬頭看著監視器,看見打旋的淤泥,一條多腮的魚急匆匆游出亮處,然後是一個流線形的金屬船殼。

「有樣東西開著,可能是艙門,或是氣閘門,」格列高利亞斯報告道,「這東西差不多全部都埋在了泥漿裡,但就我所看到的船殼部分,估計大小跟那艘飛船差不多。我這就進去,芮提戈在外面守著。」

德索亞有種想說「祝你好運」的衝動,但沒有開口。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知道對誰應該說怎樣的話。他操控登陸飛船調整了一下方向,給簡陋的等離子槍上膛,那是這艘小船上唯一的軍備。

格列高利亞斯一進入開啟的艙門,影片資料就陡然停住。一分鐘過去。兩分鐘。又過了兩分多鐘,德索亞坐在指揮席裡,如坐針氈。他有些期待,飛船會從水中一躍而出,拼了老命爬向太空,企圖逃跑。

「持槍兵?」他喊道。

「到,長官。」傳來芮提戈的聲音。

「中士那裡,有沒有訊息,或是影片資料?」

「沒有,長官。我想是船殼阻擋了密光傳送。再等五分鐘,然後……等等,長官。看到東西了。」

德索亞也看到了,來自持槍兵的影片資料流,在深水中看起來黑漆漆的,但清楚地顯示出全副武裝的格列高利亞斯中士,他的頭盔、肩膀和手臂依次從敞開的氣閘門開口中浮出。中士的頭燈照亮了淤泥和河苔,光芒閃耀,芮提戈的攝像機瞬間一片茫白。

「德索亞神父艦長,」格列高利亞斯低沉的嗓音隆隆響著,微微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不是這艘,長官。我想,這艘船是環網時代有錢人擁有的那種三棲快艇,長官。我猜,就是那種可以下潛——甚至還能飛一陣子的東西。」

德索亞長吁一口氣。「它怎麼沉的,中士?」

影片上,身著制服的身影向芮提戈翹起拇指,然後兩人一起朝水面游去。「我想它是被鑿沉的,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說,「船上至少有十具骨架……也許有十一二具,兩個還是孩子。我剛說了,長官,這東西的裝配可供它在任何海洋上行駛——還能隨時下潛——這些艙門不可能偶然間全開啟的,長官。」

德索亞向窗外望去,兩個身穿戰鬥裝甲的人影破水而出,在河面五米高處盤旋,水流從裝甲上傾瀉而下。

「我覺得他們一定是在隕落之後被困在了這兒,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說道,「於是就決定乾脆在此了結,長官。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神父艦長,可是我有預感……」

「我預感你說得對,中士,」德索亞說道,「快回來。」他開啟登陸飛船的艙門,身著制服的兩個人影朝它飛去。

在他們還未到達前,也就是德索亞依舊獨自在艙內的時候,他舉起手,鄭重地向河流、沉沒的飛船和埋葬在那裡的一切祝福。教會並不認可自殺,但教會也知道,生存還是死亡,無人能知其必然。或者,至少,德索亞知道,就連教會自己也不會明白自身何時興,幾時滅。

他們留下了運動探測器,這些東西會向所有的傳送門發射光束——雖然不能抓住女孩和她的同伴,但在這期間,只要有人從那條路過來,情況就可以傳達給德索亞即將派至的部隊。接著,他們便乘坐登陸飛船從ngces2629-4biv起飛,在星雲繚繞的星球那光亮的邊緣,把這狹小厚重的登陸飛船塞進「拉斐爾」號醜陋的軀體,加速逃逸出星球的引力井,以便傳送到下一個目的地:巴納之域。

此地和德索亞準備去舊地星系的路線極為接近——相隔僅六光年。而且,這裡是大流亡前最早的星際殖民地之一,神父艦長幻想著自己可以瞥見舊地古時的容貌,心中有些期待。然而,德索亞在距離巴納之域六天文單位的聖神基地中復活之後,立即注意到了鉅變。巴納之域的太陽成了一顆紅矮星,只有舊地那顆g型恆星質量的五分之一,發光度也不到它的兩千五百分之一。巴納之域之所以能高度達到索美尺度的適應性指標,一來是由於距離恆星很近,僅零點一二六天文單位,二來是得益於多個世紀的環境改造。德索亞和手下在聖神護衛隊的陪同下到達這顆星球時也發現,環境改造實在是太成功了。

早在隕落之前,巴納之域就已被驅逐者遊群蹂躪得慘不忍睹,而隕落本身,相對來講倒還好過得多。在環網時代,這顆星球就曾是優勢互補的矛盾體:這裡有著發達的農業,主要種植來自舊地的進口農產品,諸如玉米、小麥、大豆,但同時,其學術職能也頗為強大——這裡聚集著上百所環網最優良的小型學院。閉關自滯的農業星球與學術焦點的結合(巴納之域上的生活傾向於模擬大約二十世紀初的北美小鎮生活),吸引了眾多霸主時代才華橫溢的學者、作家和思想家來到了此地。

隕落之後,巴納之域得到的撫慰,更多的是來自農業遺產,而不是知識的生產力。當隕落後五十年,聖神大規模抵達的時候,它那重生基督教的標誌和基於佩森的政府仍然被抵制了好多年。巴納之域已經實現了自給自足,並期望永遠維持世外桃源的狀態。直到西元三〇一六年,隕落後二一二年左右,天主教徒和那些以自由信仰者之名、鬆散地組織在一起的游擊小隊經過極其血腥的內戰之後,這顆星球才正式由聖神接管。

現在,正如德索亞在陪同大主教赫伯特・斯特恩短暫的旅行期間所得悉的,這些學院早已被廢棄,不然就是改頭換面,變成神學院,供巴納之域的年輕男女修習。游擊隊幾乎已經滅絕蹤跡,儘管在那條叫作「火雞川」的河流的沿岸,那些覆蓋著原野森林的峽谷地帶,仍有殘餘的抵抗勢力在活動。

「火雞川」曾經是特提斯河的一部分,也正是德索亞和手下所要去的地方。在進入星系的第五天,他們就帶領由六十名聖神士兵組成的護衛隊和大主教的幾名精英保鏢去了那裡。

他們沒有遇到半個游擊隊士兵。特提斯河的這一小段流過開闊的峽谷,在高高的頁岩懸崖俯瞰下,穿過舊地移植來的落葉林,又重新在長久以來已經被開墾為農田的地方出現——農田中偶爾點綴著幾間潔白的農舍和附屬外屋。就德索亞看來,這裡不像是個發生暴力活動的地方,他也沒碰到什麼暴力事件。

聖神掠行艇仔細地搜尋了森林,想找到女孩所在飛船的蛛絲馬跡,但什麼都沒發現。「火雞川」很淺,根本不足以藏匿一艘船。安迪・福特少校,也就是負責這次搜尋的聖神軍官,將它稱作「在糖溪的此方,適合劃乘獨木舟的最美妙的河流」——特提斯的這一部分也就只有幾公里長而已。巴納之域擁有現代化的空中及軌道交通管制,要逃離這片區域而不被發現蹤跡,任何飛船都不可能辦到。然而訪問了火雞川流域的農民,卻沒有人見過陌生人。最後,聖神軍隊、大主教轄區理事會、非神職地方當局都保證,會長期監視這片區域,不管自由信仰者的騷擾存在多大的威脅。

到第八天,德索亞和手下辭別了這幾十個只能稱作新朋友的人,升到軌道,轉移到一艘聖神火炬艦船,然後被護送回巴納恆星深層軌道處的衛戍部隊駐紮處,回到大天使艦船中。德索亞最後瞥了一眼這顆充滿田園風味的星球,但只是望見了首府聖托馬斯城(也就是先前叫作巴薩德的城市)中心那座大教堂高聳的雙尖塔。

現在,他們偏離了去舊地星系的路線。德索亞和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芮提戈在拉卡伊9352星系甦醒,這裡和舊地的距離,就跟當年那些早期種艦與鯨逖中心的距離差不多。但這裡的時間延誤既非官僚所為,也非軍事原因,而是環境使然。這裡的環網星球,曾經被稱作「希畢雅圖的苦澀」,如今被生存於此的好幾千聖神殖民者更名為「必由恩典」,從前這裡的環境就異常艱苦,而現在程度更甚。特提斯河流淌在長達十二公里的有機玻璃隧道中,早些時候隧道里的空氣適宜呼吸,氣壓適中,但這些隧道早在兩個多世紀前便已開始衰敗腐化,水分在低氣壓下蒸發殆盡,行星上稀薄的甲烷-氨大氣大量湧入,填滿那些空蕩的河岸和支離破碎的有機玻璃管道。

德索亞想不明白,為什麼當初環網會在特提斯河裡加入這麼一塊「大礁石」。這裡既沒有聖神軍隊的守衛,也沒有莊重的教會存在,只有幾個醫療神父與極度虔誠的殖民者一起居住,依靠礬土和硫礦勉強維生。不過德索亞和手下還是說服了一部分殖民者,讓他們帶路去從前的河流。

「要是她敢來這條路,那早就死了。」格列高利亞斯說,檢查著巨大的傳送門,它們凌駕在一條廢棄的有機玻璃罩和乾涸的河床上。甲烷風勁吹,詭異多端的塵土顆粒四散飛舞,使勁往這幾個男子的供氧服裡鑽。

「如果她沒下飛船,那還是死不了。」同樣身穿供氧服的德索亞說道,沉思著轉身,仰頭看向橘黃色的天空,「飛船也可能在殖民者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飛走了……這裡離殖民地太遠。」

帶他們過來的是個頭髮灰白的男子,身體微駝,戴著護目鏡,衣服破舊,歷經風沙侵蝕,他咕噥著:「辣似真的,神戶。窩們並不經常外粗,太陽太毒了,真的。」

德索亞同手下討論後認為,要命令聖神軍隊來這種星球,守候在未來的幾個月、甚至幾年後才會到來的女孩,實在是徒勞無益。

「這項任務必將惹人膩煩,艱苦而且沒有他媽的出頭之日,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說,「請原諒我用了瀆神的語言,神父。」

德索亞心煩意亂地點點頭。他們把最後幾個運動感測信標留在了那裡:兩百顆星球,才只勘探了五個,他就已快彈盡糧絕了。要把軍隊派駐在這裡的念頭也讓他感到渾身不舒服,但也找不到其他的解決辦法。重生帶來的疼痛與情緒上的混亂在他體內肆意馳騁,現在又加上心裡潛滋暗長的鬱煩與懷疑。他覺得自己像古老故事裡講的,一隻瞎貓被派來抓耗子,既看不見,也沒有能力同時提防兩百個老鼠洞。他已經不止一次希望自己是在偏地同驅逐者戰鬥。

格列高利亞斯似乎讀懂了神父艦長的心思,說道:「長官,您有沒有認真看過‘拉斐爾’號為咱們制定的路線?」

「看過,中士。怎麼了?」

「我們要去的地方中,有些已經不是我們的轄區,船長。到這趟旅行的後半部分……我們就會到達一些位於偏地的星球……那些星球,在很久以前就被驅逐者佔領蹂躪過,長官。」

德索亞疲憊地點點頭。「我知道,中士。我在命令飛船電腦計劃旅行路線的時候,並沒有把戰鬥區域和長城防禦區也列入清單。」

「其中的十八顆星球,要是去拜訪,無異於冒險。」格列高利亞斯說著,隱隱有一絲笑意,「瞧現在驅逐者是怎麼統治它們的吧。」

德索亞再度點頭,可什麼都沒說。

還是紀下士輕聲開口了:「如果您想去那裡看看,長官,我們將會很樂意與您同去。」

神父艦長抬頭看著三人的面孔。長久以來,他都太過把他們的效忠和隨伴視作理所當然。「多謝你們,」他簡短地說道,「等我們進行到……旅途的那一部分時再說吧。」

「以目前狀況而言,要去那些地方,恐怕還得等上一百標準年。」芮提戈說。

「極有可能。」德索亞說,「咱們繫好安全帶,離開這鬼地方。」

他們傳送出了星系。

他們躍遷至兩顆經過大幅度環境改造的星球,它們在波江五和印地五之間那半光年的空間中,旋轉著各自複雜的舞步。事實上,他們依舊在舊時的比鄰區域徘徊,此地基本上還屬於大流亡前舊地的後院。

「雙十五-三五」歐亞人居住環境實驗,是大流亡前一個大膽的烏托邦嘗試,目的是在逃離敵對勢力的同時,在那些惡劣的星球上不計成敗地完成環境改造,並達到政治上的至臻至美——主要是通過新馬克思主義主張。但結果一敗塗地。霸主接手這些烏托邦,將它們變成軍部太空基地和自動燃料補給站,那些駛往偏地的種艦蜂擁而至,加上後來在大流亡時期,神行艦一艘接一艘地穿過舊地的這個比鄰區域,使得在暗淡的波江五和更加暗淡的印地五之間旋轉的這兩顆星球,成功地完成了環境改造。然後,那場挫敗格列儂高艦隊的著名戰役,確立了這個孿生星系的盛名和軍事重要性。於是聖神重建了廢棄的軍部基地,讓失效的環境改造體系獲得了新生。

德索亞搜尋這兩段河域的工作枯燥乏味,就像在處理軍事公務。特提斯河的這兩段都位於軍事備用區的深處,情況很快就一目瞭然,過去的兩個月裡,那個女孩根本沒有機會躲過檢測,穿過這裡,跑上地面,更不用說飛船了。先前,德索亞根據五號星系的已知資訊,已經猜到了這一點——他以前在去長城或更遠的地方時,曾多次路過這裡——但他決定要親眼見到傳送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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