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真的,」我說,「它們把我們送往的這些星球,你覺得有沒有啥道理可講?」
伊妮婭扭頭看著我。「嗯,」她說,「我覺得有。」
我等她繼續說下去。在現在的速度下,偏轉力場輕微得可以忽略不計,女孩的頭髮被風吹拂著,拂上我的臉頰。
「你對環網瞭解得多不多?」她問,「遠距傳輸器呢?」
我聳聳肩,她現在並沒有回頭看我,於是我大聲說道:「它們是由技術核心的人工智慧管理的。不管是教會的說辭,還是你馬丁叔叔的《詩篇》,都認為遠距傳輸器是個陰謀,人工智慧通過它利用人類的大腦——把眾多的大腦神經元變成一臺巨型dna計算機。它們就像是一群寄生蟲,人類每從傳送門中傳送一次,就被利用一次,對嗎?」
「對。」伊妮婭說。
「所以,每次我們通過這些入口,人工智慧……不論在哪裡……都會像巨大的扁蝨一樣,附在我們腦袋上,拼命吸血,對吧?」我說。
「不對。」女孩說道,又轉頭看著我。「並非所有遠距傳輸器的建造、部署和維護,都是由核心的同一派成員完成的。」她說,「馬丁叔叔已經完成的《詩篇》中,有沒有提到我父親發現的核心內戰?」
「有。」我說著閉上雙眼,努力回想從外婆口中學到的具體的詩行。現在,輪到我來背誦了。「《詩篇》中,濟慈賽伯體在核心的萬方網中,和某個人工智慧人格交談過。」我說。
「雲門,」女孩說,「這是那個人工智慧的名字。我母親曾和父親一起去過那兒,但和雲門最後攤牌的,是我的……我的叔叔……就是第二個濟慈賽伯人。繼續說吧。」
「為什麼叫我說?」我應道,「這些事你肯定了解得比我多。」
「不,」她說,「我認識馬丁叔叔時,他還沒有回去繼續寫《詩篇》……他說不想寫下去了。告訴我,關於雲門所講的核心內戰,他是怎麼寫的。」
我再度閉上雙眼。
兩個世紀以來我們就這麼沉思,
然後族人開始
朝不同的方向行進:
穩定派希望保持這種共生,
反覆派希望消滅人類,
終極派支援所有的選擇
直到下一層次的意識誕生。
當時衝突盛行;
而現在真正的戰爭開始肆虐。
「對你來說,那是兩百七十多標準年前。」伊妮婭說,「就在隕落之前。」
「對。」我說著,睜開雙眼,搜尋著汪洋大海上除了紫色波浪之外的其他物體。
「馬丁叔叔的詩裡有沒有解釋穩定派、反覆派、終極派各自的動機?」
「有幾句,」我說,「不過很難看懂。在那首詩裡,雲門和其他核心人工智慧說的話都是些禪宗公案。」
伊妮婭點點頭。「差不多是這樣。」
「據《詩篇》所述,」我說,「核心人工智慧中稱為穩定派的那一群體,想繼續做寄生蟲,當我們使用環網時,利用人類的大腦作為能量源泉。反覆派想要消滅我們。而終極派卻根本無所謂,只要不妨礙他們繼續研究發展機械之神……他們把它叫什麼來著?」
「終極智慧。」伊妮婭說著,放慢飛毯的速度,飛到更低的地方。
「對。」我說,「很深奧的玩意。它跟我們穿過這些遠距傳輸器有什麼關係呢?……要是我們還找得到下一座的話。」當時我懷疑我們根本找不到:星球太大,海洋太廣闊。即使洋流正將小木筏帶往正確的方向,要漂過下一個僅百米寬的圓形傳送門,機率微乎其微,不用想都覺得不可能。
「遠距傳送門的建造和維護,並非只由穩定派一手完成,成為……你怎麼說的……我們腦袋上的大扁蝨。」
「好吧,」我說,「建造遠距傳輸器的還有誰?」
「特提斯河的遠距傳輸器是由終極派設計的。」伊妮婭說,「那是一項……嗯,我想你會說試驗……有關‘締結的虛空’的試驗。這是核心對那東西的稱呼……馬丁在《詩篇》裡用的是這個詞嗎?」
「對。」我說。我們現在飛得更低了,距波濤僅一千米左右,但看不見木筏或者別的任何東西。「咱們回去吧。」我說。
「好的。」我們看了看羅盤,定好回家的路線——如果一張漏雨的木筏可以被稱作家的話。
「我從來都沒搞懂那‘締結的虛空’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兒。」我說,「是遠距傳輸器所使用的某種超空間的東西,同時也是以我們為食的核心的藏身之地。我就明白這兩點。我以為它已經在梅伊娜・悅石命令將炸彈投入遠距傳輸器時被摧毀了。」
「‘締結的虛空’無法被摧毀。」伊妮婭說道,聲音冷冷的,似乎在想別的心事,「馬丁是怎麼描述它的?」
「普朗克時間與普朗克長度,」我說,「我記得不太清楚了——似乎是物理的三個基本常數的結合,重力、普朗克常數和光速。我記得詩中提到了時間和長度的極小單位。」
「長度約是10-35米,」女孩說道,她將飛毯稍微加速,「時間是10-43秒。」
「那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說,「不就他媽的很小很短……對不起我說粗話了。」
「我寬恕你。」女孩說。我們正在緩慢爬升。「但重要的不是時間或長度,而是它們怎樣組合進……締結的虛空。在我出生前,父親曾試圖把這一點給我解釋明白……」
聽到這話,我眨眨眼,但接著聽了下去。
「……你知道行星資料網咖?」
「對。」我說,拍了拍通訊志,「這小玩意兒說,無限極海沒有資料網。」
「對。」伊妮婭說,「但在從前,大多數環網星球都有。有了資料網,於是又有了萬方網。」
「遠距傳輸的媒介……那什麼虛空……連線起了資料網,對吧?」我說,「軍部和霸主的電子政府、全域性,使用萬方網和超光儀互相聯絡。」
「對。」伊妮婭說,「實際上,萬方網就存在於超光線路的次級位面中。」
「我不知道。」我說。在我出生之前,超光媒介就已消失了。
「超光線路在隕落時斷開了,你記不記得它顯示的最後一條資訊?」女孩問。
「記得。」我說道,閉上雙眼。這次,腦海裡沒有浮現出詩句。《詩篇》的結尾太含糊其詞,我老是沒興趣把所有詩節都記下來,儘管外婆一次次要求我這麼做。「核心發來了一條神秘的訊息。」我說,「大致是——結束通話這條線路,不要再接上來了。」
「這條訊息,」伊妮婭說,「是這樣的——從今往後,此頻段將不再允許你們的濫用。你們已經干擾到了其他極為嚴肅地使用此頻段的人。當你們明白此頻段的真正用途之時,我們將恢復它的訪問。」
「對。」我說,「我想,《詩篇》中就是這麼說的。然後這一超弦媒介就停止了工作。核心發了那條訊息,然後關閉了超光線路。」
「那條訊息不是核心發的。」伊妮婭說。
我還記得當時寒冷是怎樣緩慢地貫穿全身,儘管當時有兩顆太陽照射著我。「不是他們?」我愚蠢地問道,「那是誰?」
「問得好。」孩子說,「父親每次談起超元網——那是一個更寬廣的資料平面,以某種方式連線進締結的虛空——他總是說那裡遍佈獅虎熊。」
「獅虎熊。」我重複道。這些都是舊地的動物,我想它們應該沒有參與大流亡,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誤後,舊地被黑洞吞噬,它們——哪怕連dna樣本——也應該早已滅絕,不可能轉移到那裡去。
「嗯,」伊妮婭說,「真希望有一天能跟它們見面。我們到了。」
我從她肩膀上看過去。現在我們在海洋的一千米之上,木筏看上去極為渺小,但還能很清楚地看見。貝提克站在方向舵旁——在中午的熱氣下他又光著膀子——向我們揮動他那藍色的胳膊。我們兩人也向他揮手作答。
「希望午飯能有好東西吃。」伊妮婭說。
「沒有的話,」我說,「咱們就只好去格氏海魚燒烤坊了。」
伊妮婭笑了,設好路徑,向家滑翔而去。
當我們看到東方地平線上有燈光閃耀時,天色剛黑,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我們奔向木筏前端,想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伊妮婭拿起望遠鏡觀察著,貝提克把夜視鏡開到最大倍率,而我則用步槍的專用觀察器看著。
「不是拱門。」伊妮婭說,「是海洋裡的一座平臺——很大——建立在某種支柱上。」
「不過,我倒是看見了拱門。」機器人說,他正看著燈光北面的地方。女孩和我也朝那邊望去。
拱門隱約可見,負空間中的一段弦,刺入海平面上的銀河。平臺比它近了幾公里,正閃爍著導航信標,大致能看得見一些窗戶,亮著燈。它隔在了我們和遠距傳輸器中間。
「該死,」我說,「不知道那是什麼鬼地方。」
「格氏燒烤坊?」伊妮婭說。
我嘆了口氣。「哎,就算是的話,恐怕也早換新主人了。特提斯河可是足足兩個世紀都沒觀光客了啊。」我通過觀察器仔細看著巨大的平臺。「有很多層。」我低聲說道,「泊著幾艘船……我敢打賭是漁船。還有一塊場地專用來停掠行艇或其他飛行器。好像還有兩架撲翼飛機拴在那裡。」
「撲翼飛機是什麼?」女孩問道,放下望遠鏡。
貝提克答道:「是一種飛機,機翼會動,很像一種昆蟲,伊妮婭女士。在霸主時期很常見,雖然海伯利安上比較少見。我記得它們也被叫作蜻蜓。」
「現在也還這麼叫。」我說,「聖神在海伯利安上也有幾架,我曾在大熊冰架上看到過一次。」我又舉起觀察器,能看到蜻蜓的前部有眼狀玻璃窗,裡面似乎正透著亮光。「的確是撲翼飛機。」我說。
「要去傳送門,得先經過那座平臺,但是如果想不被探測到的話,似乎有些不太容易。」貝提克說。
「快,」我趕緊轉頭不看閃耀的燈光,「快把帳篷和桅杆放下。」
我們之前又把帳篷重新搭過,在船的右舷後方做了一間小房間,作為盥洗室或私密空間,不過我從不進到裡面去。現在我們撤下了微纖維帳篷,把它折成手掌那麼大的一小塊。貝提克放下了筏首的杆子。「方向舵怎麼辦?」他問。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留著吧。它不大會被雷達探測到,而且也不比我們高。」
現在,伊妮婭又拿起望遠鏡審視平臺。「我覺得他們現在看不見我們。」她說,「大部分時間裡,我們身前身後都是海浪。但等我們靠近……」
「或者月亮升起的時候。」我補充道。
貝提克在火爐邊坐下。「如果我們遠遠地繞開這個平臺,朝入口……」
我抓抓臉,聽著胡茬發出的聲音。「對。我還想過用飛行皮帶拖我們過去,可……」
「我們有飛毯。」女孩說著,跟我們一起蹲到加熱立方體旁。卸去帳篷後,小平臺看上去空空蕩蕩的。
「可我們怎麼栓拖繩呢?」我說,「在霍鷹飛毯上燒個洞嗎?」
「要是有索具的話……」機器人開口道。
「飛行皮帶上倒是有不錯的套索。」我說,「可我已經拿它喂燈嘴大怪魚了。」
「我們可以自己裝配個套具,」貝提克繼續道,「然後把拖繩系在坐霍鷹飛毯的人身上。」
「對,」我說,「可一旦我們上了天,飛毯就非常容易被雷達探測到。既然他們平臺上停著掠行艇和撲翼飛機,那幾乎可以斷定,他們肯定有什麼交通管制措施,不管有多麼原始。」
「我們可以儘量飛低一些。」伊妮婭說,「讓飛毯保持在波浪上方……跟我們現在差不多高。」
我抓抓下巴。「可以辦到,」我說,「可如果我們繞個大圈子,使我們不被平臺發現,到達傳送門時,月亮也早已升起。該死……即便我們沿海流直線前進,也無法在月亮升起前到達傳送門。在那樣的光亮中,他們肯定會看見我們。另外,傳送門離平臺只有一公里左右。他們的位置很高,在那麼近的距離下,肯定會發現我們的。」
「我們並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找我們。」女孩說。
我點點頭。那位在帕瓦蒂和復興星系等我們的神父艦長的影像始終縈繞在我腦海中:一身黑色聖神艦隊制服,還有羅馬衣領。我甚至有些期望他就在平臺上,與聖神軍隊一起等著我們。
「不管他們找沒找,都沒多大關係。」我說,「即便他們不知道我們的事,只是出來救我們,我們有沒有辦法編個謊話,自圓其說?」
伊妮婭笑了:「我們本想出來逛逛大海曬曬月亮,結果迷路了?你說得對,勞爾。如果他們來救我們,那我們就得在接下來的一年裡,向聖神當局解釋我們是誰。他們可能根本沒在找我們,不過你剛才說,他們在這顆星球上……」
「對,」貝提克說,「聖神對無限極海有很大的興趣。從我們在大學城裡收集到的資訊來看,聖神顯然很早以前就涉足這裡,重建本地秩序,創立海洋養殖集團,勸說本地的隕落倖存者皈依為重生基督徒。無限極海曾是霸主保護體;現在,又成了教會全權擁有的下屬機構。」
「壞訊息,」伊妮婭說,她看看機器人,又看看我,「有什麼主意嗎?」
「我是這麼想的,」我說著,站起身來,雖然距平臺至少還有十五公里,但我們一直不敢大聲交談,「與其猜誰在那兒,猜他們在做什麼,還不如親眼去瞧瞧呢?說不定只是幾個格氏後人和一些睡覺的漁民。」
伊妮婭發出懊惱的嘆息:「你猜,第一次看見那些燈光時,我以為那是啥?」
「啥?」我問。
「馬丁叔叔的洗手間。」
「你說啥?」機器人問。
伊妮婭拍拍膝蓋:「真的。媽媽曾經說,馬丁・塞利納斯在環網時代是個大名鼎鼎的簽約作家,他有座跨星家宅。」
我皺皺眉:「外婆跟我講過這些。連線房間的不是門,而是遠距傳輸器。一座房子,每個房間都位於好幾個不同的星球。」
「是十幾個星球,如果媽媽說的是真的。」伊妮婭說,「他的洗手間在無限極海,其實啥都沒有……就是個帶馬桶的浮船塢,連牆跟天花板都沒有。」
我看著海浪。「天人合一也不過如此嘛。」我說著,拍拍大腿,「好啦,我要走了,再不走就沒膽了。」
他們沒有反對我,也沒提出替我去。要是他們提出,我可能就不去了。
我換上深色褲子、顏色最深的毛衣,又往身上套了件土褐色背心,我這麼做的時候,覺得有點傷感。突擊隊士兵上戰場,我腦子裡有個嘲諷的聲音低聲說道。我叫它閉嘴,繫好掛著手槍的腰帶,又從彈藥包裡取出三根雷管和一枚塑膠炸彈,揣進腰帶上的小袋中,把夜視鏡從頭上滑下,不帶的時候可以藏在背心衣領中,不會引人注意,最後,我把通訊器的耳機塞進耳朵裡,高敏話筒壓到喉頭,不出聲便能傳話出來。伊妮婭戴上另一個耳機,試了試通訊器。我拿下通訊志,遞給貝提克。「這東西太容易反光。」我說,「而且,飛船可能會在什麼緊要關頭報出星空導航的資料。」
機器人點點頭,把手環放進襯衫口袋。「你有什麼計劃嗎,安迪密恩先生?」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說著,把霍鷹飛毯升高到剛剛高過木筏的水平面,然後摸摸伊妮婭的肩膀——碰觸間突然覺得像是觸了電。之前我們牽手時,我就有過這種感覺。當然,跟性絕沒有關係,只是一種電擊感。「待得低一點,孩子,」我低聲對她說,「要是我需要幫助,會大聲喊你的。」
璀璨的星輝下,她的眼神很嚴肅:「沒用的,勞爾。我們到不了那裡,無法幫你。」
「我知道,開個玩笑嘛。」
「別開玩笑。」她低聲說,「記住,如果到木筏通過入口的時候,你沒有趕回來和我在一起,那你就只能被留在這兒了。」
我點點頭,比起擔心被亂槍打死,這個想法更讓我冷靜了幾分。「我會回來的。」我低聲說,「在我看來,水流會把我們帶往平臺,不消……你覺得還有多久,貝提克?」
「大約一個小時,安迪密恩先生。」
「嗯,我也這麼想。到那時,那些該死的月亮差不多會升起了。我會……想辦法引開他們的注意。」我又拍拍伊妮婭的肩膀,接著朝貝提克點點頭,駕著飛毯飛到海上。
哪怕天上有亮得出奇的星光,我還戴著夜視鏡,但要駕著霍鷹飛毯飛過區區幾公里到達平臺,仍然相當困難。我必須儘量藏身在波浪之中,也就是說,我得努力飛得比浪尖低。這活幹起來相當棘手。我不知道如果撞上這些波瀾壯闊、慢速推進的浪尖,會發生什麼事——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也許霍鷹飛毯的飛控線會短路——但我也沒打算去親身體驗一下。
隨著我慢慢逼近,平臺看上去變得越來越龐大。這兩天來,我沒有在海上見過除了木筏之外的任何東西,平臺的確大極了——從外表看,有鋼架結構,但大多是深色木料,由二十多根塔門支撐著,立於海面波濤的十五米上方……我突然想到,這片海上要是起了風暴會是什麼景象,於是慶幸居然沒有遇上——平臺自身也有很多層:低一些的樓層和船塢處,至少有五條長長的漁船在上下浮動,看樣子是主樓層的下方有樓梯和亮著燈的房間,此外還可看見兩個塔樓——其中一個裝有小型雷達反射鏡——以及三塊飛機起降平臺,從木筏上僅看得到其中一塊。現在我能看見六七架撲翼飛機,它們蜻蜓般的翅膀被捆綁了起來,在雷達塔樓旁邊的圓形平臺上,停著兩艘更大的掠行艇。
乘飛毯飛過這裡時,我已經琢磨出一個完美的計劃:先製造聲東擊西的假象——這就是我帶上雷管和塑膠炸彈的原因,這些炸彈很小,但至少可以生起火來——然後偷架蜻蜓,要是被他們發現了,就徑直飛進入口,否則就用它來拖著木筏高速前進。
這是個好計劃,不過有一點瑕疵:我不懂得怎樣開撲翼飛機。我在浪漫港劇院或地方自衛隊的娛樂室裡看過的全息影劇中,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飛機。那些片子裡的主人公,不管偷到任何東西,拿過來就會駕駛——掠行艇、電磁車、撲翼飛機、直升機、硬式飛艇、太空船。顯然,我沒受過英雄基本功訓練;就算我成功潛入其中一架飛機,也只能咬著指甲瞪著控制面板,坐等聖神衛兵抓住我。在霸主時代當英雄肯定容易得多——那時候的機器都很聰明,彌補了英雄的愚蠢。事實上——雖然我不太願向旅伴們承認——我會開的交通工具沒幾種,只有駁船、最簡單的地行車,還必須是海伯利安地方自衛隊用過的那種車型。如果要自個兒駕駛什麼……嗯,幸好先前那艘太空船沒有控制室。
我搖搖頭,甩掉這些關於自己英雄短板的幻想,集中注意力飛完到平臺前的最後幾百米。現在,我可以相當清楚地看見燈光:停機層附近塔樓上的導航信標、每個船塢上閃爍的綠光、亮燈的窗戶。很多很多窗戶。我決定降落在平臺最昏暗的那塊地方,東邊那座雷達塔樓的正下方,於是駕著飛毯,繞一條長長的弧形線路,緩慢地在浪尖中接近那個地方。回頭看去,我有些期望能看見木筏緊緊跟在我身後,但海平面上一片空蕩。
希望這些人也看不到木筏。現在,我已經能聽到話語聲和笑聲:男人的聲音,低沉的大笑。聽起來像是我曾服務過的那些環網獵手,嗜酒如命,性情敦厚,但同時也有點像我在自衛隊服役時的那些呆瓜戰友。我集中注意力保持飛毯在較低高度,同時不被水濺溼,並且偷偷往平臺上升。
「快到了。」我對通訊裝置默聲說道。
「好的。」耳朵裡傳出伊妮婭低聲的回應。我們說好,除非她那裡有緊急情況,不然只需要回答我的呼叫。
我懸停在那兒,這邊的主平臺下方,是一系列的橫樑、撐柱、附屬甲板、狹小通道,錯綜複雜,如迷宮一般。不同於北邊和西邊燈火通明的樓梯,這裡很黑——可能是視察專用的小道——然後我挑了最低最暗的一處,駕著飛毯降落。我關閉了飛控線,把小毯子捲起來,用繩子綁在兩根橫樑的交會處,揮刀斬斷繩子,然後插刀回鞘,拉下背心蓋住,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景象,也許在某時將不得不用這刀捅死誰,這想法讓我不寒而慄。除了赫瑞格先生那場意外,我從沒在肉搏戰中殺死過任何人。我向上帝祈禱,再也不要殺人。
樓梯在我柔軟的靴子底下發出吱嘎的聲音,我希望這些聲音能被波濤拍打塔門的聲音和頭頂傳來的笑聲蓋過。我爬上兩段樓梯,發現一架梯子,隨即爬上,頂上有一扇活板門,沒上鎖。我慢慢推起它,有點擔心會不會把一個坐在上面的持槍警衛翻倒。
我緩緩抬起頭,看出這是塔樓靠海面停機層的一部分,十米之上,雷達天線正在轉動,每轉一次,它的暗影便將明亮的銀河切斷一次。
我爬上停機層,剋制住想要踮起腳尖的衝動,走到塔樓一角。飛行甲板上繫著兩架巨大的掠行艇,但看起來黑漆漆的,空無一人。下層飛行甲板上停著幾艘撲翼飛機,星光在它們昆蟲般的翅翼上閃爍,黑色的觀測透明罩上,閃耀著來自我們銀河系的光芒。我走到上層甲板,把塑膠炸彈貼到最近的一艘掠行艇底下,接上雷管,只要利用通訊裝置發射出適當的頻碼,就可將其引爆。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我老感覺有人已暗中發現了我,禁不住有些背脊發麻。然後我走下梯子,走到停撲翼飛機的那層,重複了同樣的工作。我幾乎肯定,就在這邊亮著燈的窗戶或港口處,正有人在觀察我的一舉一動,但沒人叫喚。於是我儘量裝作漫不經心,躡手躡腳從撲翼飛機停機層順著小道往上走,在塔樓拐角處朝外張望。
從塔樓伸出另一段樓梯,通向下方的主平臺。那裡的窗戶很明亮,現在拉下了百葉窗,豎起了防風板。笑聲更嘈雜了,有人在唱歌,還有鍋碗瓢盆撞擊的聲音。
我吸了口氣,走下樓梯,越過一塊甲板,避開門口,沿另一條小道往前走。然後我貓著腰,走過亮燈的窗戶,同時努力屏住呼吸,穩住狂跳不止的心臟。要是現在有人從第一扇門走出來,那回去的路就被擋住了,我就沒法回去拿霍鷹飛毯了。我的手伸到背心底下,摸摸皮套搭子下點四五手槍的槍把,試圖想象一些勇敢的舉動,可想到的都是快點回到我們的木筏上。我已經把聲東擊西的炸藥放好了……還需要做什麼?我意識到,我之所以還不回去,不只是出於好奇:如果這些人不是聖神軍人,那我就不能引爆塑膠炸彈。在尖爪冰架上參軍期間,敵方反叛軍選擇炸彈做武器——丟進村莊,丟進地方自衛隊營房,給雪地機車和小船裝上一堆炸藥,不管是平民還是自衛隊士兵,一概殺死——我總覺得這是懦弱和下三濫的表現。炸彈這武器完全沒有識別力,不論是無辜的人還是敵軍士兵,統統格殺勿論。我知道,這種說教很傻,但即使明知這些小炸藥頂多只會給沒人的飛機放把火,我也只在別無選擇時引爆它們。這裡的人——也許還有女人和孩子——跟我們可無冤無仇。
我緩緩抬起頭,偷偷透過最近的窗戶看進去,這動作慢得荒唐,令我飽受折磨,剛看一眼,就趕緊低下,以免被人發現。鍋碗瓢盆的聲音來自一個明亮的廚房區——作個糾正,應該是船上的膳房,因為這裡稱得上是艘船。裡面有六七人,全是男的,都是當兵的年紀,但沒穿軍裝,只穿了汗衫,繫著圍裙。他們在打掃衛生、收拾東西、洗餐具。顯然,吃晚飯的時間早已過了。
於是我貼著牆,繼續貓著腰走過整條小道,輕輕走下又一條樓梯,在一長排窗戶前停下,躲在兩面牆相交的陰影角落裡,朝西的牆上開著幾扇窗戶,無須抬頭,就能看到裡面的情況。這是個食堂——或者是餐廳。裡面約坐有三十人,全是男的!面前擺著一杯杯咖啡,有的在吸重組香菸,至少有一個人在喝威士忌:或者說是裝在酒瓶裡的琥珀色液體,管他是什麼,反正不用太在意。
這些人中,許多身著卡其布服裝,但看不出是制服還是本地漁民的傳統服飾。沒看見一件聖神制服,這真是好事一樁。現在看來,也許這只是個捕魚平臺,只是一家旅館,供那些不在乎花費多年時間債——應該說是不在乎朋友和家人多年思念的那些有錢的外星傻蛋下榻——供他們體驗捕殺大怪物的刺激。見鬼,也許我還能認得一些人:他們現在是漁客,拜訪海伯利安的時候是獵鴨人。但我可沒興趣進去瞧瞧。
現在我的信心恢復了些,我沿著長長的走道往前進,燈光透過窗戶灑在我身上。似乎沒有警衛,也沒有崗哨。也許根本就不需要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不管月亮有沒有升起,直接把木筏從這群人身邊開過,誰也不會發現。那時候,他們或許在睡覺,或許在飲酒嬉鬧,而我們則可順著水流直接駛入遠距傳送門。現在我已能用肉眼看見它,就在東北方向,不到兩公里外,一道細細的黑弧架在繁星點點的天空下。等我們到達入口,我就可以發射出預設的波頻,不是來引爆埋下的塑膠炸彈,而是取消引爆程式。
我轉過拐角,但眼睛依舊望著傳送門,不想竟撞上了靠在牆邊的一個男子。欄杆那邊還站著兩個人,其中一人手裡拿著夜視望遠鏡,正朝北方眺望。欄杆邊的兩人都帶有武器。
「嘿!」撞上的那人朝我喊道。
「抱歉。」我說。在全息電影裡,我可從沒見過這樣的場景。
欄杆旁的兩人肩上挎著小型鋼矛槍,胳膊隨意地扶在武器上,就是無數世紀以來軍人常擺的一種傲慢姿勢。現在,其中一個轉過槍頭對準我。我撞上的那人先前正要點菸,現在他搖滅了火柴,從嘴上取下點燃的煙,瞪著眼睛望著我。
「你在這兒幹什麼?」他問。這人比我年輕些——按標準年齡算,也許剛二十出頭——我現在看清,他身上穿著的,是聖神地面部隊制服的一種,彆著上尉的領徽,在海伯利安時,我經常對這樣的人敬禮。他的方言口音很濃重,但沒法聽出來自哪個地方。
「呼吸點新鮮空氣。」我笨拙地答道,但心裡面卻有一部分在想,一個真正的英雄會馬上掏出手槍,「砰砰砰」連開三槍。而理智的一面則告訴我,千萬別這麼做。
另一個聖神士兵也條件反射地拽了拽鋼矛槍的揹帶,我聽到安全栓撥下時發出的「咔嗒」。「你是克林曼一夥的?」他用同樣濃重的方言問道,「還是奇塔人那夥?」他的發音是「害死奇塔人那夥」,不知道他說的到底是「其他人」「奇塔人」還是「七大人」。也許,這裡是關押落難貴族的海上集中營。也許,我現在正竭盡全力調動所有的口才細胞,弄得心臟在胸腔裡咚咚亂撞,真害怕我立馬會在這兩人面前心臟病突發。
「克林曼。」我答道。要儘量少說話,我不會說方言,這很可能使我露餡。
聖神上尉豎起大拇指,指指對面的門口。「你知道規矩的,晚上實行宵禁。」你子導規矩的,萬桑死刑宵禁。
我點點頭,努力表現出悔悟的樣子。我後腰上彆著槍套,馬甲只能蓋住它的頂部。不過他們可能根本沒注意到手槍。
「快過來。」上尉說著,又豎起大拇指,然後轉過身領路。快國賴!那兩個當兵的手依然扶在鋼矛槍上。在這麼近的距離內,要是他們開火,我渾身上下就只能剩下一點肉渣,還不夠塞進一隻靴子下葬。
我跟著上尉走下小道,進了門,來到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亮、最擁擠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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