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令人心醉神迷。」貝提克說。
我不會像他一樣用這個詞來形容眼前的情景,但事實上的確恰如其分。我的第一反應是以一個個否定句來衡量周遭的環境:這不是那顆叢林星球;我們不在河流上——而是一片海洋,夜空下,無邊無際的大海向四周伸展著;這裡不再是白天;我們沒有沉沒。
波浪輕柔,然則確實是海浪,木筏的漂流方式與先前有點不同;我以船員的眼力注意到,雖然波浪似乎更加頻繁地拍打木筏邊緣,但一根根取自裸子樹的圓木似乎也浮得更加起勁了。我單膝跪在舵旁,小心翼翼地掬起一捧海水,拿到嘴邊嚐了嚐,但很快吐了出來,從腰帶上取下軍用水壺,喝了一口淡水,漱了漱口。這水竟比海伯利安上最難下嚥的海水都要鹹。
「哇!」伊妮婭輕聲低語著。我猜她是在讚歎升起的月亮,那是三輪巨大的橙月,中間那顆龐大無比,它升起的方向我定作是東方,還有一半沒跳出地平線呢,而那片天空幾乎都給塞滿了。伊妮婭站起身,她直立的身影映在巨大的橘黃色半球中,還不到它的一半。我綁好舵,走到木筏前端與他倆站在一起。輕柔的海浪在身下翻湧,木筏微微搖晃,我們三人只得扶住直立的桅杆,桅杆上掛著貝提克的襯衫,在夜風中撲啦啦直響。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襯衫閃著白光。
有一段時間,我不再以船員的身份,而是以牧羊人的眼光審視天空。那些我兒時最喜歡的星座——天鵝座、怪老頭座、雙姝座、種艦座、本壘板座——全都找不到,或是星位變化太大,根本無法辨認。可銀河還在:我們這個銀河系那蜿蜒悠長的大道,在身後波濤洶湧的海平面那邊,一直通向緩緩升起的月亮,最後在月亮的光輝中消失。通常情況下,如果天上有月亮(即便是舊地的月亮,更別提這些巨星了),星星的光芒就會變得黯淡。我猜想可能是由於碧空中全無塵埃,且四周沒有其他光源,空氣也較為稀薄,才為我們帶來了如此奇妙的景象。很難想象,如果沒有月亮的話,這些星星會是怎樣。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滿心疑惑,但已經有了預感。「飛船,」我對通訊志說道,「你還在嗎?」
手環真的做出了回答,這讓我有些驚訝。「下載區域還在,安迪密恩先生。需要幫忙嗎?」
另外兩人不再凝望上升的巨月,往通訊志看過來。「你不是飛船嗎?」我問,「我是說……」
「如果你是想問你是否在和飛船直接交流,答案是否定的,」通訊志說,「當你們從上一座遠距傳送門中通過時,通訊波段就被切斷了。不過,這個精簡版的飛船人工智慧還可以接收影片訊號。」
我都忘了通訊志還有感光接收裝置。「能告訴我們這是哪裡嗎?」我問。
「請稍等,」通訊志說,「麻煩你把通訊志往上舉舉——多謝——我得先搜尋一下天空,匹配航空座標。」
通訊志還沒搜尋完畢,貝提克開口道:「我想我知道這是哪兒,安迪密恩先生。」
我也猜到了大概,不過我沒打斷他的話。「看這裡的情形,似乎很符合無限極海的描述,」他說,「無限極海從前隸屬環網,現在成了聖神的一部分。」
伊妮婭什麼都沒說。她還在觀賞著升起的月亮,表情極為痴迷。我抬頭望著幾乎佔滿天空的橘黃色球體,可以清楚也看見它佈滿塵埃的表面有鏽紅色的雲朵在流動。再仔細觀察,我發現連表面的細緻特徵也一清二楚:棕色的汙痕可能是熔岩流,長長的疤痕應該是河谷,還有支流,北極有冰原的跡象,還能隱約看見交錯的輻射狀線條,可能是山脊。有點像我見過的舊地星系的火星全息圖——環境改造之前的。
「表面上看,無限極海有三顆月亮,」貝提克說道,「然而事實上,無限極海才是衛星,它圍繞著一顆近木星大小的岩石星球轉動。」
我指指佈滿塵埃的月亮。「就是它?」
「就是它,」機器人說。「我見過照片……沒人居住,但霸主時期有許多機器人在那裡採礦。」
「我也覺得這兒是無限極海。」我說,「我聽一些從外星球來的聖神獵手說起過它。深海漁業很發達。他們說無限極海的海洋裡有一種長觸角的頭索動物,能長到一百多米長……漁船遇見它,要是不先動手,會被整條吞下肚。」
然後我閉了口,三人一齊望向酒紅色的深海。寂靜之中,通訊志突然嘀嘀叫了起來,「找到了!這片星域和我的航空資料庫非常匹配。你們位於一顆亞木星行星的衛星上,與之一同繞著恆星蛇夫座70a旋轉,距海伯利安二十七點九光年,距舊地星系十六點四零八二光年。該星系是個雙星星系,主星蛇夫座70a距你們零點四六天文單位,伴星蛇夫座70b距你們零點八九天文單位。由於你們這兒有水和空氣,幾乎可以肯定你們在主星蛇夫座70a亞木星行星db的第二顆衛星上,在霸主時期,它的名字叫無限極海。」
「多謝。」我對通訊志說道。
「我還有更多的星空航空資料……」手環還在喋喋不休。
「以後再說。」我說著,關掉了通訊志。
貝提克從代用桅杆上取下襯衫,穿上身。海風很強勁,空氣稀薄而寒冷。我從背包裡拿出隔熱馬甲,他倆也同樣從各自的背包中取出外套。那顆驚世駭俗的月亮還在緩緩升起,升入驚世駭俗的燦爛星空。
特提斯河的無限極海這一段,夾在其他更多以娛樂為主的河段之間,短暫而宜人,《世界網旅行指南》上如是說。我們三人蹲在爐石旁,在最後一盞提燈的光亮下閱讀這些書頁。燈其實沒必要,因為在月光的照耀下,天色就如海伯利安的多雲天氣一般明亮。波瀾起伏的海洋之所以呈現出紫羅蘭色,其實是由海里的一種浮游植物造成,與大氣散射無關,雖然後者能讓旅行者看到非常美麗的日落景象。這段河流很短——約五公里的航海對大多數漫遊者來說已經足夠——途經環網聞名的格氏海魚燒烤坊,推薦菜品有炭燒巨型海魚、百腳章魚湯、上好的黃草酒。在格氏海上平臺挑一座露臺進餐,同時可以享受無限極海美麗的日落,以及更為美妙的月出。這顆星球以其浩瀚無垠的海洋(沒有大陸,連小島都沒有)和兇狠的海洋生物(如「燈嘴大怪魚」等)聞名,請確保你的特提斯遊船位於傳送門之間的中濱洋流上,並且有該星的保護體侍船隨行——敬請遵守,以保證你短暫的海洋旅行,以格氏海魚燒烤坊的美妙晚餐開始,以快樂的回憶結束。(注意:如果天氣險惡,或者海洋生物活動猖獗,特提斯河無限極海的河段將被取消。下次旅行,千萬別錯過此地!)
就這些。我把書還給貝提克,關掉提燈,走到木筏前端,用夜視放大鏡掃了掃海面。其實在三顆月亮的光芒下,根本不需要夜視鏡。「這書在胡說八道,」我說,「這裡距海平線至少有二十五公里,可根本看不到另一座入口。」
「也許它漂走了。」貝提克說。
「或是沉了。」伊妮婭說。
「哈哈。」我說著,扯下夜視鏡,丟進背包,同他倆一起坐到發紅的加熱立方體旁。空氣非常寒冷。
「也有一種可能,」機器人說,「就跟其他河段一樣,這裡分成了好幾段,有些長有些短。」
「我們為什麼總是碰到長的那段呢?」我說。我們正在做早飯,在昨晚漫長的風暴後,大夥都還沒吃過東西,快要餓扁了,雖然在月光點點的大海上,土司、麥片、咖啡似乎感覺更像宵夜。
木筏在巨大的波濤上高低起伏,但我們很快就習慣了,沒人出現暈船的跡象。喝完第二杯咖啡,我感覺好多了。旅行指南上提到的東西讓我覺得有些荒謬,然而,我得承認,我不喜歡有關「燈嘴大怪魚」的那部分。
「你挺喜歡這樣的,對吧?」伊妮婭問道。我和她正坐在帳篷前,貝提克在我們背後掌著舵。
「對,」我說,「我想是的。」
「為什麼?」女孩問。
我舉起雙手。「這是趟冒險,」我說,「可沒人受傷……」
「可我覺得昨天那場風暴挺危險的。」伊妮婭說。
「嗯,對……」
「沒有別的原因嗎?」孩子的聲音裡的確帶著好奇。
「我總是喜歡待在戶外,」我實話實說,「野營、遠離塵囂,大自然總讓我覺得……怎麼說呢……讓我和什麼更宏大的東西有聯絡。」我閉了口。再說下去,我就會像個正統禪靈教徒了。
女孩靠近了些。「我父親曾就這個話題寫過一首詩,」她說,「當然,那實際上是我父親的賽伯克隆本體,一個大流亡前的古詩人,但詩裡的確有我父親的感受。」沒等我問,她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不是個哲學家。當時他還很年輕,甚至比你還小,他知道的哲學詞彙很少很少,但在那首詩裡,他試圖清楚地描繪天人合一的各個階段。在一封信中,他把這些階段稱為‘歡愉溫度計’。」
我承認我當時吃了一驚,可以說被這短短的幾句話震驚了。我還從沒聽過伊妮婭如此嚴肅地談論一件事情,也沒有使用過這樣正式的詞彙。而且,「歡愉溫度計」這幾個字在我聽來隱隱有些淫穢。但我聽她繼續說了下去:
「父親認為人類幸福的第一階段是‘同宇宙精華結成友伴關係’,」她輕聲說。我看見坐在舵旁的貝提克也在側耳傾聽。「父親那句話的意思,」她說,「是對大自然展開的想象和感官回應……也正是你剛才描述的那種感覺。」
我揉揉臉,感覺胡茬兒又長長了些。再幾天不刮臉,我就會變成大鬍子了。我啜了口咖啡。
「對大自然的回應,父親將詩歌、音樂、藝術都劃歸其中。」她說,「雖然不準確,但這是人類和宇宙產生共鳴的慣常方式——大自然激發了我們的創造力。對於父親來說,想象即真實。他曾經寫道——‘想象力可以比作亞當的夢——他醒來後發現夢境成了現實。’」
「我不是很明白,」我說,「是不是說虛構比現實……更真實?」
伊妮婭搖搖頭。「不,我想他的意思是……嗯,在那首詩裡,他有一段對潘神的讚歌——
你令人敬畏地開啟神秘的門洞,
從這裡通向無限廣博的知識。
伊妮婭吹吹那杯熱茶。「對父親而言,潘神已經成了想象力的標誌……尤其是浪漫的想象。」她啜了口茶,「你知道嗎,勞爾,潘神是基督的寓意式先驅?」
我眨了眨眼。這孩子兩天前還纏著我講鬼故事呢。「基督?」我說。我完全是應時的產物,不敢有一絲瀆神的念頭。
伊妮婭喝了口茶,望著月亮。她正坐在木筏上,左臂抱著蜷起的膝蓋。「父親認為有的人——一部分人——天生具有潘神般的想象力,受其激發,會對大自然作出回應,從而被感動。」
願你仍然做供冥想休憩的不可
思議的旅舍;正如你這樣逃脫
想象,把想象推脫給仙界天國,
留下赤裸的腦筋:願你仍然做
酵母,散佈在愚笨呆鈍的凡塵,
給塵世微妙的接觸,叫它新生:
願你仍然做無垠空間的象徵;
倒映在大海里面的廣袤蒼穹;
充塞在天地之間的一個要素;
不可知……
這一段背誦之後,我們好一陣子沒說話。我是聽著詩長大的——牧羊人的鄉野史詩、老詩人的《詩篇》、關於年輕的第谷、格力、半人馬勞爾的《嘉登史詩》——過去我已習慣在繁星點點的天空下聽詩,只不過我聽過的、學到的、喜歡的詩,大多數都比這首要易懂得多。
萬籟俱寂,只有波濤擊打著木筏,微風吹拂著帳篷。過了一會兒,我說:「那麼,這就是你父親對於幸福的詮釋?」
伊妮婭一甩頭,頭髮在風中搖曳。「哦,不,」她說,「這只是‘歡愉溫度計’理論關於幸福的第一個階段。還有兩個更高的階段。」
「是什麼呢?」貝提克問。機器人溫柔的聲音嚇得我差點跳起來;我已經忘記了他還在木筏上,跟我們一起。
伊妮婭閉上眼,繼續吟誦,她的聲音輕柔悅耳,和那些毀了詩歌的搖頭晃腦的歌腔完全兩樣。
但是這裡
還有更多的糾纏,還有更甚於
自我毀滅沉醉迷惑,並逐漸
走向極端的激情:這一切的王冠
正是用愛和友誼精製而成,
它已高高地戴上了人類的頭頂。
我抬頭望著巨月上的沙塵暴和火山爆發的閃光。橙棕相間的地表上,飄著深褐色的雲朵。「這些就是更高的階段?」我問道,有些失望,「首先是大自然,然後是愛和友誼?」
「不完全是。」女孩說,「父親認為,相比我們對大自然的回應,人類之間真正的友誼是更高的階段,但我們可以達到的最高階段是愛。」
我點點頭。「就像教會宣揚的,」我說,「熱愛基督……熱愛人類同胞。」
「不,不,」伊妮婭說著,喝光了茶,「爸爸說的是交合之愛。性愛。」她又閉上雙眼……
我深深地嘗味過她的甜美的靈魂,
其他的深嘗都是淺嘗:一度
神聖的香澤全成了沉澱的泥土,
只想施肥於我的塵世的根株,
要我的枝柯把一個金蘋果高舉,
舉向燦爛的天空。
聽到這些,我不知該說什麼。杯中還剩一點點咖啡,我把它們抖掉,清清嗓子,然後審視著碩大的月亮和依然清晰可辨的銀河,過了一會兒,我說道:「那麼,你覺得他當時在上什麼嗎?」一說完,我就想踢自己一腳。我可是在跟一個孩子說話。她可以將古詩倒背如流,或者就事論事地說,熟練地背出一首古老的情色詩歌,但她不可能理解。
伊妮婭看著我。月光下,她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和我父親想象出的哲學觀點相比,我想,赫瑞修,在天地萬物之中,應該還有更多的層面。」
「明白了。」我說著,心裡卻在想,赫瑞修究竟是誰?
「我父親寫下這些的時候,他還很年輕。」伊妮婭說,「這是他的第一首詩,卻是失敗之作。他想要的,他希望他的牧羊人英雄學會的,是這一切會有多麼高貴——詩歌、自然、智慧、朋友的聲音、勇敢的舉動、陌生之地的榮耀、異性的魅力。但他在即將得到真正的精髓時,卻止步不前。」
「什麼真正的精髓?」我問。木筏在大海的呼吸中起伏。
「一切運動、形狀和聲音的意義,」女孩低聲說,「……一切外形和實體。一直追溯到它們的象徵性本質……」
這些話為什麼如此熟悉?我過了好一陣子才回想起來。
夜幕下,我們的木筏繼續在無限極海的海洋上行駛。
日出前,我們睡了兩覺。吃過了兩頓早餐之後,我站起身,想要看看武器。月光下吟誦哲學詩篇沒啥不對,但射擊精準的槍支才是根本。
不管是在飛船上,還是墜落在叢林星球的時候,我都一直沒有時間檢驗這些輕武器,一想到身上扛的武器還沒開過火,也沒檢查過,我就感到緊張。在地方自衛隊待的短短時間裡,在擔任獵人嚮導的漫長時間裡,我一直認為,熟悉一件武器,無疑和擁有一支高檔的步槍一樣重要——可能還更為重要。
最大的那顆月亮還沒落下,太陽就升起來了——首先是雙星中小的那顆,像是清晨的天空中一粒燦爛的塵埃,在它的照耀下,銀河的光芒幾乎看不見了,巨大的月亮也變得模糊不清;然後是那顆主星,比海伯利安的類日恆星小,但非常明亮。天空的顏色逐漸變亮,先是深藍色,然後是鈷藍色,兩顆明晃晃的太陽和一顆橙色的月亮填滿了身後的天空。陽光下,擁有大氣的月表像是一塊煙霧瀰漫的圓盤,這時肉眼已經辨別不出它的表面特徵。氣溫逐漸升高,先是很暖和,然後慢慢熱起來,最後變得熾烈。
海浪大了一些,原本溫和的波浪變成了一個個兩米高的巨浪,推搡著木筏,但幸好浪與浪之間相隔甚遠,於是我們安穩地乘著浪花往前進,沒有非常不適的反應。跟旅行指南上的描述一樣,大海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紫羅蘭色,整齊地冒著深藍色的浪尖,那顏色深得發黑,其中偶爾夾雜著黃藻床或者更加深紫的泡沫。木筏繼續朝月亮和太陽昇起的那條海平面駛去——我們認為那邊是東方——希望強勁的急流可以把我們帶向某處。有時候,我們感覺水流似乎根本沒有載我們前進,就會拖出一根繩子,或是往木筏外丟點垃圾,看看風和水流的方向是否一致。波浪是在從南至北移動。而我們照舊往東行去。
我首先準備試用點四五,看了看彈夾,確定子彈在裡面。這古老火器的彈夾和槍身是分離的,真害怕自己會在某些節骨眼上忘了重灌彈藥。手頭已經沒有多少東西可以丟下木筏,用來做射擊練習的靶子,但腳邊還留著幾個食品包裝盒,於是我丟下一個,等它漂到約十五米外時,我便朝它開火。
自動手槍發出一陣與體積不相稱的巨響。我知道這些用槍子兒的東西聲音都很大——我曾在新兵的基礎訓練中用過一些,因為冰爪叛亂者經常使用它們——但那響聲差點嚇得我把手槍丟進紫羅蘭色的大海。伊妮婭也被嚇得直起身來,她當時正注視著南方沉思著什麼,就連一向鎮定的機器人也跳了起來。
「對不起。」我說道,接著用雙手托起沉重的武器,又開了一槍。
在使用完兩夾珍貴的彈藥之後,我已經確信自己可以打中十五米內的目標。如果更遠的話——嗯,我希望瞄準的東西長有耳朵,會被點四五發出的響聲嚇破膽。
開完火,我把彈夾退出,又說起這老古董可能是布勞恩・拉米亞的。
伊妮婭看著它:「我說過,我從沒見過媽媽帶手槍。」
「也許她在領事乘飛船迴環網時借給他了。」我邊說邊擦著開啟槍膛的手槍。
「沒有。」貝提克說。
我轉頭看著靠在撐杆上的他。「沒有?」我問。
「拉米亞女士在‘貝納勒斯’號上時,我見過她的武器。」機器人說,「那是把老式手槍——我想,是她父親的——但槍柄是珍珠白的,還有雷射瞄準器,並且經過改造,可以裝入鋼矛彈夾。」
「哦。」我說。好吧,要是先前的想法是真的該多好。「至少這東西儲存完好,改造得也很棒。」我說。它肯定是放在了某種惰性盒匣裡;不然,一把有千年歷史的手槍壓根就不能用。或者,也可能是領事在旅途中偶然獲得的以假亂真的仿製品。當然,怎樣都無所謂,但我面對老式武器的時候,總是會被它們所散發的——我想可以稱作是歷史感——震撼。
接下來,我拿起鋼矛手槍開了一槍。只打了一發,就能看到它效能相當不錯,謝天謝地。漂在三十米外的食品盒被炸成了上千片流沫碎片,整個浪尖忽地躥起,微微閃光,像是在經受一場鐵雨的洗禮。鋼矛武器用起來會讓局面變得難以收拾,很難射不中,對於目標來說很不公平,但我還是選擇了它。我設好安全狀態,把它放回背包。
相比之下,等離子步槍較難瞄準。我「喀噠」一下開啟光學瞄準器,這把槍能瞄準的東西,近至漂在三十米外的食品盒,遠到約二十五公里外的海平面,但我一槍打沉食品盒後,意識到我無從得知遠距離射擊是否有效。外頭沒有東西可用作標靶。理論上說,只要看得見,脈衝步槍就可以射中——不存在風力或彈道曲線的誤差——我用望遠鏡看著子彈在二十公里外的波浪上砸出一個窟窿,心裡卻一點也沒有瞄準遠距目標時應有的自信。我舉起步槍,瞄準身後正在西沉的巨大月亮。透過望遠鏡,能看見那裡有一座白頂的山峰——我知道那多半是凍結的二氧化碳,而不是雪——接著,只是出於好玩的心理,我扣下扳機。與裝子彈的半自動手槍比起來,等離子步槍真是安靜多了:開火時發出的聲音就像貓兒咳嗽了一聲。望遠鏡倍數不足以看清是否射中,這樣遠的距離,兩顆行星的旋轉很可能會影響射擊,但我很有把握剛才的射擊確實擊中了山峰。地方自衛隊兵營總有這樣的傳聞,說瑞士衛兵步槍手躲在小行星或類似星體上,將附近幾千公里外的驅逐者突擊隊員擊倒。這一把戲,千年來一直沒變,誰先看見敵人,誰就是贏家。
我心裡想著等下再試試霰彈槍,於是就把它擦淨,收好所有的武器,同時說道:「我們今天需要偵察一下。」
「你懷疑另一座傳送門已經不在了?」伊妮婭問。
我聳聳肩。「指南說兩扇傳送門之間只有五公里。從昨晚到現在,我們至少已經漂了一百公里了,說不定還更遠。」
「是不是又要用霍鷹飛毯?」女孩問。太陽正炙烤著她白皙的皮膚。
「我覺得還是用飛行皮帶為好。」我說。要是有人偵察的話,至少在雷達上輪廓小一點,我心裡想,但沒有說出來。「你別去,孩子。」這話我說出口了,「我一個人去。」
我從帳篷下抽出飛行皮帶,繫緊索具,取出等離子步槍,然後啟用了手動控制器。「呀,見鬼。」我罵道。皮帶連一點要托起我的意思都沒有。我馬上覺得肯定是到了類似海伯利安的星球上,磁場飄忽不定,但接下來我看了看電力指示器。紅的。沒電了。用光了。「見鬼。」我又罵了一句。
我解開索具,他們兩人聚到我旁邊,看著我檢查電線、電池匣、飛行裝置。
「我們離開飛船前,剛充過電呢,」我說,「就在給霍鷹飛毯充電的同時。」
貝提克試圖開啟診斷程式,但因為一丁點電也沒有,就連診斷都無法執行。「你的通訊志應該有同樣的子程式。」機器人說。
「有嗎?」我蠢頭蠢腦地問道。
「可以給我試試嗎?」貝提克說著,指指通訊志。我取下手環遞給他。
貝提克揭開這個小玩意兒上的一個小格,我先前從沒注意到那裡竟然還能揭開。他從一條微纖上抽出一根珠頭大小的導線,插進飛行皮帶。指示燈閃爍起來。「飛行皮帶已經損壞,」通訊志說道,是飛船的聲音,「電池匣約於二十七小時前耗盡。我斷定是蓄電池出了問題。」
「很好。」我說,「能修好嗎?還能不能再充電?」
「這塊電池已經損壞,」通訊志說,「但飛船的艙外儲物櫃中還有三塊備用的。」
「很好。」我又說道。我將飛行皮帶和它龐大的電池與索具一把抓起,丟到木筏外。它沉入紫羅蘭色的海浪中,無影無蹤了。
「一切就緒。」伊妮婭說。她正盤腿坐在霍鷹飛毯上,飄浮在木筏上方二十釐米處,「來不來陪我去四處轉轉?」
我沒有反對,爬上飛毯坐到她身後,盤起雙腿,望著她按了按飛控線。
到了五千米之上,我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坐在小毯子上朝外望,周遭的景象同先前在木筏上相比,似乎更為可怕。在浩瀚空曠的紫羅蘭色大海上,我們的木筏只是一個小點,一個黑色小方塊,漂在紫中帶黑、水波粼粼的大海上。在木筏上看上去那麼兇猛的巨浪,在這個高度上竟然完全看不出來。
「你父親寫下的對大自然的回應,‘同宇宙精華結成友伴關係’,我想我現在找到了另一個階段。」我說。
「什麼階段?」伊妮婭在冰冷的空氣急流中瑟瑟發抖。她身上僅披著穿到現在的汗衫和背心。
「嚇得屁滾尿流。」我說。
伊妮婭大笑。我得說,我當時愛極了伊妮婭的笑聲,現在想起來,也讓我心裡暖意融融。那種輕柔的笑聲,陶醉,毫不做作,十分悅耳。我懷念極了。
「我們應該叫貝提克來偵察的。」我說。
「為什麼?」
「依據他之前說的高海拔偵察,」我說,「顯然他不需要呼吸空氣,而且低氣壓之類的小事對他也毫無損傷。」
伊妮婭靠在我身上。「他並非刀槍不入。」她輕聲說,「只是皮膚設計得比我們稍微強韌一點——可以在短期內起到抗壓服的作用,甚至在極度真空下。另外也只是屏氣的時間稍長一點而已。」
我看著她:「你對機器人很瞭解嗎?」
「不,」伊妮婭說,「但我剛剛問過他。」她略略往前湊,雙手放到飛控線上。我們正朝「東方」飛去。
我得承認,一想到我們可能會與木筏失去聯絡,想到也許會繞著這顆海洋星球一直飛到飛控線電力耗盡,最後一頭墜向大海,成為燈嘴大怪魚的美餐,我就心驚肉跳。我已經在慣性羅盤中將木筏設為起始點,因此,除非我把羅盤弄丟——這不大可能,因為我用一根繩子把它掛在了脖子上——總會找到回去的路,不會有事。可我仍舊擔心不已。
「別飛太遠。」我說。
「好的。」伊妮婭已經讓速度慢下來,我估摸著現在的時速為每小時六七十公里,高度也降低了,現在可以更暢快地呼吸,空氣也不再那麼寒冷。但身下紫羅蘭色的海洋仍舊是個無邊無際的大圓。
「你的遠距傳輸器似乎在捉弄我們。」我說。
「為什麼把它們叫作我的遠距傳輸器呢,勞爾?」
「嗯,你是它們唯一……認可的一個。」
她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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