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2頁,共2頁

衣服是個大問題。我已經把所有我認為是必需的東西都裝進了箱子裡,但孩子的衣服很少,只有在海伯利安上穿的那件和背包裡的幾件,還有就是用領事衣櫥裡的衣服改小的幾件。如果有二百五十年的時間來思索如何營救女孩,大家肯定覺得那個詩人老頭會為她準備好衣服。雖然伊妮婭顯得很高興,似乎她帶的東西足夠,但我很擔心,如果今後碰到很冷的天氣或是下雨天,這些肯定不夠用。

艙外櫥櫃裡的東西派了很大的用場。有幾件制服襯裡,是專門用在太空服上的,最小的那件對女孩來說還挺合身。我知道,除了在極冷的條件下,這些微孔材料可以保暖吸汗。我還為自己和貝提克挑了兩件;當時天很熱,而且溫度還在升高,所以帶上冬天穿的衣服似乎很荒謬,但是沒人知道未來會怎麼樣。櫥櫃中還有一件領事的戶外背心:很長,但上面有十幾個口袋、夾扣、系環、隱秘的拉鏈格。當我把這寶貝從一團糟的櫥櫃中挖出來的時候,伊妮婭尖叫了一聲,馬上穿上它,自此之後便幾乎從沒脫下來過。

我們還發現了兩個艙外地質學標本袋,附有肩帶,作為背包用應該很不錯。伊妮婭背上一個,把多出來的衣服和小玩意裝了進去。

不過,我還是覺得裡面應該有個筏子,但是把那兒翻了個底朝天,把鎖櫃全開啟了,還是沒有發現。

「安迪密恩先生,」我正準備告訴孩子我在找什麼的時候,飛船突然開口,「我隱約記得……」

我和伊妮婭放下手中的活兒,愣住了,傾聽著。飛船的聲音中,帶著某種奇怪的意味,似乎是痛苦。

「我隱約記得領事帶走了充氣筏……記得他坐在上面向我揮別。」

「在哪兒?」我問道,「哪個星球?」

「我不知道,」飛船依舊以那困惑、幾乎帶著痛苦的口吻說道,「也許根本就不是一個星球……我記得星辰在河流之下閃耀。」

「河流之下?」我說。我有點擔心,飛船是不是因為墜毀後哪裡出了問題。

「那些記憶很零碎,」飛船的口吻有點活潑了,「但我的確記得領事乘著筏子離開。那是個很大的筏子,即便坐上八九個人,都綽綽有餘。」

「很好。」我「砰」的一聲關上隔門。先前我和伊妮婭在氣閘門上放了一把金屬摺疊梯,所以爬出爬進已經不費多少力了,現在我們把最後一箱東西運了出去。

貝提克把露營裝備和裝食物的箱子運到瀑布下,急匆匆地趕回,我看了看還剩下些什麼東西:我的背包,裡面裝滿了我的私人物品,伊妮婭的背包和挎包,多餘的通訊裝備和護目鏡,一些裝著食物的包裹,還有摺疊起來的等離子步槍和貝提克昨天找到的彎刀——它們就捆在我的背包頂上。即便是插在了皮鞘中,那把長刀也很難攜帶,但昨天在叢林中的那幾分鐘,讓我覺得我們可能會用得上它。我還找到把斧子,甚至還有些更加便於攜帶的工具——一把可摺疊的鏟子,事實上,幾千年來,我們這些加入步兵團的傻瓜得到的訓練是將其稱為「挖壕工具」。這樣,我們的行囊幾乎都被刀具塞滿了。

我其實很樂意略掉斧子不拿,而是拿上把切割型雷射器,我可以用它來砍伐樹木製造木筏——甚至鋸子也行。但是雷射手電幹不了那樣的活兒,奇怪的是,武器櫃中沒有什麼切削工具。我任自己沉思了片刻,尋思是不是帶上那把古老的軍部突擊步槍,用它把樹射倒,如果需要的話,就用脈衝彈把它們劈開,但片刻之後我便把這念頭拋在了身後。那會弄出非常響的聲音,場面太難收拾,而且射擊精度太低。我最好還是用斧子,出上點汗。我倒是帶了一個工具箱,裡面裝著在造木筏的時候可能用得上的東西,錘子、釘子、螺絲起子、螺絲釘、樞軸螺栓,還有幾卷防水塑膠,我覺得可以鋪在筏子上,作為地面材料,雖然簡陋得很,但勉強能夠勝任。工具箱最上面放著三卷盤繞著的攀登繩索,是尼龍護套繩,有好幾百米長。在一個紅色的防水袋中,我找到幾顆照明彈和簡單的塑膠炸彈,就是無數個世紀以來一直用作炸樹樁和石頭的東西,另外還有十幾根雷管。我把它們帶上了,儘管製造木筏的時候不大可能用得到。這堆東西中,還有兩個醫藥包和瓶子大小的濾水器,將伴我們一起展開向東的旅程。

我還帶了一根電磁飛行皮帶,但這玩意算上全套吊帶和動力包後,體積相當龐大。不過,我還是把它放在了背包邊上,心裡思忖,這東西也許會有用處。靠在我背包邊上的,還有那把十六號霰彈槍,因為機器人不願意費事帶上它一起往東飛。在它旁邊是三盒子彈。我也堅持要帶上鋼矛槍,但貝提克和伊妮婭都不願意拿。

我的皮帶上彆著手槍皮套,裡面插著點四五手槍,子彈已經裝滿。皮帶上的一個口袋裡放著老式的電磁指南針,是我在櫥櫃中發現的,還有一副摺疊起來的夜視鏡,望遠鏡,水瓶,等離子步槍的兩個備用彈夾。「迅猛龍,放馬過來吧!」我一邊盤點,一邊嘟囔道。

「啥?」伊妮婭問,她正在整理自己的包裹,現在抬起了頭。

「沒啥。」

貝提克著陸在地的時候,伊妮婭已經把她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放在了新包中。她還把機器人的私人物品收拾好放在了另一個挎包中。

我歷來喜歡拆營帳勝過搭建。我想,那是因為我非常喜歡把東西整理得乾乾淨淨。

「有沒有忘帶什麼?」我對他倆說道。我們正站在狹窄的河濱上,望著整理好的包裹和武器。

「我。」從手腕上的通訊志中傳來飛船的聲音。太空船的聲音帶著些許悲傷。

伊妮婭越過沙地,伸手摸摸擱淺飛船弧形的金屬外殼。「你怎麼樣了?」

「伊妮婭女士,我已經開始了修復工作,」它說,「多謝問及。」

「你還是覺得修復時間需要六個月嗎?」我問道。頭頂上,最後一朵雲正在消散,天空又變成了淡藍色。或綠或白的枝葉在其下搖曳。

「約需六個標準月,」飛船說,「當然,只是修復內外兩部分的功能。我沒有宏觀操控器,無法修復像你們那些損壞的飛行車之類的東西。」

「沒事,」伊妮婭說,「我們不帶這些東西。等再次見到你時,我們再修它們。」

「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飛船說。從通訊志中傳出來的聲音比平常輕。

孩子看著我和貝提克。誰也沒有說話。最後,伊妮婭開口道:「我們以後會再一次需要你的服務,飛船。在你修理並等待的時間裡,你能在這兒藏幾個月……或者幾年嗎?」

「可以,」飛船說,「藏在河底怎麼樣?」

我望著河面上龐大的灰色飛船船體。這兒的河面很寬,也許也很深,但是一想到這艘受損的飛船藏在河底下,就感覺怪怪的。「你不會……發生洩漏嗎?」我問道。

「安迪密恩先生,」飛船的口吻中似乎帶著傲慢,「我是一艘星際飛船,可以穿入星雲,在進入紅巨星的外殼表面時也能不費吹灰之力地逃脫。如果在水中短短浸上幾年,我全無可能——用你的話講——發生洩漏。」

「抱歉,」我說道,但還是拒絕接受飛船的責難,「下水的時候別忘了關上氣閘門。」

飛船沒有說話。

「我們回來找你的時候,」女孩說,「能呼叫你嗎?」

「用通訊志波段,或者91.4無線電通用頻段,」飛船說,「我會伸出一根鞭狀天線,在水面上接收你們的呼叫。」

「鞭狀天線,」貝提克沉思道,「這詞真有趣。」

「抱歉,我記不得這個詞的詞源了,」飛船說,「我的記憶已經不復當初了。」

「沒事,」伊妮婭說著,拍拍船殼,「你做得很好。現在你也得好好休養休養……我們回來時,希望你能恢復到頂級狀態。」

「好的,伊妮婭女士。在你們順流往下時,我會和你們保持聯絡,同時監控你們的行程,直到你們進入下一個遠距傳送門。」

貝提克和伊妮婭坐在霍鷹飛毯上,他們的背包和我們最後幾箱裝備把毯子擠得滿滿當當的。我係好笨重的飛行皮帶,這意味著必須拿根繩子拴上包裹掛在胸前,一手扶著它,另一手還要拿著步槍,這樣倒也能飛。我僅僅從書上看到過該如何操作電磁皮帶——它們在海伯利安上不能用——但是控制器操作起來非常簡單,憑直覺就行。指示器顯示能量滿滿的,這趟旅途很短,所以我從沒想過會不會掉到河裡去。

我捏捏手持控制器,傾斜著飛入半空,差點刮到一棵裸子樹木,我趕緊穩住身子,飛毯正懸浮在水面上十米高的地方,於是我飛過去懸停在他們旁邊。雖然這身吊帶內有襯墊,但穿著它吊在半空中,總沒有坐在飛毯上舒服,不過,這樣飛行更加刺激。我握著控制器,向他們翹起拇指,示意準備就緒,一行人開始沿河往東前進,往旭日方向前進。

飛船和瀑布之間的那片區域中,沒幾塊沙地或河濱。但剛過瀑布,河流就變寬了,湍急的水流馬上變成了一汪慢條斯理的池水。在河流南面有個好地方,貝提克正是把我們的露營裝備和第一批材料放在了那兒。瀑布的聲音吵極了,我們把箱子全部堆在那兒,隨後我拿出斧子,望著最近的那些裸子樹木。

「我在想。」瀑布嘩嘩作響,貝提克輕聲說著,我幾乎聽不見。

我扛起斧子,停下手中的活。烈日當空照下,酷熱難當,襯衣已經溼得緊緊貼在身上了。

「建特提斯河的時候,設計理念之一就是要使旅程愉快,」他繼續道,「我在想,遊艇碰見那玩意兒,會有什麼愉快。」他用一根藍色的手指指著咆哮的瀑布。

「我知道。」伊妮婭說,「我跟你想到一塊兒去了。當時他們有浮置遊船,但並不是每個在特提斯河上游玩的人都會乘這種船。要是你和你的小心肝來這兒想要一次浪漫的遊船之旅,卻行到了這瀑布之上,那真是太尷尬了。」

我站在那兒望著瀑布,水沫飛濺,上面掛著虹影。我心下思忖,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而現在,是不是有點變蠢了。我以前可沒想到過這種問題。「特提斯河到現在已經有三百多年的歷史了,」我說,「也許這條瀑布是新近形成的。」

「也許,」貝提克說,「但我很懷疑。這些瀑布的成因,似乎是由地殼傾斜面的升降引起的,這些斜面在叢林中由北至南,一共有幾英里之長。但它們的高度完全沒有差別。這說明很久以前就受到侵蝕了。注意到水流中那些圓石的大小嗎?我覺得自這條河存在之日起,瀑布就形成了。」

「你的特提斯旅行指南中沒有提到嗎?」

「沒有。」機器人回答。他拿出小冊子,伊妮婭接了過去。

「也許我們不是在特提斯河上,」我說,他們倆都正眼盯著我,「飛船還沒有成功進行星辰定位。但是,如果這顆星球並不是原先的特提斯之旅的一部分,那會怎麼樣?」

伊妮婭點點頭。「我也想過。如今特提斯河都被截成了一段段,傳送門還在,而這兒的這些和它們是一樣的。但是,誰又能說技術核心沒有建造其他傳送門……沒有通過遠距傳輸器連線的其他河流?」

我把斧子倒豎在地,整個人靠在斧柄上。「不管事實怎麼樣,我們都有麻煩了。」我說道,「你永遠也找不到你的建築師,我們也永遠找不到回來的路,沒法回家了。」

伊妮婭笑了。「勞爾,你杞人憂天了。自特提斯河停止執行已經過了三個世紀。也許,這兒的這條河已經開出了新的支流。也許,叢林中有別的運河或水閘,但被雨林覆蓋,我們沒有發現。我們不必擔心這些事,只需順流而下,看看另一座傳送門在不在那兒。」

我豎起一根手指。「我又想起一件事,」我說,覺得自己比片刻之前聰明了點,「如果我們花了那麼大的勁建造出木筏,往下走,卻發現又有一座瀑布擋住了去傳送門的路,那怎麼辦?也許有十座瀑布?昨晚我們沒見到遠距傳送門,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它有多遠。」

「我也想過。」伊妮婭說道。

我用手指輕敲著斧柄。如果這孩子再說一次這句話,我真的會考慮拿我手裡的這東西砍她。

「我已經按照伊妮婭女士的吩咐勘查過了,」機器人說,「就在前一次運東西的時候。」

我皺起眉頭。「勘查?就那麼點時間,你怎麼可能順河而下,飛出一百公里遠?」

「對,飛不了那麼遠,」機器人說道,「但我可以飛得很高,還用望遠鏡在路線上搜尋了一番。我看見這條河一路筆直流向前,大概有兩百公里吧。自然,很難找到要找的東西。但在大約一百三十公里遠的地方,我的確看到了拱門狀的物體。而且,到拱門的整條河道中,也沒看到瀑布或是大型障礙物。」

我的眉頭肯定皺得更深了。「你全部都看見了?」我說道,「你飛得多高?」

「飛毯沒有高度儀,」貝提克說,「但就我所看到的星球曲面和天空的黑暗程度來看,我想高度約有一百公里。」

「你穿著太空服嗎?」我問道。如果人到了那個高度上,他血管中的血液就會沸騰,肺也會因為爆發性減壓而破裂。「戴著呼吸器嗎?」我左右四顧,但在我們一堆堆普通物品中,沒有看到類似的東西。

「不,」機器人一面說,一面轉身搬起一隻箱子,「我只是屏住了呼吸。」

我搖搖頭走開。我想,運動和獨處會對我有好處。於是我開始一個人砍樹。

木筏造好的時候,天差不多要黑了。如果貝提克沒有和我輪流砍樹,那我肯定幹到深夜也搞不定。完成的產品並不漂亮,但它漂浮在了水面上。我們這個小木筏約有六米長,四米寬。筏尾叉有一根長長的撐杆,大致可以掌舵用。撐杆前方有一個凸起的區域,是伊妮婭建的單坡帳篷,前後都有入口。筏子兩側有兩個拙劣的槳架,上面架著木槳,平時固定在上面,如果碰到死水或者急流,需要掌舵,可以用它來划船。我曾一度擔心,蕨類的樹幹可能會吸水過多,萬一沉了就不好辦了,但我們用攀登繩索將圓木綁成兩層,做成蜂窩狀結構,然後在關鍵位置用螺栓釘牢,這樣一來,筏子的地面就離水面有十五釐米的距離,坐上去感覺非常棒。

伊妮婭對微纖維帳入迷了,我得承認,她精湛高效的塑形技巧,使得我多年來造的所有棚屋都變得不值一提。站在撐杆的操縱地點上,只要一貓腰,就能進入單坡屋,它的前部有一個漂亮的屋簷,可以替我們遮擋烈日和風雨,但視線卻不會受阻,屋子兩側有漂亮的前廳,我們的一箱箱裝備放在那兒,不會被打溼。在帳篷的角落裡,她已經攤開了塑膠墊和睡袋,帳篷中部的高坐區域可以讓我們很好地看清前方的東西,現在那兒堆起了一圈一米寬的石頭,上面放著火盆和餐具,還有加熱立方體。中心孔上吊著一盞提燈,被設定在燈籠狀態。啊,我必須承認,整體效果真是愜意極了。

不過,女孩並不是整個下午都在做這頂愜意的帳篷。我本以為她會站在一旁看我們兩個男人辛辛苦苦地乾重活兒——那天天氣越來越熱,一個小時後,我就把上衣全脫了——但伊妮婭幾乎是馬上和我們一起幹起活來,幫我們把砍下的樹幹拖到裝備地,綁紮,鑽釘子,擰螺栓和接榫,然後開始設計。她指出,我在訓練中學會的安裝方向舵的標準方法太過馬虎,是不合格的,她把支撐三腳架的底座移到更低更遠的位置,這樣一來長長的撐杆操作起來就更容易了,也更有效率了。她還向我們展示了兩種不同的方法,在對木筏下部的交叉支撐板進行連線時,能做得更緊、更堅固。我們所用的各種式樣的圓木,都是伊妮婭用彎刀削出來的,我和貝提克只能站得遠遠的,以防被飛濺的木屑擊中。

但是,即便三個人都賣力幹活兒,等造好木筏,把裝備搬到上面後,天也幾乎已經黑了。

「我們今晚可以在這兒露營,明天一大早開船。」我說道,就在說話的時候,我明白自己其實不願意那麼做。他們兩個也不願意。我們爬上木筏,用長撐杆撐離河岸,如果水流過於平緩,我們將撐篙前進。貝提克掌舵,伊妮婭站在木筏的前端,留意著淺灘或者隱蔽的岩石。

最初的幾個小時裡,木筏之旅非常迷人,甚至可以說具有一種魔力。經過了一整天在悶熱的叢林中揮汗如雨的工作,現在站在緩緩移動的筏子上,偶爾在河底的淤泥上撐上一杆,注視著黑牆般的叢林在身邊緩緩而過,那可真像是天堂。太陽就在我們身後,幾乎已經下山,有幾分鐘,河水紅燦燦的,就像是滾滾的熔岩,河流兩側,裸子樹木的下部被反射的光線照亮,似乎也在熊熊燃燒。天色逐漸變暗,最後變黑,我們還沒看到一眼夜空,雲層就從東面湧來,一如昨夜。

「我想知道飛船有沒有完成定位。」伊妮婭說。

「咱們呼叫一下,問問看。」我說。

飛船還沒有確定它的方位。「但我能確定,這兒不是海伯利安,也不是復興之矢。」從手腕上的通訊志中傳來輕輕的聲音。

「啊,真是讓人鬆了口氣呀,」我說道,「還有別的訊息麼?」

「我已經潛入了河底,」飛船說,「很舒服,我正準備……」

突然間,彩色的電光起伏著劃過北方和西方的地平線,暴風開始猛烈地鞭打著河面,我們趕緊跑去護住我們的東西,以免被刮跑。河水泛起白浪,趕著筏子朝南邊的岸上移去,通訊志發出噼裡啪啦的噪聲。我用拇指按了一下,將手環關閉,集中精神撐篙,而貝提克也重新掌起舵來。有那麼幾分鐘,我很害怕筏子會被浪花和咆哮的暴風撕碎。筏首正劈波斬浪地前進著,一會兒升起,一會兒落下,天很黑,唯一的亮光就是這一陣陣或絳紅或緋紅的閃電。這一晚,我們聽見了雷聲——隆隆巨響,就彷彿有人在岩石臺階上滾著龐大的鐵桶,正往下朝我們奔來。與昨晚一樣,極光舞動著,將天空撕裂。剎那間,一束絳紅的霹靂擊中了北岸上的一株裸子樹,那棵樹隨即猛地燃燒起來,冒出五顏六色的火花,我們三人都被這景象驚呆了。身為一名前遊艇船員,我開始咒罵自己的愚蠢,竟然讓大家直接暴露在這樣一條寬闊河流的中央——現在特提斯河已經足有一公里寬——卻沒有避雷針或者橡皮墊。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唯有盤坐在那兒,愁眉苦臉地看著彩色的光束劈在河兩岸上,也照亮我們前方的東部地平線。

接著又突然一下子下起雨來,雷電交加。我們趕緊跑進帳篷——伊妮婭和貝提克蹲伏在前門邊,警惕地留意著沙洲或者浮木,而我則站在後門邊,伊妮婭造帳篷的手法很精妙,我能在撐船的同時躲在帳篷的遮蔽下。

想當年,在我還是個駁船船主的時候,湛江上常常暴雨連連。我記得當時自己縮在漏雨的舊船上,心裡思索著,要是暴雨把船浸透,船會不會沉下去。但我不記得哪場雨有這次那麼猛烈。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以為我們又來到了一座瀑布上,這座更大,我正盲目地抵著強勁的水流撐著撐杆。但事實上我們還是在往下游前進,前頭並沒有什麼瀑布,只不過暴風雨實在是太猛烈了,我還是頭一回碰到。

當時明智的做法是趕緊靠岸,等暴雨過了再上路,但是這條一望無垠的河流就像是豎立在我們面前的一堵牆,除了突然迸發的彩色電光,其他什麼也看不見,我根本就不知道河岸離我們有多遠,也不知道我們能不能靠岸並停好筏子。於是我把方向舵綁在高處,這樣一來它就能保持船尾向後,而不會亂擺。接下來我離開崗哨,跟機器人和小孩縮在一起。天空像是開了個大口子,江河湖海正一股腦地傾倒在我們身上。

看來,女孩在塑造並穩固帳篷這方面的確有兩把刷子,又或許是她運氣好,反正當時那種情況下,帳篷都沒有垮塌下來。我前面說我當時和他們擠在一起,但事實上,我們三個正手忙腳亂地抓著箱子,它們倒是綁得牢牢的,而筏子在一刻不停地上下顛簸,左右搖擺,四處打轉。我們根本不知道筏子在朝什麼方向前進,不知道筏子是不是安全地位於河中央,還是在湍流中的無數石頭間亂衝亂撞,也許河流打了個彎,而我們來不及轉向,筏子正鐵了心地撞向懸崖。但在當時,大家早已把一切拋在了九霄雲外:我們正一心保護著裝備,不讓它們被衝下筏子,同時也盡力互相照應。

在某個時刻——當時我正一手護著一堆背包,一手緊緊抓著女孩的衣領,而她正伸手去截住幾隻飛速掉出去的炊具——我從前廳往外看去,望著筏子前面,這才發現,除了帳篷所在的這個凸起的小平臺之外,木筏已經全數浸在了水下。狂風颳起白浪,那些浪花在五顏六色的極光映照下,也泛著或紅或黃的光芒。我記起來,我還忘了帶一樣東西:救生衣——水上救生漂浮器。

我把伊妮婭拉回到撲撲拍打的帳篷頂棚下,在狂風中喊道:「不是零重力的話,你會游泳嗎?」

「什麼?」我幾乎聽不見她的聲音,但從她的嘴唇形狀我看懂了她說的是什麼。

「你……會……遊……泳……嗎!?」

貝提克正站在搖晃的箱子中間,他抬起頭來。水花擊打著他的禿腦袋和長鼻子。極光爆裂的時候,那雙藍眼睛發出紫色的光彩。

伊妮婭搖搖頭,雖然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想說不會遊,還是想說聽不見。我把她拉近,她身上那件有很多口袋的背心已經溼透,在暴風的吹襲下,就像溼床單一樣拍打著。「你……會……遊……泳……嗎??」我聲嘶力竭地大喊,差一點沒氣。我抬起手臂,放在身前,做著狂亂的游泳姿勢。筏子顛得我們一會兒分離,一會兒接近。

從她的眼神中,我知道她聽明白了。暴雨和浪花打溼了她的頭髮,鞭打著她的臉。她微微一笑,水花讓她的嘴裡全是水,她靠過來,衝著我耳畔喊道:

「謝……謝!我……很……願……意……遊……會兒……泳。但……還……是……等……以……後……吧。」

就在這時,我們肯定是撞進了一個旋渦,又或許是狂風吹在了筏子上,如同吹一面帆,讓筏子開始自轉起來,一開始的時候,筏子只是在原地繞圈,似乎正猶豫不前,接著它開始自轉。我們三人覺得還是保命要緊,於是放開手裡抓著的東西,扶穩對方,一起縮在筏子平臺的中央。我意識到,伊妮婭正在喊叫——某種歡快的「喲嗬」聲——沒等我衝她嚷嚷叫她閉嘴,我自己也附和起她的喊叫。面對著那樣一個環境——飛速自轉、風暴、大雨,叫喊讓人舒心,雖然雷聲隆隆大響,我們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但是我能感覺自己的喊聲在頭顱和骨骼中迴盪。突然間,一條緋紅的電光照亮整條河流,我朝右看去,兀然見到河面上矗立起一塊至少高五米的石頭,筏子扭動著從旁繞過,就像是個陀螺旋轉著繞過一攤爐渣,更加讓我驚奇的是,貝提克正跪在地上,腦袋後仰,跟著我們一起聲嘶力竭地「喲嗬」著。

風暴持續了一整晚。破曉前,雨勢放緩,除了幾陣間歇的傾盆大雨。那時候,極光閃電和音爆炸雷肯定已經停了,但我吃不大準,因為,當時我和我的小朋友以及機器人朋友一樣,都睡得很熟,打著呼嚕呢。

醒來時,天已經大亮,天空萬里無雲,河面很寬,平靜和緩,兩旁的森林緩緩而過,就像一張無縫的掛毯在我們身側慢慢攤開。藍色的天空也很平靜。

我們就那麼在日光下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手肘支在膝蓋上,身上的衣服依舊沒幹,滴著水。大家都沒吭聲,昨晚的大旋渦依舊在我眼中回放,五顏六色的爆炸電光依舊逗留在視網膜上。

過了一會兒,伊妮婭站起身,雙腿直打哆嗦。筏子表面還是溼的,但總算還浮在水面上。右舷的木頭已經鬆脫,還有不少破爛的繩索,應該是原先的繩結。但不管怎麼說,這證明我們的小船是經得起航海……經得起遊河的。管它是航海還是遊河。我們檢查了裝備,點了點有沒有少東西。那個被我們掛做燈籠的提燈沒了,還丟了一小盒糧食,但看樣子其他東西都還在。

「嗯,你倆在邊上站一會兒,」伊妮婭說,「我去準備早餐。」

她將加熱立方體調到最熱,一小壺水沒到一分鐘就沸騰了,她在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些水,沏了杯茶,然後在咖啡壺中為我們泡好咖啡。完事後,她把壺放好,拿了個淺鍋,在上面放上幾片火腿,又切了幾片土豆,開始煎起來。

我看著她煎,火腿發出噝噝的聲音,「我以為你只吃素的。」

「的確是,」女孩說,「我吃麥片,還有那些難喝的複製乳,但這次我為你們掌廚,給你倆燒些好吃的,僅此一次哦。」

的確好吃。我們坐在帳篷平臺的前部邊緣,沐浴在陽光下,曬著溼衣服。我從溼背心的口袋裡拿出那隻被壓扁的三角帽,擰乾水,戴在頭上遮擋陽光。伊妮婭見了我的樣子又大笑起來。我仰頭望了望貝提克,但機器人同往常一樣規矩守禮,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就好像昨晚的「喲嗬」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貝提克站在筏子前端,拿起撐杆——我在它上面安了個旋轉座架,這樣一來晚上就能在上面掛上一盞提燈。他脫掉身上破破爛爛的白襯衣,掛在座架上晾著。陽光照在他極藍的皮膚上,閃爍著。

「旗子!」伊妮婭喊道,「正是我們這次遠征需要的。」

我笑了。「可總不能掛白旗啊。那表示……」話說一半我便住口了。

我們隨著水流緩緩地前進,剛在一個很大的彎處轉了個彎。現在,三人都看見了龐大而古老的遠距傳送門,它跨立在我們兩側,矗立在頭頂幾百米的高處。在它寬闊的後拱頂上,長出了一棵棵樹木;藤蔓爬在各式圖案和凹槽上,往下垂了幾米。

我們三人移步回到崗位:我負責控制方向舵,貝提克站在長長的撐杆旁,似乎已經準備好避開岩石和一些想要強行登船的東西,伊妮婭則蹲在筏子前方。

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覺得遠距傳送門壓根不會起作用。透過它,我望見熟悉的叢林和藍天,而河流也穿過了它繼續往前進。當我們進入巨型拱門的陰影中時,眼前的景象還是普普通通。我看見一條魚從面前十米外的水中躍出。微風吹拂著伊妮婭的頭髮,在河面上梳理出一條條波紋。在我們頭頂,這個古老的金屬物懸在那兒,就像是孩子畫筆下的一座橋。

「沒啥變化嘛……」我開口道。

空氣充滿了靜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比昨晚的風暴還要突然、還要可怕,就彷彿有一塊巨大的門簾從拱門上垂了下來,直直落向我們的腦袋。我單膝跪倒在地,感覺著那股重量,但又似乎根本沒有重量。剎那間,我又感覺像是進入了一艘正在墜落的飛船,邊上是突然出現的墜落場——彷彿胎兒正在黏糊糊的羊膜囊中掙扎。

接著我們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太陽不見了。日光不見了。河岸和叢林也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四面八方全是一望無垠的水。天空似乎極為浩瀚,星星數不勝數,極為明亮,我從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景象,更別提親眼見過了。

在我們正前方,掛著三輪月亮,每一個都大如一個星球,它們如橙色的探照燈一般,照亮了伊妮婭的側面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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